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忠不想真把徐三打出甚麼毛病,只想讓她臉上掛點兒彩,鼻青臉腫,看起來慘不忍睹。如此一來,肯定能殺殺這死書呆的銳氣。
她這一拳下去,力道著實不小,一點兒情面都沒留。洪忠本以為徐三會避開,或是拿胳膊擋開,可她萬萬沒有想到,徐三就立在原地,硬生生地受了她這一道左勾拳,竟把洪忠都有些嚇住了。
她瞪大眼睛,頓了一頓,只見徐三緩緩抬起頭來,反倒對她勾唇一笑。不止洪忠懵了,就連一旁觀戰的鄭素鳴等人看在眼中,心中都又是驚奇又是詫異。洪忠驚疑不定,心中糾結起來,也不知徐三這是在使甚麼花招。
洪忠的拳頭僵在半空中。她緊抿著唇,往左右兩側各看了一眼,眾人的目光更是讓她壓力陡增。洪忠立時熱血上湧,只想趕快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打得爬不起來,她一咬牙,心一橫,這就朝著徐三面門又狠狠打了一拳。
一拳,兩拳,三拳……拳拳到肉,鮮血四濺。
洪忠見徐三怎麼也不還手,已然打得有些上癮了。她本就是個筋肉發達,頭腦簡單的,只想著乘勝追擊,出起拳來,漸漸地也不控制力道了,直接就往死裡揍。鄭素鳴見狀,皺起眉來,她掃視一週,見眾人面上都帶著諷笑,心中有些不大自在起來。
鄭七目光發沉,正想出言制止這一場鬥毆,不曾想就在此時,徐三抹了一把鼻血,噙著冷笑,如鷹隼一般驟然抬首。洪忠才一怔神,就感覺臉上狠狠捱了一拳。她被打了這麼一下,心中立刻火冒三丈,可她才打算抬起左臂,繼續出拳,徐三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繞到她的身後,一把將她善使的左臂死死扳到背後。
一時之間,洪忠只聽得咯噔一聲,左胳膊的骨頭似乎發出了脆響來。聲音落罷,緊接而來的就是劇烈的疼痛。洪忠死咬牙關,強忍著一聲不吭,可徐三卻趁她掙扎之時,猛地抬腿一踹,洪忠只覺雙腿無力,膝蓋一彎,這就跪到了空地上來。
左臂被人制住,骨頭被人撅折,就連自己,都被擺出了下跪的屈辱姿勢來。洪忠怒喝一聲,青筋凸起,掙扎著使力,想要將身後的徐三甩開,哪知徐三在她頸後驟然一擊,力道極強,也不知是打著了甚麼地方,竟讓洪忠身形不穩,四肢無力,往前一倒,如高山崩塌一般,幾乎震得地上灰塵四起。
徐三雖被她打得鼻青臉腫,可卻也不曾傷著筋骨,養些日子就能養回來。可洪忠骨頭已折,起碼要養上個小半年。她只覺得身上各處全都在隱隱作痛,可是再想掙扎,卻是軟綿無力,動彈不得,只能如死魚一般,被徐三騎坐在背上,臉部死死蹭著地面。
鄭七等了約十下,見洪忠再也起不來了,便出言沉聲道:「切磋武藝,點到為止。三娘,收手罷。」
徐三卻掀擺起身,當著眾人的面,平聲緩道:「鄭將軍,徐某有話想要問問在場諸位。若論力氣,我比之洪將軍,自然是弗如遠甚。可我卻能勝過洪將軍,這是為何?」
鄭七眯起眼來,默不作聲。而她右手邊,有一位面上帶笑,白淨清秀的女將軍應道:「你起先按兵不動,任打任罵,偏巧阿忠又是個直腸子,沒那麼多彎彎繞繞,見你打不還手,罵不還口,還真就打上癮了,未曾料到你還有後招。而等你反攻之時,阿忠全無防備,力氣也用得差不多了,你但凡使點兒小招數,就能將她死死制住了。」
徐三抬眼,向著那說話之人看去。她不語帶笑,瞧著好似十分親切溫和,可她說起話來,說洪忠是「直腸子」,而徐三卻是「小招數」、「彎彎繞繞」,可見她這胳膊肘,還是往洪忠那兒拐的。
但她說這話,也未必就是為了擠兌徐三,替洪忠說話。眼睛是騙不了人的,她看徐三時,並沒有厭惡與忌憚。她偏向洪忠,很有可能是為了迎合在場其餘將士,說出諸人心中的念頭。
徐三聽著,卻只是一笑,仰頭說道:「是,將軍說的沒錯。依徐某之見,咱們大宋,就像跟洪將軍是一般的性子,沉著痛快,金國敢來挑釁,咱們就打回去,打他落花流水,鎩羽而逃。可是金國,說不定就像徐某一樣,小人行徑,暗地裡積攢實力,只等著趁其不備、趁其懈怠、趁其輕敵之時,舉兵反攻,乘虛而入。」
她此言一齣,庭中諸人,俱是面色微變。先前那臉上帶笑的,竊竊私語的,也紛紛收斂笑容,噤聲不語。就連鄭七聽了,都忍不住抬起頭來,正視著這位久不曾相見的大姑姐。
方才那不語帶笑之人聽了此言,也不由深深看了徐三一眼。而她是個有眼力見的,聽了這話,也不敢似方才那般貿然開口,只稍稍移開視線,看向身側的鄭素鳴——畢竟鄭七乃是溫陽城中的主帥,每次金國來攻,都是她發號施令。哪怕徐三說的有道理,那也絕不能出口贊同,否則就是間接打了鄭將軍的臉。
鄭七沉默片刻,面上也沒甚麼多餘的表情,只吩咐了下去,讓人將動彈不得的洪忠抬到軍醫處,至於徐三,由於只是皮肉傷,用不著把脈,只讓人給她拿了些療傷之藥,又給她及隨行之人安排了住處,至於徐三所言,卻是絲毫未提。
徐三心下一嘆,知道戰事雖急,可她初來乍到,官家也沒給她什麼好身份,她若想擠入主將帳中,急也沒用,只能再看時機。今日洪忠之事,已經算是開了個好頭,成功向眾人證明了她的實力,從此以後,至少這軍營裡頭,沒有哪個敢小瞧這位京中來的文官了。
徐三隻顧一個勁兒地思慮正事,頂著這張滿是鮮血的臉就回了住處。她那幾個隨行的女子見了,都嚇得面色大變,就連向來沉著冷靜的梅嶺都怔了一怔,忙不迭地端來淨水,給她擦臉。
那冷水一碰傷處,立時激起絲絲痛意,饒是徐三,都忍不住眉心一跳,死咬牙關。幸而梅嶺低低問起了今日之事,徐三隨意答著,也算是轉移了些注意力。
梅嶺聽過之後,心上安定了不少。她抿唇笑著,柔聲說道:「姓洪的倒霉,撞了個正著。幸而娘子不曾出事,不然院子裡那些小娘子可是要慌死了。先前中貴人交待了,娘子這兒若是出一點岔子,就要將她們的身契轉成官奴。一旦成了官奴,贖身可就難上加難了。」
徐三聽著,睫羽微顫,暗道梅嶺故意提起這贖身二字,肯定是想委婉提醒自己,畢竟她當年答應過梅嶺,等她幹得好了,就給她贖身,買個平籍,讓她參加科考。
徐三倚在榻上,默了一會兒,又勾起唇來,輕聲道:「梅嶺,其實你的身契,我早就跟中貴人要過來了。為了這個,我好說歹說,就差將我這點兒身家全抵押給他了。等這次事了了,咱們一回京,我就給你贖身,還要給你擔保。以後你好好幹,咱們不再是主僕,而是同僚。」
梅嶺稍稍一頓,一邊很是溫柔地給她塗抹藥膏,一邊低低說道:「我啊,從前自視甚高,可跟了娘子之後,才算是明白過來了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我又算是甚麼。我不急著走,娘子也別急著趕我。」
徐三卻是有些詫異。她若是不急著走,方才為何要提起甚麼周文棠、身契、官奴之事?難不成只是隨口一說?可聽著又不大像。
徐三正低頭想著,忽地聽得門外有一陣十分有力的腳步聲由遠至近。她一聽,就知道是韓小犬過來了。
徐三立時坐直身子,心裡有些發虛,想著自己鼻青臉腫,沒個人樣,若是讓韓小犬瞧見了,指不定要怎麼嘲笑自己呢。她正想著該怎麼遮住面部之時,韓小犬卻已經跨過門檻,大步入內。
男人一襲玄衣,逆光而來,漆黑的眸子裡陰沉無光。徐三見了,擺了擺手,讓梅嶺退下,而梅嶺猶豫了一下,便將還沒塗抹完的藥膏塞進了徐三手中,卻不曾將那小瓷瓶交給韓小犬。
這小瓷瓶在徐三手中握著,還沒暖熱乎呢,韓小犬就坐到榻前,一聲不吭,掰開她的手指,將那藥瓶扣了出來。他拔開塞子,有些笨拙地將藥膏塗到手上,接著小心翼翼,給徐三紅腫的傷處塗了起來。
他哪怕再小心,到底還是個糙漢子,比不過梅嶺動作輕柔。韓小犬一塗藥,徐三就有些忍不了那疼勁兒了。她嘶的一聲,輕輕呼痛,無奈笑道:「你啊,跟那甚麼的時候一樣,沒輕沒重的,總能弄痛我。」
她此言一齣,韓小犬的手立刻又小心了不少。人高馬大的一個男人,輕輕沾一丁點兒藥膏,又伸著指頭,點到徐三的傷處上頭,瞧那架勢,實在有些好笑,卻也令人動容。
可他向來是個別扭的性子,縱然手上十分小心,嘴上卻仍是不饒人,只沉聲說道:「疼?疼也是該的。都是你這小騙子吃飽了撐的自找的。」
徐三笑眯眯地看著他:「是啊。你這隻小狗子,不就是我吃飽了撐的,自找來的疼嗎?」
韓小犬薄唇緊抿,故意眯眼說道:「你再說,我今夜就讓你更疼。往常我顧惜著你,不敢全入,也不敢使大勁兒,今夜哥哥我還就……」
眼見得他越說越口無遮攔,徐三嗔他一眼,本就紅腫的臉更加紅了幾分。她狠狠擰了他那結實的大腿一把,總算是成功讓韓小犬止住了話頭,沒再繼續沒羞沒臊下去。
而韓小犬看了她兩眼,默然半晌,又皺眉說道:「三娘。這個官,你就非當不可嗎?你我如今都還算是有些銀子,咱們若是歸隱世外,也能過得不錯。你這小騙子,也不用活得那麼累了。好歹也是二品的官兒了,竟然還上趕著給人家捱揍!」
韓小犬越說越是憤慨,眼神也愈發陰鷙,恨聲說道:「真想用我這拳頭,把傷你那人往死裡揍!」
徐三心上一頓。她緩緩伸手,握住了韓小犬的大手,微微摩挲著他的手心,感受著那與自己完全不同的火熱。韓小犬的身子,總是這般的熱,跟個小火爐似的,有時候夜間一摸,甚至還有些燙手。
徐三摸著摸著,只覺得心中也漸漸熱了起來。她抬起眼來,撒嬌似的輕輕說道:「不當官兒,如何養的起你啊。我得讓你過上好日子才行。」
韓小犬緊盯著她,緩緩說道:「有你在,已經是好日子了。」
徐三聞言,凝視著他,又認真說道:「這還不夠。我不止要讓韓元琨過上好日子。我還想讓所有像韓元琨一樣的人,都能過上好日子!為了這個,我可以傾盡所有,做甚麼,說甚麼,撒甚麼謊,受甚麼傷,挨甚麼打,我都可以。」
韓小犬凝望著她,薄唇緊抿,噤然不語。
他甚至有些鄙夷自己。他仇恨著這個國家,這個制度,他也渴望著有人能夠逆天而行,改變這種畸形的、不公的社會現狀。他知道,必須要有一個人,像她說的那樣,似飛蛾撲火,奮不顧身,將一己之所有,投入到可能永遠都不會實現的美夢與熱望中去。
可是……他不希望這個人是她。
這是他難以說出口的自私。他希望她完全屬於他,而非這個冰冷的國家。
男人坐在榻側,望著她那高高腫起的臉頰,心中有些酸楚,忍不住輕輕低頭,吻上了她還未塗藥的那片傷處。徐三見他又湊過來,還當他是又想要了,趕忙推他道:「乖狗子,別胡鬧了。我就歇一小會兒,哪兒夠你折騰的?」
她眉眼彎彎,又玩笑著道:「等我夜裡回來,由你折騰。只要你對著我這張臉,還下得去手。」
韓小犬壓下心思,捏了捏她的兩隻耳朵,冷哼著道:「把自己的臉折騰成這樣,是該好好罰一罰了。」
···
那被徐三撅折了胳膊的洪忠,果真是個直腸子,先前還對徐挽瀾很是輕蔑,可自從被她揍了之後,反倒對徐三心生敬意,當她是個人物了。
而徐三在和洪忠切磋武藝之時,就已經當著眾人的面兒說了個明白。金國狼子野心,他們屢次三番,前來挑釁,一是為了讓大宋掉以輕心,以後便可攻其不備,二來,則是為了吸引大宋的火力,讓其本就不甚充足的糧草和火藥急劇消耗。
在徐三看來,為了改變這種被動局面,兵策有二:其一,對於金國的每次挑釁,降低火力及攻勢,既然金國想讓大宋懈怠,咱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,讓他們以為大宋的火力已經消耗殆盡;其二,就是主動出兵,偷襲金軍。畢竟當下的主要任務,可不僅僅是守住溫陽城而已,還要將已經丟掉的那一座城池奪回,方可削金軍之士氣。
徐挽瀾的這兩個法子,前者是羅昀教她的路子——保守而有效,後者是周文棠對她的潛移默化——兵行險招,方可險中求勝。她的人生閱歷,單從這行兵之策便可見一斑。
洪忠被徐三打得服了氣,對於她提出的這兩個法子,自然是贊同不已。然而其餘主將,卻都對此不置可否。譬如鄭素鳴,要麼就說自己十分繁忙,沒空兒跟徐三詳談,要麼就將鍋往其他人身上推,說是其餘將士並不贊同,她作為一軍主帥,也不好偏袒徐三。
如此局勢,恰好應了一句俗話——急驚風撞著了慢郎中。徐挽瀾就像是那個患了急病的人,她對於戰事心急不已,可是鄭七似乎不急,她周圍的主將似乎也不急,而她無法擠入決策核心,那麼她所說的話,全都是無用之談。
歸根結底,怪只能怪官家降旨委任徐三之時,並未授之以實權,更沒給她一頂誰都得掂量掂量的烏紗帽。徐三的這些個官兒,開封府尹只能管開封,皇子少傅只能管皇子,她管不著漠北的這些將領,而這些戎馬數載的女人們,自然不會將她放在眼裡。
九月初旬,蘆花飛蕩,清霜肅肅。溫陽城外,已經僵持了約二十日。一切照舊,依然是金國隔個一兩日,過來試試火力,而大宋傾盡全力,打敗金軍輕騎,緊接著就給開封府送去一封捷報。
打仗打了月餘,失了一座城,苦守一座城,戰局不利,皇宮裡卻積攢了幾十封捷報。此等情形,聞所未聞,實是諷刺。
這日里正值九月初九,重陽佳日。閒陽午後,完全被架空了權力的徐三,由梅嶺和韓小犬陪著,擺了個木凳,低頭坐在院中,正很是認真地寫著家書。只是她這家書,不是寫給徐阿母的,也不是寫給周文棠的,而是替那些識字不多的小兵寫的。
想她徐挽瀾,當日離京之時,那一篇熱血滿溢的檄文傳遍天下,她還對官家發了誓,說甚麼解鈴還須繫鈴人。可如今倒好,她一個二品高官,卻只能坐在並不寬敞的庭院裡,給人代寫家書,打發時辰。
徐三心裡雖很是著急,但她最會做表面上的功夫。此時此刻,她眉目淡然,閒適自如,而韓小犬卻早已為她而憤憤不平,緊抿著唇,一邊替她研墨,一邊咬牙罵道:
「這個姓鄭的,好歹也跟你沾親帶故,卻跟防賊似的提防著你,生怕你分了她的權,真他孃的不識輕重緩急。溫陽城雖有增援,可按著這麼打法兒,這點兒援兵和糧草,塞牙縫兒都不夠使的。」
徐三卻是一笑,故意怨他道:「俗話說的好,研墨如病夫。你使這麼大勁兒,該要傷了我這一方寶硯了。我這硯是從中貴人那兒拿的,值錢得很,你若是賠不起,就得把人抵押給我了。」
她說這話,不過是隨口玩笑,哪知說者無心,聽者卻是有意。韓小犬聽著中貴人三字,不動聲色,眸色卻是一沉。而他眼中的這一抹陰鷙,徐三雖不曾留意,卻反落入了梅嶺的眼中。
梅嶺立在院中,與二人隔了段距離,正撐著竿子,晾曬衣裳。她一邊挑起布衫,一邊瞥了眼韓小犬,心下立時有了幾分瞭然。
先前徐三答應過周文棠,每隔十日,就要修書一封,遞到京中,並要在信中將這十日里的事詳細記述。徐三每日都在那信上添上幾筆,而韓小犬和她朝夕相處,自然也曾偷偷瞧過那信的內容。這一看,就讓韓小犬醋意大發,疑心又起,怒意暗湧。
他明明跟她貼身相處,幾乎晝夜不分,可徐三在信中寫的許多事兒,卻連他都不知不曉。單從這信的內容和口吻上看,徐三待周文棠,倒比待他親近多了。除了信,還有徐三腰上彆著的長劍,徐三無意間常常提起的中貴人三字,每一處都讓韓小犬如鯁在喉,嫉妒不已。
除此之外,就連這院子,甚至都是「唐文舟」當年駐軍時住過的府邸。唐大將軍,即是那深宮中的周內侍,如此秘密,在京中貴族階層早已是人盡皆知,韓小犬自然也是聽過的。一想到他和徐三如今待的地方也是周文棠的住處,韓小犬心中更是不大自在。
眼下徐三又提起周文棠,說她用的這方硯也是從周文棠那兒得來的,韓小犬薄唇緊抿,忍了又忍,才不曾發作,只悶聲說道:「既然嫌棄我,那就讓梅嶺來給你研墨罷。周文棠的人,配上週文棠的墨硯,這才算是般配呢,我是配不起的。」
言罷之後,這小子還真撒手不幹,坐在一旁生起了悶氣來。
他分明比徐三還大一歲,先前也在西南歷練過,在兔罝中也算是能獨當一面的主事之人了,可一論及情愛,真跟個孩子似的,成日里也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大的氣,非要讓徐三哄一鬨不可。
眼下徐三瞥了他兩眼,心中只覺得有些好笑。只是笑歸笑,她還是願意哄韓小犬的,畢竟她身處異鄉,戰場和官場的事兒都讓她心裡犯愁,有韓小犬在,這些愁緒倒是排遣了不少。她力排眾議,不怕旁人眼光,非要將韓小犬帶在身邊,如今看來,倒也算是一個明智的決定。
徐三抿唇一笑,寫完一沓家書之後,命梅嶺幫忙寄出。她自己則轉身入了屋內,不多時,便捧了一個串著紅線繩的大蒜頭、一朵綢緞紮成的繒茱菊,還有一個小食盒出來,緩緩靠近韓小犬的身側。
韓小犬假裝完全不在意,抿著唇,冷著臉,將下巴扭到了另一側。可他的小眼神,卻又不自覺地往徐三手中偷瞟。
蒜頭串著紅繩,這是宋朝重陽節的習俗之一。將這蒜頭掛在小孩子身上,寓意著「會系蒜」,也就是會計算,小孩子的小腦瓜就會愈發靈光。只是這等習俗,成年人是沒有的,徐三特意備下這蒜,也是為了揶揄揶揄孩子氣的韓小犬。
至於繒茱菊,則是朝廷發下來的。按著規矩,每逢重陽節,九品以上的朝官,每人都能得上兩朵繒茱菊。徐三雖然現在跟個閒人似的,但她品階在這兒呢,似這般物資,軍營也不敢少了她的。
她輕輕笑著,伸出手,一把就將韓小犬的下巴,強硬地給扳正了。她稍稍掐了掐男人的下巴,另一手便將蒜頭帶到了他脖子上去。韓小犬低著頭,正捏起那蒜頭細看呢,徐三便又將那嬌紅絹花夾到了他的耳鬢處。
美人娟娟花灼灼。
兩相交映之下,韓小犬的容色,似乎更豔了幾分。在這黃沙漫天的漠北,有他在,天地之間似乎都顯得沒那麼昏沉了。
徐三輕輕撫摸著他的髮髻,柔聲問他:「喜歡嗎?高不高興?」
這話問的,倒真跟哄孩子似的。
韓小犬低低唔了一聲,卻並不抬頭,聽那聲音,似乎有些不大對勁。徐三暗中詫異,正想抬起他的下巴,細細端詳,哪知韓小犬卻忽然伸出手來,摟住她腰,頭埋在了她胸間,緊接著,徐三就覺得衣襟前傳來了些微溼意。
她啞然失笑,摸著他腦袋,溫柔地問道:「小傻子,怎麼哭了?」
韓小犬悶悶地道:「誰哭了?沒哭。」
徐三笑道:「誰哭誰是小狗。」
韓小犬沉默良久,卻低低說道:「我想我阿爹了。我十二歲那年的重陽日,他也給我帶過這蒜頭。就帶過那麼一次。他說,哪怕生為男子,也要勤學問道,自強不息。隔年重陽還未到,他就走了。」
這倒還是韓小犬頭一次主動提起他的爹孃。
徐三摸著他頭,含笑說道:「不怕。以後每年重陽,我都給你帶蒜頭。」
韓小犬卻搖了搖頭,沉聲道:「不用。這東西不吉利,當年我爹好好的,給我帶了一次,隔年就不行了。你趕緊給我摘下來,我不要帶這個。」
徐三哭笑不得,只得依言而行。可是這繫著紅繩的蒜頭雖摘了,韓小犬那眼眶邊微微泛著的紅色,卻仍是遲遲未曾退去。
這茱萸絹花的嬌紅,配上眼畔的淺紅,倒顯得韓小犬的容色更讓人驚豔了。往常他頗有男子氣概,孤傲不群,然而此時的他,倒多了幾分罕見的軟弱,當真是我見猶憐,就連徐三,都不由看得有些發怔。
韓小犬仰著頭,眉頭微蹙,又沉聲說道:「那食盒裡裝的是甚麼吃的?我想嚐嚐。」
徐三回過神來,含笑說道:「還能是甚麼?重陽糕啊。」
食盒之中,擺著兩塊重陽糕,皆是米糕作底,石榴裝點,還灑了些木樨花,各色紛呈,十分喜慶。只不過一塊捏做了小鹿形狀,另一塊則是大象模樣,這點倒是不同。
韓小犬見了,小心捧起那小鹿狀的重陽糕,抬手遞到徐三唇邊,沉聲說道:「吃這塊兒。食鹿,即是食祿,來年你還能當官兒,當大官兒。」
徐三笑眯眯地咬了一口那糕點,也將那大象的糕點送到他的薄唇邊,含混說道:「那你就吃象糕。吃了象糕,永珍更新,如意順心。」
韓小犬勾唇一笑,兩手圈著她那細腰,低頭將那糕點咬了一大口。兩人分食過了糕點,又將彼此唇畔的渣碎舔了個乾乾淨淨,在漠北過的這個重陽節,倒也稱得上是溫馨美滿。
只可惜此樂良難常,當日夜裡,二人同榻而眠,正在熟睡之時,忽聽得梅嶺急急而來,在簾外喚道:「三娘快起!城門被金人攻破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