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思撥斷琵琶索

他雖受了傷,可他征戰沙場多年,對於自己的傷勢,也算是心裡有數,不至於傷及性命。但那日徐三對他說的如父如兄、亦師亦友這八個字,字字如利箭穿心,讓他徹底意識到——

在徐三的心中,他還不算是個真正的男人。

他雖然留有後手,不急著出招,只打算等她完全落入籠中,來了便再也不走,再對著她和盤托出,但是他等了太久了,多多少少,還是有些坐不住了。

他要用這一個淺嘗輒止的吻,讓那所謂的父兄之誼,化作難言的曖昧,微妙的情絲,要讓她的眼底多一分躲閃,也要讓她的心底多一絲為難。

他要讓她有所覺悟,他也有情,他也有欲。

周文棠的這一計,果然將徐三完全算準。當夜帳外,徐三在外苦等,一直負手而立,雷打不動,直到軍醫掀帳而出,面帶喜色,說是中貴人已無大礙,徐三這才心上一鬆,神色緩和許多。

她立在帳前,微微抿唇,透過縫隙,瞥了兩眼帳內,心裡頭也打不定主意,不知是否該進去慰問一番,擺出主將的架勢,故作灑脫,將那個蜻蜓點水般的輕吻,當作是水月鏡花,一場虛幻。

便在徐三微微蹙眉,猶豫不決之時,偏巧梅嶺掀了帳子,見她在外,先是一驚,隨後不由笑道:「中貴人已經醒了,娘子不若進來說話?」

梅嶺這聲量,可實在說不上小,周文棠在帳中,多半會將此言聽個一清二楚。徐三聞言,不由心中暗惱,咬了咬牙,看也不看梅嶺,只低低說了個不必了,這便足蹬軍靴,轉身而去。

梅嶺不明所以,驚疑不定,還打算再問她幾句,哪知徐三卻是急如風火,跨上馬鞍,縱轡加鞭,如駑箭離弦一般駕馬而去。梅嶺立在原處,望著她那身影愈去愈遠,半晌過後,卻是抿唇一笑,搖了搖頭。

此時已近深夜,城破之後,官務堆積如山,徐三一回了城中,便馬不停蹄,召來心腹,一一安排置理。而這頭一樁事,便是破城之後,該不該按著「殺男不殺女」的原則,大舉屠城,從根源杜絕可能會來臨的大面積反抗;除此之外,由誰來新官上任,治理欒城,眾人也是各執一詞,互不相讓。

而在這兩件事上,徐三攻城之前,便已經下了功夫,有了決斷。

其一,但凡有反抗之人,無論是守城士兵,還是城中百姓,都可以將其當場擊殺,而不以殺人罪論處;巷閭之間,可相互監督,糾告有賞。

守城的大宋軍隊裝備先進,荷槍實彈,而欒城的金國百姓,哪怕有反抗之心,實力也是差距懸殊。如今早已不是純粹的冷兵器時代,體魄與力量更不再是決勝之關鍵,更何況大宋的這些娘子軍,個頂個的也是身強力壯,頗有一手,比起來自民間的反抗,反而是來自金國軍隊的反攻更值得憂心。

其二,徐三事先已通過崑崙奴的路子,在欒城中一一挑選,選出了幾個才高詠絮之人。這幾人皆是女子,識文斷字,頗有膽識,又都出身貧寒之家,與當地的世家大族毫無牽扯。

欒城城破之前,這幾人或是在城中教授女學,或是做些買賣營生,既熟悉城中境況,又因為臨近大宋,多少會說些漢話,對於這女尊之國也算是心生嚮往。

欒城日後由誰治理,這得由官家拍板決定,徐三充其量能做的不過是舉薦人選而已。但徐三選出這幾個婦人暫代要職,自然也有其深意——她要在金國境內,將國家間的、性別間的矛盾,偷換成階級間的矛盾。

她要徹底打破欒城的階級構成、社會秩序,絕不讓他們有一絲團結反抗的可能,要讓他們內亂不暇,四分五落,一盤散沙。

但與此同時,徐三對這幾人也有所交待。雖說大宋攻佔欒城,施行女尊之制已成必然之勢,而徐三又不過是一介臣子,斷不敢陽奉陰違,抗旨不遵,但是在如何推行、推行制度的力度上,卻都還有掌控的餘地。如果此時便將男子一棍子全部打倒,不但會激化矛盾,還會失去可以團結的一部分力量。

欒城乃是攻下的第一座城池,當下要務,乃是守住欒城、同化欒城,至於攻城掠地,乘勝追擊,倒是不急於一時。之後這整整半個多月裡,徐三便坐鎮欒城,一邊列兵佈陣,抵擋金兵火力,一邊在城中分而化之,撥亂興治。

半個多月後,朝中調遣新官上任,這婦人先前在北地擔任小官,十幾年未曾升遷,如今沾了會說女真話的光,走馬上任,成了一城之主。官家降旨之時,又差人給徐三遞了封親筆信,說是已在朝中上下,選拔百餘官員,而民間向來尚武成風,如今參軍入伍,學習金文,已漸成風潮。

官家在信中特地交待徐三,跟金國的這場仗,只管往下打,其餘雜務,諸如糧草火力、接管事宜,皆不必費心。待到末尾,官家卻又話鋒一轉,說若是有朝一日,勝局將定,或可讓宋祁奔赴前線,也好讓他熟悉軍務,習得兵法。

這話的言外之意,就是說等這場仗打的差不多了,就讓徐三把這汗馬功勞,也分出來給宋祁一份,讓他立軍功、樹軍威,憑此奪嫡立儲!

徐三閱罷書信,緩緩抬起砂壺,將那御筆親書,用茶湯一一浸透,直至字跡模糊,方才揉作一團,丟棄一旁。燈燭微弱,她以手支頤,細細思之,良久之後,卻是沉沉一嘆。

轉眼間,待到新官上任之時,欒城內外景象,已是煥然一新。先前激烈反抗之人,皆已被鎮壓處決,城中雖人數大減,但女人卻撐起半邊天來,好學不厭,操持內外。徐三所選的那幾名婦人,洗腦攻勢做得十分不錯,讓城中女子都鼓舞歡欣,滿腔熱忱。

至於城中男子,雖行止受限,但比之大宋男兒,境況還是要好上不少,哪怕不能再做體力活兒、不能再舞刀弄劍,更不能再擔任要職,但卻暫時沒有貴籍賤籍之分,出門在外,也無需以薄紗遮面。許多貧窮男子,甚至還對如今這種窮人翻身做主的境況大感欣慰,振臂支援。

眼看得社會秩序漸漸恢復,女尊之制逐步推行,城中上下,看似安定,然而徐三卻心中清楚,眼前所見,不過只是暫時而已。

待到時日久了,便會有女人心生不滿,想要回到從前那般足不出戶、任人豢養,不需費心謀生的日子;還會有男人飽受壓迫,揭竿而起,犯上作亂;更不必提貴籍賤籍之事、面紗之事、嫁娶之事等,每一個新的變化,都將帶來無窮的風險。

然而此時的徐三,已無暇在此處深想,欒城秩序重建之後,她便又揮軍北上,戰不旋踵,開始攻打下一座金國城池。

也不知是徐三身負天命,抑或是金元禎定數難逃,短短不過半年之後,時值五黃六月,暑氣蒸燻,而徐周所率軍隊,已然攻下了金國的半壁江山。

金國疆域本就算不得大,不過只是大宋的四分之一。金元禎桀驁自恃,目空天下,貿然發起戰爭,殊不知天時、地利、人和,他竟是一個未佔,內憂外患,敗勢難收。

都城之中,他的弟兄都對其虎視眈眈,朝中上下攻訐四起,民間百姓亦是怨聲載道;而戰場之上,徐挽瀾如有神助,步步逼近,如今駐紮之處,距離都城上京,不過只有三地之隔。

北地之巔,楚歌四起,如今的金元禎,已經成了獨臂將軍,孤立無援。然而即便聰明如金元禎,卻萬萬不曾料到,眼前難關,皆是擺在明面上的,而那正在潛滋暗長、瘋狂蔓延的朱芎草,才是最讓他無力翻盤的終極武器。

金元禎疑心頗重,先前溫陽城破之時,他未能生擒徐挽瀾,便已對崑崙奴有所懷疑。溫陽之戰後不久,崑崙奴便不再受其重用,然而這卻擋不住那已經混入朱芎草的傷藥,在金軍之中愈加流傳,而朱芎草更是成了療傷之聖藥,哪怕在金國民間,都漸漸為人所知。

所謂傳統醫學,在古代向來是經驗主義的呈現。這朱芎草本身並無療效,之所以會起效用,也是因為與其餘藥草一同搭配,沾了別的藥材的光。但既然軍營之中一直以朱芎草入藥療傷,那麼民間便也不會有人特此質疑,即便質疑了,也難以擺出甚麼實證。

待到徐三攻下離都城不遠的開州之時,朱芎草在金國境內,幾乎已是隨處可見。那一日,大戰方休,她勒住韁繩,踩鞍下馬,打算去城郊河畔,洗去面上血汙。哪知就在徐三彎下腰身,手捧清水之時,她不經意間,抬眼一瞥,就見那水中央處,正隨水飄著幾株紅草。

那暗紅色的草籽,彷彿一粒粒紅果,扎眼至極。今日兩軍交戰,水中滿是殷紅,而那草籽沾染了血,便好似嗷嗷待哺的鳥兒終於飽食了一餐,每一粒紅果都愈發飽滿光亮。

僅僅一粒種子,一滴人血,便可如星火燎原,一發而不可收拾。

徐三望著那水中朱芎,薄唇緊抿,目光發直,心中自是五味雜陳。她心裡清楚,她今日所成,戰功赫赫,全要仰仗這一株不起眼的草,或許,一旦沒了這草,她就是今日的金元禎,四面受敵,孤立無援。

這個念頭,無時無刻,不在糾纏著她,困擾著她。

毫無疑問,這草幫了她,幫了若干年前的宋如意,更幫了整個王朝所有的女人!但它也如夢魘,如桎梏,滋生了許多本該避免的悲劇,如撞柱而亡的晁緗、鬱鬱而終的嶽小青、壯志難酬的韓小犬、困守內廷的周文棠……

籠鳥池魚,難得其所。種種悲劇,本不至如此。

然而時至今日,在攻下數十座城池,鎮壓百餘起民變,目睹了無數金國州府翻天覆地的轉變之後,便連徐三,都有些拿不定了。她甚至不能確定,畸形的是這個社會,這個時代,抑或是她自己——這個來自於其他時代、固執己見的異類。

她低下頭來,捧了一手河水,洗去面上血汙,又定定望向水中倒影。

那副眉眼,彷彿依舊,卻又陌生如許。

徐三望著那水中面容,正在怔忡之時,身畔忽地有人抬袖,指尖輕點,攪得一池萍碎,漣漪波散,也將徐三自萬千思緒之中,驚醒過來。她抬起眼來,便見周文棠坐於河畔,雖滿身血汙,可卻仍遮不住他容色俊美,威勢凜凜。

半年之前,周文棠那個分香賣履之吻,總在徐三不經意之時,在她心頭縈繞不散。

譬如軍中議事之時,周文棠神色肅正,排兵佈陣,一一下令,而她卻忍不住忽地分神,憶起那日在營帳之中,這麼正經的他,如父如兄的他,卻按著她的頭,半是欺瞞,半是引誘,逼得她低下頭來,兩唇相接,給了她一個輕如點水的吻。

這還不算甚麼,這一個吻,還將前塵往事,全都勾了起來。徐三忍不住憶起當年在山寺之中,漫天大雪,他二人曾共倚榻上,髮絲相纏,抵足相談;還有那日,他手持玉箸,夾著一粒銀杏,送到她的唇畔,而她無意之間,將絲絲唾涎,沾到了他的玉箸之上。

如此種種,先前只覺得尋常,倒也不曾多想,然而今日徐三再憶起,卻總是忍不住多想,回想過後,又覺得面上發燒,莫名心虛。

正如周文棠所料,徐挽瀾為此而尷尬,而閃躲,時常避嫌,顯得比從前疏遠許多。可在她心中,卻也生出了一分難言的曖昧,一絲微妙的不捨。

便如此時,她抬眼一見周文棠在側,便立時站直身子,抿唇不語,稍稍後退一步,可卻又並不急著離去。可男人卻是分外坦然,微微後仰,眸色深沉,直勾勾地盯著她看。

煙柳青青之下,二人相對無言,反倒有波潮暗湧,心緒萬千。

徐三被他盯得很不自在,又恰好聽人連聲高喚。她如蒙大赦,拾起馬鞭,踏著軍靴,立時循聲而去。待到騎上馬後,徐三抬起袖來,擦了擦額前薄汗,這才心思稍定,轉而又思考起了軍政要事來。

開州距離上京,不過只有一城之隔。若是能乘勝追擊,一舉攻下金國都城,那麼剩餘的金國河山,必將不在話下。

兩國之爭,大局將定。而她和金元禎的兩世恩怨,或也到了一舉清算的時候了。

···

過雨荷花滿院香,沈李浮瓜冰雪涼。六月末時,金國都城上京府內,霽雨初晴,縱然朝廷內外,已是楚歌四起,金元禎卻仍是從容自若,一襲華服,斜倚榻上,一邊手拈荔枝,送入口中,一邊翻閱奏章,抬筆批示。

一年以前,正是他穿越以來,最最風光的時候。皇位近在咫尺,伸手可及;沙場之上,接連報捷,火力佔盡優勢;至於那個從前姓江,如今姓徐的女人,氣候未成,不足為慮,遲早歸於囊中。

那時的他,傲睨一世,殊不知銅壺滴漏,轉眼便是時過境遷。如今的他,心中也已自知,眼下境況,已是西風殘照,迴天無數了。

一是輸在戰事之初,他受朝政牽制,貽誤軍機,使得宋國後來居上;二是輸在兄弟過多,鬼蜮伎倆,層出不窮,唯恐他立下軍功,民心大振;他雖成功奪嫡,可若想再上一步,卻遠比他事先所料更為艱難。

至於其三,卻竟是輸在了那個女人的手裡。

他知道她聰明,有過目不忘的本事,所以她中了狀元,當了高官,成了詩豪,他並不訝異,反倒還有幾分自得。然而她,卻遠比他想得還要厲害,來了戰場,竟也能應付自如,一路率軍北上,馬上就要打到他的城下。

上京府中,已有不少百姓逃難而去,皆以男子居多,其中更有甚者,千里迢迢,要逃到吐蕃、蒙古等國去。

至於上京城中的宗室貴族,則是各自打著各自的如意算盤,有的早先已逃至西北,揭竿而起,喊著要光復大金,自立為王;有的則捨不得這京都繁華,乾脆痛飲狂歌,縱情酒色,在這六月末的上京府中,做一場開到荼蘼花事了的醉夢。

更有甚者,逃也不願逃,留守城中,專門殺女子洩憤。尚未淪陷的北地州府,皆是人心惶惶,盜賊蜂起,流言紛擾。正所謂:興,百姓苦,亡,百姓苦,任他改朝換姓,都不過害民強梁。

至於這兵荒馬亂,金元禎卻是全不放在心上。雖說如今每日早朝之時,來上朝的臣子不過十之三四,底下人遞上來的摺子也數目大減,但金元禎卻是興致盎然,自顧自地將自己這太子之位,直接升成了一國之君。

眼下已經到了這時候了,人人皆是心知肚明,北地淪陷,早已是大勢所趨,無力迴天,自然也沒人顧得上皇帝是誰。金元禎登基之時,朝中上下,竟是無人非議,唯有數名白髮老臣,老淚縱橫,泣涕不止。

至於後宮之中,眾人皆是噤然不敢作聲。雖說國將不國,但只要皇帝一日還在,那麼這生殺大權,便還牢牢把握於他的手中,又有哪個敢妄議朝政,煽搖國是?

唯有金元禎如今寵幸的一個美人,夜深之時,忍不住落下淚來。這女人被金元禎賜名徐蘭,論模樣性情,均與徐三頗有幾分相類。她能將寵愛從姜娣處爭來,又能將金元禎伺候得舒舒服服,自然要比那懦弱的姜娣多些手腕。

這夜裡二人歡好過罷,金元禎眉眼慵懶,倚於榻上,手持玉管,淡淡點上水煙,金室之中,一時水從煙起,如雲似霧。徐蘭回身望他,只覺得迷濛之中,他若即若離,似近似遠,一襲雪色白衫,更襯得他眉目俊美,恍若謫仙。

時至此刻,她心中慘然,一時淚下,低低用女真話說道:「大宋軍馬,即將兵臨城下,大王若是此時不走,只怕是難逃一死!臣妾有一計,或可保大王周全。試想城破之日,宮中起火,再尋來個替身,身著龍袍,燒得血肉模糊,屍骨難覓,又有誰能識清?大王日後便可重整旗鼓,東山再起,報得今日國仇家恨!」

女人猶疑了一下,於水霧之中,緩緩伸手,小心翼翼,輕輕抓著了他的衣袂,繼續哀聲苦勸道:「為了讓那些女人相信大王已死,臣妾可以留在宮中,與那替身一同被火燒死!漢人……有一句詩,勝敗兵家事不期,包羞忍恥是男兒。大王明鑑……」

徐蘭此言落罷,宮室之中,卻是一片靜寂,惟餘絲絲煙霧,緩緩蔓延,將那金爐珠簾,一併籠住。良久之後,金元禎睫羽微顫,扯了下唇角,聲音極輕,含笑說道:

「愛妃既然視死猶歸,朕又豈能,不成人之美?」

他此言既出,徐蘭一怔,只淚眼相看,卻不解言中之意。金元禎吐出煙霧,抬起手來,鉗握住徐蘭那小尖下巴,唇角勾起,斜眼睨她,好似無情,又好似眷戀不捨。徐蘭望著他那一雙看不透的眼眸,只覺得心緒翻湧,不由得咬唇淚落,更顯嬌憐。

然而她一做出這副表情,金元禎卻是嗤笑一聲,鬆開手來。他撣了撣衣衫,拂袖而起,接著立於窗下,靜看月色,半晌過後,又出了庭院。徐蘭見他離去,心中疑惑,稍稍猶疑,便也披衣而起,跟了上去。

哪知她這繡鞋兒還未曾邁出門檻,便見著夜色之中,有內侍二人,捧著白綾而來,打頭之人笑眯眯地低聲用金語說道:「古人說得好啊,禮不下庶人,刑不上大夫。大王賜下白綾,實是娘子殊榮,還請娘子……莫要為難咱底下人。」

那人言罷之後,雙手捧著三尺白綾,畢恭畢敬,遞了上來。月色之中,徐蘭眼望著那一片慘白,不敢置信,又怒又驚,渾身發顫,她緊了緊外衫,抬步欲要追上金元禎,想要向他問個究竟,問他為何不逃離上京,又為何要將她狠心賜死!

孰料她這步子才一邁出,那內侍便面色微變,忙不迭地朝身邊人使了眼色。二人齊齊上前,一個按住徐蘭,另一個則將白綾纏繞至其頸上,死死往後勒住。起初那女人還死命掙扎,悽絕呼喊,少頃過後,卻是兩腿一蹬,奄奄氣絕,那華美鋪繡的裙衫之上,殘餘的不過是失禁痕跡。

而宮苑之外,金元禎背對宮門,負手而立,待到聽得那人漸漸沒了聲息,方才邁步而去。宮邸深深,北風蕭蕭,男人足蹬皂靴,踏月而上,一路穿過金闕玉扃,終於登上宮城之巔。

他逆風而立,朝著南邊遠眺,眸色晦暗,滿眼陰鷙。

男人微微摩撫著手上的玉扳指,良久過後,緩緩勾唇。

徐蘭到底是不像她,和姜娣一樣,皆是畫虎不成反類犬。似他這般性情,如何會丟盔卸甲,望風而逃?若不能拼他個你死我活,那倒不若,玉石俱焚,同歸於盡!

而就在金元禎遙望之處,南面陣地中,徐三此時剛剛練兵歸來。她摘下軍盔,一邊抬起胳膊,拭去汗水,一邊朝著自己的營帳走去。北上之戰,接連告捷,如今她距離都城上京,不過只有百餘里的距離,雖說看似勝局將定,但也絕不能在這個時候,恃勇輕敵,低估了北邊宮城中的金元禎。

大戰在即,徐三不敢鬆懈,雙眉緊蹙,不住思考如今的行兵佈陣可有疏漏、金元禎又會在何處出手,攻下上京之後,又該如何撥亂反治。她兀自思索,抬手掀起營帳,也不曾抬頭,張口就喚起梅嶺,讓她過來看茶,伺候更衣。

徐三低著頭,直接坐到了案後,抬手拿起書信,復又翻看起來。便是此時,梅嶺奉茶而來,立於徐三身側,一聲不吭,只雙手端著茶盞,似是等著她伸手來接。徐三見那茶盞遲遲不擱至案上,不由得心生詫異,稍稍抬眼。

她這一抬眼,便見那捧著瓷白茶盞的手,骨節分明,勻稱修長,渾然是一雙男人的手。

徐三看在眼中,不由眉頭緊皺。她緩緩抬眼,便見營帳之中,紅燭昏沉,少年一襲黑衫,雙手奉茶,立於案前,瞧著這周身氣度,甚是雍容華貴,再看那一雙眼眸,一年未見,竟已將青澀稚嫩完全褪去,反倒多了幾分桃花春水的氣息,舉目灼灼,不怒自威,當真是個完全成熟的男人了。

徐三微微恍神,片刻過後,方才反應過來,憶起前些日子,官家送來密信,說是宋祁已經動身趕往邊關。她本以為他還要再過些日子才來,未曾想他竟來的這樣迅速。

她回過神來,連忙起身,伸手去接茶盞,哪知宋祁卻是勾起唇來,不急不緩,先將茶盞擱至案上,接著稍稍傾身向前,將手放到徐三肩上,狀似無意,輕輕撫摸,又微微使力,將她直接按回到了椅上。

徐三倒也未曾多心,對他一笑,張口欲要寒暄一番,哪知宋祁卻緊盯著她,緩緩開口,好似嗔怪,又好似玩笑,神色很是微妙,對著她含笑輕道:

「‘佳人不來,何得斯須。企予望之,步立踟躕。’我在帳中,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,三姐這時才來,不得罰茶一盞?」

徐三一聽此言,卻是心上一緊,額前幾乎要現出薄汗。

自打她有意疏遠周文棠之後,那人便又單方面恢復了兩人從前的約定。二人雖同處軍營之中,可週文棠卻還是每隔十日,便給她書信一封。似這般鴻雁傳書,反倒讓徐三覺得自在了不少,漸漸地,甚至有些喜歡上了這樣的交流方式,遠比當面相談要來得輕鬆。

而就在她這一方書案上,可還明晃晃地擺著幾封周文棠的信呢。因這書信之中,並不牽涉軍政要事,不過是閒談風月罷了,徐三便也未曾費心遮掩。可如今宋祁在她帳中等了一個多時辰,卻不知他可曾翻過案上書信,偷讀其中字句?

徐三緊抿薄唇,一邊緩緩捧起茶盞,一邊不露聲色,偷偷瞄向一側書信,沒來由地有些心慌意亂。她眯起眼來,仔仔細細,上下掃了一通,見那沓書信似乎並無動過的痕跡,這才心上稍安,暗暗鬆了口氣,抿了口清茶,便與宋祁寒暄起來,不復憂心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