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之前,徐三初入開封,尚且還是個寒門士子,無名之輩,然而三年之後,她憑藉狀元的身份,詩豪的美名,三年來治理開封的政績,已經成為了大宋國的省試主考官。
四月初一,這日里開封城中,春雨漣漣,徐府尹撐著青翠色的油紙傘,在眾人擁簇之下,來來回回,巡視考場。哪知走了幾個考場之後,徐挽瀾竟在考生之中,見著了好幾個面熟之人。
吳阿翠自是不必提了,這小娘子先前州試考的不錯,即便是在這人才輩出的京畿一帶,也能排個三五十名。從這點上來說,羅昀挑人、教人,還真是有些本事。若是這回吳阿翠能在省試中名列前茅,徐挽瀾定會給她安排個好差事。
除了吳阿翠之外,還有兩個熟人,一個是秦嬌娥的姐姐,秦嬌蕊,另一個,則是在漠北之時,與徐挽瀾有過一面之緣的盧蓴。
秦家大姐兒三年前春風報罷,科舉落第,因為盤纏不夠,灰溜溜地回了壽春,只等著三年之後再戰開封。她這一去,便再沒有給她妹妹送過信,更還攛掇她爹孃,說是妹妹出息了,不必再往她那兒送銀子。
開封物價何等之高,徐三若不是有唐小郎給她掙錢,也斷斷養不起自己這頂烏紗帽。至於秦嬌娥,雖說如今在開封府衙中做事,但卻只是聽起來風光,俸祿少得可憐。秦家爹孃不給她補貼之後,秦小娘子過得捉襟見肘,幸好徐三每次出去赴宴,都會特地帶上秦嬌娥,讓她省去了許多開銷,這才讓秦嬌娥過的不至於太過緊巴。
然而即便如此,秦嬌娥還是念著這姊妹情意,沒跟秦嬌蕊計較。等到秦嬌蕊進京趕考,她不但讓姐姐借宿,甚至還在徐三跟前說了她姐幾句好話。徐三聽著,不鹹不淡地應了幾聲,心裡卻只打算省試當日,到秦嬌蕊面前轉悠轉悠,激她一回。
至於盧蓴,就是當年燕樂縣的知縣。土匪受瑞王暗中指使,殺了上一任知縣,盧蓴這個副職就被一把推到了知縣的位子上來。然而她卻是個有心眼兒的,把裡頭的彎彎繞繞看得很是清楚,之後便找了個藉口,說是家鄉的蓴菜快熟了,要趕緊回去吃,這就辭官而去,繞開了這攤渾水。
徐三雖只見過她一次,與她閒談過一會兒,但對她這個人卻是印象極為深刻。要知道,緊接在盧蓴後頭當知縣的那位,墳頭上的草都快比人還高了,盧蓴走的早,可以說是倖免於難。她的這番眼力和見識,可不是隨隨便便哪個人都能比的,徐三對她有心一用。
吳阿翠只有省試考得好,徐三才會願意用她。而盧蓴哪怕考的不好,徐三也一定會將她收到身邊。
徐府尹這般想著,負手而行,最終腳步忽地在一方桌案前頭停下。跟在徐挽瀾身後的官員一瞧,心裡一緊,還當是徐府尹瞧出了甚麼岔子,趕忙抬眼,跟著小心打量。
這官員一抬頭,就見徐挽瀾扯著唇角,低頭站在一個女子身邊,眼上眼下,似乎是在瞧那女子如何作答。而那女人長了一雙又細又長的吊梢眼,模樣瞧著就有些刻薄,她此時瞧見徐三,眉頭緊蹙,死死咬牙,手上都青筋凸起,顯然是不怎麼想見到這位年少得志的天子寵臣。
這官員心裡頭緊張起來,眉頭一皺,緊盯著這個名喚秦嬌蕊的考生,生怕她招惹了徐主考,惹得上頭怪罪下來。幸好徐三也只站了一會兒,嘴角含笑,瞧著好似心情不錯,官員看在眼中,心上不由一鬆。
她跟在徐主考身後,陪著她在考場裡走了一圈,之後忽地見到有兩名官差上前,對著徐挽瀾低聲稟報,說是蔣右相已經駕臨。徐三聽後,這便加快步伐,朝著門口處迎了過去。
崔博和蔣沅,一左一右,當朝二相。崔博會做人,甭管她喜不喜歡你,都會對你笑面相迎,等說起正事兒來,卻是打得一手好太極;蔣沅卻和崔博不大一樣了,她性子冷硬,有一說一,雖然不會明說,但並不喜歡底下人對她逢迎拍馬,因此徐三此時也只是在門前恭候,哪怕蔣沅走得步履蹣跚,她也斷然不能上前去扶。
等到蔣沅上前,徐三先是行禮,接著陪在她身側,平聲道:「京中考場數百,我已視察五十餘處。蔣相放心,這五十來個考場,個個都是井然有序,不曾有半分差池。」
蔣沅雖氣色不佳,但卻少見地笑了笑,淡淡說道:「有徐主考在,老身自然安心。」
徐三一笑,只以為蔣沅今日過來,是要跟她一塊兒巡察考場,哪知待到二人走到這書院僻靜處時,蔣沅推說身子不適,將其餘官員奴僕一併屏退,只留了徐三在身邊跟隨。
二人坐到亭中石凳上,徐三微微蹙眉,便聽得蔣沅聲音嘶啞,緩緩說道:「平釧這丫頭,石頭人兒,死心眼兒。她連月以來,為我這老太婆尋訪名醫,光方子就開了厚厚一沓,可我心裡清楚啊,我時日無多,如今不過是拼死拼活,吊著口氣兒罷了。」
徐三一聽,輕聲笑道:「這話可不能說死了。先前我家阿母生了場病,哭天搶地,非說自己馬上就要去見閻王爺了,後頭還不是吃藥吃好了?是病就得治,遲早都能治好。」
徐三此言,不過是現編出來,安慰蔣沅的罷了。徐榮桂如今仍是身子骨不大利索,嘴上雖依舊能說,但是那股精神頭兒卻明顯是在強撐,徐三對此也是憂心不已,只是並不擺在臉上。
蔣沅一聽,搖了搖頭,淡淡說道:「徐府尹不必哄我,我今日過來見你,不是為了要在你跟前賣弄可憐,而是我自知命不久矣,有些話,必須要跟你交待。」
徐三趕忙正色,沉聲道:「右相不妨直言。」
蔣沅稍稍一頓,沉沉說道:「那我也不繞彎子了。我問你,何為穿越者?」
徐三一聽著「穿越者」這三個字,心中大驚,還以為自己是聽岔了,面上依舊鎮定自若,不見一絲慌亂。
而那頭髮灰白的婦人為官多年,目光老道,早就將她看穿,半晌過後,沉沉笑了,低低說道:「徐府尹不必猶疑。那日你與崔金釵在殿中相談,殿外無人,一眾內侍全都跟著官家,去給山大王收拾爛攤子去了。我本欲面聖,在殿前候了那麼一會兒,碰巧聽了那麼幾句。你放心,這事兒我都參不透,也不會隨口說與旁人聽。」
其實蔣沅撒了謊,聽著二人談話的,乃是蔣平釧,並非她的母親蔣沅。如今蔣沅人之將死,她為了保護女兒,又為了一探究竟,便將這事兒攬到了自己身上。
徐三靜靜聽著,沉默良久,微微抬頭。
她望著那青瓦白牆,簷下雙燕,忽然嘆了口氣,輕笑著道:「我若坦白直言,右相或許不信。我多年以來,常會做一個夢,夢見自己乃是世外之人,死而復生,還魂到了這副身子。可誰知崔金釵說,她即是世外之人,借屍還魂,而在她的那個夢裡,我對她很是不好,她倒還記恨在心,想著要報復於我。」
徐三輕輕說道:「崔氏自從墜馬之後就著了魔,非說自己乃是世外之人,穿山越嶺而來,她管這叫穿越者,便非說我也是。可我不過是做了個夢罷了。我本就是這世上的人,濁骨凡胎,等閒人物,沒她那般來歷,也沒她那般能耐。右相來問我,只怕是問錯人了。」
徐三這一番話,說的雲裡霧裡,似謊而又非謊。然而蔣沅聽著,心下卻有幾分瞭然。
那婦人默了片刻,緩緩說道:「眾生芸芸,際遇萬千。不管來路如何,到底是殊途同歸。人死燈滅之時,須得三省其身,一問是否無愧於心,二問是否無愧於社稷生民,萬里河山,三問是否無愧於三親六故,良人內助。我活了一輩子,三問皆是無愧。三娘,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。你乃是社稷之器,棟樑之材,我只盼你,也能無愧於心。」
人活這一輩子,有人圖財,有人圖名,有人傾盡所有,只為及時行樂,而有人昏昏碌碌,只能勉強餬口,苟活於世。蔣沅活在世上,只圖這三個無愧,徐三聽著,心中思緒萬千,張口欲言,卻是無從說起。
方才她對蔣沅說起那一番話,意思是說,不管她來自何處,都已經打定了主意。她就是這世上的人,要為此間之人謀事,從前種種,不過幻夢。
蔣沅顯然是聽懂了。她不在乎,也不追究她的來歷,她只想告訴她,好好當這個官,要對得起良心,對得起家國天下。
徐三默然半晌,起身鄭重一拜,而蔣沅微微一笑,見她明白過來,便也不再多言,只稍稍抬袖,讓她去巡察考場,自己隨後跟上。
而過了一會兒後,徐三正在與考場官員交談之時,忽地聽人急急來報,說是蔣沅巡察考場之時,驟然暈倒,當時就沒了呼吸。徐三一聽,趕忙命人喚來御醫,接著去了蔣沅所在的考場一看,抬頭一望,就發覺好巧不巧,蔣沅竟死在了秦嬌蕊的案前。
蔣沅溘然長逝,然而朝中的官油子們,面上為她吟哭哀嘆,私底下卻是一門心思盤算了起來。蔣沅一死,相位懸空,朝中上下都緊盯風頭,只等著聖心所屬。除此之外,蔣沅人已經死了,蔣平釧失了倚仗,還能不能繼續晉升,也有不少人等著看官家的意思。
這些人可是摸不準官家了。官家以仁愛治世,向來體恤臣民,蔣沅為國事操勞一生,死也死在了巡察科舉考場之時,官家若是不厚待蔣沅獨女蔣平釧,豈不是要寒了滿朝文武的心?
待到五月殿試之時,蔣平釧就從「從三品」的禮部侍郎,升到了「正三品」的觀文殿學士,隨侍君側,參與議政。
蔣沅之死,給蔣平釧帶來了加官進祿,卻給開封府中的一位寒門書生帶來了滅頂之災。這個書生,就是秦家大姐兒。
秦嬌蕊也實在倒霉,她省試考的不錯,進了殿試,哪知到了殿試這輪,徐三還沒開口呢,有個禮部官員就小聲跟官家嘟囔,說蔣右相就是在這姓秦的考生前頭出了事兒,這姓秦的怕是命裡帶克,於江山社稷不利。
這麼一頂大帽子扣到秦嬌蕊身上,自是將她壓得死死的,只怕是一輩子都再也翻不了身。秦嬌蕊再度落第,只道是徐三在背後使計,還打算三年之後再來開封趕考。她卻也不想想,徐三是省試主考官,不在省試攔她,便在殿試攔她,這算是甚麼道理,如何能怨到徐三身上去?
秦氏之事暫且不提,卻說六月初時,杏林宴上,徐三一襲紫色官袍,腰圍玉帶,足蹬高靴,與一眾朝臣推杯交盞,甚是風光。而比她還風光的,自然就是當年的三鼎甲。
吳阿翠考的不錯,幾年前州試時在京畿諸府排三五十名,如今竟在殿試中排到了三五十名,顯然是大有長進。而考的比她還好的,正是當年與徐三有過一面之緣的盧蓴,竟然考中了探花,可謂是士別三年,當刮目相看。
徐三坐於案後,抬眼一望,就見盧蓴跟當年相比,人變得又白又胖,顯然這些年來的小日子過得不錯,也不知是不是把蓴菜吃到飽了。而她的氣質,也閒靜了不少,瞧著不顯山不露水,但誰也不敢將她小瞧了去。
徐三看著她,卻是有些猶疑,不知是否要上前敘舊。畢竟當年她與盧蓴相遇之時,盧蓴可是過的不怎麼如意。有些人是討厭看見舊人的,唯恐他們喚起自己不愉快的記憶,徐三也拿不定盧蓴是不是這樣的人。
哪知她正和其餘官員閒談之時,盧蓴卻推卻了其餘人等的酒盞,提著茶壺,親自走到了她面前來。徐三一見,忍不住笑了,淡淡問道:「今日宴上有一道蓴菜銀魚羹,我嘗著不錯,不知可還入得了盧探花的眼?」
盧蓴替她斟滿茶盞,故意撇了撇嘴,挑眉說道:「味道尚可,但是並不地道。哪日徐府尹得空,不若來我府上,我親自下廚,做給你嚐嚐。我傾家蕩產,在京中買了個小宅院,離開封府衙倒是不遠。」
這一番話,可就不是簡單的寒暄了。徐三一聽,稍稍一笑,知道她是有心投靠自己,便直接說道:「好。再過幾日,就是休沐,我還真想去嚐嚐你的手藝。」
故人重逢,兩邊都風光了,一個從幕僚變成了高官,一個從漠北小官,變成了當朝探花,以後就要在京中留任。盧蓴這人,最會觀人眼色,她知道徐三如今跟崔氏未必走得有多親近,也知道徐三未必會願意回憶起漠北歲月,便對崔鈿隻字不提,只和徐三說起了開封府的宅院、奴僕有多費銀子。
二人言來語往,笑聲不絕,徐三心情不錯,一時也有些貪杯,撇開了盧蓴帶來的茶,反倒和她喝起了御酒來。哪知就在她酒酣耳熱,面帶微醺之時,忽地聽得一聲巨響,驚得她立時起身,抬眼看向殿中。
四下燈燭煌煌,恍惚之間,徐三隻見官家的酒案不知被何人掀翻,一眾內侍圍在那婦人身側,身子挨著身子,頭擠著頭,也不知在忙些甚麼,大呼小叫,驚亂異常。徐三驚得酒意去了大半,下意識就去看人群中的周文棠,卻見周內侍雖不至於慌亂,卻也眉頭緊蹙,神色凝重。
徐三擱了酒盞,當即大步上前,就見宮磚之上,竟有一條小蛇從翻覆的酒案下曲繞而出。她眼力尖,反應也快,當即奪下一旁禁軍手中的長刀,大步上前,踩在龍案之上,飛也似地用刀將那蛇砍作幾段。
那蛇被砍了之後,身子卻竟仍能活動,蛇頭一竄,尖牙露出,就朝著徐三咬了過來。徐三眉眼發狠,一腳蹬翻龍案,將那蛇頭死死壓住,碾作稀爛。
她再一回頭,就見宋祁瞥了她一眼,眸色晦暗難明。那少年見她看過來,微微頷首,接著攙扶著已經昏迷的官家,匆匆往內殿走去。
徐三想要跟上,卻被宮人攔在珠簾之外。她心跳如擂鼓一般,緊緊攥拳,兀自想道:官家該是被那蛇咬著了,也不知能不能被救過來。若是她中了毒,就這麼死了,那麼這龍椅,該要傳到何人手中?
徐三深深呼吸了一下。宋祁陰沉的眼神,莫名映入了她的心間。
她忽地想起,三月的時候,周文棠問她可曾盯著宋祁,之後也在她面前提過宋祁幾句。周文棠是不是知道什麼?難道宋祁,真的揹著她,做了什麼勾當?
徐三在宮中等到夜半深時,仍是沒有等到一絲訊息。她回了府衙後宅,滿面愁容,神色肅正,韓小犬原本心癢難耐,怎麼做也做不夠,盼了她一整日,可一瞧著徐三這副模樣,也不敢貿然求歡,只得強自剋制,摟著她,哄她入睡。
可宮裡出了這樣的大事,徐三哪裡還睡得著覺?她翻來覆去,輾轉難眠,連個哈欠都打不出來,韓小犬瞧著她這副樣子,忍不住嘆了口氣,摟她入懷,悶聲說道:「等我有了錢,就不讓你當官了。領著那三兩個小錢兒,整天吃不好睡不好,也不能和小犬哥哥共赴巫山雲雨,可讓你哥哥我心疼得很。」
徐三抿唇一笑,輕拍了他那結實的腰腹肌肉一下,小聲說道:「歇一歇也好。你那如飢似渴的,我可受不住了。」
她垂下眼瞼,又有意無意地低低說道:「上次你那什麼在裡頭了,害得我又是找人開方子,又是擔驚受怕了整一個月,幸好最後不曾出事。前個兒又差點兒重蹈覆轍,也不知你小子,是不是明知故犯。依我看啊,就當是罰一罰你,省得你老不長記性,存心害我。」
韓小犬怎麼可能是無心?他就是存了心,想要趁著徐三意亂情迷,成其好事,讓她懷上自己的種。有一個孩子在,甭管以後如何,只要她看見那孩子的眉眼,就會立刻憶起這孩子的生父。如此一來,她如何還能忘得了他?
韓小犬摟著她,沉默半晌,有些不高興地道:「我先前在西南時,不知有多少婦人求著我,讓我給她們個孩子。她們說我模樣俊,生出來的孩子,定然也是個美人胚子。你倒好,嫌東嫌西,上趕著送給你,你還不要。」
徐三聽著他這口氣,心裡頭卻只覺得好笑,故意氣他道:「我如今在開封府,不知有多少公子求著我,也讓我給他們個孩子。他們說腦子靈光,生出來的孩子,以後定然也是麒麟狀元。只是我就這一個肚子,當然得瞧準了再生,至於你嘛,還是得容我三思。」
韓小犬一聽,氣得太陽穴都凸凸直跳,心裡頭窩火得不行。他忍了又忍,知道這女人嘴皮子利索,要是鬥嘴,肯定是敗下陣來,於是他也不忍了,一把翻身,壓倒了她身上去。
徐三跟他說了會兒話兒後,心中已不似先前那般煩躁,只想著明日上朝再說,到時候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,反正她不是個怕事兒的。至於今夜嘛,春宵千金,不可虛度,倒不若共赴巫山,雲雨一番。
只聞床架子吱呀作響,二人一會兒粉蝶探香,水澆花蕊,一會兒又柳腰款擺,玉足箍繞。足足折騰到二人都洩了勁兒,徐三總算是感覺到了幾分睏意,收拾罷了,便倚在韓氏肩頭,沉沉睡去。
隔日一早,韓元琨尚在睡時,徐三已由梅嶺服侍著起身,繞到屏風另側,開始梳洗更衣。雖說她心中滿是擔憂,也不知官家今日還能不能上朝,但是既然沒有宮人來說不上朝,那她還是得換上官袍皂靴,駕馬赴往宮城。
眼下天還未亮,夜色沉沉,徐三到了殿前,眯眼一望,就見一眾朝臣已然來了大半,三兩成群,竊竊私語。其中有人見她過來,忙不迭地湊了過去,低聲問道:「聽說徐府尹昨日夜半,方才離宮,卻不知官家身子如何了?」
徐三嘆了口氣,沉聲說道:「我昨兒個雖是半夜才走,但我在宮裡,也不過是乾等著,半點兒都幫不上忙,甚麼也沒打聽著。只是俗話說的好,皇天無親,唯德是輔,官家向來仁政愛民,如此明君,定會承天之佑,安然無恙。」
那人一聽,心道還是她會說話,趕忙應道:「是是是。徐府尹說的有理。天道昭彰,那區區一條小蛇,奈何不了聖人之身。」
兩人面對著面,說著好聽話兒,可心裡頭卻都是安定不下來。
官家中了蛇毒,這可不是小事兒。她要是死了,這龍椅又要由誰來坐?宋祁雖說禮賢下士,美名在外,可他到底不成氣候,而薛鸞呢,雖說還沒被正式過繼,但在她背後,可是世家大族在鼎力相助。
徐三負袖而立,又與其餘幾名官員寒暄片刻,可她的眼神,卻在群臣間不住掃來掃去。看了一會兒後,她隱隱察覺出了不對。
薛鸞沒來。宋祁也沒來。
兩人平日裡幾乎是比著看誰來得早,可今日都這時候了,二人都還不曾出現,實在是讓徐三覺得十分蹊蹺。
她眼瞼低垂,眉頭微蹙,默然半晌,忽地聽得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。她抬眼一瞥,就見周文棠一襲紫綺繡服,腰圍玉帶,足蹬黑靴,手裡頭打著絳紅宮燈,身後跟著一眾內侍,於宮苑緩緩行來。
群臣噤聲,垂袖入列,都抬起頭來,緊盯著周文棠不放。而周文棠走到簷下,淡淡說道:「今日早朝,一切照舊,只是官家身子不適,不便下地,只能待上約兩盞茶的工夫。還請諸位朝官,舉要刪蕪,不可違誤。」
這話的意思就是說,官家今兒不能走過來了,多半已經坐在金殿裡了。她只能待上二十分鐘左右,上朝的這些大臣說些要緊事兒就行,至於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,就不必拿到朝堂來說了。
周文棠一說這話,待到上朝之時,朝中上下,愣是沒有一個人敢開口啟奏,就連那最沒眼力勁兒的崔金釵,今日都好似有些發蔫,緊抿著唇,眼神飄忽,也不知是在思慮何事。
而徐三倒是顧不上操心崔金釵,她想要偷偷抬眼,瞧瞧官家氣色如何,可是按著朝中規矩,沒有官家準允,她是不能抬頭直視這位女帝的。因此徐三隻能垂著袖,低著頭,從官家偶爾說出的隻言片語,推測她如今的身體狀況。
她說話的口吻倒是沒變,還是那樣低緩,有著極強的威壓感,然而她這一把聲音,卻夾帶著一絲沙啞與疲憊,遠不似平常那般中氣十足。徐三細細聽著,心中已有了計較。
看來官家救是救過來了,但是這身子骨兒,卻也元氣大傷,大不如前。到底是過了六十歲的人了,哪怕磕磕碰碰一下,也會像徐榮桂那樣,小半年裡只能臥病在榻。有言道是「毒過三關為不治」,似官家這般歲數,怕是要留下禍根了。
徐三雖和官家乃是上司與下級的關係,但是官家待她向來不錯,親自點她為狀元,也是對她有知遇之恩。如今官家遭了這番罪,徐三也是憂心不已。她心裡頭左思右想,苦苦琢磨,想要找出個法子,能讓官家養好身子,把奪嫡這場仗的時間也儘可能地往後推。
哪知突然之間,徐三如遭雷擊,猛地憶起了三個字來——
獨花蘭。
魏二孃之語,言猶在耳。獨花蘭除了是稀世名花之外,還有藥用價值,能治瘡毒及蛇傷。而眼下正值六月,恰是獨花蘭開花之時,前兩日徐三還在園子裡瞧見了呢,露冷風清,嫋嫋獨立,倒叫人移不開眼來。
除了徐三之外,還知道獨花蘭能治蛇毒的人,只有宋祁了。又或者周文棠也知道,他通曉蒔花弄草之道,魏二能打聽來的事兒,想來他也不會不知。
官家被蛇咬傷之事,絕不會是巧合,定然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陰謀。而官家要真是獨花蘭治好的,那就說明,佈局之人,不是宋祁,就是周內侍。
徐三微微低頭,藏在袖中的手不由緊緊攥成了拳。
這個答案,不言自明。
徐三默然半晌,忍不住扯了下唇,有些自嘲,又有些欣慰地笑了。她一直希望宋祁洗心革面,脫胎換骨,從一個頑劣孩童,成長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大人物,如今看來,至少在洗心革面及獨當一面上,他做到了,做的淋漓盡致,揮灑自如,超出她意料之外。
待到兩盞茶的工夫過了,群臣退散,徐三才走出去了幾步,就見有宮人急急追上,說是官家召見。徐三心上一緊,不敢怠慢,趕忙跟著宮人繞到偏殿。
珠簾之後,那婦人頭髮花白,臥於榻上,一身繡著九龍金紋的黃袍,反倒更襯得她面色灰敗。她挽起袖子,斜斜抬著手臂,而一旁的醫官則跪在榻側,小心給她把脈問安。
醫官只能跪著,而柴荊卻是得寵,竟直接坐在了榻側。那小郎君小臉兒白淨,只一雙眼兒哭得紅腫如桃,手裡頭正把著團扇,細細給官家扇風。
徐三進來之後,官家淡淡瞥她兩眼,只讓她站在簾外,不曾召她入內,也不曾跟她說些甚麼。許久過後,待到那醫官開完了方子,轉身退下,帶著柴荊前去煎藥,官家才屏退宮人,又命人掩上殿門。
一時之間,偌大的偏殿內,便只剩了這君臣二人。徐三垂袖而立,只見珠簾輕搖,陰影重重,驟然之間,忽地聽得官家厲聲道:「跪下。」
徐三眉頭一皺,當即伏跪於地。
官家斜臥榻上,手捏佛珠,沉默良久,緩緩說道:「朕問你,這蛇毒之事,是不是你的主意!」
徐三心上一沉,知道官家已經看破了宋祁的手段。只是她這做親孃的,不想承認自己的兒子生性狠辣,連生母的安危都不管不顧,她就將這些罪過,全都推到了徐挽瀾的身上來,一心以為是徐氏教壞了她的祁兒。
人家是母子,打斷骨頭還連著筋,而她徐三夾在中間,裡外都不是人。此時官家問罪,徐三心上一橫,當即磕頭說道:「臣心知此事蹊蹺,官家必會疑心有人從中作局,欲陷官家於不利。但是官家信不過臣倒也罷了,難道連三王也信不過嗎?山大王甭管怎麼胡鬧,心都是向著官家的,而三大王,更是定省溫凊,忠孝兩全,滿朝文武,後宮內侍,全都看在眼中!」
她驟然抬頭,聲音微顫道:「官家,他親手寫的家書,細心剝的橘子,熬夜抄的佛經,以身犯險採來的稀世名花,還有那晨昏定省,一次不落,晝夜侍病,孝感動天……難道這些也做得了假嗎?官家是祁兒世上唯一的倚仗,祁兒也是官家世上唯一的子嗣,形影相附,唇齒相依,難道這也能是假的嗎?」
徐三表面上是在說服官家,打消官家的疑慮,然而她這一連串的問題,卻也是在真心發問。
她想問問自己,問問宋祁,這些真的是他裝出來的嗎?
他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而已,如何會有如此深沉的心機,如何會使出這般狠毒的手腕?難道這真是她教出來的?她想將他推到正路上,卻反倒是助紂為虐?
又或者,真是她識人不清。想當初二人初見之時,那擺攤子的婦人不過是不讓宋祁擲飛鏢,宋祁就假情假意,欲要將御物抵押給她,想給那婦人設下圈套,以買賣宮中御物的罪名讓她鋃鐺入獄。後來在宮宴上,有個世家女瞧不起男兒,譏諷了宋祁幾句,宋祁就扯住人家領口,差點兒將人家淹死在池子裡。
他確實夠狠,從小就狠。是她被他的年紀、長相、言語給矇蔽了,只當他是個孩子,只顧著慫恿他奪嫡,卻硬生生將他逼成了一個偽善之輩,人前謙虛有禮,溫文爾雅,而人後卻是狠辣陰毒,不擇手段。
這小子,到底還有多少句話是騙她的?那光朱之事,是真是假?若是真的,怎麼荒廟裡只有土坑,沒有他所說的屍體?
徐三緊抿著唇,盯著那宮磚上的錦繡花紋,驀然間又憶起羅昀的臨終遺言來。懷疑與不安,如春草落地,瘋了似的潛滋暗長。恍惚之間,她甚至想起了崔金釵的咒罵與預言,她說,徐挽瀾你下場悲慘,不得善終。
她伏跪於地,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磚面。而珠簾之後,官家斜倚榻上,不住摩挲著指間佛珠,目光晦暗,一言不發。雕樑畫柱的寶殿內,一時之間,竟是無比靜寂。
而此時此刻,不安的並不止徐三一人,還有遠在府衙後宅的韓小犬。他枕著雙臂,仰面躺在榻上,直勾勾地盯著那頂鴛鴦錦賬,眼中滿是陰鷙與忿怒。不為別的,就因為他方才出門,在院子裡撞上了一箇舊人,正是久不曾露面的常纓。而常纓所言,當真是字字誅心,直令韓元琨火冒三丈,恨不得闖入宮中,將徐三揪出來問個究竟。
當年韓小犬離京之前,羅昀在府衙後門,撞見了韓小犬在馬車上對徐三喊話,為此跟徐三發了好一頓脾氣,幾乎要跟她恩斷義絕,後來徐三好不容易,才把她給哄得沒了脾氣。
當時徐三是怎麼哄的?她騙了羅昀,說韓小犬隻是個尋常公子哥兒,兩個人都喝醉了酒,韓小犬便藉著酒勁兒發起了瘋。她對著羅昀保證,言之鑿鑿,說自己跟韓元琨絕無牽扯。
羅昀對著徐三發火之時,常纓恰好就立在堂外,將羅昀的訓斥、徐三的辯解,全都聽了個全。她從前本對徐三很是佩服,可經過這件事兒後,徐三在她心裡頭,完全變了個模樣。
常纓乃是習武之人,而在這女尊男卑的宋朝,學武的婦人,大多有些「大女子主義」。徐三的作為,常纓是看不上的,尤其對於她讓唐小郎到外頭做生意這件事兒,在常纓看來,簡直就是敗德辱行,不識分寸。
這日里她回府衙後宅收拾雜物,在院子裡跟韓小犬撞了個正著。韓小犬見了她,還想跟她寒暄一番,哪知常纓一瞧見韓元琨,便眯著眼兒,上下一掃,對著他陰陽怪氣地道:「哎喲,我還當是誰來了?原來是徐府尹養在後院的小白臉。」
韓小犬聞言,眼神陰鷙,緊盯著她不語。常纓卻是勾唇一笑,繼續說道:「怎麼著?跟那姓唐的小賤奴,一塊兒伺候徐府尹,這滋味兒可還快活?」
韓元琨冷冷一笑,沉聲道:「勞你費心了。那姓唐的,可沒那爬床的本事。三娘有了我,如何還瞧得上他?」
常纓卻是笑道:「韓元琨,你啊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。你瞧不上人家姓唐的,可在你那三娘心裡,你還比不上姓唐的呢。徐府尹給了那姓唐的大筆銀子,一把將他抬成了腰纏萬貫的大商人,還讓他一個賤奴,當了後宅管事,掌管數十官奴。這還不算,韓元琨,我好心提點你,你得了空,可要記得去瞧瞧唐小郎送給徐府尹的賬本。那裡頭的字兒,只他們倆識得,就連你,都是個外人。」
韓小犬經過幾年曆練,心性已然沉穩許多,但他到底是個暴脾氣,最經不起激將法,更何況徐挽瀾本就是他心中的軟肋,旁人一戳,他就會立時氣急。
韓小犬心裡清楚,徐三出身寒微,一個人單打獨鬥,可以信賴的人選本就不多,她讓唐玉藻出去做生意,也算是物盡其用,人盡其才。但是常纓所說的賬本,韓小犬不經意間也曾瞥見過,裡頭全都是他不認得的字兒,跟鬼畫符似的,徐三卻看得猶為認真,實在讓他心中嫉妒。
韓元琨眼神發沉,薄唇緊抿,卻仍是強自剋制,一言不發。然而常纓卻是不肯將他放過,只又緩緩笑道:「先前徐府尹忙於官務,夜半三更才會回府,而那姓唐的,哪怕打著盹兒,也要坐在徐三的房中,等她回來。這深更半夜,孤男寡女,要做些甚麼,能做些甚麼,也不用我提點你罷?」
韓元琨目光發狠,他眯起眼來,冷笑道:「常纓,自打我來了兔罝,總聽人說,你身手是最厲害的。多年以來,不曾和你切磋比試過,倒是一件憾事。」
他這意思就是說,你要再胡說,我就敢打你。
常纓卻是笑了,不慌不忙,繼續說道:「好,不說唐玉藻了。你既然忍得了,那我也沒甚麼可說的。我跟你說說別的。」
對於徐三,常纓心中一直憋著股氣。自打聽過羅昀的訓斥後,常纓都不愛在徐三身邊待著,一看見她,就滿心厭惡。她為此還去找過中貴人,可週文棠卻說,徐三的後宅遲早都要出事兒,讓她務必盯得緊些。
那夜金元禎闖入徐三帳中,常纓在外聽得動靜,卻偏不上前救她。隔日徐三去跟周文棠告了狀,常纓不但吃了一頓狠罰,更還被周文棠罵了四個字——萬死猶輕。
萬死猶輕?她算是甚麼東西,沒護住她,就是萬死猶輕?
自此之後,常纓對徐挽瀾可算是記恨上了。眼下見了韓元琨,常纓總算找著了撒氣的契機,不但對韓元琨說出了當時徐三對羅昀撒的謊,更還將徐三的那些個男女私事,全都抖落到了韓元琨的面前:
「前個兒我跟漠北的探子,一塊兒吃了回酒。人家跟我說,你那位徐三娘,在燕樂縣時,覓愛追歡,風情月意快活的很,又是跟金國的商人牽扯不清,又還招惹了金國的當今太子,讓人家遞了密信給官家,非要求娶徐三不可。這些事兒,你尋人問問便知,總不會是我胡說的。」
「這都罷了。商人,太子,小賤奴,你都能忍,我也佩服。那……中貴人呢?你忍得了嗎?」常纓的聲音越來越輕,其中透著一絲無法遮掩的愉悅,「我雖對中貴人十分敬服,但說到底,他是個閹人,而且是個有權有勢的閹人。你的徐三娘,為了能靠上這位貴人,甚至連爹都喊得出來。」
韓小犬猛然抬眼,雙拳緊攥,死死瞪著常纓。而常纓卻是不肯將他放過,繼續輕聲笑道:「你當中貴人為何如此看重徐府尹?到底叫了一聲爹呢,其中還有甚麼勾當,你且去想罷,我是想不著了。」
那女人抱著長劍,稍稍退後一步,立在簷下,眯眼笑看著他:「韓元琨,你可別跟三娘急。三娘只想玩玩你這身子,你若急了,她該要怨你沒有自知之明呢。」
她話音剛落,一把寒光凜凜的利劍就破空而來,驟然抵在了她的頸前。常纓卻是全然不放在眼中,很是輕蔑地笑著,手腕一轉,就將韓元琨的劍斬作兩半,接著飛身躍起,人影不見。
空空庭院之中,韓元琨默然良久,半蹲著將那斷劍拾起。
斷劍在手,令他恍惚間,憶起那一支斷釵來。
若是當年,她沒有從他手中奪走那支染血的斷釵,或許,他已經命喪壽春,化作黃土一抔,而她倒是不會變,她還是會這般風光,腰金衣紫,身顯名揚。
韓小犬隻覺得恨。他恨自己生在這個朝代,生在這樣一個女尊男卑的國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