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小犬改了性子之後,不再似從前那般急躁,徐三又向來是個吃軟不吃硬的,自然是更喜歡如今的他,便連這說話的腔調,都比往昔柔和了不少。
韓元琨藉著融融燭火,凝視著她緋紅臉頰,忍不住扯唇一笑,一邊小心抽拔而出,一邊對著她眯眼說道:「地上的水,過一夜就幹了。至於這衣裳,你又騙我,官袍怎麼會只有這一身兒?」言及此處,他又輕聲說道:「不過,我喜歡你穿官袍,威風又帶勁。」
徐三玩笑似地擰了他一把,接著拍拍他肩頭,讓他起身。畢竟現在時辰不早了,她本就回來得晚,撐死了也就再睡兩個時辰,她實在太累,一刻也耽擱不得。
韓小犬也知她辛苦,低低和她玩笑幾句,這就細心給她擦乾水漬,將她打橫抱起,扔進暖乎乎的被窩裡頭。至於地上的水,幹晾著總不是事兒,萬一明日被僕侍瞧了笑話,少不得又要有風言風語,韓小犬便用腳踩著抹布,一一擦乾,這才擠到帳中,摟著心上的小騙子一同安睡。
韓小犬嘗著了甜頭兒,自然是食髓知味。幾日過後,徐三難得早回來了會兒,一踏入屋子裡,正打算趁這工夫,翻翻唐小郎送過來的賬簿,韓小犬卻早就守在帳中,一把便將她拉過來巫山雲雨。
三番四次作罷,那男人總算是過足了癮。他滿足至極,抿著唇,瞧著帳頂,忍不住地想笑,卻忽地聽得徐三倚在他肩頭,輕聲問道:「你在川峽幹了甚麼好事兒,竟讓周內侍發話兒調你回來?這都好幾個月了,只見你在我這兒歇著,也不見他給你指活兒,就這般幹晾著你,這算什麼道理?」
一聽到川峽及周內侍等字,韓元琨忍不住心上微沉。
他垂下眼來,扯唇一笑,轉頭看著懷中女人,對著她沉聲說道:「我在西南殺了幾個光朱的小頭目,你說你哥哥我厲不厲害?至於周內侍……」
韓小犬言及此處,微微一頓。
他可不是兩年前那隻周文棠的狗了,念著他的知遇之恩,就對他馬首是瞻。周文棠這兩年對他的打壓,他看在眼中,心裡也有了猜測。
呵,明明是個閹人,也敢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,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,到底有沒有那幹事兒的底子。
韓小犬微微眯眸,冷冷笑道:「我殺了光朱反賊,截獲光朱書信,便是沒有功勞,也有苦勞。周內侍若是不將我調任回京,兔罝的其他兄弟也會替我不服,他不過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罷了。覺得我好用,可用,又不想輕易對我委以重任,生怕我日後功高震主,他這點兒心思,徐府尹還瞧不透嗎?」
韓元琨這話,卻是有心在徐三面前抹黑周文棠了。周內侍之所以允他回京,卻又不對他委以重任,絕不是他所說的這幾個原因。
徐三聽著韓小犬之語,默然半晌,卻是一言不發。
她不問周文棠,是因為她覺得周文棠識得輕重,心有大局,若是韓元琨真的是可用之才,周文棠絕不會浪費這顆棋子。他之所以擱置韓元琨,定然有他的道理與決斷。
至於光朱之事,她也不問,乃是因為韓小犬歸根結底,還是周文棠的人。他若是隨隨便便,將截獲的光朱情報交待給了外人,那他就是背叛了周文棠。徐三一是不想讓韓元琨難做,不想讓周文棠動怒,二來,則是因為她知道,周文棠還算慷慨,該讓她知道的,絕不會故意瞞著她。
她正想轉個話頭兒,不再提起此事,卻忽地聽得韓元琨問道:「這幾個月,也不曾瞧見常纓在你身邊伺候,這丫頭又去哪兒瘋了?」
徐三嘆了口氣,緩聲說道:「可不是瘋了麼,心思全不在我這兒了。周內侍對她另有委任,現在跟在我身邊的,除了梅嶺,都是我自己買來的人了。」
韓小犬眯起眼來,低低說道:「梅嶺也該換了。身契不在你手裡,那就是外人,留在身邊,遲早是個禍害。你如今又是開封府尹,又是省試主考官,不該再按著周內侍的吩咐行事了。」
徐三笑道:「瞧你這話說的,我怎麼就按著他吩咐行事了?我不過是凡事跟他打個商量罷了,他歷經數朝,資歷深厚,我就是個後生晚學,有些事兒不能輕舉妄動,必須要聽聽他如何以為。我跟他官階相同,平起平坐,我自己手裡也養了人,我用聽他吩咐?真是笑話。你是瞧不起我,還是瞧不起周文棠?」
她這一番話,落入韓小犬耳中,卻總覺得她是在維護周文棠,心中自是隱有怒意,怫然不悅。
男人眉眼一沉,靜默半晌,忽地側過身來,緊盯著她,對她沉聲說道:「三娘,我的保書還在周內侍手中,你替我要過來如何?我本想自己去要,可他身在深宮,我見不著他。你絕不可求他,張口要就是,他若不給,那我就不要了。」
這所謂保書,可是有門道了。
按著這朝代的規矩,主人可以給自己的僕侍買平籍,但是在朝廷的認知中,這些出身低微之人,往往素質不高,乃是作奸犯科、違法亂紀的主要人群。於是,當主人來買平籍時,官府會要求他立下保書,擔保這個奴僕在世之年絕不會做出違法之事。
若是這奴僕犯了事,籍貫就會被打回賤籍,而主人也會受到懲罰,必須給朝廷繳納重額稅金。這筆稅金,可不是普通人交得起的,便是富庶人家,或也會傾家蕩產。
因此,雖然籍貫可以買賣,但卻很少有人甘冒風險。賤籍之人自己去買平籍,倒是不用寫這保書了,但是這些賤民,缺乏有效的社會上升途經,又如何攢得出來那大筆銀兩?
朝廷之所以立下這條規矩,為的就是盡力維持當下的籍貫制度,一邊收了錢,得了好處,充盈國庫,一邊又讓那些個賤民,至死不能翻身,世世代代,為奴為婢。
徐三一聽韓小犬提起的保書二字,忍不住微微蹙眉。
其實無論在甚麼朝代,人若是有錢有勢,就可以迴避許多法律風險。徐三在開封府衙任職,每個月都有不少人來走後門,想要改換籍貫,有那達官貴族,買就買了,也不用立甚麼保書。徐三睜一隻眼,閉一隻眼,全當沒有保書這事兒。
周文棠特地立下保書,顯然是想以此拿捏住韓元琨。他完全可以走路子,不立保書,可他偏偏要立,也難怪韓小犬對他心中生隙。
可是,立保書才是規矩,周文棠做的也沒錯。但是不幫韓小犬似乎也不行,按著這朝代的社會風俗,人家可是將身子都託付給她了,這點兒人情上的小忙,也不好意思不幫。
徐三想著,心下一嘆,淡淡玩笑道:「我若將你的保書拿回來,再去府衙蓋個章,這保書的主人,可就變成我了。你可真想好了?」
韓小犬挑眉道:「怎麼?你不想當我的主人?」他勾起唇角,用指尖微微摩挲著她的紅唇,「以後我白日給你幹活兒,夜裡也給你幹,有保書將你我牽作一頭兒,我也用不著那一紙婚約了。」
徐三笑著打掉他的手,卻惹得韓小犬眯起眼來,欺身而上。接著只聽得那床板吱呀作響,床架子好似都要散掉了一般,晃晃悠悠,羞人至極。
幾日過後,即是休沐,亦是省試前日。徐三早先聽周文棠說過,知道他今日會出宮回府,這便穿戴整齊,散下發髻,去了周文棠那小院兒裡。哪知她才一進了竹林小軒,就見周文棠坐於蒲團之上,正閒閒擺弄著一支菸稈。
煙稈?
徐三的視線,不由凝在了那又細又長的玉色煙稈上。
照理來說,這玩意兒起碼要到明朝才會出現,現在才甚麼時候,怎麼會出現煙管?
徐三坐到他身側,微微蹙眉,抬袖就將那煙稈壓了下去,對著他含笑說道:「這可不是甚麼好東西,傷身害體,極易成癮。中貴人要是想親眼看看後世如何,還是省省這心思,給自己點兒活路罷。」######···
徐三卻是不知,這本該明朝才出現的煙稈,之所以會在這個古怪的宋朝出現,她倒也在其中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。
當年蒲察意外撞破金元禎派人研製武器,心知金宋之間必有一戰。他心灰意冷,拋下一切,奔至西南大理,哪知半路上遇上了幾個呂宋島來的商人,言談之間,甚是投機。
這所謂呂宋島,乃是菲律賓的一個島嶼,歷史上菸草傳入中國,也是從這個地兒傳過來的,呂宋菸亦是十分有名。蒲察逃避世事,只盼著離俗塵凡務越遠越好,便隨著這幾個商人去了呂宋。他見著當地百姓抽這些旱菸,便也跟著試了試,這一試,就讓這位大商人想出了個生財之道。
兩人相隔迢迢千里,雖說前緣已盡,可卻還餘下最後一分牽扯。那一縷似有還無的情絲,就縈繞在了這玉色煙管之上。
這煙稈乃是稀罕物,開封府中,能得著這玩意兒、嘗一口鮮兒的達官顯宦,可謂是寥寥無幾。而徐三卻能一眼就看出來此為何物,甚至還說的上來它對身體有害,周文棠靜靜聽著,微微垂眸,勾唇一哂,卻是並未直言指出。
他早就知道,徐三的身上藏著重重迷霧。旁人不問,她便不說,旁人問了,她也未必會說。若想探得霧中究竟,唯有等她親自開口,坦誠相告。
周文棠眼瞼低垂,將煙稈及菸絲收入匣中,口中淡淡說道:「明日即是省試之日,你不在府衙辦差,過來找我,所為何事?」
徐三稍稍猶疑,隨即含笑輕道:「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。韓元琨有份保書,扣在你手裡頭,你可願將它轉交於我?」
徐三過來要韓小犬的保書,哪個都能瞧出這二人關係匪淺,周文棠更是早先便已知曉。
他冷冷勾唇,瞧也不瞧徐三,微微摩挲著指間扳指,沉聲笑道:「徐府尹好大的膽子,手都伸進我這兔罝裡頭了。」
徐三不動聲色,細細打量著他的表情,想要看出他是真的動了怒,還是在故意跟她拿腔作勢。可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,她瞧了半天,卻怎麼也參不透。
徐三捏著手中帕子,微微蹙眉,低下頭來,開始盤算該要如何救場,如何說服周文棠,讓他將韓元琨的保書拿給她。
周文棠見她忽地默然不語,斜斜瞥她,那兩道深沉的視線,在她袖口處繡著的兔子花不住流連,流連夠了,又緩緩下移,開始盯著她那兩隻柔軟白皙的小手兒細看。
從繡著蓮花的絹帕,看到淡粉色的甲蓋,再從那白藕似的細腕,望向那交疊在一起的纖纖玉指,周文棠向來克己自持,可此時看了這麼一會兒,竟是看入了迷,那輕輕勾起的唇角,也帶上了些許玩味。
他向來篤信,這雙手兒,最後一定會由他牽住。哪怕這朵兔子花兒,一時之間,不小心被清風吹入了別人的揹簍裡,他心中也只有一絲絲芥蒂與惱意,至於急切,恐慌,焦灼,卻是一分一毫也無。
該是他的,總歸會是他的,毋需心急,不必自擾。
周文棠見她久久不語,忍不住暗暗嗤笑,知道她多半也是受了韓小犬的挑撥,被她攛掇著來找自己要保書,至於該怎麼要,卻是還不曾想好,便是想好了,多半也不敢跟他使花招兒。
他淡淡移開眼來,沉沉說道:「明日省試開考,蔣沅強撐病體,也要去考場巡視,你到時候見著她,記得多多看顧。她如今雖已纏綿病榻,命不久矣,但是她在官家心裡的分量,至少也抵得上七八個徐府尹。蔣沅若是病故,蔣平釧就一定會高升。」
周文棠轉了話題,徐三倒暗暗鬆了口氣。她卻是沒有管周文棠要保書的立場,她跟韓小犬又不是夫妻,她也不是兔罝裡的人,怎麼好意思插手人家的規矩?罷了,反正到時候韓小犬責問起來,就把這一口黑鍋,全都扣到周文棠的腦袋上去。
徐三抿了抿唇,精神大振,緊接著他的話頭兒說道:「你放心,蔣沅待我,反倒比崔博待我要親近些。自打崔金釵跟我水火不容,勢若仇讎之後,崔左相待我是不鹹不淡,不冷不熱,而蔣右相呢,還會時時提點我幾句,私底下指出我哪裡做的不妥。俗話說忠言逆耳,良藥苦口,蔣氏還是瞧我順眼的,連帶著蔣平釧,都時不時請我赴宴呢。」
先前壽寧節時,為了籌備慶典,徐三就跟蔣平釧所在的禮部打了不少交道。後來她當了省試的主考官,而禮部恰好主管科舉考試,兩邊一來一往,有那麼一段時日,她幾乎每日都能瞧見蔣平釧。
蔣平釧性子溫和,但卻不是爛好人似的軟脾氣,而是極有原則、知道分寸的溫和。兩人本就是同期,徐三也喜歡跟她待著,蔣平釧已經可以算是她在朝中關係不錯的朋友了——只可惜到底是同事,一輩子也做不到推心置腹,關係不錯,幾乎已經到了頂兒。
周文棠聽著,又垂下眼瞼,沉聲問道:「你近來忙著省試,三大王那邊兒可還在盯著?」
徐三見他今日遲遲不給自己斟茶,也不再給自己瞧瞧那一手茶道,只好心下一嘆,乾脆自己抬起胳膊,給自己和周文棠都倒滿茶盞。周文棠看在眼中,卻是忍不住勾唇一哂。
徐三輕輕抿了口茶,隨即有些隨意地應道:「宋祁又不是毛頭小子了,想的只怕比我都周全。至於要學甚麼書,要怎麼夸人怎麼撒謊,怎麼跟那些個官油子打交道,我早就傾囊以授,沒甚麼可教的了。近來忙於官務,也就在上朝之時,與他寒暄過幾句。」
當年宋祁回京之後,官家對他寵愛尤甚,甚至想力排眾議,給他授以爵位。要知道在這宋朝,皇族男子只能被封作公主、郡主,萬萬不能被封成王侯公爵,而官家心生此念,自然惹得朝臣忌憚,竭力勸誡。
最後還是徐三想了辦法,讓宋祁主動上書,往死裡貶損自己,請官家打消授爵的念頭。但徐三也沒讓他一個勁兒地往後退,過了段時日,等著朝臣們的態度有所緩和,就又說動官家,讓她允許宋祁每日上朝,在屏風後聽朝臣議政。
徐三的這個折中之法,自然是哄得官家心中十分熨帖。而對於宋祁來說,上朝聽政給他帶來的長進,遠比那些個高爵厚祿要大得多。
周文棠此時抬眼一瞥,見徐三說起宋祁來,好似全然放心,沒有絲毫憂慮。他忍不住眯起眼來,暗暗回想著韓小犬先前送來的光朱密信,心中緩緩深思起來。
而徐三臨走之時,悄悄一瞥,見周文棠的面色不似先前冰冷,便想探探他的口風,再問一問保書之事。哪知她才說了一個字,周內侍就喚來僕侍,瞧這架勢,幾乎是要將她攆出去一般,徐三也沒法子了,回去之後,只能對韓小犬如實相告。
而韓元琨呢,其實也沒有多想拿回那保書,他之所以讓徐三去找周文棠一趟,是想借著徐三之手,將他跟徐挽瀾的這番糾葛,親自抖落到那閹人面前,好好膈應他一回。而周文棠不肯交出保書,這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他才跟徐三待了沒多久,甜頭兒還沒嘗夠呢,哪裡捨得怪罪於她?他只眯眼一笑,低低罵了聲該罰,這便一把將徐三拉倒於床榻之間,狠狠扯開她那繡著古怪花紋的衣裳,大幹特幹,「懲罰」起了她來。
顛鸞倒鳳之間,徐三滿頭是汗,忍不住昏昏沉沉地哀嘆道:自己忙於官務,久不曾練武,體力到底還是比不上這條彷彿永遠都不會累的大狗。再這樣下去,只怕哪個夜裡,她就要步上先帝后塵,馬上風,腹下死,樂極生悲。
這一回懲罰罷了之後,韓小犬精力充沛,才歇了一會兒,這就又恢復如初。徐三實在受不住了,趕緊無奈告饒,故作睏乏,連連說道:「明日乃是省試,接連考上五日,本官可有的忙呢,你且攢攢,日後再說。」
韓小犬憋得心裡發慌,雖也知她辛苦,卻仍是折騰了她一會兒,還逼得她連連喚自己元琨哥哥、小犬哥哥。韓元琨聽著這一聲聲帶著喘吟的嬌喚,心中大是滿足,總算是將她饒過,還有些笨拙地拍著她的肩頭,哄著她在自己懷中沉沉睡去。
徐三入夢之後,韓元琨仰臥於黑暗之中,抬眼望著那綺繡帳頂之中,模糊不清的春水鴛鴦,忍不住深深吐了口氣。
他自覺今時今夜,已是他一生中最美滿知足的時刻了。
光朱也好,金國也罷,都還沒有急得火燎眉毛,暫且也不用費心應付。徐三雖有婚約在身,但是那小子歲數沒到,一時半會兒也履不了約。宋祁雖和薛鸞還在明爭暗鬥,但眼下官家的身子骨還硬朗,便是奪嫡之爭,也還沒擺到檯面上來。
韓元琨這般想著,聽著菱花窗外的喈喈鳴聲,只覺得愈發心滿意足,這般摟著徐三,偷摸親了她一口,閉上眼來,沉沉睡去。
哪知隔日再一醒來,三月換成了四月,一夜狂風驟雨,驚得花英飛墜,碎紅無數。自此之後,變故接踵而來,再沒有安寧的日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