相思撥斷琵琶索

縉山城血戰三日,大獲全勝。這夜裡軍中大設筵席,犒賞三軍,雖無美酒佳釀,卻有銅盤重肉,雞黍之膳,伙食遠比往日好上不少。

徐三正以水代酒,與同袍戰友推杯交盞之時,卻見梅嶺急步而來,附於她耳側,雙眉微蹙,低低說道:「三娘,中貴人召你過去,該是韓郎君有訊息了。」

一聽說韓小犬的下落有了眉目,徐三微微抿唇,心中按捺不住,又與其餘將士匆匆言笑往來幾句,這便尋了個由頭,起身離席,朝著周文棠所在的營帳走了過去。

縉山城中,積雪未消,月上梅梢。徐三立於周文棠帳前,沒來由地,竟有幾分忐忑,她急於知曉韓小犬的下落,可是她又害怕,怕她最後得到的,是一個不如人意的結局。

夜色之中,徐三默然而立,躊躇不前。而那帳中之人,望見了營帳上投來的影子,心中已有幾分瞭然。徐三微微一嘆,正打算抬手掀開營帳之時,便聽得周文棠的聲音淡淡而來——

「帳外嚴寒,你大病初癒,又添新傷,還是趕緊進來罷。」

徐三抿了下唇,掀帳而入,便見燭火融融之中,周文棠身披鶴氅,坐於案後,雖鉛華不染,年歲已長,可若不看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氣勢,單看那副俊美臉龐,彷彿不過二十出頭,與徐三如今乃是一般歲數。

今日軍中慶功,大設宴席,可他卻是見不得光的人。哪怕他行軍佈陣,出謀定策,為此次大捷立下汗馬功勞,那筵席之上,杯盞之間,也斷然容不下他這個賊臣奸宦。徐三見他孑然一身,坐於帳中,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可憐之意。

眼見得徐三過來,周文棠點了點身側的椅子,讓她坐到身側,接著又給她沏上那那清心潤肺的桑杏參茶。徐三手捧茶盞,呷茶入口,周文棠這才凝視著她,緩緩開口道:

「距介山約幾里之外,有一無名村莊,環山抱水,伏于山脊之上,三面懸空,與世隔絕,不問世事。」

徐三微微蹙眉,也不知他為何忽地提起此事,只抬頭看他,提耳細聽,便聽得周文棠繼續說道:

「這無名村落,總共有十餘戶人家,男耕女織,自給自足。因其地處偏遠,人跡罕至,故不為世人所知,雖地處兩國交界,可卻既不行女尊之制,又不被金國管轄。村中無論男女,皆一視同仁,各司其職,各盡其所。」

徐三聽著周文棠這描述,也不知他所說是真是假,頗有幾分不敢置信,只緩緩應道:「靖節先生所寫的桃花源記,若是成真,大抵如此。」

沒有戰亂,沒有貧窮,沒有壓迫,眾生平等,相扶相持。周文棠所說的這個無名村落,確實是個極端理想化的小烏托邦。

「桃源?」周文棠低低念過這兩個字,稍稍一頓,隨即凝視著她,緩聲問道:「你若是入得桃源,是留,還是走?」

徐三倒也不曾多想,只當他又是有心試探,想看自己心性是否堅定,便平聲應道:「若是十幾歲,我會留,可是如今的我,會走。壯志未酬三尺劍,故鄉空隔萬重山,我壯志未酬,又豈能消沉避世,空度餘生?」

周文棠靜靜看著她,良久之後,方才沉沉開口:「韓元琨,就是十幾歲的你。他留下了……不願回來了。」

燭影搖紅,燈花焦灼,歡聲笑語遙遙從宴上傳來,而營帳之中,卻是一片驚寒。徐三聞得此言,心頭一震,薄唇緊抿,緊緊盯著周文棠的雙眼,半晌過後,低低說道:「當真如此?」

所謂無名村落,世外桃源,竟是真實存在的嗎?而那個人,那個口口聲聲,許下諾言,說要和她做長遠夫妻的男人,那個抱著她,吻著她,跟隨她來到前線戰場的男人,真的就選擇留在桃花源裡,從此與世隔絕,不問世事,永永遠遠地棄她而去了?

徐三有幾分不信,卻又有幾分相信。

她向來知道,她和韓小犬本是同類,對於他們來說,情情愛愛,遠不是人生全部。只不過,徐三有的選,而韓小犬沒得選,他只能跟隨徐三,痴纏不放,將這一份兒女私情,暫且歸化為人生的全部。

然而如今,他有的選了。

陰差陽錯,皆是天意。

周文棠見她看向自己,只淡淡點了點頭,不曾多言,接著又提起砂壺,細心為她滿上茶盞。而徐三眼瞼低垂,默然不語,望著那不住輕曳的燭焰,只覺得心中百感交集,萬千心緒齊齊翻湧,一時之間,竟也難言是悲是喜。

她為何而悲,自然無需多言,而她為何而喜,則是因為她理解韓元琨的抉擇。她心知肚明,這所謂世外桃源,在這亂世之中,是韓元琨最好的歸宿。

在這樣一個無名桃源裡,再沒有人會欺侮他、脅迫他,再沒有人會逼著他只著片縷,伏跪於地,作犬吠之聲,飽受譏諷屈辱!

再沒有人會因他是男兒之身,便對他充滿鄙夷,再沒有人會對他那一身肌肉,側目視之,投以異樣的眼神。在所有人眼中,他不再是貪官汙吏之後,不再是大逆不道之輩,從此之後,韓小犬不再是狗了,而是一個普普通通,卻又能挺直脊樑,站直腰身的人!

若是能成為一個大寫的人,又有什麼,是不能放棄的呢?一個徐挽瀾,又算得上什麼?

她想,他定然也是為難過的。情思纏綿,山盟海誓,往日種種,絕不會是作假。但是她也理解他,比起尊嚴來說,愛情有時確實不值一提,更何況,這尊嚴二字,乃是他一生所求。

徐三思及此處,睫羽微顫,緩緩笑了。她以手支頤,抬起頭來,看向周文棠,又眯眼而笑,輕輕問道:「我再問一次,你真不是在騙我?」

周文棠靜靜看了她一會兒,淡淡說道:「明日一早,我可以讓人帶你進山,去這世外桃源一探究竟。一去一回,不過兩個時辰。」

徐三低下頭來,沉吟不語,只用那纖纖玉指,在青釉茶盞上來回撫摩。良久之後,她若有若無地嘆了一聲,接著抬起頭來,含笑巧聲道:「不必了。我明日還有軍務在身,國難當頭,耽誤不得。再說了,古人說得好,‘去也終須去,住也如何住’,不是我的,強求不得。如此小事,我還算灑脫。」

她凝視著周文棠,稍稍一頓,忽地又壓低聲音,好似嘆息一般,輕輕說道:「更何況,我是信你的。你既然說他不會回來了,那麼無論如何,他一定不會再回來了。」

徐三卻是不知,她這言語之間,有一個極大的破綻。所謂「去也終須去,住也如何住」一句,乃是南宋營妓嚴蕊所作,如今這朝代,有沒有她都說不好了,又哪裡稱得上是古人?

周文棠微微眯眼,雖不動聲色,可卻在心底,將此事暗暗記了下來。而徐三深深吐了口濁氣,雖說心緒萬千,難以撥棄,可卻還是決定將韓小犬之事就此翻篇,從此之後,不再提及,不再多想,全當做往日煙雲,煙消而云散。

她眯眼笑著,轉了話頭兒,對周文棠巧聲說道:「今夜慶功宴,是我特地從燕樂請來的廚娘。我早些年間,嘗過她家的菜,很是可口,哪怕是最尋常的炒青菜,也是口齒留香,其味無窮。你若是想吃,我便偷摸從宴上帶出來點兒,也好讓你嚐嚐。」

她有如此興致,周文棠自然不會掃興,點了點頭,便開始收拾桌案。而徐三出了營帳,沒過多久,便帶著繪彩雕花的紫檀食盒回來了。她立於案側,一開食盒,便有熱噴噴的鮮香之氣,撲鼻而來,而周文棠聞見那菜餚香氣,卻是自其中嗅出了酒香來,不由得微一挑眉,看向徐三。

以酒入菜,尋常人吃了,自然不會出甚麼差池,反而還會更添口感。然而徐三向來酒量不濟,飲少輒醉,今夜的她,更是有新愁舊緒,積攢心頭,說不定還真會酒不醉人人自醉。

周文棠這一回,還真是料準了。

二人相對而坐,用膳過半,周文棠擱下玉筷,緩緩抬眼,便見徐三已然雙頰微紅,額前現出薄汗,硬是被那燉肉給吃得微醺。他勾唇一哂,心知她是無處尋酒,卻有心求醉,又想今夜犒賞三軍,總不能將她落下,便未曾阻攔,只靜靜地望著她,視線在她的側顏不住流轉。

而就在此時,徐三忽地站起身來,一把扯住他的袖子,說要與他去陣地後方,夜觀星象。周文棠眯起眼來,剛想出言將她勸住,徐三卻力氣極大,硬是將他拽了起來。夜色之中,二人於寒風之中,行路半晌,總算是來了空無一人的陣地後方,身後乃是軍旗獵獵,而身前,則是草澤荒野,茫茫無邊。

時值冬月,乃是最宜觀星的時節,夜空之中,亮星極多,如參宿、天狼等,皆是分外明亮,清晰可見。二人都是博聞強識之人,對於這漫天星宿,也算是知之甚多,如今相對而談,也算是棋逢對手。只是周文棠未曾料到,她說要觀星,竟還真是觀星來了。

徐三坐於草間,手指星空,故意在他面前賣弄許久,又有心摻進了許多現代人對於這些星星的研究發現,說的神乎其神,存心要將他唬住。哪知周文棠卻是靜靜聽著,神色肅正,時不時還發問幾句,句句都問到要緊處上,反倒將徐三問到無言以對。

她轉過頭來,看向周文棠,良久之後,輕聲說道:「每逢消沉之時,我便抬頭望天。宇宙洪荒,浩瀚無垠,我之於天地,不過是滄海一蜉蝣,或生或死,或喜或悲,倒也不必糾結,只管盡心盡力,不負此生便是。」

寒風之中,她髮髻微散,雙眸清寂,額前發的薄汗皆已散去,此言一齣,竟有幾分決絕之意。周文棠靜靜聽著,卻是不言不語,只緩緩褪下鶴氅,又將她稍稍拉近,接著便將那鶴氅罩到了她的肩上,兩手一緊,便用那衣裳將她完全裹住。

鷙羽之上,還沾染著男人的氣息與溫度,徐三被這鶴氅一裹,立時便覺得暖意襲來,彷彿一下子便被他從宇宙洪荒,拉到了煙火塵世。她也不知為何,鼻間微酸,睫羽微顫,忽然之間,一股心潮湧動,便傾身向前,將頭抵到了他的肩上。

周文棠頓了一下,緩緩抬手,輕輕摸著她的頭,接著便聽得她帶著鼻音,輕聲說道:「中貴人……莫怪我唐突。我幼年喪父,打從記事起,就沒見過阿爹的模樣。我知你起初待我好,是為了籠絡我、收攬我,但在我心中,你如父如兄,亦師亦友。」

徐三倒也不算撒謊,她前生之時,父親重男輕女,大男子主義,對於她而言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負面角色;今生今世,這個徐挽瀾又是自幼喪父,父親這個符號,幾乎是完全缺失。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,周文棠這般如父如兄的人物,之於她而言,確實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。

鄭七的改變、二人的反目,可以算是給徐三敲響了一個警鐘。她之前與鄭七來往並不密切,雖是親戚,可彼此之間,也算不得了解多深,今朝反目,自然是毫無情分可言。身處官場,維繫關係,也算是留條後路,留個餘地。

朝堂之上,奪嫡未休,周文棠對待宋祁的態度、宋祁對於周文棠的看法,目前看來,多少還是有些曖昧不明。哪怕是徐三都不敢斷言,日後局勢一變,她與周文棠的關係又會是近是遠。

但她捫心自問,她敬佩周文棠、信任周文棠,因此而不願與他疏遠。所以今夜之舉,也算是她敞開胸懷,表露誠意,她想要一個來自周文棠的承諾,她希望他們永遠都是堅定的盟友。

在她看來,周文棠身份有異,算不得是真正的男子,而她這一抱,自然也不會有什麼風月之思。她哪裡知道,周文棠原本心思微動,可一聽見那「如父如兄、亦師亦友」八字,面色立時陰沉了下來,摸著她髮髻的手也立時放了下來。

徐三一怔,本還想跟周文棠談談日後局勢,哪知男人卻是抬手推開了她,神色淡漠,沉沉說了句「天色已晚,該回去了」,接著便頭也不回,於凜凜寒風之中起身而去。徐三裹著那黑色大氅,半晌之後才反應過來,滿腹狐疑,連忙起身跟了上去。

···

那日周文棠忽地沉下臉來,徐三回了營帳之後,反覆琢磨自己說過的話,可卻怎麼也想不明白,自己到底是何處失言,竟惹得他忽然翻臉。

隔日眾人議事之時,徐三話裡話外,更是多了幾分小心,幸而周文棠這之後待她的態度,與從前並無不同,倒也讓徐三暫且放下了心來。她勸自己道,或許那一夜,當真是天色遲了,所以他才急著將她推開。

卻說縉城大捷之後,徐週二人合力率領大軍,乘勝追擊,一路北上,可謂是攻無不克,戰無不勝。若論戰績,西邊的徐三和周文棠,比起東邊的鄭七、南邊的袁氏來說,可謂是戰功彪炳,獨佔鰲頭,除了和金軍打平過幾回之外,從無敗績,軍威大振。

至於東邊和南邊陣地,卻是遠不如徐週二人順利。東邊倒還好,鄭七雖說不上運兵如神,可卻也是久經沙場,老成歷練,連月以來,打了好幾場十分精彩的勝仗。南邊陣地卻是十分令人堪憂,戰局不利不說,還折損了大量兵馬,消耗了許多火力。

轉眼之間,銅壺滴漏,烏飛兔走,已是年頭月尾之時。再過幾日,便是除夕,而在除夕當晚,徐三非但不能安安生生地過個好年,還要率軍出征,浴血奮戰,與金國部隊打一場攻堅之戰!

這一回,兩軍交戰之地,對於當下之戰局來說,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。之前大宋軍隊打的每一場仗,幾乎都是為了收復失地而戰,而如今徐三率軍攻打的欒城,先前並非大宋州府,而在金國的轄境之內。若是這一場反攻仗贏了,對於大宋來說,必然是意義非凡。

徐三有意反攻金國,在此之前,還受到了不小的阻力。東邊和南邊陣地,據說有不少將領給官家上了摺子,說是東邊既然已經收復失地,不如讓徐三率軍來東南支援,先將其餘城池收復,再談下一步的打算。畢竟若是一路打下去,可就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了,一旦戰敗,便是得不償失。

似如此建言,不在少數,幸而官家力排眾議,御筆一勾,不但準了她繼續北上,一路殺入金國境內,還給她增援火力,調遣了大量兵馬。徐三跪地接旨之時,長長吁了口氣,自是動容不已,感激不盡。

徹底奪走金元禎的王朝,將他稱帝稱王的美夢一舉擊碎,這是徐三渴望已久的報復!她太瞭解金元禎了,她知道,對於野心勃勃的金元禎來說,這是最能將他徹底擊垮的復仇之路。

除夕之前,徐三率軍攻了欒城,卻一直未能將其攻下,惹得朝中又有小人搬弄是非,風言風語,幾番彈劾徐三。之後徐三與周文棠一同商討數日,終於定下行軍佈陣之大計,只等著除夕當夜,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仗,從此堵住讒佞小人的悠悠眾口!

是夜,殘月好似被血浸染,蒼黃之中,透著絲絲紅斑。徐三一襲明光鎧甲,跨坐於青驄馬上,盔纓斜簇,拔劍出鞘,一聲高呼,便率千軍萬馬,衝上欒城城門。頃刻之間,流箭飛矢,如雨驟至,炮聲轟鳴,火光沖天,徐三勒馬而立,眯起眼來,抬起徐璣新近改良過射程的火槍,咬緊牙關,對準敵軍主將,接連放了三槍!

為了熟練使槍,徐三也是苦練已久,雖說不上百發百中,卻也稱得上是槍法神準。而金國雖也使槍,可那些鳥銃的射程和殺傷力都遠不如徐璣的發明,似徐三手中使的這槍,軍中不過三把,金人更是聞所未聞,見所未見,萬萬不曾料到隔著如此遠的距離都能被其射中!

兵荒馬亂之中,便見彈火破空而出,一下擊中主將眉心,另一下則倏地直穿那人胸膛。軍士苦戰之時,便見主將面上滿是鮮血,緊捂胸口,應聲從馬上跌落,接著又見不知何人竟攀上了欒城城樓,將那獵獵而舞的金國軍旗一刀砍落!

主將慘死,軍旗被奪,戰局至此,幾乎是勝負已分。有朱芎草作祟,金軍之中的許多將士,遠沒有從前血性,見此情勢,已然失卻奮戰之心,士氣渙散,鼓衰力竭,潰不成軍!待到子時一過,大宋國迎來了崇寧十五年的第一日,而與此同時,金國治下的欒城,也徹底陷落於大宋之手。

城門大開,軍旗獵獵成行,大宋軍馬,浩浩蕩蕩,行兵入城。然而此時的徐三,卻是顧不上為了這來之不易的勝利而慶祝,她急急下馬,抱著紅纓戰盔,足蹬軍靴,匆匆跑入了於後方陣地臨時搭建的營帳之中。

她一掀營帳,抬眼一望,便見一人臥於榻上,周邊圍著梅嶺及數名軍醫,諸人皆是滿面愁色,眉頭緊蹙,彼此之間議論不休,好似一時拿不定主意。

徐三見狀,心中咯噔一下,立時汗如雨下,心慌意急。她屏住呼吸,走近一看,便見周文棠雙目緊閉,只著薄衫,而那原本雪白的衣衫之上,左肩處已被鮮血染透。

那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,正隨著男人微微起伏的胸膛,不住地蔓延擴散。徐三看在眼中,直恨不得用手將那傷處緊捂,讓那溢位的血,全都回到他的身體中去,永永遠遠,不再湧出。

眼見主將來了帳中,眾人趕忙將情況一一稟報。卻原來兩軍交戰之時,金國有一行兵馬偷襲後方陣地,留守陣地的軍士雖在周內侍的指揮之下,將那些金兵殺了個片甲不留,可其中卻有一人,手持鳥銃,射中了周文棠的左肩。周內侍一直佯作並無大礙,直至得勝之後,方才手捂左肩,薄唇緊抿,命人召來軍醫療傷。

對於槍傷的醫治,無論是金國還是宋國,都還不曾想出行之有效的法子。軍醫雖說可以一試,可到了最後,能不能起死回生、平復如舊,實在難有定論。

徐三緊緊抿唇,將眾人所言一一聽入耳中。她雙拳緊攥,深深吐了口濁氣,立刻吩咐軍醫去準備療傷器物,而就在軍醫領命而去之時,榻上之人,忽地睫羽微抖,緩緩睜開雙目,遽然抬袖,抓住了徐三的手腕。

徐三一驚,立刻彎下腰來,一時也顧不上許多,雙手下意識便將他那結實的腕子緊緊握住。

她斂聲屏息,低下頭來,便聽得周文棠略顯虛弱,皺眉說道:

「……阿囡,屏退左右。」

徐三聞言,一下子紅了眼眶,暗想他怕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,想要屏退左右,口授遺言。她心頭髮慌,忙不迭地頻頻點頭,抬手便將其餘人等揮退。

營帳之中,燭火微弱,一時只餘二人。

人之將死,他會交代何事?是和大金的這場仗,以後該怎麼打?還是兔罝以後由何人掌管?抑或是奪嫡之爭,宋祁是否是可信之人?

徐三兀自猜測不定,一時之間,心緒翻湧。她忍了又忍,到底是未能忍住,眼兒一眨,便有淚珠下落,沾溼了周文棠的衣襟。

周文棠凝視著她,卻是勾起唇來。男人臥於榻上,薄唇微啟,輕輕說道:「阿囡……離我近些。」

徐三隻當他身體虛弱,無力開口,趕忙俯身而下。周文棠卻是輕輕一嘆,又挑眉說道:「阿囡,再近些。」

徐三嗯了一聲,連忙又湊近些許,整個人都彷彿貼到了他身上去。她剛從沙場歸來,滿身血汙,渾身的味道自是不會好聞,可週文棠卻是毫不嫌棄,只定定地盯著她面龐。

徐三見他不言不語,只靜靜地望向自己,心上咯噔一下,還以為他將要沒了聲氣。她立時慌張起來,想要起身去召軍醫入帳,哪知便是此時,周文棠忽地抬手,輕輕掐住她那小尖下巴,迫得她低下頭來,不得不又湊上前去。

徐三反應不及,猛然之間,只覺唇上一涼,卻竟是他印下了一個吻來。

同樣是強吻,韓小犬熾熱而又濃烈,幾如攻城掠地,恣意侵略,而他卻如春風吹絮,彩霞輕拂,淺嘗而輒止,溫柔到了極致,也撩人到了極致。

周文棠鬆開手之後,徐三尚還在發著怔。

她睜大雙眼,盯著周文棠,幾乎懷疑方才那個吻,不過是個意外中的意外,又或者,根本就不曾發生。畢竟在她眼中,那一聲阿爹絕不是白叫的,周文棠之於她而言,如父如兄,亦師亦友,可在這人世間,哪有父兄師友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來?

徐三心緒萬千,意亂心慌,竟一時忘言。而周文棠卻是靜靜合上雙目,老神在在,輕聲說道:「此曰,分香賣履。」

他不過寥寥幾語,聲調更是疏淡,可徐三不知為何,卻怎麼聽怎麼覺得這奸宦的言辭之中,頗有幾分愉悅難掩。

分香賣履?

這倒是個典故了,出自三國曹操之遺言,說的是人臨死之時,不忘妻兒。他如今用典,是在說她是妻?還是兒?抑或二者兼之?

徐三緊抿著唇,瞥了他兩眼,起身而去,掀帳而出。等候在外的軍醫見了,立時上前,徐三也不多言,揮了揮手,讓醫者趕緊入內。

待到一眾人等入內之後,夜色之中,她抱著頭盔,候在賬外,沒來由地有些不大自在。她清了清嗓子,左看右顧,接著緩緩抬袖,用指尖輕輕點了下自己的唇,可下一秒鐘,她又迅速收手,蹙起眉來。

周文棠的城府,何等深沉?他今日說出這分香賣履,半是真心,半是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