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鞍卻覆香羅帕

半晌過後,一把淺青色的油紙傘橫到了她眼前來。徐三低頭一瞥,暗道這宮人實在不知禮數,沒規沒矩,哪知再一抬眼,便見周文棠一襲紫綺繡服,足蹬金帶皂靴,神色淡漠,立於一側。

徐三心裡頭帶氣,抬手便將那油紙傘擋開,眯眼笑道:「中貴人瞧著大度,心眼兒卻比針眼兒還小,你送來的傘,小的可是不敢碰,生怕這一碰,你又要跟我打算盤記賬了。」

周文棠眯起眼來,淡淡說道:「金元禎求親,官家置之不理,是因為金元禎還只是沒落皇子。等他奪嫡登基,再來求娶,只怕你連陛下都見不到了。」他稍稍一頓,聲音很是低沉地道:「趁他被立為太子之前,你必須要想方設法,爬的更高,高到官家理政立儲,都不得不聽聽你的意思。」

二人立在簷下,最近的宮人都在數十步外,眼下又有雨聲淅瀝,多說些話倒也無妨。人人皆知周文棠乃是閹人,自然也不會往別的地方多想。

徐三聽著周文棠之語,不由稍稍收斂容色。她抬袖將那淺青色的紙傘握住,正在深思之時,忽地聽得周文棠輕輕一哂,意味深長地道:「那幾個牙婆,收買得尚可。徐府尹佈局深遠,周某人自愧弗如。」

牙婆。

徐三一聽這兩個字,忍不住抬起頭來,對著周文棠緩緩笑了。

連月以來,由於周文棠和她疏遠許多,梅嶺還好,常纓卻是不怎麼聽她的吩咐了,實在讓她覺得心裡窩火,也讓她心中另起思量。

周文棠有兔罝,有線人,有遍佈天下、密密麻麻的情報網,而這些成就,耗費了他近二十載的心血。徐三便有樣學樣,也打算做出一個類似的組織。她不需要在短時間內做的太好,但她必須要有自己的情報來源,不能讓訊息的源頭,完全把控於周內侍之手。

先前徐三審案之時,跟京中幾個牙婆有些牽扯,算是對那幾人有救命之恩。徐三又是開封府最大的官兒,她若有甚麼吩咐,牙婆們也不敢不聽。徐三便籠絡了幾個牙婆,藉著她們之手,挑了百十來名資質尚可的少年少女,以低價買下了這些人的身契,接著便將這些人派往京中諸處。

官宦之家,商戶門第,佛門道觀,秦樓楚館,各處皆有滲透,也算漸漸在這開封府中鋪開了一道天羅地網來。徐三想得明白,她的勢力只在這京都之中,沒有朝廷支援,她絕不可能將手伸到其餘州府,因此她並不想著擴張範圍,只想在開封府中紮根更深。

只可惜這些賤籍奴僕,都是小丫頭小兒郎,成不了甚麼氣候,便是打聽來訊息,也都是細枝末節,閒言碎語。不過徐三卻是有耐心的很,她還年輕,她等得起二十年。

有廢棋不要緊,有白花的銀子也不必心疼,等上二十年,她肯定能收回本兒來。

···

徐三收買牙婆,籠絡人心,明擺著是想另起爐灶了,不想再似從前那般依附於周內侍,想打聽甚麼訊息,都得看那人想不想讓她知道。對於她這般行徑,周文棠看在眼中,不曾加以阻撓,反倒擺出了默許的態度來。

轉眼到了九月底,西夏之戰塵埃落定,便連鄭素鳴,都已率軍回了漠北駐紮。經此一役,她殺敵致果,立下汗馬功勞,加官進爵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兒。而至於她能加什麼官,進什麼爵,這裡頭確實有門道了。

說來也巧,鄭七先前跟著的那位侯大將軍,就在仗快打完的時候,陰溝裡翻了船。那婦人正騎馬入城,看著百姓夾道相迎呢,忽然之間,一道箭矢破空而來,穿心而過,直接便將這位叱吒風雲的女將軍射下馬來。

侯將軍中箭而亡,殺她的人,卻是遲不遲找不出來。兇手抓不著,這罪名就落到了負責該州府治安的人身上。說巧不巧,這人正是侯將軍的副手,本姓為袁,一位領兵奇才。而這個袁氏,正是早年間徐三得罪過的太常卿袁氏族人。當年,就是看在這位袁小將軍的面子上,官家才輕描淡寫,不曾對太常卿治罪。

侯清林死了,她最為愛重的袁氏也因此獲罪,雖立下赫赫戰功,卻遭削爵貶謫。接連兩個位子空出來,一個是三品,一個是四品,眼紅的人自然是舉不勝舉。至於鄭七呢,她戰功彪炳,封三品也夠得上,晉升四品也說得過去,因此她這回能升幾品,全都要看官家如何處之了。

對於封賞之事,官家狀似隨口一提,問過徐三幾回。徐三卻是裝傻充愣,先埋怨金國那邊兒沒有半點兒訊息,說要分城割地,可這事兒卻是一直再拖,接著又對著官家高興道:

「仗打完了,臣可實在高興。先前鄭將軍在外打仗,臣弟獨守空閨,阿母心疼得不行,不肯上京,非要在北邊陪著臣弟不可。現如今鄭將軍回了駐地,夫妻二人便可團聚,阿母也給臣送了信兒過來,說是十月初便能來開封府了。」

她稍稍一頓,又眯眼笑道:「十月下旬,便是官家的大壽,普天同慶的大日子。臣是個清官兒,兩袖清風,脂膏不潤,官家莫要嫌臣寒酸,臣實在是沒甚麼金銀珠寶,古董字畫可送給官家的。臣能做的啊,就是替官家將咱京都府整得熱熱鬧鬧的,掛燈結綵,花團錦簇。臣母到時候過來,正好也能瞧瞧臣的本事。」

徐三乃是寒門士子出身,她要是能獻出甚麼寶貝,那可就有大問題了。不過她說這一番話,倒也不是隨便說說,而是她確實準備好了合適的獻禮,既能哄得官家高興,又能顯得符合官品。

若說徐三備下的禮,便要從她先前自牙婆手裡買的人說起了。雖說買了百十來個,但這每一個,都是徐三親自瞧過的,可以說是各有所長。她握著那些人的身契,而按著這宋朝的規矩,賤籍的性命,都拿捏在主子的手裡,便是打死了,都不必受律法責罰。

在這些個賤民之中,有那麼一個小娘子,瞧著很不打眼,卻讓徐三大為驚喜。這女子家中有個祖傳的鐵匠鋪,前幾輩都勤勤勉勉,攢了些銀子,哪知到了她生母這一輩,卻偏偏應了「窮家敗戶出嬌兒」一句,只顧著享福玩樂,換男人,生孩子,最後鋪子倒了,男人跑了,兒子女兒生了一堆,全都被她賣了換錢。

這小娘子恨極生母,不要她娘給她取的名,求了徐三給她重新賜名。她原名王姬,徐三想了想,便給她起名為徐璣。

這個徐璣,腦子靈光的很,她愣是從鐵匠打鐵之時,那四射的星火之中得了靈感,將鐵屑摻入火藥末中,製出了五顏六色的煙花雨來。

按理來說,煙花就是從宋朝開始盛行的,宋代甚至還有專門的煙火師,去大家門戶,給人架設煙火。但由於此宋非彼宋,直到徐三這一朝,與黑火藥區別開的煙火都還沒有出現,或者說,有人發現了,但是無人推廣。徐三便想借徐璣之手,將這煙火,作為壽寧節之獻禮,好哄得官家龍顏大悅。

女人嘛,哪怕六十歲了,也是喜歡驚喜的。因此此時此刻,徐三便沒有直說,只說了幾句好聽話兒,官家聽在耳中,並不放在心上,只扯唇一笑,緩緩說道:「人間美事,盡在天倫之樂也。」

徐三聞言,細細打量著官家的神色,知道她必是惦念起了遠在北方的宋祁來。她稍稍一頓,一邊低著頭,替官家整理著案上章折,細細分門別類,一邊含笑說道:

「待到十月,不止臣的阿母要上京了,三大王該也要回來了罷?他去的時候,臣特地讓人給了他送了幾十本書冊,生怕他落下了課業,也不知三大王官差之外,可還有空讀書?」

官家一聽她提起宋祁,那陰沉的眉眼,倏然間柔和了許多。她稍稍一笑,溫聲說道:「祁兒長大了,每隔幾日,便送一封信過來。他確實忙得很,忙著跟各州府的官員打交道,忙著學習農耕之道。朕聽人說,祁兒甚至還親自下地幹了農活兒,拽耙扶犁,像模像樣。」

她緩緩說著,笑意逐漸加深,便連手中御筆都暫且擱了下來,口中輕聲說道:「三丫頭,你放心。他如今知事了,哪怕忙到半夜三更,強撐著不睡,也要將該讀的書讀完,該練的字寫完。這小子還去到深山裡頭,不顧自身安危,非要給朕找甚麼稀世名花。唉,甚麼名花,哪裡比得上人要緊?」

徐三抿唇一笑,忙不迭地說起奉承活兒來,誇了宋祁好一通。官家聽著,很是受用,還想再多提幾句宋祁,哪知便是此時,宮人急急通報,說是金國有變。

徐三一驚,緊抿薄唇,抬眼便見那宮人滿頭大汗,雙手捧著一份摺子入得殿中。官家斂去笑容,眉眼沉沉,持起那文書一看,半晌過後,那婦人低下頭來,俯視著下首處的徐挽瀾,瞧那眼神,實在深沉晦暗。

徐三心中驚疑不定,眉頭緊皺,稍一思忖,語帶試探,開口詢問。官家輕輕一嘆,揉了揉眉心,緩聲說道:「那金元禎,倒是個有手腕的。不過月餘,他就將太子的位子奪到手了。金王遇刺,雖保全性命,卻已然不能自理。朝政大事,都交予金元禎暫代。至於那些個逼宮的,叛變的,心裡頭不服氣的,死的死,亡的亡,清理得倒是乾淨。」

官家眉眼間帶著倦怠,她將那摺子撇在御案之上,接著往後一靠,喚來柴荊揉捏肩頸。她微微垂眼,沉聲說道:「這姓金的,小人得志,如今硬氣了。從前他說,只要賜婚,就願以命擔保,換百年之內,兩國相安無事。如今他說,若是不和親……那他就要跟大宋好好算一筆賬了。」

金元禎之語,不過是空心湯圓罷了,不足為信。嫁了,還是有可能開戰。但若是不嫁,那就一定是要開戰的。

大宋方才經過西夏之役,雖大獲全勝,卻也元氣大傷。如今若是再來場仗,只怕實在有些吃不消,勢必將會是一場苦戰。

再說了,以後若是當真和金國打起來了,那徐三就成了戰爭的導火索,成了引戰之人。大宋國民,又該如何看她?那些送了妻子、姐妹、女兒上戰場的人家,那些馬革裹屍,有去無還的大宋將士,又要如何想她?

他們或許會說,這場仗本不該打起來的,為此戰死的人,本該都是活著的。為甚麼不將那徐氏送過去,換人壽年豐,四海承平?為甚麼非要犧牲千軍萬馬不可?

金元禎此舉,是將她一下子推到了大宋國民的對立面上。

徐三深深吸了口氣,勉強笑了一下,拱起手來,才要說話,卻見官家眯起眼來,冷笑著道:「這小子好大的口氣,自個兒的屁股都沒擦乾淨,太子的位子都沒坐穩當,就敢跟朕在這兒威逼利誘?有言道是熟能生巧,咱才打了勝仗,再打一回,也是無妨。」

她眉頭緊皺,低低說道:「這事兒先拖著,就說他方才立為太子,局勢未穩,空口無憑,不足為信。斷沒有他說兩句空口大話,朕便將股肱之臣送過去的道理。他要想推誠佈公,就先在西夏這事兒上讓朕滿意。」

官家抬眼來,緊盯著徐三,接著沉聲說道:「他要想坐上那把龍椅,起碼還要等上一兩年光景。你放心罷,他也不敢急著打,上京不知有多少人還盯著他那位子呢。滿打滿算,就說是兩年罷。這兩年,你好好幹,你幹得越好,位子越高,朕到時候打起仗來,也能再多些底氣,大家小戶,蒼蒼烝民,也能對你少些怨忿之氣。」

官家的意思,是暗示她最好能幹出點兒驕人政績,藉此再晉升一等。三品官兒聽起來,還是微末了些,若是能做到一品二品,金元禎再來強娶,就顯得有些辱沒大宋國體了。

只可惜使出緩兵之計,也只能再拖延一兩年而已。便說徐三之前的曹府尹,歷經四朝,這官位都沒再升過。一兩年,晉為一二品的高官,這又談何容易?

便是鎮定冷靜如徐三,此時都有些憂心忡忡起來。

她不怕金元禎,她害怕有朝一日,她走在街上,忽而有個披麻戴孝的婦人衝過來,罵她,怨她,說要不是她不願自我犧牲,她的女兒就不會慘死沙場,屍骨無覓!

徐三甚至有些不敢得閒。忙的時候,倒也無暇去想這些煩憂,但是一閒下來,戰場上屍橫遍野,血流成河的景象,便會在她眼前揮之不去。

似這般慘淡愁雲,直到徐阿母進京,住到了縣衙後宅,才算是有所消散。

···

徐阿母一來,開封府衙裡,頓時多了幾分活潑潑的氣息。往常徐家一共就那麼幾口人兒,徐榮桂只能一會兒跟三娘拌拌嘴,一會兒又數落唐玉藻幾句,可如今徐家可是大了,整個府衙,衙門裡有好幾十號員役,後宅裡還有幾十官奴,這可實在讓徐阿母精神大振。

她作為徐府尹的生母,在這府衙裡頭,旁人見了她,自然都是要躬身問安的。徐榮桂一朝之間,從給人家洗衣裳的奴婢,變成了由人侍奉的貴族階級,每日里都喜滋滋的,差使這個,使喚那個,當真是來開封府享福來了。

這日里晌午時分,徐三處理罷了公務,歇在後衙的錦榻之上,正閉目養著神呢,徐榮桂便咭噔咯噔走了過來。這婦人才用過午膳,嘴巴上滿是油光,她邊拿絹帕擦著嘴巴,邊一屁股坐到了徐三身側,擠了擠閨女的胳膊,口中則尖聲說道:

「徐老三,現在有空兒了罷?別老說你忙,你忙,你忙得都顧不上你親孃嗎?」

她在旁邊吵吵嚷嚷的,徐三心裡反倒鬆了口氣。方才她想趁著晌午,打個小盹兒,哪知一閉上眼,金元禎那雙陰鷙的眸子便出現了一團漆黑之中,攪得她心神不寧,備受煎熬。徐榮桂這麼一打岔,反倒讓那男人的影子全然消散了去。

徐三緩緩睜眼,輕笑著道:「恰好還能再歇上一會兒。親孃要是有甚麼吩咐,小的哪兒敢不照著做?」

徐榮桂嘖嘖兩聲,心上倒是滿意得很。她自腰間荷包倒了一把瓜子兒出來,一邊磕著,一邊細聲說道:「老三,今兒個阿母可以跟你說些掏心窩子的話兒。昨兒我去了唐小郎開的那驛館,兜轉了一圈兒,還瞧見了那姓吳的小丫頭。娘可跟你說啊,升米恩,鬥米仇。你可別想著做觀音菩薩,臨了生生養了兩個白眼狼出來。」

徐三耐著性子,跟她緩聲說道:「玉藻是咱的家奴,咱有他的身契,他能跑到哪兒去?再說了,這麼多年了,玉藻也不曾出過甚麼岔子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娘以後說話注意點兒,可別寒了玉藻的心。至於阿翠,她要是背棄了我,只怕也找不著人跟著了,至少忠這個字兒,她是會佔著的。」

徐榮桂眯著眼兒,賊兮兮地笑著,胳膊肘捅她一下,曖昧說道:「哎喲,小丫頭出息了,胳膊肘都往外拐了?是,是不能寒了他的心,不然以後誰弄得你舒舒服服的?這賤籍郎君啊,身份低,沒架子,怎麼著都行,還是他們會伺候人兒。」

徐阿母一直誤以為徐三和唐玉藻,在床笫之間,切磋甚密。徐三聽著,忍不住無奈而笑,扶額輕聲道:「阿母吃飽了,喝足了,好好歇著去罷。到了休沐之日,我領著你去重陽觀轉轉,那邊兒景緻不錯,我正好也按著官家遵囑,去給羅五娘上幾炷香。等到了壽寧節,京中可就熱鬧了,阿母定會歡喜的。」

徐榮桂一聽她說百忙之中,會陪自己遊逛,心裡頭很是自得。她嗑著瓜子兒,笑呵呵地道:「這還差不多。只不過啊,光陪我轉可不行,你娘我可還沒瞧過姑爺呢。你領我去重陽觀的時候,不若也把我那薛姑爺給帶上。」

一提狸奴,徐三眉頭不由微微一蹙。

她並不反感狸奴。那樣一個小貓兒似的,笑起來露著尖尖虎牙的乖巧男孩兒,誰見了他,都是討厭不起來的。

但她必須要跟狸奴保持距離,絕不可跟他太過親近。且不說她對狸奴並無兒女私情,斷然不能讓他生出不該有的想法,就說她跟薛家,跟薛鸞一系,遲早是要走上對立的宿命的,到那時候,狸奴夾在中間,不知要有多麼為難糾結。

她瞥了徐阿母一眼,輕笑著道:「這就算了罷。薛菡雖與我定有婚約,但他到底還是待字閨中,若是跟我走得太近,難保不會招惹閒話。」

徐三隨口說了幾句,這便將徐榮桂給打發了。哪知徐阿母的心中,卻是另外打起了小算盤來。

雖說那唐玉藻,當年是由徐榮桂看中,掏了銀子買回來的,但眼瞧著如今唐小郎又當了後宅管事,又做了驛館掌櫃,徐榮桂晝警夕惕,對他起了提防之心。

她現如今上京享福,也不用幹什麼活兒,自然就胡思亂想了起來。她生怕徐三被那小狐狸給哄得犯了糊塗,將他抬成平籍,又怕徐三太寵唐玉藻,冷落了薛菡,惹了親家不快,再生出甚麼事端。總而言之,比起那精明的唐小狐狸,她心裡的這桿秤,還是更偏向於未過門的薛小公子。

便是因著這一點心思,徐榮桂瞞著徐三,偷偷派人去了狸奴府上,給狸奴送了一封請帖,邀他兩日過後,同去重陽觀。

兩日之後,徐三乘車到了重陽觀前,一掀車簾,便見那石獅子下頭,站著一個白衣小郎君,穿著雖不打眼,但那眉眼,卻是分外出眾。他身邊只陪著兩個老僕,可見也沒甚麼架子,很是平易近人。

徐三抬眼一瞥,卻是不曾留心,甚至都不曾認出那人是誰。然而狸奴一瞧見她,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便露了出來。他眉眼彎彎,細聲細氣地喚了一聲三姐姐,驚得徐三心裡頭咯噔一下,有些僵硬地轉過頭來。

有些日子沒瞧見狸奴,這小男孩還真是長大了不少,尤其是那個頭兒,已經跟徐三差不多平肩了,瞧這架勢,以後肯定還要再高。而他的眉眼,雖還帶著幾分稚意,可卻不似前兩年那樣奶氣了,已然是個俊俏可愛的小少年了。

徐三揹著手,掃了一眼徐榮桂,見她笑得跟偷了燈油的耗子似的,立時明白了過來。她心下一嘆,又不好對狸奴擺出冷臉,只得微微抿唇,輕輕頷首,對狸奴有些疏離地一笑。

徐三略顯冷淡,狸奴對此卻是渾不在意。他十分自然地緩步上前,跟在徐三身側,眉眼間雖羞答答的,舉手投足卻一點兒都不小家子氣,說起話來也是有禮有節,羅昀說他有大家閨範,倒還真是不曾瞧錯。

就連甚是挑剔的徐榮桂見了,都對狸奴喜歡得不行,又是給他點香,又是給他拿泉水洗果子,好似將他當成了貞哥兒一般疼愛。

只是狸奴表現得越好,徐三心中就越是愧疚難當。她微微皺眉,負手而行,刻意落下了狸奴幾步,那少年看在眼中,還當她是身子不適,悄悄問了她好幾回,更還用袖中的小香帕,將徐阿母塞給他的果子細細擦乾了水珠兒,偷偷塞到了徐三袖子裡來。

時值十月初旬,霜折紅蕉,梅蕊初綻。徐三一襲青布衫兒,坐在松枝下的石凳上,看都不敢多看狸奴一眼,只等著去解手的徐阿母回來,幾人一塊兒再往高處行去。

哪知徐阿母卻是小心思不絕,非說自己著了涼,腹中不適,走不動了,讓徐三帶著狸奴,還有那兩個老奴先往上走,自己待會兒就追上去。徐三無奈,心下一嘆,只得悶聲不吭,帶著幾人往上走去。

狸奴年歲不大,心思卻是通透得很。他瞧著徐三這副態度,知道她對自己多少有些牴觸。等到幾人到了最頂上的一處道觀,上罷了香,拜完了神仙,一名道姑引著幾人進了靜室,品茗小憩,狸奴便找了個由頭,讓兩名老僕退避門外,一時之間,小小的靜室之中,便只剩下徐三與狸奴圍坐在茶案兩側。

徐三還沒回過神兒呢,抬眼便見兩個老僕沒了蹤影。她心上一頓,有些不自在地一笑,正要想辦法將那兩個老僕喚進室內,卻見狸奴親自給她斟滿茶碗,低著頭,輕聲說道:「三姐待我如此生分,可是對我有所嫌惡?」

少年睫羽微顫,神色雖然鎮定,唇邊亦是帶笑,但瞧那唇色,卻是遠比平日蒼白。

徐三心生不忍,移開視線,緩聲笑道:「狸奴多慮了。這世上,只怕沒有人會對你心生嫌惡。」

狸奴微微一笑,咬了下唇,接著輕聲問道:「既然不是嫌惡我,那就是嫌惡這一紙婚約了。三姐心裡頭若是有人,不妨與狸奴直言。只要那人性子好,不是壞人,家世清白……我,我說不定,也容得下他。」

說到最後,少年微微蹙起眉來,眸光似水,當真是我見猶憐。

徐三搖了搖頭,低低笑道:「我並沒有甚麼心上人。再說了,我可不是那樣的人。要是真成了親,我定然一心一意,忠貞不渝。」

她稍一思忖,覺得似這般逃避敷衍,總歸不是長久之計。她知道官家想借著她的婚事,讓薛氏麻痺大意,趁其不備,在將其拉下馬來。她也知道,她已經選擇了宋祁,必須要和薛鸞等人勢同水火,千方百計,壓其一頭。

但是面對可愛善良的狸奴,她良心實在過不去,裝都裝不出來。

徐三嘆了口氣,抬起頭來,對著狸奴輕聲說道:「雖說官家已經賜婚,但我對你,並無風情月意。你年紀還小,如今可能因著這一紙婚約,暫且認定了我,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。你不用急,你可以想個四五年的。你若是不願意了,就跟我直言,這門親事,可以由薛家來退,可以隨意說我不好,我絕不會有絲毫怨言。以後你再要定親,我也會幫忙說和。」

狸奴卻是緩緩笑了,尖尖的小虎牙,讓他看起來格外俏皮可愛。少年把玩著手中梅枝,默然半刻,輕聲說道:「三姐怕是不知道罷。羅五娘當初來了薛氏府上,最初屬意的人選,並不是我,而是我的族兄。我是毛遂自薦,才入得五娘青眼。」

徐三聞言,心上一驚,薄唇緊抿,抬眼向他看去。

狸奴眉眼彎彎,笑看著她,清聲說道:「三姐說對我並無風情月意,勸我再好好想上幾年,可我卻想把這幾年,留給三姐。若是四年之後,三姐還覺得對我並無情意,狸奴會告知母親,主動退婚。這四年中,三姐就當沒有婚約這回事,只當我是……是一個,想讓三姐一心一意,忠貞不渝待我的人。」

徐三從前只當他是個奶聲奶氣的小男孩,羞羞答答,清純可愛,哪知他的態度倒是坦然,說起這番話來,全不見忸怩之態。她心中疑惑,也不知他怎會對自己生出這樣的情意來,畢竟自己可比他大了這麼歲,跟他見過的次數,兩隻手都數的過來。

她眉頭微蹙,想要試著探問,哪知便在此時,徐榮桂的大嗓門隱隱從門外傳了過來。徐三收斂心神,直視著狸奴,笑了一下,輕輕說了個好字,話音剛落,徐阿母便連呼口渴,大大喇喇地推門而入,坐到案前喝起茶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