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他投身在了金國,他和徐三的身份,必然能顛倒過來。他便能將徐三養在後宅,每日讓徐三獨守閨中,苦苦地等著他,盼著他從外儘早歸來。徐三還會拼了命地想懷上他的孩子,為他傳宗接代,開枝散葉。
男人枕著雙臂,仰面臥於榻上,從家門破敗,火燼灰冷,想到了受魏氏欺辱,苟延殘喘,又從周文棠的數番打壓,想到了徐三和其餘男人的曖昧糾葛。他想著想著,又怒又恨,恍惚之間,那帳頂的纏綿鴛鴦,彷彿變作妖孽猛獸,頃刻間低俯而下,朝著他漆黑的眼眸襲來。
韓小犬猛地閉上雙眼。
他緊抿著唇,噤然不語,許久過後,漸漸冷靜了幾分。
最讓他恨的是甚麼?是他自己沒有出息。
周文棠能從一個爹孃雙亡的孤兒,逐步站到一個王朝的權力巔峰。唐玉藻也不過是個幾十兩銀子就能買下的賤奴,如今卻能成為腰纏萬貫的富商大賈。而他呢?他在西南險地,出生入死,半點兒好處沒落著,還沾惹了一身的腥氣。
雖攢了些錢,但以後未必還會有。雖已是平籍,但保書還握在周文棠的手中。他還有甚麼可給徐三的?不過是一副皮相,一身力氣,還有那多出來的幾兩硬肉。可是徐三不缺這些,她是當朝高官,她想要什麼男人都有。
濃重的不安襲上了韓小犬的心頭。他很是煩躁地翻了個身,倚在玉枕上,徐三遺留的香氣在他鼻間縈繞不去。
他想徐三趕緊回來,可是他又厭惡這樣的自己——等著她回來的自己。
宮城之中,偏殿之內,徐三卻是不知常纓的挑撥,亦不知韓小犬的心思。她伏跪於地,額頭死死抵著磚面,眉心處一片深紅,只等著珠簾後的官家出言。
而官家沉默良久,驀地一嘆,略顯嘶啞地道:「過來罷。」
徐三心上驟然一鬆。她聽著官家的意思,知道她對自己的疑心已消,不再懷疑她指使宋祁,給官家設下這陰毒狠絕的局。
她趕忙起身,小心翼翼,分開玉鉤珠簾,接著伏跪於榻側,微微仰頭,給官家輕輕捶打起了腿來。官家細細盯著她,面色不由緩和了幾分,口中則沉沉說道:
「今日杏林宴上,原本會有天竺的奇人獻藝。那人乃是薛鸞費心找來的,說此人有吹蛇之絕技,笛聲一起,蛇便隨聲而舞。哪知開宴之時,蛇忽地沒了影兒。等再一瞧見,就是在朕的案下了。」
難怪。難怪官家會疑心此事乃是宋祁設局。畢竟若是追究下去,倒霉的是薛鸞,而得利的,自然就是宋祁。若非他當年尋來獨花蘭,今日官家只怕就要因這蛇毒撒手西去了,這件功勞,自然要歸到他頭上去。
徐三心裡雖也沒底兒,但她稍稍一想,卻仍是為宋祁說話,低低說道:「若真是三王設局,這局未免也淺顯了些。」
官家沉默了一會兒,忽地有些無奈地笑道:「也罷。真是祁兒乾的倒也無妨。朕這個位子,尋常人做不得,必須知榮知辱,知善知惡,知仁義,也知狠愎,才能成千古明君,百世流芳。」
婦人忽地抬袖,將伏跪在側的徐三扯了起來。她緊緊抓著徐三的腕子,指間涼意,滲骨而來,「三丫頭,他榮辱也知了,惡也知了,狠愎也入了心了,只是這善,還有這仁義,他依樣畫葫蘆,還是學的不像。你得教他。你不夠惡,不夠狠,這就像兩個泥人兒,和在一塊兒,才有血有肉,能跑會走。」
徐三心上一震。
她知道,官家已然認定了,認定此事,就是宋祁設的局。但是宋祁到底是她唯一的親兒子,她非但不怪他,甚至還感到些許欣慰。她覺得宋祁長進了,像是剛剛學會獨自捕獵的小獸,獠牙上雖沾染了鮮血,卻也自己滿足了飽腹之慾。
薛鸞算甚麼東西?一不姓宋,二不是官家的血脈。
官家暫且不會治她,她要留著薛鸞,給宋祁練手。
徐三眼瞼低垂,嘴角勉強含笑,輕輕應了一聲。官家見她應下,心上稍安,掩袖低咳了兩聲,接著略顯沙啞地說道:
「朕已讓賈文燕擬旨去了。祁兒的獨花蘭,救了朕性命,這是大功,必須要賞。早先就想給他封王,如今下旨,想來也不會再有異議。朕不止要給他封王,還要連帶著,將你封成從二品的少傅。開封府衙的官務,你推給尤氏和羅硯一些,這段時日,你勤來宮裡,教導祁兒。如今也就你還能治得了他了。」
所謂少傅,即是皇子的老師。徐三一聽,知道官家這是鐵了心,要將自己跟宋祁捆綁到一塊兒。她要讓徐三再無退路,別無他選,只能一心輔佐宋祁登基。
先前鄭素鳴問起來的時候,徐三還能說自己哪頭兒都不幫,但是如今,她做了宋祁的少傅,她便再不能說這種模稜兩可的謊了。
到底是升官,徐三還是帶了幾分笑,佯作高興,忙不迭地叩首謝恩。可是轉身出了偏殿之後,菱花窗閣投下重重陰影,她負袖而立,官袍覆於黑暗之中,笑容早已消失不見。
思慮半晌之後,她面色微沉,眉頭微蹙,由宮人引著去了宋祁的寢宮。
時值六月,照理來說,該是最熱的時候,可不知為何,今日竟是天垂雲重,槐柳陰陰。徐三一踏進宋祁的住處,更覺得密不見光,陰寒陣陣。
她在屏風外稍候片時,便見幾個內侍從裡頭低頭走了出來,袖間帶著濃重藥氣,燻人得很。徐三眉頭一皺,心中驚疑不定,接著便聽得宋祁的聲音從屏風那側低低傳出,喚她入內。
徐三穿著紫綺官袍,足蹬黑靴,沉著臉繞過屏風,一抬眼就見宋祁斜倚榻上,手中閒閒捧著書卷,上身只隨意搭了件外裳,結實胸膛袒露而出,論起那肌肉塊兒,雖比不上韓小犬,卻也實在惹眼。
徐三皺著眉,移開眼來,緩聲說道:「怎麼不穿戴齊整?」
宋祁彷彿才發覺似的,抬手繫上薄帶,狀似漫不經心地笑道:「前幾日找了人教我練劍,那人敷衍我,被我瞧了出來,我就使計逼他對我下狠手。怎知刀劍無眼,我又功力不如人,背後生生捱了一劍。方才上的藥,不能穿得太多,捂得太厚,還請少傅莫要怪責。」
徐三一聽少傅二字,發現宋祁倒是訊息靈通,她前腳才從官家那兒出來,他後腳就得著了信兒,也不知買通了多少宮人。可他是怎麼買通的?何時買通的?她向來當他是個孩子,對於他的作為,倒是從不曾上心,也難怪周文棠總是暗中提點。
她眼瞼低垂,立在素屏風前,開門見山,低低說道:「蛇毒之事,是不是你的主意?」
宋祁不語,半晌過後,方才淡淡笑道:「莫非在少傅心中,我就是個弒殺親母的混賬?」
他這話乃是反問,至於到底是不是他的主意,他卻避而不答。徐三作為訟師,看過太多人辯解的把戲,反問,往往是心虛的表明。
徐三的心驟然沉了下去。
她望著榻上少年,只見他眉眼俊美,雍容大方,小時候還有些像韓小犬,如今倒是長開了,他就是他,誰也不似。
好好的一個孩子,何時突然變成了這樣?難道真是她那幾句言語,激起他對權力的慾望,令他猛火著釜,湧沸在內?
徐三皺眉不語,宋祁倒很是淡然,他將書卷在掌中攤開,很是自然地詢問起了徐三學問上的事來。徐三稍一猶疑,到底還是打算在其位謀其事,稍稍俯身,細心給他講解起來。
怎知徐三講完之後,宋祁忽地抬起頭來,輕聲在她耳側說道:「不是我做的。三娘,信我。」
徐三心頭一緊。她睫羽微顫,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。
宋祁卻只是含笑看著她,眼中既沒有急於自證清白的慌亂,也沒有徐三以為的陰鷙與狠毒,反倒是光風霽月,一派坦然。徐三清楚,要麼他就是真的清白,要麼,他就是演戲演的太像,連自己都完全說服。
徐三深深看了他一眼,沒有回他的話,只收回袖子,輕聲交待了幾句為學之事,算是給他佈置了些作業,這就推說有事,辭別而去。
這一個半上午,徐三身心俱疲,明明是個陰天,官袍背後卻竟被汗水浸溼。衣裳粘在身上很是難受,她回了府衙,先對羅硯和秦嬌娥交待了些事,這便趁著午歇的工夫,回了後宅,打算換身衣裳。
韓小犬遠遠就聽出了她的步聲,立時便從炕蓆上翻身而起。可是他急急走了兩步,就又強迫自己止住身形,逼著自己不去門前迎她。可他的這番心思,徐三倒是不曾在意,她一進屋中,抿了口茶,就叫韓小犬幫她將另一身官袍找出來。
韓元琨一聽她的吩咐,微微眯眼,驀地憶起了常纓之語。難道在她眼中,自己就和伺候她更衣的唐小郎一般無二嗎?
他默不作聲,捧了官袍過來。徐三滿腹心思,也顧不上想他今日為何如此寡言,只抬手扯起官袍,繞到屏風後側,輕輕解著衣帶,打算開始更衣。哪知便是此時,韓小犬也跟了過來,站在她身後,一把將她的細腰釦緊,濃厚的雄性氣息更是猛然襲來。
徐三一驚,下意識往前躲了一下,韓元琨看在眼中,眸色微冷,一邊細細撫著她的腰,一邊低下頭去,輕輕蹭著她的鬢角。徐三微微側首,故意推他道:「去去去。我還沒用午膳呢,身上沒勁兒,你就別來鬧了。」
韓元琨卻是不依,跟條大狗似的,一個勁兒地往她身上湊。徐三向來嘴硬心軟,便半推半就,由他壓到了屏風上,哪知韓元琨大手一探,卻發覺徐三竟是來了月事,連帶著他的手也沾上了猩紅點點。
徐三一看,又是無奈,又有幾分窘迫。當然,也有幾分高興。畢竟來了月事,就說明她又成功避孕了一個月。
她抿了抿唇,回身推他,口中笑道:「這可不是我不依,是老天爺不想讓你遂願。你啊,歇歇心思,跟我一同用膳罷。我瞧你這樣子,該也還沒吃呢。」
韓小犬剛才正埋怨上天呢,眼下徐三一提老天爺三字,更惹得他火冒三丈。男人微微眯眼,又傾身向前,抵著她額前,沉聲說道:「我難受的很。好三娘,用這兒幫哥哥一回。」他說著,略顯粗糙的指尖,狠狠摩挲了兩下徐三的唇。
徐三卻是一下子沉了臉,但她倒是未曾發作,只皮笑肉不笑地道:「你小子,少蹬鼻子上臉,趕緊跟我一塊兒用膳去,別想這有的沒的了。」
韓小犬頓了一頓,卻是不領情,驟然冷笑道:「我蹬鼻子上臉?你告訴我,你真沒給別人這般侍弄過?賣花郎也沒被你這樣待過?那金國商人,還有求娶你的金國太子,他們有沒有這等豔福?唐玉藻呢?對了,還有中貴人,他雖是個閹人,但你若是想舔……」
韓小犬話音未落,便聽得啪的一聲,左臉猛然一痛,卻是被徐三打了個耳光。那耳光打得極狠,當真是不留絲毫情面。
男人死死咬牙,緊抿薄唇,可眼眶處卻是微微泛紅。徐三原本還火冒三丈,怒意上湧,可此時瞧見他紅了眼眶,這才發覺他心裡多半是藏了事。
她趕忙伸手,輕輕撫著韓小犬的左臉,很是有些心疼,皺眉說道:「傻小子,你又聽哪個長舌婦胡說了?他們胡言亂語,調嘴弄舌,難道你也要跟著學?」
韓小犬口不擇言,說甚麼她給周文棠用口舌侍弄,自是惹得徐三急火攻心,對他大為失望,當即就甩了他一個耳光。可打過之後,她輕輕撫著韓小犬的面頰,心中又有些不忍,稍一猶疑,低低說道:
「晁四郎,我認。金國那商人,我也認。但是其餘的,都和我沒有半點兒牽扯。你這般想我,我心裡也難受。我沒有給他們那樣弄過,從來沒有給任何人那樣弄過。」
沒有任何牽扯?早些年間,她也對羅昀說過,說她和自己沒有任何牽扯!可還不是說變就變?
到底是個小騙子,說的話做不得準的。
韓小犬的心上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兒。他眼瞼低垂,死氣沉沉地道:「連我也不能例外?」
徐三微微皺眉道:「你今日怎麼回事?非要揪著這個不放了?」
韓小犬默然半晌,有些頹然地一笑,凝視著她道:「是了。我跟他們是一樣的,你也不會對我有甚麼厚待。我若死了,就跟賣花郎一樣,遲早要被你忘了,在地底下看著你跟別的郎君廝混。我若活著,就跟那金國商人一樣,還是要被你忘了,連名字都不想提起來了。」
她就好像那春日裡的紙鳶一般,薄情如紙竹為心,辜負絲絲用意深。她的線在何方,就連他也看不透。然而今日種種,總算讓他明白過來了——他絕不是那放紙鳶的有緣人。
韓小犬意冷心灰,又怒又恨,卻又束手無策,心頭無力。而徐三聽了他這番肺腑之言,好似被他用凜凜長劍直穿入腹,心間隱隱作痛,對韓小犬甚是失望。
她緩緩抬起下巴,緊抿著唇,雙拳緊攥。
她不想辯駁,也不願辯駁。她的枕邊人都不信她,就算說的再多,又抵得上甚麼用處?官場上有句話叫做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情場上也是一樣的道理。韓小犬既然已經對她起了疑心,她也不必再強留他了。
但她還想再等等。再等等。等他回心轉意,等他向自己低頭認錯。
可面前的男人確實低著頭,扯了下唇角,慘然一笑,接著看也不看徐三一眼,拂袖而去,奪門而出。徐三立在原地,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,只覺得心力交瘁,疲憊不堪。
此後數夜,徐三每日忙於官務,直到夜半三更方才回房。她倚在榻上,輾轉反側,總覺得身邊空蕩蕩的,連帶著心裡也空落落的,總是睡不安穩。
從前韓小犬在時,那男人渾身肌肉,人高馬大的,一個人就能佔去大半張炕蓆。徐三那時候總是故意怨他,說他將自己擠的只剩巴掌大的地兒,每每此時,韓小犬就會抿唇一笑,長臂一收,將她困在自己懷裡,成心再去擠她,用那結實的胸膛幾乎將她憋得喘不過氣來。
如今倒是沒人擠她了,可徐三卻是怎麼也睡不著了。她隔著薄薄的碧紗帳,望著那半窗斜月,心裡總是忍不住想,韓小犬沒有回他的舊住處,也不知是去了何方,今夜的他,又會跟誰睡在一塊兒?
幾日過後,恰逢休沐,徐三去了盧蓴的住處,吃了她親手做的蓴菜銀魚羹,又和她說了些官場之事。晌午過後,她並未久待,出了盧蓴的小院,稍稍一思,就去了周文棠的院子。
近幾個月以來,每逢休沐,周文棠幾乎都會出宮,回竹林小軒暫住一日。徐三事先並未打過招呼,但周文棠那院子裡的人,早就跟徐三熟的不能再熟,眼見著她過來,趕忙含笑迎她入內。
徐三緩緩步入小軒,就瞧見周文棠背對著她,一襲白衣,盤腿坐於簷下。幾隻雀兒倒是不怕他,在他身邊一蹦一蹦的,時不時低頭啄上兩下,嘰嘰喳喳,俏皮可愛。
徐三凝住身形,再一細看,就見男人與鳥,恰好被那圓形的門框給框了起來,好似一幅栩栩如生的畫,平靜而又溫馨。徐三看著,心上不由和緩許多,她抿唇一嘆,靜靜上前,屈膝在周文棠身側坐了下來。
哪知她一過來,那幾只雀鳥彷彿受了驚,立時撲稜著小翅膀四散飛去。其中一隻匆匆飛落枝頭,惹得幾片翠葉緩緩飄下,無聲墜地。
徐三看著,忍不住嘆了口氣,輕聲笑道:「瞧,連鳥都嫌棄我。」
周文棠勾起唇角,淡淡說道:「今日過來,所為何事?」
徐三稍稍一想,也不知為何,沒有首先提起韓小犬之事。她只低低說道:「宋祁說,官家被蛇咬傷之事,不是他下的手。可我不信他,也看不穿他。思來想去,還是想來跟中貴人問個究竟。」
周文棠眯起眼來,緩緩說道:「其實官家所中之毒,並非蛇毒。你該也記得才對,獨花蘭除了可以治療蛇傷,還可以治癒瘡毒。」
徐三一驚,抬眼說道:「那官家可曾知曉此事?」
周文棠似是漫不經心地道:「官家不知。」
徐三緊緊盯著周文棠,心中匆匆思慮起來。官家中的不是蛇毒,而是另有人給她下了瘡毒。如此一來,倒說得通了。
中原地帶,少有毒蛇出沒,即便是宋祁,也摸不準那蛇毒能有多毒,是會讓官家元氣大傷,還是會讓官家就此崩殂。他雖然狠,但還不敢貿然下這不可估量的狠手,更何況官家若是薨逝,對宋祁來說,只有壞處,沒有好處。
因此宋祁就暗中使人尋來了瘡毒,藉著薛鸞的蛇,讓人誤以為官家昏厥,乃是因為被蛇咬傷。如此一來,他不僅確保了獨花蘭能救活官家,連帶著還成功栽贓了薛鸞。
說不定,就連薛鸞找來吹蛇人獻藝,也是宋祁暗中使計,誘敵深入陷阱。
徐三起初還當他涉世未深,才設下了這般淺顯的局,不曾想這陰謀背後,宋祁也是使了不少心思,步步為營,處處籌謀,哪裡還像是個十幾歲的少年?徐三兩世為人,在害人上頭,都沒有他這麼深沉的心機。
徐三眉頭緊皺,越是深思,越覺得可怕。
若是這一場禍事,真是宋祁的連環計,那麼,他是如何尋來瘡毒的?如何給官家下毒的?如何將吹蛇人送到薛鸞面前的?還有那些宮人,他又是如何收買的?
這孩子明明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的,可如今的他,卻讓徐三覺得如此陌生。
她攥緊衣角,忍不住向著周文棠問道:「你為何不跟官家戳穿宋祁?」
周文棠扯了下唇角,淡淡說道:「宋祁所為,乃是官家樂見之事,更何況他這一回,做的百密而無一疏。若非他早些時候,派人偷了我一株蘭花,只怕連我也不會往他身上多想。」
宋祁盜花,自然是為了提前試驗藥效。他要讓官家中毒,要讓官家的身子大不如前,但是也絕不能讓官家就此喪命。若是周文棠心思縝密,早先便已料到他會下手,派人盯上了他,只怕時到今日,徐三還要被蒙在鼓中。
可是,知道了真相,又能如何?連官家都不想跟宋祁計較,徐三還有甚麼立場去指責宋祁?再說,她早已沒有了退路,矮子堆裡,只宋祁一個將軍可拔。
她能做的,只有如官家所說,教會宋祁什麼是善,什麼是仁義。只可惜古人有言,從善如登,從惡如崩,扳直宋祁,哪裡有那麼容易?
徐三眼瞼低垂,思緒萬千,只覺得前路茫茫,竟有些看不到盡頭。而周文棠斜瞥了她一眼,眉頭微蹙,沉沉笑道:「徐少傅多久不曾練劍了?」
徐三一怔,抬起頭來。她有些羞愧,咬牙解釋道:「我實在太忙,天還沒亮就要上朝,半夜三更都未必能歇下,每日滿打滿算,也就睡三個時辰,每逢休沐,還要去應酬,去赴宴,哪兒來的工夫練劍?」
周文棠意味深長,沉沉說道:「近幾個月,你可得好好練練了。」
徐三心頭生疑,抬眼看他。周文棠卻已經起身,不多時便拿了把劍過來,遠遠朝著徐三扔了過來。徐三反應倒是快,立時伸手,牢牢將劍柄抓住。
周文棠神色淡漠,威壓十足,不待徐三起身,手上寒光一閃,就朝著她直直刺了過來。徐三一驚,哪裡還顧得上想什麼宋祁和韓小犬,趕忙閃身避過劍鋒,接著騰身一轉,將長劍抽出長鞘,略顯吃力地擋住周文棠的攻勢。
學武練劍,最要緊的就是一個勤字。一日懈怠,劍上就會露出破綻。徐三幾年不曾和周文棠比劍,早些年間,在周文棠放水的情況下,倒還能佔得上風,然而今時今日,周文棠的劍道比從前愈加精深,而徐三卻是比從前還不如,沒過上十幾招,就頹然敗下陣來。
她仰面倒地,死咬牙關,瞪向上方的周文棠,而男人手中的長劍,卻穿過她散開的青絲,深深扎入了地上的木板。
他低低俯首,有些玩味地看著徐三,聲線低沉,呼吸溫熱:「乖阿囡,近些日子,府衙官務,能放則放。阿爹教過你的劍道,也該拾起來了。金國快要出事了,你這偎紅倚翠的小日子,也該要過到頭了。」
金國之事,能拖上近乎兩年,已經讓徐三十分滿意了。只是周文棠所提及的偎紅倚翠這四個字,入得徐三耳中,立時就讓她想起了韓小犬之事了。
她稍一猶疑,也不急著起身,仰頭看著他,輕聲說道:「中貴人,你可知道韓元琨的下落?他那日跟我鬧了脾氣,竟是一去不復返了。我倒不是想將他哄回來,只是怕他在外頭出事。那小子倔得很,我怕他想不開。」
周文棠聞言,默然半晌,倏然直起身形。他將扎入地上的劍拔出,利落收於鞘中,接著背過身去,含笑譏諷道:「你在開封府養的那些探子,若是連韓元琨都找不出來,養了也是白養,我勸你還不如早早轉手賣了身契,說不定還能賺上幾兩銀子,也算是沒白費這工夫。」
周文棠之言,倒是直戳徐三的痛處。徐三從牙婆手中買來的那些人,身份低微,成才率實在不高,幾百號人裡,就出了一個徐璣,剩下的大多不堪一用,就是安插到了各個地方,也收集不來像樣的情報。組建一個高效運轉的情報機構,遠沒有徐三想的那般容易。
她有時甚至忍不住想,周文棠當年,到底是怎麼建立起兔罝來的?是不是因為他有官家的支撐與扶持,所以這條路,走的也更加順利些?
但她的手腕,也並不比周文棠差。至少在朝中,周文棠孤立無援,沒有哪個朝臣願意與他為伍,而徐三作為科舉主考,身兼皇子少傅、開封府尹、翰林學士三職,身顯名揚,炙手可熱,願意依附她的官員和考生可是數不勝數。
徐三的人脈,更多的集中在朝堂之上,而周文棠的鷹犬,則蟄伏暗處,不見天光。
徐三耳聽得周文棠譏諷自己,忍不住勾唇一笑,不甘示弱道:「韓元琨怎麼說,也是你兔罝的人。我若是想查他,總要先來問問中貴人,也算是給你些面子不是?」
周文棠勾唇一哂,瞧那模樣,好似是不以為然。徐三忍不住眯起眼來,鬥志昂揚道:「你等著,最多再過三個月,我絕對要讓你輸在我的劍下!還有,你信不信,我能將你安插在各府中的探子給頂替掉?」
從前她忙於府衙官務,實在沒空操心別的事。然而如今,有了官家發話,她可以藉著少傅之職,將官務多分給兩個副手,那麼她就可以利用這段空閒,敲打敲打她的那些棋子,再把從前學的武藝也一併拾起。
對於徐三的誓言,周文棠卻是挑了下眉,一言不發。徐三看著,心裡更是來氣,出了周文棠的院子之後,便在心中盤算起來,又給自己立了每日練武的規矩,又打算從唐玉藻那兒支些銀子,整頓一下手中的棋子。
徐三心中裝滿了事,韓小犬這三個字給她帶來的煩擾,也因此而減輕了不少。這夜裡她躺到榻上,側著身子,才一閤眼,就沉沉睡了過去,難得睡了個安穩覺。哪知待到後半夜時,徐三竟是發起夢魘來,夢中火光燭天,鬼爛神焦,四周熱燥燥的,燻的她大汗淋漓。
徐三捂口,猛咳一聲,驟然間睜開眼來,只見四下再不是一團漆黑,正上方的鴛鴦帳頂已然被火燎了一個大洞出來,目之所及,盡是濃煙滾滾,火舌騰舞。
起火了!
徐三一驚,立時清醒起來。她翻身而起,將錦被披在背上,胡亂踩上木屐,這就匆匆往門外逃去,哪知她逃到門前,眯眼一看,卻發現門窗都已被人緊緊鎖住!
眼見火舌肆虐,馬上就要燒到自己身上,徐三還算冷靜,一邊張口,高聲呼救,一邊點破窗紙,自縫隙間伸出手去,試著去摸門前拴著的銅鎖。孰料她摸了一會兒,忽地有一隻手,驟然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徐三心上一緊,也不知來者何人。她不敢貿然出聲,而門外之人,卻是急急說道:「三娘,別怕。我來救你了。」
是韓小犬!
徐三心上一暖,雖看不見他的模樣,卻也急急反手,將他的大手握住。她細細感受著韓小犬指間的粗糙薄繭,竟覺得身後大火也沒那麼可怖了。
火光燭天,二人隔著薄薄窗紙,十指緊緊相扣。
韓小犬額前滿是汗水,見她脈搏稍緩,趕忙沉聲說道:「三娘,你且讓開。我試試,看能不能把門踹開。」
徐三趕忙應了聲好,這就起身讓開,躲避柱後。韓小犬力氣倒是極大,他抬起皂靴,連踹了十來下,那鎖雖未曾被踹開,但半扇門卻竟被他生生踹了下來。
濃煙與赤焰之中,徐三用袖子掩著口,眯眼便見夜色之中,韓小犬大步跨了進來,那寬闊的肩膀,凜凜的身軀,在這般境地裡,實在讓人無比心安。他一把抓住徐三的腕子,這便將她強扯了出來。而待到徐三出來,正撞見唐小郎察覺不對,來了院中。
唐玉藻見著起了火,驚得臉色大變,趕忙喚醒一眾僕侍,讓諸人一起救火。而徐三裹著錦被,坐在廂房中,韓小犬正有些笨拙地給她沏茶,低低說道:「喝些茶水,嗓子就不會痛了。」
徐三頓了頓,緩緩伸手,牽住男人的衣角。韓小犬視線下移,一瞧見她那白皙下手緊抓著自己不放,心上立刻軟了下來。二人四目相對,片刻的沉默過後,竟是異口同聲,低低說道:「是我錯了。」
韓小犬聞言,抿起唇來,怎麼也忍不住笑意。他眯起眼來,凝望著徐三,故意問道:「你哪裡錯了?」
徐三不甘示弱,挑眉道:「你哪裡錯了?」
若是從前的韓小犬,只怕要跟她犯起彆扭來,然而今夜的他,稍稍一頓,卻是悶聲說道:「我是錯了。我不該不信你,也不該口不擇言,說些汙言穢語來詆譭你。」
徐三見他如此坦率,止不住的訝異。她定定地凝望著韓小犬,抓住他結實的腕子,認真說道:「我也有錯。我不該不跟你好好解釋,不該敷衍你,只想著和稀泥,我最不該的,就是打了你臉。來,你打回來,我不怨你。」
韓小犬冷哼一聲,低低道:「你捨得打我,我卻捨不得打你。若要打,也得是在床笫之間。我哪裡會吃你的虧,肯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你這小騙子。」
徐三見他不再說那些傷人的話,不再跟自己發脾氣,便拉了他近身,主動投入他的懷中,倚著他肩頭,含笑說道:「等今夜著火這事兒搞清楚了,我啊,有的是空兒,等著挨你的教訓。韓郎,我也想通了,趁如今還算得閒,我不再讓你乾等著我了,我會早些回來陪你。」
韓小犬輕輕撫著她的後背,卻是眉頭緊皺,眸底滿是憂色。徐三見他久久不語,心上驚疑,稍稍鬆手,抬頭看他,而韓小犬薄唇緊抿,沉聲說道:「三娘,今夜這火,怕是因我而起。」
徐三一驚,低聲問道:「這是何意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