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舊影藏秋月

二人月下相對,久久沉默。半晌過後,周文棠才淡淡抬眼,解下腰間佩劍,將那鐵英淬鑄的冷鋒寶劍,重重擱到了桌案上來,一把便將那檄文死死壓住。

徐三凝視著那柄長劍。她知道,這柄劍,乃是龍泉寶劍,已經跟了周文棠二十餘年,對於他來說意義非凡。他在沙場,劍也在沙場,他在京中,劍也在京中,人與劍,相伴而行,從不曾分離。

徐三心上一緊,驟然抬眼。周文棠卻是勾起唇角,眯眼看她,沉沉說道:「你那柄劍,殺不了人。我這一把,就是人血裡淬成的。它能教你殺人。暫且先借你用,時候到了,我會親自要回來。」

他沒有說,等她回京,再把劍還到他手上。難道,在他心中,她有可能會回不來嗎?

徐三抿了抿唇,十分珍重地將那寶劍握在手中。她想了想,低聲問道:「你會來漠北嗎?」

周文棠並不看她,只垂下眼來,淡淡說道:「暫且不會去。但我會派上幾個身手好的,跟著你去漠北。你若是想要,就讓他們跟著,不要也是無妨。」

徐三鄭重謝過。周文棠默然許久,又放緩聲音,對她說道:「每隔十日,給我寫一封信,如何?」

徐三趕忙說道:「這是自然。每隔十日,我就會修書一封,讓梅嶺經由兔罝,送來你的手中。我會將這十日里的事,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滿朝上下,中貴人是我唯一相信之人,我絕不會欺你,瞞你。」

言及此處,她不由笑了,又輕聲說道:「可中貴人也要記得回我才好。若是石沉大海,杳無音信,我可不愛給你寫了。」

周文棠勾唇一哂,點了點頭。

徐三深深看他一眼,只覺得千情萬緒,竟是無從說出。她嘆了口氣,眼瞧著時辰差不多了,就將周文棠的劍別在腰間,又謝他一回,這就起身辭別,將那檄文呈給官家看去了。

哪知她才一推門而出,就在門前迎面撞上了宋祁。那少年瞧著好似是剛剛過來,裝得像模像樣,可只有他心裡知道,方才他在門外偷聽了多久。

徐三一時心急,倒也沒顧得上懷疑宋祁,只跟在宋祁身後,由他引著去了偏殿。而官家看了那檄文之後,自是十分滿意,眉眼間都緩和了幾分。

那婦人倚在榻上,瞥了眼珠簾外的宋祁,接著又深深看向徐三,沉默半晌過後,忽地召她近身,更還將宋祁及宮人一併屏退,顯然是有甚麼私己話兒要跟她說。

徐三小心上前,跪於榻側,就聽得官家沉聲說道:「三丫頭,朕信得過你,有一事要和你交待。當年太祖開國,之所以能擋下金國鐵蹄,光復舊京,乃是因為她有仙人相助,得了一樣秘寶,名喚作朱芎。」

芎字,音同胸。

「朱芎?」徐三不明所以,心生疑惑。

官家點了點頭,沉聲說道:「朱芎乃是一株仙草,長於匣中,生得嬌弱,養在水中,不可廣植。大宋開國六十餘年來,它就一直藏在龍圖閣內,由人看護灌養。此物代代相傳,諸朝天子,都知道朱芎乃是制敵之寶,但是如何用朱芎制敵,卻都是一概不知,大抵是失傳無繼了。」

失傳無繼?會不會是那將它傳下來的人,故意不點明用法呢?

徐三微微蹙眉,緩緩說道:「依臣之見,既是草物,不是外服就是內用。」

官家卻是搖了搖頭,只沉沉說道:「外服內用,均不奏效。眼下還剩兩日的工夫,你若有心,就去龍圖閣瞧瞧,只是要小心些,莫要斷送了那寶物。瞧不出來也無妨,既然制敵之法會失傳無繼,想來也不會太要緊。」

龍圖閣,乃是收集皇家典籍、宗冊、寶瑞之地,歷史上的宋朝皇宮也有此處。徐三暗暗念著這三個字,忽地憶了起來,當年與她同期的進士胡微,那個有些口齒不清的婦人,不就是在龍圖閣掌管皇家典籍麼?

胡微雖有才學,但她為人憨直,說話又口齒不清,在官場上自然不大混得開。這麼多年過去,同期的徐挽瀾已經成了科舉主考,蔣平釧也已經升任尚書,就連那殿試名次還不如胡微的賈文燕,如今也在官家身邊侍奉筆墨,代擬聖旨,遠比看守龍圖閣的胡微要風光不少。

但胡微卻是不驕不躁。她當年科考之時,來回考了八次才考上探花,可見也是個心性堅定之人。官家派她掌管典籍寶瑞,也稱得上是知人善用,人盡其才了。

當年科考過後,徐三跟她見過幾次,對她態度如常,多有照拂,甚至還耐心指導過她發聲之法。兩人雖算不上有多親近,但也可以說是君子之交。徐三暗暗回想著與胡微的幾番往來,只打算隔日進宮,務必要去龍圖閣見胡微一回,順便再看看官家所說的那朱芎草。

當夜裡徐三回了官府後衙,才一進門,就見韓小犬守在桌邊,見她回來,急急起身,一把拉住她手,皺眉對她問道:「宮裡怎麼樣了?官家不會將你嫁到金國去罷?」

徐三淡然笑道:「還能怎麼樣?嫁倒是不用嫁,但我得去邊關一趟。」

韓小犬緊緊抓著她的手,不假思索,立刻說道:「我跟你一塊兒去。」

徐三默然半晌,緩緩笑著,輕聲說道:「傻小子,你如何能去?你是男人,進不了軍營。你啊,就好好待在這府衙後宅,我派人盯著這兒,沒人敢闖進來,哪怕光朱也不敢動你。我不在的時候,你就替我照看我娘。阿母年紀大了,腿腳不利索,非得有人跟著不可。有你在,我是放心的。」

韓小犬卻是不肯,只沉聲說道:「可你不在,我不放心。我必須要跟著你。」

他薄唇緊抿,幾乎是用盡全身氣力,一把將徐三死死摟在懷中,對著她低低耳語道:「帶上我。我會保護你,就算我死了,也會讓你活著回來。男子進不了軍營,我就扮成女子。反正我非跟著你不可,你個小騙子,別想把我丟在京城。」

徐三聽得此言,心間自是動容不已。

韓小犬捨不得她,她又如何捨得了他?但是從軍打仗,絕非兒戲,她哪裡放心讓韓小犬跟著?

徐三態度堅定,死不鬆口,而韓小犬又急又怒,一把就將她扯到了帳中,欺身而上,分開她雙腿,遠比平日裡強硬不少。徐三髮絲繚亂,衣衫顛倒,恍惚間只聽得韓小犬聲音沙啞,故意低低問道:「難道這個,你也能捨得?那軍營裡全是女的,你真忍得了?」

徐三一邊低吟,一邊斷斷續續地笑道:「這又不是甚麼稀罕物……漠北也不缺……再說了,我若想忍,肯定是忍得了的……」

韓小犬冷哼一聲,知道她是存心要氣自己,便故意狠狠一頂,低聲說道:「怎麼不稀罕了?老子這玩意兒千金難買,萬里挑一,也不是人人都有的,周內侍想要就要不著。」

一聽他提起周文棠,徐三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。她乾脆合上眼來,假裝沒聽見韓小犬的胡言亂語,配合著他沉浸其中。一夜被翻紅錦浪,雖不過是鏡花水月,夢裡蝴蝶,卻也快活十分,自成天長地久。

隔日一早,徐三下朝之後,便去了宮城西側的龍圖閣內。官家早先便派人來跟胡微打過招呼,此刻她一入閣,便見胡微迎了過來,而那婦人一開口,更是讓徐三有些驚異——往常她說話之時,好似含了口水,怎麼也說不清楚,然而如今她再開口,雖說語速較慢,但也跟正常人並無差別了。

只是徐三雖察覺到了變化,但她卻並未直接點出,反倒是胡微率先開口,含笑說道:「我能有如此改進,還是要謝過徐少傅,給我出了那咬筷子的法子。我試了一年有餘,勤練不怠,漸漸地就跟常人無異了。」

徐三一笑,抬起頭來,將龍圖閣內諸官表現掃了一通,發現諸人各司其職,井井有序,典籍珍寶不見一絲落灰,分門別類亦是另有門道。她看在眼中,含笑誇道:「有言道是上勤下順,上司勤勉,下屬才會順從。我今日來此閣中,才算是知道了這四個字的含義。」

胡微被她一誇,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,顯然平常沒怎麼聽過這奉承之語。她緩步而上,引著徐三進入暗室,接著將一方木匣小心捧出,徐三抬眼一望,便見那木匣之中盛著清水,水中飄著幾株紅草,都結著暗紅色的草籽,瞧著好似一粒粒小紅果一般,正是官家所說的朱芎草。

徐三微微蹙眉,默然不語,就聽得胡微低聲說道:「據聞官家初登大極之時,曾命人研機析理,想要將這寶物派上用處。可誰知人吃了之後,無論是拿水煮,拿火烤,拿油煎,都是甚麼反應也無。搗成藥汁,敷成膏藥,也不見有甚麼效果。官家派人試了兩三年,一直無果,反倒將從前的十幾株,折騰得只剩三兩株,便就此擱置了,再不曾提起。」

整整試了兩三年,都沒有得出甚麼有用的結論,徐三隻有不足兩日的時間,又如何能找到新的發現?

但徐三本就對此沒抱多大期望,因此也並不覺得心灰意冷。她負手而立,淡淡說道:「這草是怎麼養的?」

胡微趕忙回道:「不知娘子可曾見過水仙?這朱芎草的種植之法,倒跟水仙有些類似,都是養在水中,每隔兩三日換一次水,不能見光,其餘的倒是甚麼也不用管。只是這朱芎草,生長極為緩慢,一兩年才新發一株,一株才結七八個草籽。我們只是小心養著,也不知它能頂甚麼用。」

生長極慢,會不會是因為它的栽種方法有誤?比如似那水仙,可以水培,也可以土培。若是把朱芎換成土培,會不會有甚麼改進?

只可惜若是要換,兩日也是完全來不及的。

徐三盯著那朱芎看了一會兒,也瞧不出甚麼門道,半晌過後,也洩了勁兒,無奈笑道:「罷了。收起來罷。」

胡微看她一眼,稍稍猶疑,這就將那小匣的金鎖釦了起來。她收起小匣,想了想,卻是欲言又止。而徐三向來眼尖,立時就察覺出胡微有話要說,她趕忙收起步伐,含笑說道:「胡姐姐有話不妨直言。我這一去,未必還能回來,見一次少一次了,能多說些話總是好的。」

胡微聽她此言,心上一嘆,緩緩說道:「也不是甚麼要緊事,我也不知道和朱芎有沒有關係,或許有,或許是八竿子打不著,唯恐說出來耽擱了徐少傅的正事。」

她稍稍一頓,壓低聲音,皺眉說道:「這事兒我也沒跟別人說起過。先前我常在龍圖閣值夜,有那麼幾次,撞上了雨夜。說來也是稀奇,每逢雨夜,電閃雷鳴,我都會在東邊那面硃紅色的牆上,瞧見不知哪年的鬼影。」

「鬼影?」徐三一驚,稍一反應,心裡隱隱有了猜測。

她前生的時候,也聽過類似的靈異故事。據說是由於閃電帶電,而宮牆帶有磁性,二者一反應,宮牆就成了錄影儀,會將牆前畫面錄下,此後每逢雨夜,都會再度播放當時的畫面。

宋朝皇宮乃是開國之後,宋十三娘率人在開封建成的,並非前朝舊宮。這宮牆若是真錄了影,那錄的肯定是宋朝年間的舊人舊事。

徐三心上一緊,只聽得胡微繼續說道:「起初我嚇得不行,也不敢跟人胡說,生怕鬧到官家那兒,治我個瀆亂宮闈的罪名。可後來我壯著膽子,偷偷瞧了幾次,發覺每逢雨夜,那宮牆上演的似乎都是同一出戲。隱隱綽綽間,我就瞧見有個女人,拿著個甚麼東西,然後割了一個男人的手臂……更仔細的,卻是沒瞧著了。畢竟我也要看管書閣,也不敢翫忽職守。」

徐三當機立斷,沉聲說道:「這兩夜你可還當值?我和你一起守在閣中。」

胡微趕忙應道:「若是三娘想看,我定然作陪,不當值也要跟人換班。」她稍稍一頓,又有些猶豫地說道:「只是這兩夜下不下雨,可全都還說不準呢。」

徐三一笑,倒是無所謂地說道:「我能做的,只有等著,至於下不下雨,全要看天公作美。不下也是無妨,都是命中定數,毋需強求,更不必哀嘆。」

胡微見她如此豁達,心中不由有些佩服,話不多說,趕忙著人安排了下去。當夜徐三與胡微守在閣中,胡微其間都打了會兒小盹兒,可徐三卻是睜著眼睛,連個哈欠都不打,如此撐著,直至天明。

只可惜當夜瞧著彷彿要下雨了,燕子也低飛了,蟬也不叫了,可這一場雨,卻是遲遲都不曾落下。徐三撐到天明之後,心下一嘆,這便收拾官袍,前去上朝。

她在龍圖閣裡待了一夜的事,官家並不曉得,但是周文棠卻是瞭如指掌。等到第二夜時,因胡微家中出事,小女兒生了急病,徐三便獨自一人,倚著紅柱,坐在簷下,直勾勾地盯著宮牆,只等著大雨落下,而直到半夜三更時,雨還未來,周文棠卻是來了。

徐三靠著柱子,聽到腳步聲,轉過頭來一看,就見男人身著紫綺繡服,足蹬黑靴,緩步而來,手中還捧著一方食盒。徐三有些驚喜,想著明日晌午就要啟程離京,不曾想今夜倒還能見他一回。

她抿唇一笑,便見周文棠掀擺坐到了石階上,將那食盒也擺到了她的眼前。徐三挽起袖子,正要開啟食盒,大快朵頤之時,周文棠忽地抬袖,將一根細細的不知什麼東西湊到了她鼻子下方,倏然之間,就有一陣薄荷香氣猛烈襲來。

徐三熬了兩宿,只白日里抽空小憩了一會兒,原本還有幾分睏意,可一聞這味兒,立時就提神醒腦了。她捧著食盒,無奈笑道:「中貴人當真有心。」

周文棠勾唇,讓她攤開手心,接著就將那薄荷香筒擱到了她手中來。徐三把玩著那做得極為精巧的小香筒,就聽得周文棠沉聲說道:「臨軍對壘,從無晝夜之分。枕戈待旦,數夜無眠,都是常有的事。你將此物帶在身上,也能省去不少麻煩。」

徐三一笑,輕聲道謝,小心將那香筒收好,接著就急不可待地將食盒開啟,拾起玉箸,吃了起來。月下簷西,二人坐於涼階之上,原本孤獨的夜,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。

只是周文棠一來,徐三就忍不住有些鬆懈了,連著聞了幾次香筒,都擋不住那股睏意鋪天蓋地地襲來。整整兩日,她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,眼瞧著天都快亮了,雨卻還久等不來,實在是有些撐不住了,半夢半醒間,腦袋一歪,竟靠到了周文棠的肩上去。

而偏在此時,驚雷轟鳴,在天際炸開,緊接著就是一場三更急雨,如箭矢般密密墜地。周文棠目光深沉,緩緩抬眼,就見大雨之中,硃紅色的宮牆上,朦朦朧朧間,緩緩現出了幾個人影來。

···

西窗一夜蕭蕭雨。

夜雨過後,徐三斜倚榻上,扯著錦被,昏昏沉沉地睡著。猛然之間,她似是憶起自己還有事在身,遽然睜眼,坐起身來。

四下漆黑,唯有月窗竹影,輕輕搖晃。

徐三一驚,趕忙掀被起身。她摸不準眼下是甚麼時辰了,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,心裡頭又是著急,又是懊惱,連連怨怪自己犯了困,誤了正事。

她左顧右盼,急急披衣,這就推開門扇,往靜寂無人的院子裡走了過去。而就在此時,她忽地聽得不遠處傳來吱呀一聲,兩道門扇被人由內而外推了開來。徐三抬眼一望,就見周內侍長髮披散,肩上搭著件墨色緞袍,眉頭微蹙,緩步而出。

徐三一看見他,心上稍安,趕忙朝他走了過去。周文棠眼瞼低垂,默然無言,緩緩轉身入內,抬手點上燭火。徐三走進那屋子,抬眼一瞧,這才反應過來——她睡的是周文棠的床榻,而周文棠卻歇在了書房內的軟榻上,她倒可以說是鳩佔鵲巢了。

四下靜寂,徐三的心中卻是靜不下來。而她還未開口,周文棠就倒了茶水給她,淡淡說道:「醒的倒是時候。飲完這一盞茶,也該上朝去了。」

徐三哪裡還顧得上吃茶。她緊盯著面前的男人,低低問道:「我瞧院子裡,似是下過雨了。」

周文棠勾起唇來,輕聲道:「下過了。阿囡睡得倒是熟,雷轟雨驟,也沒能將你吵醒。」

徐三抿了抿唇,有些愧疚起來,暗罵自己說好了不睡,可最後卻打起了盹兒來。她眉頭微蹙,又低聲問道:「那宮牆上的鬼影,中貴人可瞧見了?」

周文棠卻並不看她。微弱燭火之中,那男人眉眼俊美,神色淡漠,細密睫羽在眼下籠出兩道陰影,徐三緊盯著他,卻怎麼也看不穿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何事。但她也並不催促他,因為她太清楚了,若是周文棠不想告訴她,任憑她使甚麼花招,他也定然不為所動。

徐三緊抿著唇,忍不住攥住了自己的衣袖。

半晌過後,燈花輕曳間,她只聽到周文棠緩緩說道:「茶要涼了。」

徐三看了眼他,抬手捧起茶盞,將那溫熱的茶水一口飲盡。方才下了場雨,夜裡輕寒猶在,喝了這麼一盞熱茶,倒也能暖暖身子,驅散寒意。

可是茶喝完了,周文棠卻又沉聲說道:「該上朝了。」

徐三眉頭一皺,動也不動,依舊盯著他看。周文棠不由勾起唇來,似笑非笑地看著她,稍稍眯眼,沉聲說道:「怎麼?我更換朝服,你也要在旁盯著?」

徐三心上一緊,也不知周文棠是存心吊自己胃口,還是真不想將牆上鬼影如實相告。她心裡著急,也不再跟他繞彎子了,當即沉聲問道:「你鐵了心,要瞞著我?」

周文棠眼瞼低垂,薄唇微抿。他瞥了眼徐三,這就將一旁的官袍拿了過來,竟當真在徐三眼前換起衣衫來。

他長身玉立,兩指一勾,就將身上的緞袍解掉,上半身也跟著赤露而出,那結實的上臂,寬闊的肩膀,飽滿的胸肌,挺拔的脊背,在燭火中顯得尤為好看,只是在他的腰腹間,依舊裹著層層薄帶,將那窄腰及小腹遮得嚴嚴實實。

幾年之前,周文棠在院中練武時,常常打著赤膊,徐三看過不知有多少次,此時再看,也不覺得有甚麼異樣,更不會覺得不好意思。

她心裡頭犯了氣,緊抿著唇,眼瞧著周文棠穿戴整齊,便又開口,冷冷說道:「朝服穿好了,也該有一說一了。」

周文棠系罷釦子,眸中泛著冷意,瞥了徐三一眼,接著隱隱動怒,冷笑著道:「朱芎這麼要緊的事,你卻都能打起瞌睡來。像你這樣,上了戰場,如何能讓我放心!」

他說到最後,猛地提高聲量,神色肅正,怒意凜然。徐三聽著,緊抿著唇,半晌過後,緩緩說道:「是我錯了。我不該放任懈怠。待到日後去了漠北,兩軍交戰之時,我拿性命擔保,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。哪怕幾天幾夜不合眼,緊要關頭,也絕不許自己犯困。」

打仗絕非兒戲,哪怕淡漠如周文棠,冷靜如徐挽瀾,到了這般時候,都需要藉著發脾氣,來宣洩心中的愁緒與不安。

她氣他不對自己坦然相告,他惱恨她疏忽大意,放任懈怠,實際上都源於內心深處,那一點不為人知的惶恐與害怕——她怕一去數載,和他生分了,不如從前親近了,而他怕她在戰場上被人鑽了空子,丟了性命,有去無還。可這種潛意識裡的惶恐,只怕當事之人,也未必能意識得到。

眼見得徐三認錯,周文棠深深看她一眼,這才對她沉聲說道:「朱芎二字,本為‘誅雄’,誅殺之誅,雌雄之雄。你今日離京,記得帶上那養著朱芎的匣子,每日往那匣子裡滴血,記好了,要滴男子的血。那朱芎草得此養分,就會生長極快,幾日就能生出幾十粒草籽。」

周文棠說起這番話來,口吻極淡,聲音極平,好似說的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。可徐三聽著,卻是心驚不已。她緊盯著周文棠,只見他繼續淡淡說道:

「摘下草籽,移種於其他匣中,繼續以男子之血供養,待你到漠北時,至少也能得到千餘粒草籽了。若能將朱芎草的草籽,融入金國將士的血中,那人就會迅速發福,喉結萎縮,聲音變細,胸脯變大,難使女子受孕,便是使人懷孕了,也是極易生女,不易生男。如此一來,他們的力氣也會大不如前,打起仗來,自然也沒那麼厲害了。」

周文棠稍稍一頓,抿了口茶,又狀似漫不經心地道:「我略知唇語,眼力也尚可。宮牆之影,我不曾有一絲錯過。將你送回榻上之後,我親自去了龍圖閣一趟,用自己的血試了試,那草一碰著血,確實長了些許。」

徐三瞪大雙眼,震驚到了極點。

恍惚之間,她終於明白了。

這個宋朝之所以會確立一夫一妻的制度,乃是因為開國之後出生的嬰孩中,女多而男少,性別比例懸殊。而導致這種狀況的根本原因,或許就是這所謂的國之寶物——朱芎草。

從科學的角度來說,這種草,或許能以血液為傳播媒介,給男人體內注入大量的雌性激素,從而使男人出現女性的性徵。

為什麼宋如意會攻無不克戰無不勝,不但能打退金國鐵蹄,更還將本朝男子打得落花流水,為什麼女尊男卑的制度會迅速建立,為什麼這制度一旦建成就根深蒂固,為什麼這個朝代的男子,大多都似唐玉藻、徐守貞和狸奴那般,聲音纖細,氣質發柔,膚白貌美,連鬍鬚都極少生出……這些問題,統統有了答案。

因為宋十三娘,早些年間,發現了這朱芎草。她昧著良心,利用它成為了天下霸主,然而後來,她大約是後悔了。

她將朱芎草傳了下來,是害怕後代帝王再遇難關,害怕金人捲土重來,而她絕口不提如何種植使用,或許是因為她害怕此物被濫用,又或許是因為她心存僥倖——朱芎草的效用是代代遞減的,她或許隱隱期盼著,有那麼一日,不需要再用這毒物來管治男子,這個社會也可以平穩運轉,這個制度,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維存。

徐三震驚不已。她忍不住想,自開國以來,人們都將宋如意奉為英雄,關於宋十三孃的種種傳說都在世間不住流傳,不管傳的有多離譜,人們都從無懷疑。宋如意已經被神化了,成了一個不可顛覆的存在。

然而又有誰能想到,整個王朝,竟是建立在毒藥與騙局上呢?

徐三不由緩緩笑了,那笑容很是複雜,似是慨嘆,似是悲憫。她抬起頭來,很是認真地看著周文棠,輕聲說道:「其實你完全可以瞞著我的。你若要騙我,我肯定看不出來。你又何必要告訴我呢?你……想讓我也用朱芎草來對付金國大軍嗎?」

周文棠勾唇一哂,淡淡說道:「前兩日你對我說,絕不會欺我瞞我。我不過是以德報德。」

以德報德。

他沒問她會不會用這朱芎草。他似乎早已知道答案。

眼瞧著天色將曉,周文棠整了整衣袖,這便先行離開,去官家的寢殿侍奉官家起身上朝。而徐三沉默不語,心中千頭萬緒,爭持不休。她坐了許久,待到心緒稍穩,也跟著上朝去了。

她會帶上朱芎草,但不到萬不得已之時,她絕不會用它取勝。她甚至都不想告知官家朱芎草的真相,她唯恐官家降下旨來,逼得她動用此草。

下朝之後,徐三就又去了龍圖閣一趟,對胡微說要再看那朱芎草一回。徐三將要離京,能否活著回來都還說不好,胡微對她自然是有求必應,趕忙又引著她入得閣中。可這婦人卻是不知,徐三進了閣中之後,偷偷採了一株朱芎,收入了周文棠給她備下的小匣之中。

回了府中之後,徐三正想要將那小匣收入行囊,卻忽地聽得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在院中響起,驚得徐三手上一抖,立時回過頭來。哪知她抬眼一望,就見徐榮桂由兩個官奴攙扶著,又急又氣地走了過來,雖是哭喊,實則乃是乾嚎,一滴淚也不見掉。

徐三一看,忍不住無奈一笑,正要開口寬慰,卻聽得徐榮桂痛罵她道:「好你個徐老三!這馬上就要上戰場了,兩宿都不回來,不知到哪兒廝混去了!你這丫頭,以後活不活著都說不好呢,還不趁你能喘氣兒,趕緊陪陪你老孃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