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三眼見得徐阿母又發起潑來,趕忙走上前去,攙著她坐到案邊來,對她笑著道:「哪有人咒自己親閨女活不了的?我啊,去去就回,又不是甚麼要緊事兒,何必生離死別,鬼哭狼嚎的?」
她這般輕描淡寫,反倒勾得徐榮桂心裡頭難受起來。可是這婦人便是心裡難過,也不會表現到臉上來,只一個勁兒地衝徐三發脾氣,發完了脾氣,又念念叨叨地叮囑起她來,一會兒問她帶沒帶這個,一會兒跟她說別忘了那個。
徐三微微俯身,一邊收拾著行囊,一邊輕聲笑道:「待我去了北邊,有我弟妹照應我呢,我怕甚麼?對了,倒不如將貞哥兒接來京中,小住一段時日。反正北邊如今打起仗了,七姐駐軍在外,也不能在府中守著。把貞哥兒接過來,你倆正好能做個伴兒。」
哪知她說完之後,徐榮桂默了一會兒,卻皺著眉,嘟囔道:「嫁出去的郎君,潑出去的水,哪兒有往回扒拉的道理?貞哥兒要是老跟孃家摻和在一塊兒,那姓鄭的,肯定要給貞哥兒臉色看的。你這做姐姐的,可得拿捏清了。」
徐三一聽這話,眉頭微蹙,瞥了徐榮桂一眼,暗地裡起了疑心。近些年來,她一次也沒見過貞哥兒,至於鄭素鳴,也就在她入京時見了一兩回。這對小夫妻到底相處得如何,徐榮桂也沒怎麼說過,實在讓徐三忍不住多想。
她可想好了,等她去了北邊,打仗之餘,怎麼著也得見上貞哥兒一面。她到底佔了人家徐挽瀾的身子,該盡的責任還是要盡。
好不容易將徐榮桂哄走之後,徐三將行囊也打包得差不多了,周文棠給她派遣的那些護衛也已在後門外早早等候。她一邊命人將行囊小心抬到車架上,一邊又去了前衙,召來兩個副手尤氏及羅硯,還有一直跟在羅硯身邊的秦嬌娥,與她們幾人細細交待起了府衙官務來。
那尤氏婦人是個老官油子,說話滴水不漏,該笑的時候笑,該抹淚的時候,一眨眼,淚就掉。這樣的人物,像是全身都糊了層蠟油,你看不清她,自然也摸不著她的真心。哪怕是臨別之際,兩人說話還是更像過招兒。
相較之下,羅硯跟秦嬌娥就真心多了。羅硯是個外冷內熱的性子,她話雖不多,但說的每一個字兒,那可真真是肺腑之言。她就跟徐三拍胸脯保證了,徐阿母住在後衙,她會跟秦嬌娥一塊兒照顧,絕對不會因為她不在就慢待了老人家。秦嬌娥紅著眼,在旁聽著,也忙不迭地跟著點頭。
羅硯和秦嬌娥的歲數,比徐挽瀾都還要大些。可徐三兩世為人,這兩人在她眼中,就是兩個可愛的小丫頭。她心中動容,忍不住伸出雙手,摸了摸兩人的後腦勺,竟將那兩個小娘子都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。
將徐阿母託付給這兩人,徐三心裡自然是放心的。她交待完了官務,眼瞧著日陽高照,時辰不早,便避開眾人,又回了房中。可她掀開帳子,帳子裡空無一人,她推開窗子,窗下也唯有幾叢細草,至於她想見的人,惦念的那隻大狗兒,卻也不知去了何處,怎麼也尋不見人影。
莫非這小子又跟她犯彆扭了?她都要走了,難道他不來見她最後一眼麼?
徐三無奈輕笑,搖了搖頭,心下不由一嘆。她又等了一會兒,卻仍是沒等到韓小犬,只聽見門外一陣腳步聲急急而來,抬眼一看,卻是從酒樓裡趕回來的唐玉藻。
那唐小狐狸如今已不似從前那般俗媚了,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衫子,髮髻梳的光淨,舉手投足之間,頗有大掌櫃的氣派。眼下他掀簾入內,靜靜看了徐三一會兒,卻是輕輕一笑,細聲說道:「娘子要走了?」
徐三抿了口茶,輕聲笑道:「是。這宅子有你看著,鋪子有你管著,我也沒甚麼後顧之憂,當然是說走就走了。玉藻,往後也要靠你了。賬本就不用給我送了,你自己拿捏著就行。若是府中有甚麼要事,就用我先前教你的拼音給我送信。」
唐小郎雖已成了大掌櫃,可一到她面前,卻還是謹守奴僕的本分。他緩步上前,挽起袖子,給徐三斟滿茶盞,口中輕聲笑道:
「俗話說的好,衣是翎毛錢是膽。這出門在外,可不能少了金子銀子。奴昨夜給娘子那車架上裝了幾箱金錠,都是從奴賬上來的,娘子不必顧慮,都是你該拿的。除了錢,奴還給娘子裝了些傷藥。奴曉得那薛公子也送來了甚麼療傷聖藥,可他的藥,可不如奴找來的好。娘子帶奴的,別帶他的。」
薛公子,指的自然就是狸奴。他跟徐三有婚約,有官家做媒,在唐小郎眼中,自然是頭號嫉恨的人物。他雖吃韓小犬的醋,但還是對狸奴妒意更深。
徐三聽著,念著他辛苦,也只是笑笑,淡淡說道:「好。帶你的藥。唐掌櫃門路多,找來的藥自然信得過。」
唐小郎見她應下,抿唇一笑,可笑過之後,心中又是無盡酸澀。他估摸著時辰,見徐三還不動身,心下已經瞭然,只對她輕聲說道:「娘子,到時辰了。該來的早來了,不該來的,也不會來了。」
徐三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,默然不語。
徐阿母有人照看,商鋪有人打理,官務有人操持,而她先前在京中設下的情報機構,也已委託徐璣為主事,讓她日後處理大小事務了。宋祁的心機比她還深沉,日後的事兒,她也管不住了。若說還有甚麼人,甚麼事,讓她的心一直懸在空中,遲遲不能落定,唯有那姓韓的男人了。
徐三嘆了口氣,含笑起身,也不打算再等了,只對著唐玉藻輕聲說道:「等他回來跟他說,讓這小子老實點兒,別胡鬧,別惹事兒。」
她稍稍一頓,欲言又止。到底是對著唐小郎,有些話兒,她也不好直說。可惜韓小犬不在,她不能對他直接交待。
而唐小郎瞥了眼她,復又低下頭來,輕輕唔了一聲,就算是應了下來。徐三最後望了一眼這待了幾年的開封府衙,將周文棠借她的長劍別在腰間,握緊韁繩,跨上馬背,頭也不回,這就朝著城門奔去。
一行人馬,披霜冒露,晝夜兼程,兩日過後,就已經出了京畿一帶。距離硝煙瀰漫的燕雲十六州,已然是愈來愈近了。
這一路走來,起初的時候,徐三聽著那些百姓議論戰事,大多還都是在罵徐三的,說這女人是個惹禍的,若是老老實實嫁了,哪裡還用得上打仗?
可等到徐三出了京畿之後,她先前所寫的檄文已經傳遍天下。她那些充滿熱血與憤慨的文字,成功扭轉了民間風向,如今再提起徐挽瀾來,反倒是人人都為她而抱不平了,說是金國求娶我朝棟樑,欺人太甚,其心可誅!
面對大眾風向的轉變,徐三淡然處之,既不為人們之前的抨擊而失望痛心,也不為人們後來的義憤填膺而歡欣鼓舞。前生的時候,她在學校修過公共關係學,她太明白了,在公共關係學中,有一個最根本的假設——公眾都是健忘的,也是易變的。
事不關己之時,人們隨意動動嘴皮子,無論看起來有多麼憤慨、激動,多麼感同身受,其實都沒真正往心裡去。對於絕大多數的普通人來說,金國打過來了,徐少傅要應戰去了,只要這戰火還沒蔓延過來,那這些都不過是過耳風聲罷了,還不如想想一會兒吃什麼更要緊呢。
這夜裡徐三與梅嶺及身邊護衛,一同在城郊處的驛館歇下。徐三獨坐房中,看過最新送來的邊關軍報之後,便鋪陳筆墨,寫起了書信來。頭一封信,自然是寫給徐阿母的,而這第二封信,就是寫給周文棠的。
徐三先前答應過周內侍,每隔十日,要給他寫一封信,並要在信中將十日內的事詳細陳述。她想過之後,就決心將給周文棠的信當作記日記一樣,每日都或多或少記上一筆,攢上十日,再交由梅嶺寄出。
今夜徐三寫的,就是自離京以來,聽到了百姓風聲之轉變。而她寫罷之後,才一擱筆,就聽得門外忽地有些動靜,若非她耳朵尖,還真不一定能聽見。
徐三一聽這古怪聲響,微微眯起眼來。她眉頭微蹙,不動聲色,緩緩走到門側,一手握上了冰涼的劍柄,另一手則緩緩抬起,小心將門板推開。哪知這門扇一開,徐三自那門縫總向外窺去,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外。
那人眉眼俊美,薄唇緊抿,臉上的神情彆扭得不行,好似又在為甚麼事兒而生氣不已。徐三見狀,趕忙將門完全推開,鬆開抓緊劍柄的手,有些無奈地仰頭笑道:「你啊,怎麼跟到這兒來了?」
她卻是不知,打從她出開封城門時,韓小犬就跟上她了。他本打算一路跟到燕樂,再在她面前現身,嚇她個又驚又喜,措手不及,可這才跟了兩日,韓小犬就忍不住了,這日日都能瞧見,卻又不能摸,不能碰,不能共赴巫山雲雨,實在讓他百般難耐。
徐三話音剛落,男人就將她擠進了廂房中,長臂向後,順手就將門栓扣上。徐三瞧著他那彆扭的臉,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好笑,可她才一抿唇,韓小犬就伸出大手,挑起她的下巴,一邊用甲蓋輕壓著她柔軟的唇,一邊悶聲說道:「小騙子,你捨得了我,可我卻捨不得你。我要是不跟著,只怕你要趁機將我忘了。」
徐三凝視著他,反手也勾起他的下巴,對他輕聲笑道:「既然都跟了兩日了,那不如就再跟兩年罷。反正我也想通了,我背的罵名不少,也不差沉湎淫逸這一條。我就讓男的跟著伺候怎麼了,反正我就是個見色心喜的,讓她們眼饞去罷。」
韓小犬一聽這話,漆黑的眸子也不由亮了幾分。他一高興起來,情緒全都寫在臉上,不遮不掩,一把就將徐三打橫抱起,由她摟著脖子,二人一同倒進了軟榻中去。
徐三摸著他的臉,卻見韓小犬極為認真地盯著自己,沉聲說道:「我不許她們罵你。我跟那些以色侍人的不一樣。我跟在你身邊,對你,對軍營,對我大宋國,都是有好處的。三娘,你不會以為我是在說空話罷?我可又會武功,又看過兵法,論起行軍打仗,我未必就比你差呢。」
徐三聞言,倒是有幾分意外。她輕笑著道:「我自然是信你的。」
韓小犬聽著,很是滿意,勾唇而笑,低頭就朝著她頸邊吻去。而徐三摸著他的髮髻,任由他強扯衣衫,攻城掠地。在這城郊驛館中,竟也有無盡旖旎。
···
徐三將韓小犬帶在身邊之後,跟在徐三身邊的那幾個護衛暗地裡都生出了些不滿來,就連梅嶺看在眼中,都委婉地勸了徐三幾回。可徐挽瀾這一次倒是固執得很,死不鬆口,非要跟韓小犬同吃同宿不可。
她心裡一直清楚,韓元琨向來沒甚麼安全感,急於證明自己,又有些患得患失,所以她竭盡全力,想要讓韓小犬安心。然而徐三卻是未曾料到,她這番舉動,竟是適得其反。
那些女人嫌惡的眼神,疏離的態度,背後的閒話,都讓韓小犬愈發焦躁起來。他恨自己是個男人,恨自己沒有像周文棠那樣的權勢,更恨自己生不逢時。他多希望那些女人能用尊敬的、正視的態度待他,他希望讓她們意識到,他也是有才幹,也是可以為這個國家做出貢獻的。
一轉眼,八月中上旬,徐三及一干隨行之人終於到了檀州州衙。自打崔鈿升任檀州知州之後,因她留戀故地,就將州衙搬到了她先前做監軍的燕樂縣中。眼下新秋已至,亂葉蕭蕭,徐三顧不上歇整,更顧不上故地重遊,一下馬就來了州衙,過來跟崔鈿匯合。
徐三足蹬黑靴,步伐利落,由官役領著,一路走到了崔鈿所在的書房內。她才一跨過門檻,就見崔鈿衣衫不整,髮髻散亂地倚在梨木椅上,歪歪倒倒地坐著,嘴裡叼著根毛筆,而她的書案上也是一片凌亂,四處散落著奏章及宣紙。
哪怕徐三來了,崔鈿也不曾立即起身。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很是睏倦的模樣,接著有些無奈地衝徐三一笑,對她輕聲說道:「來了啊。」
來了啊。這幾個字,隨性而又親切。徐三一聽,彷彿又被拉回了昨天。
她原本還擔心自己如今的官階比崔鈿高了,兩人重逢之後,崔鈿心中會有些不大自在。可如今一看,哪怕世道變了,旁人變了,崔鈿都還是老樣子,變也不曾變過。
「來了。」徐三含笑應了一聲,順手扯了一把木椅,在崔鈿身邊坐了下來。
她十分自然,抬手就替崔鈿收拾起了書案來。當年在壽春府衙時,她是她的幕僚,常常為她整理文書卷宗,如今再做,倒也不曾生疏。
崔鈿瞧著她的動作,忍不住笑了,有些不好意思地道:「瞧,沒你盯著,我這兒就亂得一團糟。剛升官的時候,還有幾分樣子,後來當官當久了,就又開始犯懶了。還請徐少傅多擔待,千萬別在官家跟前參我一本。」
崔鈿不是沒有才能,但這富貴人家養出的孩子,沒有太大生存壓力,不到緊要關頭,就絕不難為自己。她當年能在壽春幹出政績,能在燕樂扳倒瑞王,離不開徐三的循循善誘和出謀劃策。後來徐三不在了,她就像是沒人點火的炮仗,炸也炸不起來了。
徐三聽著,輕笑著搖了搖頭。她一邊收拾著書案,一邊將那四處散落的文書和奏摺匆匆掃了一遍。看過之後,她對於前線的戰事也有了更深瞭解。此次與金國之戰,目前看來,著實說不上樂觀。
大宋誠然是有實力的。但是第一,宋國剛剛打下了西夏,精力大損,元氣大傷;第二,先前金宋合盟,有利有弊,其中一個弊端就是讓金國差不多摸清了宋國的底子,對於宋國常用的作戰手法積累了一定了解;第三,雖然大宋開發了不少新的武器,尤其是火器,但是金元禎打從剛穿越來,就開始暗中找人研製火藥,相比之下,宋國的進度遠遠比不上大金。
眼下這仗已經打了十來天了,兩邊交手了大約七八回,宋國已丟一城,如今正在死守溫陽城。崔鈿雖不用上前線打仗,可她治下的檀州,正和金國接壤,也是主要戰場之一,關於軍隊的後勤事宜等,她也是不得不經手處理。
譬如其餘地方要調兵調糧過來,走哪條路,各地方官員都要如何配合,又譬如如何處理那些犧牲將士的身後之事,這些戰場外的雜事,都要由崔鈿來操心。崔鈿這書案上堆著的文書和摺子,說的正是這些事宜。
戰骨踐成塵,飛入徵人目。所謂戰爭,向來是極慘烈的字眼。徐三持起摺子,看著那滲著血的傷亡簡報,心上如刀剜一般的痛,對於金元禎更是恨了幾分。
徐三眸中泛著冷意,眉頭緊蹙,言簡意賅,指點了崔鈿幾處。說是指點,更像是命令,只不過口氣要稍委婉些。
崔鈿聽著,一邊細細記下,一邊忍不住輕笑著道:「三娘如今可是有官樣兒了。這才好,你啊,本該就是如此,似從前那般伏低做小,阿諛諂媚,那不是你,那都是你扮出來的。人活一輩子,就該活成自己。」
崔鈿說著,稍稍擱筆,又抬眼看向徐三。她輕輕一嘆,挑眉說道:「一會兒我去派人帶你上前線。等你去了,聽我的,別給她們擺好臉兒。我在北邊當了這麼多年官兒,可算瞧清楚了,那些當兵的,吃硬不吃軟,不能拿官場上那套伺候。她們越是在背後戳你脊樑骨,你就越要挺直脊樑,往後使勁兒懟,懟得她們手指頭疼!」
徐三聽在耳中,暗道崔鈿為官多年,也並非全無長進。她近幾年雖說沒甚麼突出政績,可卻比早些年間圓滑了幾分,和各路官員打起交道,也稱得上是熟門熟路。
她稍稍一笑,謝過崔鈿的指點,便不再多待,轉身出門,這就率領眾人,奔赴前線戰場,即是那與燕樂相隔不遠的溫陽縣城。其間行路之時,她經過貞哥兒所住的院子,也只是多看了幾眼,不曾下馬寒暄問候。畢竟戰事緊急,一刻工夫也浪費不得。
燕樂縣,即是後世的北京密雲一帶。而溫陽縣,則是北京懷柔附近,更是目前金軍火力集中之處。駐守溫陽作戰的主將,徐三也是熟悉的,正是她的弟妹鄭素鳴。
只可惜徐三來的時候,著實不巧。這日里黃昏時分,她驅馬城下,遙遙一望,就見烽火臺上狼煙四起,鋪天襲地,而溫陽縣的東邊城門亦是緊閉不開。若非徐三奉上聖旨,只怕就要被攔在城外。
守城的小兵雖開了城門,但對徐三的態度卻很是不好,眉眼間多有不耐。徐三對此倒是無暇多顧,她眉頭緊蹙,讓韓小犬等人在驛館歇下,自己只帶上一二守衛,急急就往狼煙升騰的西邊城門駕馬而去。
烽火臺施煙,正是有敵軍入侵的重要訊號。徐三面色發沉,行步如風,上了城樓,就見北風獵獵,狼煙瀰漫,鄭素鳴身著紅巾盔甲,正在厲聲指揮將士,讓他們加快速度,將紙筒包裹的火藥綁到箭竿之上。這正是徐三先前獻言朝廷,讓官家廣開言路之時,一名民間義士想出的新武器——火箭,又稱神機箭。
鄭七滿頭大汗,神色嚴肅,匆忙間瞥了眼徐三,目光稍稍一頓,卻連聲招呼都沒跟她打,也不止是忙得顧不上,還是存心不想理睬她。徐三也不計較,當即抬起頭來,負手遠眺,緊緊觀察著戰場形勢。
宋國已經失掉的興隆縣城,是在金國頭一夜打來時,因為全無防備,一舉便被金軍拿下。此後十多日以來,兩軍交戰,便是在這溫陽城下了。
金國集中火力,卻遲遲難以攻下溫陽,兩邊心裡都清楚,這個溫陽城,已經成了重中之重。若是大宋贏了,守住了城,勢必將是軍心振奮,民心大漲。而若是大宋輸了,丟了這座城,只怕從此之後,就是頹勢難掩,一發而不可收拾。
今日金軍派遣了幾支輕騎過來,倒不像是來大舉攻打,反倒帶著些試探和挑釁的意味。徐三在旁看著,立時便明白過來了——金軍是在故意消耗大宋的火力。調配火藥也好,製作神機箭也罷,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,而這場仗,大宋應戰匆忙,完全處於被動位置,並沒有充足的武器和火藥供應。
金元禎三天兩頭派人過來,跟小打小鬧似的,就讓存心讓派出的將士當活靶子,除了故意讓他們吸引火力之外,還想讓大宋心態鬆懈——天天來打,每次只來一小批人,且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,時日一長,宋國計程車兵恐怕就不拿對方當回事兒了。等到了這個時候,就是金元禎的反攻之時。
果不其然,徐三立在城樓之上,眯眼看了沒一會兒,那幾支輕騎就被打得傷亡大半,殘餘的將士丟盔棄甲,狼狽逃竄,匆忙遠去。守城計程車兵看在眼中,忍不住低低嘲笑起來,罵了幾句汙言穢語,惹得身邊的將士都鬨笑起來。而這鬨笑聲,惹得徐三忍不住皺起眉來。
金軍退去之後,鄭七身後跟著幾名將士,軍靴踏得鏗然作響,大步走到了徐三身前來。鄭七神色淡淡的,不言不語,只對徐三做了個請的手勢,徐三由她引著,下了城樓,另來到了一處府邸裡來。這府邸自然就是鄭七及其餘主將的住處,亦是軍中主將議事的大本營。
鄭七方才指揮作戰,十分辛苦,此刻她進了屋內,摘下紅纓頭盔,直接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水,仰頭飲盡。她敞著腿,坐在椅上,接著看向徐三,淡淡說道:「三娘,我不跟你繞彎子。我就問你,你為何要來軍中?」
徐三平聲道:「官家說,解鈴還須繫鈴人。金元禎敢招惹我,我非要親手將他生擒不可!」
她這話說的不急不慢,可卻是氣勢十足,讓人不敢小覷。鄭七聽著,臉色也不由緩和許多。她扯了下唇,又給徐三滿上茶,口中則緩緩說道:「三娘,不是我瞧不起你。但你是讀書人,是文官,沒有打過仗,也沒有練過武。有志氣是好事,但是這戰場,是殺人流血的地方,不是誰披上盔甲都能上的。」
鄭七還真不是瞧不起她,她說的語重心長,顯然是真心之語。畢竟人們對徐挽瀾的印象,是高官,是狀元,是詩豪,幾乎沒人知道她會武,誰也不會將她和行軍打仗聯絡到一塊兒。就連官家派徐三過來,也有放任之意,不曾寄予厚望。
徐三淡淡道:「家師羅昀,熟讀孫吳兵法,通曉六韜三略。她尚還在世之時,每回省試的兵法題目,都是吾師親自所出。此外,我習武多年,略懂劍道,善使棍法及暗器。若是諸位同僚有心切磋,徐某人定然奉陪。」
她此言一齣,不止鄭七,堂中幾名將士都忍不住抬眼向她看去。鄭七很是意外,緊盯著她,一言不發,而堂中卻有人坐不住了,只當這姓徐的是在吹噓,當即站起身來,眯眼冷笑道:「這可巧了。在下洪忠,願與徐官人一較高下。」
在這個朝代,由於女子為尊,所以在起名上,雖也有像秦嬌娥、吳阿翠這樣極為女性化的名字,但眼下的風氣,還是給家中女兒起一些豪氣的閨名。譬如洪忠,名如其人,中氣十足。再譬如官家的名諱乃是宋延之,聽起來也比較中性,分辨不出男女。
至於官人這個稱呼,就和真實歷史上一樣,也是對為官之人的尊稱。只不過眼下洪忠不管她叫徐少傅,偏偏叫她徐官人,話裡卻藏了另外一分意思了——你是開封府裡的大官人,和咱這種粗人,不是一路的,我管你叫官人,就是在揶揄你,小瞧你。
徐三聽著,只是淡淡一笑,抬手握緊腰間劍柄,眯眼說道:「洪將軍,比劍還是比棍?」
洪忠卻是一頓,高聲笑道:「刀棍無眼,下官唯恐一時不察,失手傷了徐大官人。依我之見,還是比拳腳妥當。」
比拳腳?
洪忠滿臉橫肉,氣壯如牛,身材厚實。若單單比力氣,徐三肯定是要輸給她的。但徐三卻只是一笑,深深吸了口氣,抬眼說道:「好。洪將軍先請。咱們去庭中比劃比劃。」
···
幾個月前,周文棠特地交待過徐三,讓她拾起往日的功夫,勤奮習武,好為日後上了戰場做準備。徐三特地從武館請了婦人,教了自己一些近身搏鬥的技巧,她不能從力氣上取勝,就只能追求快穩準狠。
有備而無患,徐三對於洪忠絲毫不怕,她甚至還有些慶幸洪忠能站出來挑釁。她需要這樣一個角色,也需要這樣一個機會。
新秋時節,竹風輕動。庭中空地上,徐三挽起袖子和褲腳,面帶微笑,緊盯著洪忠。而洪忠卻是不將她放在眼中,大喇喇地站在她對面,活動著手腕關節,指間咯咯作響,那眼神也充滿了輕蔑與狂妄。
徐三默不作聲,她上下一掃,開始研究起了洪忠的身體形態。洪忠雖瞧著結實,塊兒大,但她主要是肩寬,上臂粗壯,至於下半身的腿及臀部,肌肉明顯要少上許多。由此來看,她善用手臂,擅長出拳,至於腿上功夫,卻是要弱上不少,輾轉騰挪之時,肯定也比不過徐三靈活。
還有一點,很是可疑。方才徐三觀察了洪忠一會兒,發現她無論喝茶還是擦汗,都慣用左手,很有可能是個左撇子。而洪忠的右胳膊,卻又比左胳膊明顯要粗壯一些,這說明她在平時,或者之前的生活中,右手需要幹一些耗費力氣的活兒。
假如她真是左手用的多,右手則用來乾重活,那麼她很有可能是個廚子,左手用慣了,便負責炒菜,右手則負責顛勺舉鍋,時日久了,自然要比左臂結實一些。
徐三默然不語,而洪忠卻是已經不耐煩了起來。她冷笑一聲,嚷嚷起來:「怎麼?徐大官人,怕了不成?你要是不想打,現在說還來得及。」
徐三笑道:「我是不想打。但我不想打的,是退堂鼓,而非這場架。」
洪忠瞧著她這副模樣,呵呵一樂,又粗聲粗氣地說道:「行。那我問你,怎麼算是點到為止?要不要見點兒血?能不能傷筋動骨?徐官人可想好了再說。諸位將士都在旁邊看著呢,你說甚麼就是甚麼,往後可就不能改了。」
徐三平聲笑道:「可以見血,可以傷筋動骨。只要不出人命,一切都好說。徐某人願賭服輸,絕不耍賴。」
徐三態度這般坦然,不慌不亂,這就好像空城計似的,就連洪忠都有些被唬住了,心裡頭暗暗犯起了嘀咕來。她耳聽得旁邊將士敲了一聲鑼鼓,當即壓下心思,不再多想,抬手一個左勾拳,直直就朝徐三面門襲來。
洪忠清楚得很,她今日跟徐三比試,為的就是滅滅這小娘子的威風,讓她別再摻和軍務——畢竟在這軍營之中,權力架構已經基本穩定了,若是讓一個外來人當了主事,這可實在說不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