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舊影藏秋月

要說有誰想要害她,徐三第一個想起的,就是屢次想要置她於死地的崔金釵。然而此時此刻,韓小犬卻說,今夜這火,乃是因他而起,實在讓徐三心感詫異。

她抬頭凝視著面前的男人,就見韓小犬眉頭緊蹙,沉聲說道:「我先前跟你說過,我在西南時,殺了幾個光朱的小頭目。那幾人都是光朱的老人了,頗有威望,我殺了他們,他們自是饒不過我。」

徐三皺眉道:「你突然被周內侍調回京中,是不是因為光朱的人,一直在追殺你?」

韓小犬倒是沒想到,他才說了個話頭兒,徐三就能想通箇中牽扯。他點了點頭,目光陰鷙,咬牙恨道:「是。一方面,我剿匪有功,周文棠若不將我調任回京,怕是難以服眾。另一方面,也是因為我在西南捅了簍子,那些個混賬,死揪著我不放,我背上的傷,全是他們下的手!」

徐三與韓小犬初試雲雨時,韓小犬褪了外衫,那寬闊後背上的猙獰瘡痕,甚是惹眼,還讓徐三心疼了好一陣子。

她忍不住攥緊韓小犬的衣角,輕聲說道:「今夜這火,說不定是朝著我來的呢。你雖招惹了光朱,可他們的手,未必能伸的這麼遠。」

韓小犬卻是搖了搖頭,一邊撫著她的長髮,一邊冷笑著道:「前些日子,我跟你鬧了彆扭,之後去街上轉了一個時辰,這就有些忍不住了,想要回來找你。哪知就在此時,我在人群中瞧見了一個熟臉,那傢伙正是光朱的爪牙。」

「我偷偷跟了他一會兒,就見他從集市上買了些火石、蒲絨等,俱是打火之物。我也沒往心裡去,只想再跟他一會兒,搗毀那混賬的老巢。哪知跟著跟著,那人卻是忽然不見了影蹤。如今再想,肯定和今夜這火脫不了干係。」

韓小犬說及此處,微微抿唇。他挑起眉來,大手捏著徐三的雙頰,非要將她俏生生的小臉擠成一團肉包子,口中則冷聲說道:「這幾夜裡,我可都瞧著呢。你這小騙子,根本就沒想我。」

徐三卻是瞪大雙眼,驚聲道:「傻小子,你這是被盯上了。那人之所以來我這兒放火,就是瞧見你夜夜來此,只以為你還跟我住在一塊兒。」

韓小犬一聽,立時鬆開手來。他眉頭緊蹙,稍一思忖,咬牙說道:「那我以後,不跟你待在一塊兒了,倒也省得連累你。」

徐三卻是靠在他的肩頭,磨蹭著他的頸窩,緊抓著他肌肉結實的上臂,小聲嘟噥道:「不行!不許走。我若是連你也護不住,那我這個二品的官兒也不必當了。你就跟我待在一塊兒,別的地兒,哪兒也不準去。你若要走,我就抓著你不放。」

徐三這番言語,自是讓韓小犬十分動容。

一直以來,都是他求著徐三,磨著徐三,這女人倒還不曾對他說過什麼動情的話。然而今時今夜,這場突如其來的火,好似將她的那顆冷冰冰的心,也一併融成了一攤軟水。

韓小犬心頭髮熱,忍不住緊緊摟住懷中的女人,細細密密的吻,接連落到了她的鬢角與青絲上去。

只不過,動容之餘,韓小犬的心中,也覺得有些空落落的。

他就只能待著這四方宅子裡,由徐三來護他安危嗎?所有的風雨,都由徐三一人來擔嗎?他若是想過這種籠中鳥似的日子,當年在壽春時,他早就折了腰,去伺候那腰纏萬貫的魏大娘了。

他不能。他不願。

韓小犬目光晦暗。他緊緊按著徐三的腰背,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軀裡去。他幻想著有一天,他能為她遮風避雨,為她而頂門立戶,架海擎天,成為她心中最有力的依靠。

這一天,可還會來?

韓小犬的小心思,徐三卻是顧不上多想,在她的心中,遠有更多要事,非得操心不可。比如她說要護住韓小犬,那就不能只是說說而已,必須要想方設法,加強這開封府衙的護衛。

早些年間,她還住在周文棠的後院時,那小小一方宅院,好似銅牆鐵壁,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,足可見周文棠守衛之森嚴。然而自從她搬到了開封府衙,她這一扇窗子,韓小犬也能翻進來,金元禎也能闖進來,也確實是該好好整飭了。

徐三這邊正為此犯著愁呢,隔日里唐小郎卻是為她解了憂。那唐小狐狸,瞧見這場大火之時,很是為徐三憂心不已。他稍稍一想,就對著徐三細聲說道:

「奴開的那酒樓,時不時就有人來鬧事兒,或是酒喝多了,醉得糊塗的,或是別家酒樓,故意來尋釁滋事的。奴後來花了重金,自武館請了幾位娘子,倒是頂上了用處。那幾人很是可靠,奴跟她們是老交情了,若是掏些銀子,讓她們夜裡來三娘這兒盯著,該也是行得通的。」

徐三一聽,不由一笑。她親自給唐玉藻斟了盞茶,對他說道:「咱家玉藻,真不愧是我親自任命的管事,總能為我解燃眉之急。你呀,又是小財神爺,又是小土地神,祈福求財保平安,全都要來找唐掌櫃。」

唐玉藻如今雖還是對她自稱為奴,但他做了這麼久的生意,骨子裡的奴氣早就退了八成。他說話雖還是細聲細氣的,但是那股子媚勁兒,卻是已然消失不見了,這頭髮梳的光淨,眉眼更是俊俏,倒有了些儒商風範。

耳聽得徐三誇起自己來,唐小郎溫文一笑,輕聲道:「奴要是真有這樣厲害,三娘怎麼會不要奴,偏去找了條小狗子呢?」

徐三被他一噎,有些尷尬地一笑,冷不丁地想起早些年間,唐小郎屢次三番,自薦枕蓆,一個勁兒地跟她說自己很是厲害。還有那一夜,他裹著魏氏送來的薄紗,那黑漆漆一團的玩意兒,逼著她看了個一清二楚。

怎麼這多年了,這小子還沒歇了心思?

徐三清了清嗓子,只當沒聽見唐玉藻這番話兒,又拿起倖免於火災的賬本,跟他說起了驛館之事來。唐小郎也沒再糾纏,收了心思,不慌不忙,跟她彙報起了經營狀況來。

有唐小郎從中牽線,沒過多久,徐三這後宅就請來了幾個身手極好的武人。徐三在京中任職這兩年,表現不錯,聲名遠揚,遠比前任曹府尹要更得民心。那幾個武人聽說要來給徐府尹辦事兒,甚至還非要給她降些銀子,後來還是徐三說他們辛苦,巧立名目,又給了她們許多好處。

有言道是紙包不住火,徐三這後宅起火的事兒,沒多久就傳了出去,就連官家都向徐三問了幾句。而這貴族階級,向來沒有秘密,隔了幾日之後,徐三的未婚夫,小狸奴,就登門探望徐三來了。

這日里徐三在宮中給宋祁授過了課,才一回府,苦等多時的韓小犬就趁著她更衣之時,一把將她打橫抱起,急急將她拋到了被褥裡去。徐三笑罵他食髓知味,不知節制,而韓小犬卻是得意,說自己身強力壯,毋需節制,若是今日不做個夠,難道要等到七老八十再悔恨不已嗎?

早些時候,韓小犬說要在床笫之間,將徐三打他的那巴掌報復回來。他今日就說到做到,一邊奮力挺腰馳騁,一邊將她那軟肉打得啪啪作響,那聲音在翠帳間不住迴盪,實在讓徐三臉紅心熱,羞惱不已。

床架子吱吱呀呀,二人正在興頭上時,卻忽地聽得院子裡有腳步聲漸行漸近。那人走路的聲音極大,還時不時清兩下嗓子,顯然是不好意思直接打擾,打算故意用這聲音,喚那廂房裡的一雙鴛鴦回到塵世裡來。

韓小犬死死咬牙,一雙眼幾乎瞪得通紅,徐三趕忙推他,小聲勸道:「梅嶺最知輕重,她來喚我,肯定是有急事。你先忍忍,來日方長,不急這一時。」

韓小犬悶悶地唔了一聲,往後收腰,抽拔而出,之後還依依不捨,按著她肩,狠狠親了她一口。徐三匆匆繫好衣帶,也顧不上收拾,釵橫鬢亂,強忍不適,這就緩緩將門扇推開。

哪知她一開門,梅嶺便急急上前,低低說道:「三娘,薛菡過來了,說是三娘這兒前些日子遭了火,要給三娘送一尊地藏菩薩。人已在前衙候著了,茶水都換了兩輪了,三娘見還是不見?」

徐三一驚,趕忙收拾衣衫,蹙眉道:「怎麼現在才來喊我?」

梅嶺抿了抿唇,無奈笑道:「我在院子裡,來回走了兩盞茶的工夫,又是咳嗽,又是清嗓子,三娘卻是怎麼也聽不著。」

徐三臉上發燙,也顧不得多說,將身上的衣裳收拾得差不多了,又讓梅嶺給她整理了一番髮髻,這就朝著前衙趕了過去。

前衙之中,狸奴眉眼俊秀,青絲披散,一襲墨綠緞袍,個頭兒比徐三上次見他時又高了不少,嬰兒肥也退去了許多,整個人都顯得清瘦了,從前像只肉乎乎的小橘貓,如今卻像是隻布偶貓,溫雅而又可愛。

他等了約兩盞茶的工夫,可卻仍是不急不躁,眼見得徐三過來,他還立起身來,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,對著徐三含笑輕聲道:「是我不好,沒事先跟三娘說一聲,耽擱了三娘處理官務,操持綱紀。」

處理官務,操持綱紀?她處理和操持的,可不是官務和綱紀。

狸奴這般通情達理,反倒讓徐三覺得心中有愧,臉上更是臊得不行。她微微抬袖,請狸奴入座,接著坐到他身側,抿了口茶,緩緩笑道:「狸奴今日專程過來,可是有甚麼急事?」

薛菡緩緩抬袖,召了僕侍上前,舉手投足之間,頗有大家風範。那兩個僕侍一齊抬著一尊重物,小心走了過來,那物件上罩著一層鑲金紅布,看起來頗為貴重。

徐三正細細打量著,便聽得狸奴輕聲笑道:「我聽人說,若是在家宅之中,供奉地藏菩薩,可保家宅永安,出入神護,無水火災,便特地去了大相國寺,請了這尊菩薩回來。近日大相國寺的妙應禪師,自四方遊歷歸來,我就求了他給這尊菩薩加持護念。」

所謂加持護念,倒有些像是道教中所說的開光。若能讓高僧開光,這菩薩必會靈驗。

徐三聽著,心下一嘆,暗道狸奴實在有心。

而狸奴稍稍一頓,卻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:「妙應禪師,向來只見有緣之人。我今日貿貿然去見他,也不知他會不會見我,更不知他,會不會給這佛像加持護念,所以事先才沒有知會三娘,還請三娘勿怪。」

徐三讓他等了這麼久,哪裡還會怪他?她面上帶笑,趕忙謝過狸奴,一個勁兒地對他說起了好聽話來,而就在徐三將狸奴哄得笑眯眯時,她不經意間,抬眼一瞥,卻瞧見那錦繡屏風一側,現出了半個身形來。

那人身軀凜凜,高大結實,打扮得雖不大起眼,可那孤傲之氣,卻是遮掩不住。

韓小犬緊盯著她,眸色陰鷙,唇角雖微微翹著,可那笑意,怎麼看都不像是高興,倒像是氣極反笑。徐三一撞上他的視線,忍不住稍稍一頓。

而徐三這麼一頓,狸奴似有所察。那少年收斂笑意,抬起眼來,定定地看向屏風之後。

一邊是有婚約的未婚夫,一邊是真心相付的有情人,徐三夾在中間,只覺得十分尷尬,心底暗暗罵了自己好幾句。她組織了下言語,正打算找個由頭圓過去,不曾想韓小犬卻提著砂瓶,緩步上前,立在薛菡面前,對著他眯起眼來,陰惻惻地笑道:「徐府尹,薛公子,茶水涼了,容奴給二位滿上熱水。」

奴?徐三一聽見韓小犬自稱為奴,心裡頭咯噔一下,知道這男人肯定是來了氣,存心要膈應她。

而韓小犬雖然扮作奴僕,可他那一雙鷹隼般的眼,卻是鋒芒暗藏,恍如利箭一般,直勾勾地盯著狸奴,哪裡有一分為奴作婢的樣子?

狸奴也不是愚笨之人,他早先就聽著了風聲,說是徐三娘在府衙後宅養了個郎君,那人姓韓,就是落敗了的韓氏族人。眼下情敵相見,四目相對,狸奴立時明白過來了,眼前之人,正是三孃的心上人。

狸奴到底是世家子弟,雖說模樣長得可愛,難免被人小覷,但他可是被羅昀誇過的人物,向來氣度從容,頗有大家風範。

他只淡淡一笑,低下頭來,由著韓小犬提著砂瓶,給他斟茶,至於狸奴自己,看也不看韓元琨一眼,只轉過頭去,繼續跟徐三娘說起那地藏菩薩供奉之事來。

韓小犬存心過來找茬,卻見他並不理睬自己,心裡頭自然很是不爽。他眯起眼來,手上一鬆,故意就將那砂瓶摔到了地上去。只聞得哐啷一聲,那砂瓶就在狸奴的靴履邊碎裂開來,連帶著將罐中熱水也全都潑到了狸奴的衣衫上去。

徐三見狀,微微變色,立時起身,喚來僕侍收拾碎陶。她皺著眉,深深看了韓小犬一眼,接著走到狸奴身側,對著他溫聲關切道:「狸奴,不曾燙傷罷?」

薛菡好歹也是薛府的掌上明珠,他要是在開封府衙裡出了事兒,薛氏定然是要在朝中給徐三使絆子的。

韓小犬立在一側,眼瞧著徐三對狸奴如此關切,忍不住眼瞼低垂,薄唇緊抿。他微微攥拳,拿袖子作為掩飾,遮住了那不小心被砂瓶割傷,尚還在流血的手指。

狸奴看了眼韓元琨,淡淡笑道:「三姐不必憂心。狸奴不曾有礙。」

徐三鬆了口氣,趕忙含笑說道:「這小子摔碎砂瓶,原本也是無心之舉,狸奴可莫要生他的氣。你這衣衫沾了熱茶,裹在身上多難受啊,可是得趕緊換了。我方才喚人去鋪子裡給你買新衣了,買來之後,你先穿著頂上一會兒,在我這府衙裡坐坐,等你那衣裳晾乾了,燻過香了,我再命人給你送來。」

狸奴點了點頭,很是溫順地道:「許久不曾見過三姐,多待上一會兒,正合狸奴的心意。」

韓小犬原本是想故意挑釁狸奴,不成想倒給狸奴找了個理由,讓他順理成章,能在這開封府衙多待一會兒,徐三還不得不在旁作陪,跟著狸奴說了好一會兒的話。韓元琨在旁看著,死咬牙關,好幾次都將那拳頭攥得骨節咯咯作響。

徐三看在眼中,知道他心裡難受,心下不由一嘆,也覺得再這樣拖下去,一直維持著一紙婚約,對於她、韓小犬、狸奴三個人來說,都不是甚麼好事。

待到要送走狸奴之時,徐三好不容易,總算是撇開了一眾僕侍,跟狸奴爭取到了獨處之機。她立在簷下,微微攏袖,於夕光之中,凝視著少年那一雙貓眼般純淨漂亮的瞳孔。

那人眸光似水,當真是我見猶憐。只可惜,她已經養了條狗,就不能辜負了那隻小犬。

徐三微微一笑,拿捏語氣,輕聲對他說道:「狸奴,先前你和我立下過約定,我若是有了心上人,這樁婚約,就再也算不得數了。如今這個人已經來了,這退婚之事,怕也該擺到檯面上來了。」

狸奴稍稍一默,卻是露著尖尖的小虎牙,含笑輕聲道:「三姐好好想想,那日在重陽觀,我說的可是,四年之後,若是三姐對我並無情意,我定會主動退婚。眼下才過去了一年有餘,三姐何必心急?」

徐三皺眉道:「狸奴,你是高門子弟,玉葉金柯,何需受我這委屈?狸奴,不必再拖下去了,我並不是你的良配,門不當,戶不對,情不投,意不合,你該去找你的有緣人了。」

門不當,戶不對,情不投,意不合。

少年一聽這十二字,漆黑的眸子不由黯淡了許多。他睫羽微顫,輕輕嘆了口氣,小聲說道:「三姐寫過一句詩,我是記得的,叫做‘世事弈棋無定局’。榮衰無定,世事無常,一切浮生,如何說得準呢?我勸三姐,還是莫要早早下此定論。」

徐三一怔,倒是沒想到,他竟連自己在玉蘭軒寫的詩都仔細讀過。而狸奴唸的這一句,並不是她被傳誦開來的名詩佳句,甚至還有些冷僻,足可見他用心之處。

而狸奴言及此處,抬起頭來,靜靜地看著徐三,目光溫和而又篤定。

「三姐,我知書識禮,能當家立業,你娶了我,我定會是你的賢內助。韓氏姿色雖在我之上,但三姐你若想在朝為官,就不可能納他為夫。你總歸是要成親的,再沒有誰,比我更合適。」

徐三嘆了一聲,無奈笑道:「到底是個孩子,說甚麼我總歸是要成親的?我不成親也是無妨,若是心裡有人,何需在乎那一紙婚約?我言盡於此,還請薛公子謹慎思之。」

少年卻並不失落,他眉眼彎彎,紅唇皓齒,清秀而又可愛,含笑說道:「也請三娘謹慎思之。」

謹慎思之這四個字,他倒還了回來。

徐三心下一嘆,將狸奴送走之後,回了後宅,就見韓小犬裹著被子,將自己蒙在那一團漆黑之中,斜倚榻上,顯然是又生起了悶氣來。徐三無奈至極,坐到榻邊,拍了兩下錦被,柔聲哄他道:「娘子回來了,還不趕緊出來?」

韓小犬卻是死活不肯出來,只悶聲說道:「你還知道回來?我還當你一路送出去,要送到薛府,再留宿一夜,順便成其好事,然後才要回來呢!」

徐三見他不出來,強掀開被子,使勁兒擠了進去。二人緊緊相挨,一同裹在那黑漆漆的錦被中,徐三為了節省空間,乾脆擠進了他那結實的胸膛裡去。她輕咬一口他的硬肉,小聲說道:「你小子,得了便宜還賣乖,胡吃什麼飛醋?」

韓小犬冷哼一聲,故意翻了個身,嘟噥道:「你只顧著哄那小子,都沒瞧見我的手也被砂瓶割傷了。還有,你知不知道……」他目光轉冷,沉沉說道,「當初韓氏落敗,滿門破滅,背後就是薛家下的手!」

他還是看不清,這哪家富貴,哪家衰敗,還不是都要看官家的主意?

徐三並未就此多言,唯恐再惹出他更多傷心事來。她只輕笑一聲,強行將韓小犬的大手拉到唇邊,輕輕舔了兩下他指尖血珠。她這小舌微舔,輕吮緩捏,自是逗得韓小犬強忍不住,趕忙翻過身來,如餓犬撲食,急急索取起來。

一把之前沒做完的事兒做完,韓小犬的這脾氣和醋意,便也徹底消失不見了。他摟著徐三在懷,輕撫著她光滑而又雪白的後背,一時竟覺得甚是饜足,別無他求。

只可惜韶華過眼,好景難常,轉眼到了七月中旬,芙蓉生翠水,橋邊新雨霽,自漠北快馬加鞭,遞來京中的一封戰報,將那鏡花水月,黃粱美夢,一併打碎,化作空影。

夜半深時,徐三尚在前衙處理官務,就見梅嶺急急走來,面色發白,對著徐三說道:「金國打過來了。那領兵之人,正是金國太子,金元禎。他在檄文中說,是他要求娶三娘,而宋國偏不放人,他怒火攻心,方才領兵南下。」

徐三聞言,攥緊手中毫筆,幾乎要將那筆桿折斷。

自從當年徐三將金元禎求娶之事捅到了金國朝中之後,金元禎在朝中受到百般刁難,萬般攻訐,這太子的位子,做的並不穩當,也正是因此,徐三才能將這求娶之事一再拖後,足足拖了兩年之久。

然而如今,金元禎使的倒是好手段。宋國還未明言拒絕,他就先倒打一耙,將髒水潑到了徐三身上。如此一來,他揮軍南下,這滿足了金人對他的期盼,而他同時也將矛頭指向徐挽瀾,使徐三在朝中成為了眾矢之的,兩相為難。

以後人們若是提起這場仗,都會說,若不是徐少傅不肯嫁,如何會搭進去那麼多條人命?

梅嶺才給徐三送過信後,就有宮人前來召徐三入宮,可憐韓小犬在後宅苦等許久,輾轉反側,卻不知今夜已經等不到她回房。

徐三急急入宮之後,就見金殿之內,燈燭熒煌,火光通明,已有不少臣子集聚議事。那些朝臣見她過來,都是目光閃爍,噤聲不語,若是往常,定是要過來行禮問安,奉承巴結的,然而今時今夜,一個個都變了模樣。

徐三心下一沉。她知道,金元禎的一封檄文,將她幾年來在官場上的努力,幾乎瞧得崩碎無存。狀元之位、文豪之名、高官厚爵、人情往來,在家國大義面前,全都不值一文。

徐三低著頭,神色冷肅,那引路宮人小心翼翼,將她領到了偏殿外來。徐三垂袖而立,門扇還未推開,就聞見一股濃濃藥氣不住飄出。她稍一推門,便見珠簾之後,官家倚在榻上,掩口低咳不止,而宋祁坐於榻側,手持銀匙,正在親自試藥。

徐三忽地想道,其實金元禎不由分說,將「求娶不成」這頂大帽子扣了過來,對於她來說,倒是也有些好處。若是金元禎真的給出選擇,官家保不準還真會把她送到漠北和親。金元禎使瞭如此手腕,官家卻是沒有退路了,她要是再把徐三嫁過去,反倒有些對金國「俯首稱臣」的意味了。

徐三低眉不語,緩步入內,跪到了官家榻前。而官家見她過來,咳了兩聲,有些虛弱,笑了一下,沉聲說道:「虎項下金鈴,何人解得?」

官家之言,卻是一個典故,說的就是那「解鈴還須繫鈴人」之語。誰惹的麻煩,就讓誰去解決。

徐三一聽,心下了然,立時叩首道:「臣願自請前去邊關,負羽從軍,征伐金氏!不破金賊,不收金國,誓不回朝!」

她稍稍一頓,又平聲說道:「金人既然寫了檄文,我泱泱大宋,如何能輸了陣仗?當年臣初入宮中,就是靠著一篇檄文,得了聖人青眼。如今臣行將離宮,還請官家開恩,能將征討金國之檄文,再交由臣下來寫。」

官家略顯疲憊,沉沉說道:「本就是你的本分,怎麼,你還想交給別人?給你一個時辰,趕緊將那檄文湊出來。再過兩日,你收拾好了行囊,就奔赴檀州去罷,檀州知州崔鈿,會在官府接應你。你的那弟妹,如今也在漠北駐軍,你正好也能跟她匯合。這也是朕,在你師父生前,親口答應過她的。」

羅昀一生,以兵法為傲,而她最大的遺憾,就是隻打過幾場不鹹不淡的小仗,也因此而常被周文棠譏諷,說她是紙上談兵,坐而論道,不堪大用。而如今,她的愛徒,終於要身赴沙場,實踐她所傳授的兵書軍法了。

徐三重重磕了個頭,不再多言,辭別官家之後,便另尋了一處空殿,坐於月下,點燈研墨,匆匆寫起了征討金國的檄文來。

幾年之前,她初入京中,在官家面前露臉,得了官家肯定,就是靠著那一封征討流匪的檄文。而如今,她重操舊筆,雖然寫的還是檄文,心情卻是大不一樣了。

這封戰書,她是為自己而寫,為了前生死在病床上的江笛,也為了今生被逼到絕境的徐挽瀾!

徐三心無旁騖,十分專注,半個時辰都不到,就揮筆而就,寫了一封酣暢淋漓、文筆犀利的檄文來。這篇檄文,似乎將她全身的氣力耗盡,她隨手將毫筆擱至一旁,靜靜坐在窗下,轉頭望向沉沉夜色中的宮門九重。

就在此時,她忽地聽得身邊傳來了些許動靜。徐三驚起回首,就見周文棠立在案側,神色淡漠,一襲紫綺官袍,也不知何時來的,又已經待了多久。

周內侍眼瞼低垂,掃了一遍檄文,接著眉頭微蹙,掀擺在徐三對面坐了下來,眼望著簾外月色,目光深邃無底,也不知是在思慮何事。

可他一近身,徐三自他身上,嗅得淡淡煙氣,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。

周文棠先前跟她保證過,絕對不會碰那呂宋進貢的煙稈。他向來自制自持,徐三從不懷疑。然而今時今夜,他還是碰了那煙稈。難道,是因為他心裡犯了愁事嗎?

這樣一個從容閒雅的神仙人物,竟然也會犯愁嗎?

他是在為何事犯愁?難道是為了她嗎?

徐三薄唇緊抿,一言不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