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三瞥了他一眼,悶聲說道:「我來你這兒,自然是來興師問罪了。昨夜該是常纓當值,可她卻翫忽職守,哪兒都找不著人,害得我那屋子裡進了賊,差點兒讓我這小命都搭進去。」
周文棠眼瞼低垂,淡淡說道:「進了賊?這小賊倒是身手了得,連徐府尹都能傷著。」
徐挽瀾默不作聲,輕輕掃他一眼,心知他已經曉得這賊人是誰。她稍稍一嘆,話裡也不再帶著火藥味兒,只稍稍皺眉,輕聲說道:「怎麼?還在為荷包的事兒生氣?」
她稍稍傾身向前,含笑說道:「彆氣了。你想啊,我要是真跟韓元琨有一腿,我能讓他離開京城,去那窮崖絕谷的川峽之地?我肯定會想方設法,把他從你這兒要過來,讓他在我身邊跟著伺候。至於那幾幅春畫,不過是他孩子心性,想著逗我玩玩,你大人有大量,何必跟他計較?」
這小半年來,徐三好好跟他解釋過兩三回,對於拿錯荷包,以及故意隱瞞荷包主人這兩件事,也已經跟他道過歉,哪知周文棠卻是始終不為所動。
男人白衣翩翩,坐於案前,一邊低頭把玩著手中玉簫,一邊聲音輕柔,淡淡笑道:「徐府尹何需與我多費口舌?你的夫君姓薛,又不姓周,似這般私事,你大可不必跟我交待。」
他稍稍一頓,又狀似漫不經心,輕聲說道:「常纓之事,我自會處置,你無需分心。」
徐三見他態度不改,依舊如此疏離,心裡頭難免有些窩火,可又不好當場發作。她皺了皺眉,自己給自己沏了茶水,潤了潤唇齒,接著低低說道:「我今日過來,是有些事情,想要跟你打聽。」
周文棠沉聲道:「不妨直言。」
徐三抬眼看他,試探性地問道:「官家非要讓我跟狸奴結親,到底是有何考量?」
周文棠輕聲說道:「聖人的心思,徐府尹豈可以己意揣測而附會之?」
瞧這意思,竟是不打算告訴她了。
徐三無奈而笑,輕輕搖了搖頭,接著緩緩起身,跪坐到了他身側的蒲團上去。周文棠見她過來,卻是神色微冷,起身欲走,徐三哭笑不得,一時也顧不上許多,當即伸手扯出他的衣角,又用膝蓋死死壓住他的衣袂。
周文棠眸色深沉,低頭凝視了她半晌,隨即有些玩味地笑了。徐三看著他的笑容,只覺得心裡頭隱隱發毛,也不知他怎麼這麼大氣性,一件小事兒而已,就能記恨小一年光景。
可即便如此,她仍是壓著他的衣袂,不肯讓他走,揚著小臉,含笑說道:「是啊,我就是要揣測聖意,阿爹難不成要大義滅親,將我告到官家那兒去?依我之見,官家是想整姓薛的,明面兒上捧著,暗地裡找茬兒。薛家一倒,她就能順理成章,將她的親生骨肉扶上龍椅。為了不打草驚蛇,她就順水推舟,答應了羅五孃的遺言,讓我跟狸奴定親,也好哄騙薛氏,換薛鸞一派安心。好爹爹,你說,我猜的在不在理?」
徐三猜的,還當真在理。周文棠靜靜聽著,卻是不言不語。
他分外專注地凝視著她,那深沉的目光,在徐三的臉上不住游移,一會兒凝在她的眼角眉梢,一會兒又在她那兩瓣櫻唇來回睃巡。
他那眼神,實在讓徐三不敢直視,心裡頭砰砰直跳,好似江風徐來,吹皺春水,盪開層層漣漪。
徐三說著說著,話音漸漸隱沒。她抿了下唇,眼神有些閃躲,接著稍稍往後,挪開了壓著他衣袂的雙膝,與他拉開了些距離。
周文棠看在眼中,扯了下唇。他徐徐起身,自一旁的高架上拿了一個小匣過來,一邊遞到徐三手中,一邊沉聲說道:「此乃崖州快馬加鞭,進獻宮中的龍眼,初秋將至,只餘此一匣。我看你近來氣血虧虛,勞心太過,此物補益心脾,可治心悸任忡,於你大有好處。」
卻原來,他方才起身欲走,不是不想挨著她做,而是要去給她那這最後一匣龍眼。
他並沒有真和她生分,心裡頭還是惦念著她的。
徐三忍不住抿唇笑了。
她心上一鬆,知道過年時那荷包之事,總算是翻過了篇兒。少女玉指一扣,開啟小匣,輕輕剝了一粒龍眼,卻並不急著將其送入口中,紫袖一轉,便將那瑩白如雪的桂圓送到了周文棠的唇畔。
周文棠垂下眼來,稍稍一頓,輕輕將那桂圓咬了下來。徐三見他吃了,高興起來,口中則繼續說道:「狸奴的事,倒也罷了。官家只賜了婚,立了婚約,還在五娘跟前說不急著禮成,想來還是顧惜著我的,不會真讓我娶了狸奴的。眼下還是金國的事,更為要緊一些。」
周文棠淡淡說道:「你與狸奴的婚約,也並非完全無益。」
徐三微微皺眉,還當他是在故意說反話,哪知周文棠緊接著沉聲說道:「昨夜金元禎雖趁夜逃奔,但他卻留了兩個隨從在大宋。按照那隨從的說法,金元禎如今急著趕回大金,是因為宮中生了變故,他若是如今不回,只怕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事急從權,由於官家已經歇下,宮門落鑰的早,他才留了隨從隔日通報,自己則匆匆出宮而去。」
徐三一驚,抬眼望向他,只聽得周文棠繼續沉沉說道:「元禎所言,並非妄語。兩日之前,金國四王逼宮奪璽,血染上京,雖說叛亂已被鎮壓,但金元禎的父王,如今仍是下落不明,不知去向。他急著要走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只是仗已經打完了,兩國馬上就要分城割地,人質竟然走了,實在讓人不得不起疑心。」
原來如此。
金元禎這人心思細密,他想逃走,肯定不會直接就撂了挑子。四王偏偏在這當口兒逼宮,難保不是金元禎的事先算計。
他以逼宮作為藉口,那就不算是直接撕毀盟約。大宋就是起了疑心,礙於情面,也絕不會直接宣戰。
徐三微微蹙眉,心中思索不定。而周文棠默然半晌,忽地輕聲說道:「金元禎,到底是你甚麼人?」稍稍一頓,他的聲音驟然轉為陰冷,隱隱帶著怒氣,「少拿那些個訛言謊語哄騙我!」
方才聽周文棠提起「小賊」二字的口氣,徐三就料到了他遲早都會發難。畢竟昨夜那般緊急,金元禎離京之前,都不忘了去她那兒看上一眼,說點兒閒話,徐三自然是怎麼也撇不乾淨了,就是想像從前那樣搪塞過去,只怕周文棠也絕不會再信她。
但是在這件事上,她卻無法對周文棠說出真話。
她要怎麼說?說自己死而復生,託附人身,而金元禎就是她前生的夫君?這樣匪夷所思的說法,只怕他更不會信了。
徐三嘆了口氣,只得皺眉撒謊道:「先前我尚未入京科考之時,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,非要納我為妾,說我跟他某個已經身故的姬妾長得極為相似。我就是為了躲他,圖個安寧,才跟蒲察好上了。那姓金的就說,他死也不會放過我。我沒招誰沒惹誰,攤上這麼個災星,我又要去怨誰?」
想那韓小犬,常常管徐三叫小騙子,實在是因為徐挽瀾撒起謊來,張嘴就來,臉不紅心不跳,若非周文棠眼如秋鷹,只怕也要被她騙了去。
他只輕輕瞥她一眼,就知道她這話,十有八九,又是現胡謅的。
金元禎。便是周文棠都有些想不通,他到底跟徐挽瀾有甚麼牽扯,能讓這女人一提及此人,就想方設法,東遮西掩?
男人眯起眼來,似笑非笑地望著面前的少女,噤然不語,直盯了她半晌。許久過後,他才緩緩開口,輕聲說道:「金元禎的隨從,方才面聖之時,給官家送了一樣東西。那東西,是一方帕子,帕子雪白,上邊繡著兩株花草,翠草之間,還繡了一個漢字。那個漢字,是挽回的挽。」
徐三聽及此處,不由緊抿薄唇,大驚失色。
雪白的絹帕,繡著一株通泉草,一柄粉白碗蓮,中間還有一個挽字。這一方帕子,無疑是她的私物。
恍然之間,她終於憶了起來。
那年她還沒看穿金元禎的偽裝,和蒲察一同去了東院,與金元禎一同進膳。席間她神思恍惚,一時不慎,落下了隨身攜帶的帕子,不曾想竟被金元禎撿拾了去。
她睫羽微顫,輕聲說道:「他送這帕子,是甚麼意思?」
周文棠眼瞼低垂,緩緩說道:「他說,風雨夜奔,匆匆離京,他也是疚心疾首,不得不爾。為了推誠佈信,他欲求娶徐府尹為妻,只要官家準允,將徐府尹與薛氏的親事一筆勾銷,再將徐府尹送到大金,他願以性命擔保,換金宋兩國,百年之間,息兵罷戰,太平無事。」
周文棠言及此處,竟微微勾唇,有些玩味地笑道:「那隨從還說了,這一方香帕,就是當年在漠北之時,徐府尹給十四王的定情信物。兩人早有情愫暗生,如今結姻,更能換百年太平,官家若能同意結親,豈不就是將順其美,促成一樁風流佳事?」
徐三聽得瞠目結舌。
難怪今日下朝之後,官家喚了左右二相,崔金釵賈文燕等等一干要臣入內,卻獨獨將她屏退,卻原來他們在殿中議的政事,十有八九,就是金元禎提出的這荒唐的親事!
為了表誠意,所以提出和親?不過是撿了個手絹兒,卻說是定情信物?還說甚麼,只要把徐三嫁過去,就答應百年之內,絕不開戰?
徐三氣極反笑,心裡頭卻有些發虛。
看來金元禎知道她和狸奴定下婚約之後,還真是惱羞成怒了,把手裡頭的大招一口氣全都放出來了。
帕子自然是假的,通泉草和碗蓮都是晁四郎給她的,她稍費口舌,就可以跟官家解釋清楚。金元禎趁夜逃奔,甭管找了甚麼理由,都要算是毀約背盟,他已經沒有誠意肯言,和親之說,自然也站不住腳。這一點上,徐三也能說動官家。
但是這些論據,並不要緊,最要緊的還是官家的決斷。
這個交易,對於這位一心想在青史留名的女帝來說,實在是太誘人了。送一個微不足道的三品官出去,就能換得自己在位年間,天下太平,再無戰爭,這可真是樁好買賣!徐三設身處地去想,都覺得有些意動。
徐三死死咬牙,手緊緊攥於袖間,呼吸愈發粗重起來。她驟然抬眼,緊緊盯著周文棠。
難怪。難怪他剛才給她吃龍眼,說此物尤治心悸任忡,她現在可是夠驚悸的了。
難怪他說與狸奴結親並非全然無益。是了,若不是有跟狸奴的婚約在,官家的顧慮,便又會少了一條了。
徐三聽到這裡,立時便坐不住了。她眉頭緊蹙,掀擺起身,周文棠見狀,稍稍眯眼,頗為玩味地笑道:「徐府尹這是急著趕往何處?」
說甚麼龍眼肉可治心中驚悸,徐三嘴裡頭嚼著那甜絲絲的桂圓,心裡頭卻是怎麼安定不下來。她瞥了眼周文棠,見他雍容閒雅,手攬玉簫,心中難免有些氣急,應也不應一聲,這便急急往官家議政之所趕去。
寶殿晝長簾幕靜。理政殿內,御案之後,那婦人身著明黃龍袍,才將文武群臣屏退,正斜倚錦榻,閉目養神,而在她的身後,那名喚柴荊的內侍,正將雙手放在她兩肩之上,輕柔和緩,給她揉捏肩頸。
官家閉著眼兒,被他侍候的極為舒服。她稍稍抬袖,將那冰涼的手,覆在柴荊的手背上,用指甲蓋兒輕輕颳著他那凝脂般的肌膚,一下接著一下,滿含挑逗之意。
連月以來,周文棠很少隨侍於官家身側,跟在官家身邊的,基本都是周文棠一手提拔上來的這柴內侍。官家如此安排,一是想在明面兒上做做功夫,讓朝中文武對周文棠少些攻訐,二來麼,則是因為柴荊,正是官家好的那一口兒。這一來二去,孤男寡女,早就勾搭上了。
雖說再過上三兩個月,官家便要過六十大壽,但是該乾的,她還能幹,想要的,她還是得要。眼下群臣退去,她好不容易得了閒,心中便生出了些遐思綺念來,哪知便是此時,殿外有宮人通報,說是徐府尹去而復返,有急事求見。
徐挽瀾。
官家心下無奈,暗中有一絲惱火,可她轉念一想,知道徐三說有急事,那八成還真是急事。她嘆了口氣,緩緩睜眼,一把將柴荊的柔荑拂去,接著便讓宮人傳喚徐三入內。
官家眼瞼低垂,坐正身形,持起那竹杆御筆,筆走龍蛇,徐徐批閱起奏章來。待到徐三走入殿內之後,她漫不經心,抬眼一瞥,便見那小娘子板著個臉,肅然正色,而在她身後,跟著個高個男人,面貌俊美,身著紫綺繡服,正是換了宮裝的周文棠。
徐三這般臉色,官家還真是沒瞧見過幾回。她微微蹙眉,擱了御筆,沉聲說道:「這是怎麼了?臉耷拉成這樣。」
哪知她話音剛落,徐三撲通一聲,便掀擺跪於地上。官家一驚,還當是出了甚麼大事,接下來就聽著徐三用那沉痛的語氣,將自己為官以來的政績說了一通,之後又拍著胸脯,向官家連連保證,說日後一定勤勤懇懇,赤心奉國。
官家默不作聲,垂眸聽著。她淡淡瞥了眼周文棠,心下已經瞭然,等到徐三提起金元禎求親之事後,這婦人扯了下唇,沉聲說道:「起來吧,別跪著了。文棠這是在嚇唬你呢。」
徐三伏跪於地,一聽這話,當即抬起頭來,直直盯著周文棠,瞧那眼神,恨不得將他生吞入腹。周文棠卻是微微垂眸,立於案側,細細研墨,瞧著彷彿神色尋常,可那唇角,卻是輕輕勾了起來。
徐三緊抿著唇,緩緩低下頭來,又聽得官家輕聲說道:「金元禎求親,確有此事。但朕若是答應下來,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?」
她稍稍一頓,微微蹙眉,繼續沉聲說道:「金元禎,他算甚麼東西?他爹生了幾十個兒子,未必稀得他這一個。他逃走這事兒,朕還沒跟他追究呢,他倒好,還敢跟朕要人?要的還是朕的狀元娘子,開封府尹,更不必說你還有婚約在身!他想做這無本買賣,朕未必要給他這便宜。」
徐三聽在耳中,心上稍定,頭腦也漸漸冷靜了下來。
是了,金元禎現如今算甚麼?他奪嫡未成,身份未定,說甚麼要保兩國百年太平,像這種空口大話,必須等到他當上了金國大王再說才有分量可言。
再說了,宋十三娘還當政之時,可是親自率軍,將金人打下馬背,讓他們不得不退到關外,連年進貢。就算金國如今休養過來了,兵力強盛了,宋國的實力也要比金國強些,沒道理要將一個三品朝官送入虎穴狼窟,換一個空口無憑的虛妄承諾。
徐三緩過勁兒來了,忍不住悄悄瞪了周文棠一眼。她方才還以為周文棠不記恨荷包之事了,如今才明白過來,他這是留有後招呢,非要嚇她一回不可。
她神色稍緩,抬起眼來,含笑對著官家說道:「官家言之有理。那姓金的回了上京之後,能不能活著都還是個事兒呢。再說了,他讓隨從遞上來的定情信物,分明是他撿的,可不是臣私相授受。他連這瞎話兒都編的出來,陛下可絕不能輕易信他。」
官家聞言,微微眯眼,旁邊的柴荊自是十分有眼色,當即自袖中抽出那條帕子,雙手捧著,交到了官家手心裡去。
官家細細摩挲著那絹帕上的繡紋,口中狀似漫不經心地問道:「這帕子上繡的花草,這蓮花,朕是識得的,可另一株,朕卻不曾瞧見過。還有,你這帕子,不繡徐字,不繡瀾字,怎麼偏偏繡了一個挽字?」
徐三聞言,心上一凜。
當初她在壽春告御狀時,提起晁四,都是拿自己跟晁阿母立下的契書說事兒,至於她跟晁四的情意,卻是絲毫不曾提起。不為別的,只因在這個女尊男卑的朝代裡,誰要是跟賤籍兒郎談情說愛,必然要遭至旁人鄙夷。
可是此時此刻,她要想說明這帕子不是和金元禎的定情信物,就必須要將這帕子和晁四的牽扯說個明明白白。官家聽了之後,會不會也像羅昀那樣,嫌她沉湎風月,胸無大志?
徐三面上帶笑,斟詞酌句,輕聲說道:「官家該是記得的,臣頭一次得見天顏,乃是在淮南壽春的縣衙裡頭。若非臣早些年間,得罪了縣裡頭的權貴,那賣花郎便也不會受臣連累,被人逼死。臣對晁氏心中有愧,便將這株通泉草繡到了帕子上。通泉草,‘下達九幽通黃泉’,臣想著,繡了這草,臣的愧疚內省之言,他說不定就能聽上一耳朵呢?至於這挽字,乃是因為姓徐的多了,叫瀾的也不少,但是名字裡帶個挽字,卻是少見多了。」
她撒了謊。
通泉草也好,碗蓮也罷,都是為了祭奠晁四。至於這挽字,取的也是挽回之意。
周文棠默然聽著,不由收斂容色。他不動聲色,瞥了徐三一眼,接著緩緩收回視線,復又看向官家。而官家卻只是笑了笑,將那帕子還到了她手裡頭,口中則話鋒一轉,緩緩交待道:
「你師父通道,早年間跟重陽觀的棲真子交情不淺。你若有心,得了空,去重陽觀拜拜,也算是全了你師父的念想。平常見了薛菡,切記得給人家些好臉色,朕可聽人說了,那小狸奴定了婚約之後,嬌羞歡喜,已經拿你當娘子了。你啊,可不能辜負了狸奴。」
徐三將那失而復得的帕子攪在指間,雙手掩於袖中,攥得極緊。她笑了笑,只說自己一定會去重陽觀拜訪,至於狸奴之事,卻是迴避了去。
官家深深看她一眼,半晌過後,又輕聲說道:「你那驛館,開的不錯。朕聽說京中士子,都擠破了頭,想要住到那驛館裡頭。徐狀元在上京趕考的書生中,倒也算是頗有名望。」
官家忽地提起這事來,徐三也有些摸不準她心思。有言道是伴君如伴虎,她伴虎伴了這麼久,也算是琢磨出了一些門道——甭管甚麼事兒,謙虛、自嘲、裝傻充愣、插科打諢,可以說得上是她的看家法寶了。
眼下她稍稍一笑,隨口扯了幾句玩笑,接著便見官家合了閤眼,沉聲說道:「近日蔣右相身子不大好,崔博乃是官宦人家出身,不擅詩文算學,為官雖有聲望,主持科考怕是難以服眾。翰林院那群學究,她們出的題目,實在迂腐了些,考不出真本事。」
徐三聽著,心上一跳。果不其然,官家接著便道:「趁著年前,你想些法子,讓京中士子,對你再服氣些。你方才說的不錯,這一年多來,你這開封府尹當得如何,諸人皆是有目共睹。你要是再能讓讀書人服你,過完年後,朕便下旨,讓你來主持科舉。」
科舉主持之職,照理來說,都是按著資歷來任命的,怎麼輪也輪不著徐挽瀾。但是官家決心扶植徐三,卻是另有一番深意。
徐三故意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,忙不迭地跪下謝恩,而等她出了金殿之後,她立在簷下,望著蕭蕭微雨,一邊等著宮人拿油紙傘過來,一邊抿著唇,發起了怔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