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素鳴能從無名小卒,到官拜一軍統帥,她自然不會是無能之輩。然而官兒當久了,人便會利慾薰心,面目全非,起初的報國之志,也都蕩然無存。
但若徐三跟她走得親近些,事事唯她馬首是瞻,鄭七也會分她一碗羹,不會對她如此冷淡。然而在她看來,徐三卻是在欺她,瞞她,壓她,逼她!
徐三分明早和宋祁勾連,卻在她拉攏她時出言哄騙;她招惹了金人,引起這一場禍事;而她奉旨來到邊關,頂著的是二品的烏紗帽,又在一眾兵士前大出風頭,分明就是想存心奪她鄭素鳴的權!如此這般,如何能讓她不惱恨和忌憚徐三!
就是因為這一點惱恨,就是因為這一點忌憚,哪怕鄭七隱隱覺得徐三言之有理,她也可以冷待和敷衍徐挽瀾,對於她的建言更是置若罔聞,全不採納。哪知徐三之言,恰恰命中要害,鄭七一味拖延,反倒中了金人奸計,導致金軍趁夜襲來,攻破溫陽城門,勢如破竹,再下一座宋國城池。
哭喊,哀鳴,叫嚷,刀劍相擊,馬蹄踢踏,夜色之中,火舌舐動,滿地血汙,百姓倉皇奔逃,將士浴血奮戰,整座溫陽城都恍若人間煉獄。
主將所居的府邸之中,梅嶺的叫喚聲將韓小犬猛然驚醒。他翻身而起,又急急將徐三拽起,二人匆匆披衣,甚麼東西也顧不上收拾,徐三隻將那裝著朱芎草的小匣揣入袖中,這便忙不迭地衝出門外。
哪知便是此時,梅嶺還不曾開口,就有另一名護衛從外邊慌張跑了過來,急聲道:「三娘,快躲起來!此處院落,已被金人層層圍住了!」
那人話音剛落,徐三似乎都能聽見有軍靴鏗然的腳步聲由遠而近。而那晚風送來,不再是塞外黃沙,亦不是馬蘭花香,而是血腥至極的殺戮氣味。
她眉頭緊蹙,咬牙問道:「其餘主將何在?」
梅嶺回道:「大多應戰去了。」
韓小犬心急如焚,一把扯住徐三的胳膊,低低說道:「他們要來了,咱們得趕緊藏起來。那茅房後頭有個草垛,能藏三五個人。這黑燈瞎火的,他們也找不仔細,三娘,跟我走。」
徐三立時看向梅嶺,道:「梅嶺,你不會武。趕緊跟過來。」
梅嶺一怔,趕忙點了點頭。韓小犬在前,一手扯著徐三,不多時,三人便繞到了茅房後頭,躲到了草垛之中。那成捆的乾草隱隱透著臭氣,草杆子扎人得很,而徐三在這寒夜之中,僅僅身著薄衫,乾草都透過衣衫扎入了肉裡,但她仍是薄唇緊閉,一言不發。
四下漆黑,她躲在草垛之中,四下聲響,聲聲入耳。
她聽見隔牆之外,有金人士兵嘰裡咕嚕,用金語在交談。從那幾人的交談聲中,她得知,溫陽城中雖還有上千兵馬在拼殺頑抗,但是鄭七已經帶著其餘人馬逃往不遠之外的燕樂縣城——也就是崔鈿如今所在之處,亦是檀州的州府所在之地。
她還聽見有宋人的女孩子,在瓦牆之外,被金國士兵用長刀穿過下腹。那些男人鬨笑著,用金語說些汙言穢語,好似舉刀殺人,不過是尋常兒戲。
她更還聽見有大隊人馬闖入了院中,而周文棠為她挑選的那些守衛,那些與她朝夕相處了數月的女人們,毫無懼色,舉刀迎敵。然而漸漸地,她躲在草垛中,聽不見她們的哪怕一點聲息了。
緊接著,她聽見那闖入院子的金人之中,有一個說話渾厚的,似是帶頭將領。那人用金語說,讓士兵們搜查此院,非要找出徐挽瀾不可。
韓小犬和梅嶺聽不懂女真語,可徐三卻是聽得一清二楚。她已經明白過來了,這些人定然是奉了金元禎之命來的,而跟著她的那些守衛,顯然也是因她而死。
她無可推卸,罪無可恕。
徐三緊抿著唇,身體微顫,忍不住閉上雙目,深深呼吸。
前生的種種不幸,今生的痛苦掙扎,從來不曾將徐三擊潰過,更不曾讓她落下過哪怕一滴淚。然而今時今夜,內心的悲憤與愧疚,讓她再也無法面對自己,也讓她對自己產生了巨大的失望之情。
是她錯了。她不該隱忍,不該心軟,不該一直等待,她應該使出最有效的手段,用最短的時間,掌握最高的權力。這樣的話,也許這座城池就不會被攻破,也許那些枉死的人們,都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上。
是她錯了。
沉沉夜色之中,炮聲轟響,硝煙漫天,夜空都被火光映得猩紅一片。韓小犬緊摟著懷中的女人,他能感受到她在發顫,好似是在無聲哽咽,然而面對這樣的局勢,他不知該說些什麼,也不能說些什麼。
他只能伸出手,將她的頭緊緊扣在自己的懷中,大手遮住她的耳朵。如果可以,他甚至想為她,遮去所有的掙扎與困苦,遮去所有的身不由己,遮去這一片鮮血染就的地獄。
然而徐三將頭埋入他的懷中,緊緊抿唇,瞪大了一雙清冷的眼。她生生將那湧上來的淚意逼退,心中則開始思索起了對策來。
如果她今夜能從這院子安然脫身,那麼她要做的,就是立即動身,前往燕樂城。緊接著,她就要開始奪權,務必要讓行軍之權掌握在她的手中。而燕樂有崔鈿主事,她與崔鈿素有交情,行起事來也必定能方便不少。
然而這一切的前提就是——活著出去!
徐三眯起眼來,眸色冷厲。
她離開韓小犬的懷抱,抬起頭,藉著微弱的亮光,透過密密草稈向外窺視。影影綽綽間,她似是能看到有一名穿著盔甲的金國士兵,手握長刀,逐步邁近。那人逆光而來,眉眼看不真切,似是被上司遣來搜查茅房的,因這茅房狹小,便只有他一人過來,此外再無旁人跟隨。
近了。近了。那人抬起軍靴,邁進了茅房之內。
他凝住身形,掃視一圈。
忽然之間,他動了。他舉起長刀,開始挑著面前的草垛。
徐三眯起眼來,只見那人的長刀寒光一閃,距離自己愈來愈近。而此時此刻,韓小犬緊緊攥著她的手腕,手心中已然滿是汗水。
徐三死死咬牙,自袖中掏出鏢刀,夾在指間。她估摸著時機,只等那人靠近,然後將暗器一揮而出,直直割上那人的脖頸。
然而就在此時,梅嶺似是有些決絕地看了她一眼。徐三瞪大眼睛,就見躲得離自己有段距離的梅嶺忽地撥開草垛,挺身而出,那小娘子面貌平平,卻是氣勢十足,昂首挺拔,一言不發,直直地與那來人對視。
周遭喧鬧雜亂,然而在這昏暗的茅房中,卻是一片死寂。
梅嶺竟是打算捨身而出,引走此人,為徐三儘量爭取逃命的可能!徐三大驚失色,從前只當她是為了周文棠之命而留在自己身邊,之所以對自己盡心盡責,也不過是希望能從她這兒要回身契,抬為平籍,參加科考,哪裡料到梅嶺竟是如此忠心,忠心得連自己的命都顧不上了!
梅嶺捨身救主,面無懼色,但徐三哪裡肯讓她去送死?她一咬牙,心上一橫,左手稍稍撥開草垛,右手手腕一轉,便見那凜凜鏢刀,破空而出,直直地朝著那人喉嚨飛旋而去。然而那人瞧著好似不過是個不大起眼的無名小卒,實則卻是身手非凡,頭部一閃,就讓那鏢刀擦著自己的髮鬢而過,直直地扎入了牆壁之中。
眼見得那人躲開,徐三也不再隱藏,直接挺身而出,撥出長劍,打算直接對敵。然而她用那長劍一指,定睛一看,就見昏紅的夜色之中,那人逆光而立,皮膚黢黑,身材精壯,氣質幹練,很是少見地剃了個平頭,五官生得極為冷硬,看起來陌生而又熟悉。
徐三正面迎敵,韓小犬哪裡看得過去,當即也站了出來,高大的身軀橫在徐三前方,擋住了她半個身形。他惡狠狠地瞪著來人,而那人卻是越過了他,盯著徐三,微微笑了,用漢話緩緩說道:「三娘,好久不見了。我如今的名字,叫陀滿·崑崙。」
陀滿·崑崙,正是當年的崑崙奴。
當年燕樂被土匪攻破,徐三救下了姜娣的侍女崑崙奴。那女人生得黑醜,卻會說漢話,還有一副好拳腳。她哀求徐三,想要來她身邊伺候,可是金元禎卻是怎麼也不肯放人。後來,徐三便使計勸了金元禎,讓他將崑崙奴放到軍中,女扮男裝,看看她到底能混到甚麼地步。
一別經年,故人重逢,竟是在如此境地。多年過去,徐三老練了不少,透著上位者的氣度,而崑崙奴不但有了姓名,身材也更結實了些,再加上她這副打扮和氣質,女扮男裝也是毫無紕漏之處,遠比大宋的許多男兒都更有陽剛之氣。
而徐三聽著她說話的聲音,更是有些驚異。先前她見崑崙奴時,那女人說話嘶啞難聞,然而今日再聽,她竟就是那聲音渾厚有力的領頭之人!徐三知道她必然會有所作為,未曾想到她爬的竟有如此之快。
只不過,她也有些拿不清崑崙是敵是友。畢竟當年她讓崑崙從軍,崑崙本人是不知情的,金元禎多半也不會對她詳說,那麼她哪裡會知道徐三的這番恩情?若她知道,那金元禎怎麼會信任於她,還讓她來搜尋自己的下落?
徐三蹙起眉來,稍稍推開韓小犬,不讓他擋住自己,而她手中的劍,卻是遲遲不曾落下。
而崑崙勾了下唇,說了稍等二字,這就轉身而去,出了茅房,順手還將門給掩上了。徐三附在門後,提耳細聽,就聽見崑崙用金語吩咐士兵,讓他們另去別處搜查。她又等了約一個時辰後,便見小院之中,崑崙獨自一人,敲了茅房的門板兩下,讓徐三出來敘話。
韓小犬及梅嶺守在門外,而廂房之中,徐三及崑崙二人秉燭而坐。徐三默不作聲,正打算提著茶壺,給崑崙斟滿茶盞,就見崑崙奴一手搶過壺柄,沉聲笑道:
「三娘是我的恩人,如何能讓你給我斟茶?當年十四王不肯讓我去伺候你,後頭卻又準我從軍,我起初想不通,後來想明白了,定然是三娘為我說話了。十四王對你向來惦念,你的話,他還是會聽上三五分的。」
她此言一齣,徐三扯了下唇,算是一笑,心中卻很是有些提防。她並不抬眼,只盯著那紫砂壺,低頭抿了口茶,接著淡淡說道:「不必謝我的恩,我不過是穿針引線罷了。陀滿你能有今日作為,全都是你自己掙來的。」
崑崙聽著,稍稍一默,卻是笑了:「三娘懷疑我,是不是?」她眼瞼低垂,頓了一頓,又緩緩說道:「三娘懷疑的沒錯。我不瞞三娘,我確實做了些……害三孃的事。」
四下寂寂,燭焰微弱。
崑崙奴說,她對徐三做了些不好的事,而徐三聽後,神色未變,只淡淡一笑,抬起眼來,凝視著她道:「你既然做了,定然有你的道理。人在其位,必謀其職,我不會怨你。」
崑崙聞言,勾起唇來,聲音渾厚道:「三娘果然是明白人。我也不跟三娘繞彎子了。太子之所以會求娶三娘,又藉著求娶不成發難,攻打大宋,這主意是我出的,因為其一,我要換取金元禎的信任,我要讓他信我!其二,我也是想引三娘來邊關,然後和三娘裡應外合,一起將大金……收入囊中。」
將大金收入囊中。
徐三緩緩抬眼,眯眼打量著崑崙,心中不由暗忖道:崑崙奴的野心著實不小,再不是從前那個唯唯諾諾的黑醜奴婢了。
只是她說的話,真假未知,不可輕信。畢竟她如今大權在握,在金國軍隊中也有了一定地位,這或許當真是她拼命掙來的,但也有可能,是金元禎主動給她的,以此為好處,收買崑崙奴。
徐三默不作聲,只低頭抿了口茶,隨即輕聲道:「我何時可以離開此地?」
崑崙見她如此,知她對自己有所懷疑。她眉頭緊緊蹙起,猛地伸手,緊緊鉗住徐三的手腕,對著她咬牙說道:「三娘!你不可不信我,就衝著我們都是女人,你也必須得信我!」
徐三緊盯著她,就見崑崙奴雙眸赤紅,沉聲說道:「三娘,你可知我如何會淪為金元禎的奴婢?我本非金國人,我娘是開雜耍班子的,我自小便跟著她走南闖北,四處賣藝,這才學會了漢話和一身武藝。可誰知到了金國之後,我娘便被人強擄而去,雜耍班子裡的女人,也都被趁亂劫走,不知去向……」
言及此處,冷硬如崑崙奴,眼中竟都有些淚花閃爍:「我小時候雖生得貌醜,但長得卻跟我娘一樣白淨,誰見了都要誇兩句的。那時候我才不過幾歲,那些金國男人就對我……我,我費了一番周折,總算是找回了我娘……的屍身。」
她稍稍一頓,顫聲說道:「我娘她,體無完膚,血肉模糊。我揹著娘,去了衙門,想要告官,可那些官役,瞧見我是個小丫頭,戲弄羞辱了我一番,草草記了幾筆,這就將我打發走了。我為了自保,才將自己折騰成了這副人不人,鬼不鬼的模樣!三娘若是不信我,我無話可說。但我想問問三娘……你不恨嗎?!不恨那些披著人皮的禽獸嗎?!生為女子,就活該淪為玩物,以色侍人,任人取樂嗎?」
崑崙奴淚眼朦朧,忽地扯起一邊嘴角,低低笑了,那笑中透著悽慘與嘲弄,令人看在眼中,闇然心驚。
融融燭火之中,她聲音微啞,低低說道:「三娘,姜娣,你還記得嗎?我伺候的那個女人,金元禎最寵愛的妾室。當年我要從軍而去,她甚麼也沒說,只拉著我的手,偷偷給我塞了幾個銀錠。金元禎趕我走時,一分錢也沒給過我,若是沒有這幾兩銀子,我怕是早餓死在外頭了。」
姜娣。這個女人,徐挽瀾自是不會忘記。
她原是宋國女子,卻甘願被金元禎買去為妾,此後憑著那一張和江笛有著七成相似的面孔,得到了金元禎的專房之寵,還為了金元禎誕下了一個兒子,亦是迄今為止,金元禎唯一的子嗣。
徐三眼瞼低垂,低低問道:「我記得。她現下如何?」
崑崙奴慘然笑道:「死了。」
徐三抬起頭,愕然道:「死了?」
崑崙奴點了點頭,道:「死了。當年她才出了月子,不過月餘,就又懷了個孩子,也不知甚麼緣故,沒過多久,這孩子就沒保住。我聽人說,好像後院裡的女人給害的。嘖,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」
徐三緩緩說道:「孩子沒保住,莫非人也跟著去了麼?」
崑崙奴搖了搖頭,低低說道:「她身子還行,孩子雖掉了,人還好好的。可這事兒過了之後,她整個人都憔悴了不少,容色大不如前,自然比不過那些新來的女子嬌媚。害死她孩子的那人,正是太子的新寵,名喚徐蘭,論模樣,倒和三娘有些近似。那個徐蘭性子潑辣,得理不饒人,姜娣鬥不過她,完全被她拿捏在了手中。」
徐三聽及此處,嗤笑一聲,搖了搖頭。
崑崙奴一嘆,沉聲說道:「後來有一次,太子盯著姜娣看了許久,然後搖頭一嘆,含笑說道,畫虎不成反類犬。自此之後,太子再也沒去過姜娣那兒了,也不准她見自己的孩子。這做孃的,母子連心,哪裡受得了,便去偷偷地見,結果被人告到了太子前頭。太子心多狠啊,讓徐蘭去罰姜娣。幾十杖下去,姜娣就沒了氣兒,草蓆子一裹,就扔到了府外。」
徐三心上一震,沉默良久,卻是一言未發。
姜娣原本出生於女尊國,她完全可以選擇不去金國,不去當金元禎的妾室,以色侍人,仰人鼻息。可她到底還是去了,或許是為了唾手可得的金錢,或許是為了不必再自己辛苦謀生,又或許,是為了那一絲不為人知的情意與真心。
無因不能生果,有果必有其因。姜娣的悲劇,自然有她遇人不淑的緣故,可是悲劇的根源,恰恰是她自己。可悲,亦可恨。
徐三眯起眼來,立時反手,轉而將崑崙那冰涼而又粗糙的手緊緊握住,低低說道:「我會和你裡應外合,拿下金國。崑崙,儘管告訴我,你如今有何打算?」
崑崙奴深深望了她一眼,接著自懷中掏出一封書信,擺到了桌案上來。那信的火漆印記已然分開,顯然,崑崙奴已經讀過了這信。
徐三看了崑崙一眼,將那信拿了起來,粗粗一掃,卻見這信乃是一封密信。信中說,龍圖閣的朱芎草失竊,已然被看守龍圖閣的官員發覺,並稟報給了官家,只是官家暫時並未追究。那官員還在摺子裡說,盜走朱芎之人,要麼就是閣中官員,要不然,就是已經奔赴漠北的徐少傅。
徐三讀著這信,不由得眯起眼來。
似這信中訊息,她都還沒收著,崑崙奴就已經得著了,實在讓她不能不提防,不得不警惕。
她收起書信,緩緩抬眼,只聽得崑崙奴沉聲說道:「送信之人,乃是金元禎安插在大宋皇宮中的密探。不過三娘不必憂心,這信已經被我攔下來了,今日你我看罷,這信就可以燒了。今日之言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再不會傳於外人耳中。」
徐三點了點頭,心中卻是思忖起來:崑崙奴特地攔下這朱芎之信,是有意還是無意?她可是和周文棠一起看了雨夜中宮牆上的鬼影,這才知道這朱芎草的用處,難道崑崙奴她也知道?
窄小的廂房之中,燈花焦灼,韓小犬的腳步聲在門外不住迴盪。徐三聽著,忍不住往那窗紙上瞥了一眼。
融融燭焰,將男人本就高大的身影,拉得更寬闊了幾分,這乍一看,彷彿是隻怪獸,正在逐步靠近。徐三看著,一直緊緊揪在一塊兒的心,不由得稍稍放鬆了些許。
而崑崙奴細細盯著她,聲音嘶啞地道:「三娘,我知道要如何用這朱芎草,我小時候跟隨我娘,走南闖北,早就聽說過神草朱芎的存在。自從孃親慘死之後,我就日夜盼望著,能用朱芎草給我娘一個交代!我也知道,盜走朱芎草的人,定然是你。」
她越說,聲音越是興奮:「三娘,把朱芎草給我,不出一個月,我就能讓金國望風而潰,全軍覆滅!大宋也會不戰而勝!從此以後,西夏也沒了,大金也沒了,咱們再往西邊打,直到整個天下,都是咱們女人的天下!」
燭焰在崑崙奴那漆黑的眸子中,不住來回輕晃,燃燒著,跳躍著,就好似她那遮掩不住的野心與熱望。
徐三眉頭緊皺,沉聲說道:「崑崙,你聽我一句。毋以窮兵黷武為快,毋以犂庭掃穴為功。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,這打仗可不是動動嘴皮的事兒,一刀一槍,沾的可都是人血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