湧金斜轉青雲路

徐三這邊都還沒給準信兒,魏氏便出手如此大方,可見她也頗有誠意。

只是獨花蘭雖確實罕見,但徐三現在更需要的,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雪花白銀。

她稍一思忖,乾脆也不要臉面了,抬起頭來,對著魏氏徑直說道:「如若我未曾記錯,當初你們姊妹分家之時,曾經提到魏府在京中有一處鋪面,因無人上京經營,那鋪面一直閒置著,又因為地方偏僻,賣了幾年也無人問津。你將這鋪子給我,這官鹽之事,我定然給你辦妥。」

那鋪子喊了多年的價,卻是怎麼也沒賣出去。其間倒有那不會做生意的,租了這鋪面一兩個月,哪知因為這地方實在太偏,招不來客,最後實在撐不下去,只能關張大吉。徐三要這鋪面,相當於收箇中介費用,實在不算過分。

魏三娘見她做了三品大官,卻也不曾獅子大開口,心上一動,立時便應了下來。只是徐三雖要的少,但她卻不能只給這麼少,魏三這心裡已然琢磨了起來,待到事成之後,要如何投徐府尹所好,再給她補些好處,哄得她心得意滿。

哪知便是此時,徐三眉眼一沉,又盯著她,緩緩說道:「我今日肯幫你,乃是因為我心裡清楚,在做買賣上,你魏三娘是個實誠人,倒是不曾偷奸耍滑。旁人我信不過,我連見她一面都不肯。魏三姐姐,你聽好了,你要是敢賣那粗糙雜惡之鹽,只要銀子不要臉,糊弄老百姓,這官鹽專營之權,我能給你,也就能收回來。」

魏三娘聽得此言,不由抬起頭來,深深看了徐三兩眼。她不復多言,只拱起手來,將杯中濁酒一飲而盡。

而徐挽瀾敢將這事答應下來,也是因為她心裡已然有了主意。

開封府裡,街上行人,十中有九,都是非富即貴。能在這米貴价高的開封府過日子,手裡頭必須得有點兒撐門立戶的本事。

徐三做了這開封府尹,每日里不知要經手多少官司,而這些官司,多多少少都牽涉了名門望族。徐挽瀾是有原則的人,自然不會因為哪邊有權有勢,便判哪邊贏官司,她也從曹府尹那兒學了幾分邀功諉過的本事,有那要得罪權貴的官司,便放手讓少尹羅硯去審。

羅硯出自祥符羅氏,與羅昀同屬一門。開封府無論男女老少,都聽說過羅家人的脾氣有多倔,為人處世又有多不畏權貴,剛正敢言。那些有權有勢的,便是折在羅家人手裡,也因為曉得這戶人家的脾性,雖有怨氣,卻也不會記恨報復。

恰如曹府尹所說,羅硯在羅氏族中也不算出挑的子弟。如今徐三將這類官司交到她手裡,反倒恰恰成就了她的美名。

徐三沒得罪人,羅硯得罪了也沒事,官司也沒顛倒是非,如此一來,倒是三全其美。

自打韓小犬給魏三娘送了信兒後,徐三便開始留心,想著要如何跟那鹽鐵司使拉近關係。便是前兩日,她翻閱案宗,發現鹽鐵司使的親妹妹,被人指控殺人,馬上便要被處斬。而這案子,乃是曹府尹還在時親自審的。

徐三仔細看了那案子,發覺其中有不少可疑之處。她費了許多工夫,總算是找出了翻案鐵證,又逼得那作偽證之人改了口供,終是讓鹽鐵司使的親妹妹免於冤死。鹽鐵司使為此還特意給她送了書信,付上薄禮,以表謝意。

只可惜她趕在行刑當日,為鹽鐵司使翻了案,卻也因此得罪了那案子的另一戶大姓之家。有言道是「兩害相權取其輕,兩利相權取其重」,那戶人家能讓曹府尹顛倒黑白,誣陷鹽鐵司使之妹,可見在京中也是有權有勢,輕易得罪不得。

但是徐三的害與利,自然與曹府尹不同。她既維護了正義之道,又和鹽鐵司使攀上了關係,這就是她的利。與這「利」相比,得罪大姓之家的「害」反而倒無足輕重了。

如此一來,不過幾日工夫,魏三的文書便給批了下來。打從當年八月起,整個壽州的官鹽,唯有她有權販售。

魏三得了如此好處,自然是對徐挽瀾千恩萬謝。她不但如約將那鋪面給了徐三,更還給她出了主意,說是這鋪面雖在京中,卻位置偏僻,若是賣吃用之物,遲早都要倒閉,倒不若辦間娼館。

娼館開得偏遠些,並不妨事,不影響財路。這男歡女愛,屬於剛性需求,只要這裡的小倌足夠身嬌體軟,自然能招來不少淫蜂浪蝶,賺得盆滿缽滿更是不在話下。

徐挽瀾心知她這番分析,也算是有些道理,但她卻只是笑了笑,未曾多言,對於這個主意完全不加考慮。這夜裡回了府後,她便將那鋪面的鑰匙交給了唐小郎,說他從前在壽春也開過豆腐攤子,如今更是能寫拼音能記賬,因而這鋪面,便都交由他去做主。

唐玉藻聞言,受寵若驚,手裡頭緊緊握著那銅鑰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待他堪堪回神之時,眼底已滿是熱淚。

唐玉藻得了那鋪面的鑰匙之後,次日便帶著面紗,急急去了那鋪面,親眼探看了一番。

之所以說那鋪面偏僻,乃是因為它正處於巷子深處,距離外頭的長街大道,確實差了那麼數百步,說得上是偏居一隅,遠離塵囂。唐小郎小心開了門,樓上樓下轉了一圈,又在這商鋪四周轉悠了小半日,心裡頭已然有了思量。

七月暑尚熾,揮手汗如雨。夜裡頭徐府尹回來,滿身疲乏,窩在那椅子裡頭,最裡頭的一層衣裳已然被汗水浸了個透。

唐小郎等她等到深夜,見她回來,趕忙湊上前來。他手裡頭打著蒲扇,口中則輕聲說道:「奴今兒去了那鋪面,來回轉了好幾遍,心裡頭倒是想出了個幾個點子。」

徐三一手支腮,半耷拉著眼兒,有些慵懶地道:「說來聽聽。」

唐玉藻眼含試探,輕瞥向她,口中細聲說道:「奴心裡清楚,娘子如今正是缺錢的時候。疏通官場要錢,赴宴送禮要錢,打點那些個官奴,讓她們嘴裡手裡皆老實點兒,也要不少銀兩。娘子,若要賺錢,賺大錢,咱不若開一處翠紅鄉、鶯花寨……」

這所謂翠紅鄉,鶯花寨,指的就是娼館。他這主意,竟和魏三娘想到一路去了。

唐玉藻話音未落,徐三便抿了抿唇,清泠泠地睜開眼來。

唐小郎心思何等細膩,把著眼兒一瞧,便知自己說錯了話,趕忙噤聲,睫羽微顫,心下忐忑。

徐三面色微沉,緩緩說道:「不行。一來,我乃是開封府尹,若是做起這等皮肉生意,人家該要如何想我?再說了,這買賣是賺錢,但賺的全是黑心錢,我便是窮到要飯,也不往火坑裡推人。」

唐玉藻聞言,眯眼而笑,趕忙接道:「可不是麼?奴正跟娘子想一塊兒去了。奴這話還沒說完呢。」

他找補道:「娘子是開封府的父母官,自然不能昧著良心賺錢。奴這兒還有一個點子,娘子聽了,定會喜歡。」

卻原來先前徐挽瀾在宮中任職之時,唐玉藻一直接住在那京中驛館內。這唐小郎察人觀事,細緻入微,他住在驛館的那些個日子裡,閒著也沒甚麼事兒,便觀察起了那驛館的掌櫃如何經營。

徐三眼瞼低垂,不動聲色,便聽得唐小郎含笑說道:「開封府的驛館,為了好招攬生意,大多都臨街而開。驛館裡頭住的人,三分之一是做買賣的,三分之一是看親戚的,這剩下的三分之一,則是那些個趕考的書生。做買賣的、走親戚的,住的都不久,而書生呢,奴可見識過,有那一住就是兩三年的。」

唐玉藻細細打量著徐三的神色,見她眉眼緩和許多,心上稍安,繼續嬌聲說道:「由於驛館都挨著街市,書生往往覺得喧鬧,時不時便要去找掌櫃的說道說道,奴可是瞧見過好幾次哩。而咱那鋪面,上下共有三層,若能是開成驛館,專門讓那些書生租住,依奴之見,倒有幾個好處。」

徐三微微勾唇,輕聲問道:「你倒說說,都有甚麼好處?」

唐玉藻眯著眉眼,巧聲笑道:「一來,娘子是狀元,讀書人最是講究了,豈能不來沾狀元的喜氣?便是這鋪面偏遠,那也不愁客源。二來,咱這驛館,遠離塵囂,清靜得很,最適合書生來住了,哪個都不敢再鬧。」

徐三笑道:「就這兩個?」

唐玉藻一笑,繼續說道:「三來,奴先前跟著娘子,也瞧出了幾分門道。這讀書人啊,各自有個圈子,而住在驛館裡頭的人,自然就成了個圈子。若想廣交天下,那就非得來咱這驛館不可。這最後一點嘛,娘子身為開封府的父母官,自己顯達了,也不忘了給那些寒門書生鋪路,如此一來,也能博得不少美名。」

徐三抿了口茶,點了點頭,含笑說道:「行。我給你撥些銀兩,作為本錢。如若不夠,管我再要。但你記好了,是借不是給,日後都得還。只不過念在你與我的情分上,這還錢的期限,倒是可以寬上一寬。」

唐玉藻手持蒲扇,心上一喜,兩頰滿是紅暈。

徐三瞥了他兩眼,卻又壓低聲音,平聲說道:「你若是因著身份,有甚麼不便露面之處,就讓梅嶺或常纓替你出面。但你小子可記好了,那拼音與數字之事,千萬別給人家洩了底兒。若是讓周內侍曉得了,娘子我便又多了個把柄在人家手裡。」

唐玉藻心上一緊,雖不知自家娘子跟那太監到底算是甚麼交情,但也知宦海茫茫,風波不定,他跟在娘子身邊,必須得小心為上,絕不可託了娘子後腿。

而幾日過後,魏三娘辦妥了官鹽之事,這便要返回壽州。臨行前夜,她又登得府衙後宅,親自來跟徐三請辭。

徐挽瀾這夜裡回來的早了些,政務也不似初上任時那般繁重。她見魏三娘過來,知道二人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,說得上是互相利用的夥伴,便對她多了幾分笑臉。

二人點燭燃蠟,擺了酒菜,坐於月下,一邊吃酒,一邊敘話。先前二人見時,徐三還顧不上跟她談及故人舊事,今日再見,總算是工夫閒扯一番。哪知魏三一一說過之後,徐挽瀾手舉茶盞,竟是心有唏噓。

即如徐三當年所料,壽春縣的首富,早已從嶽大娘換成了魏三娘。岳氏喪女之後,自己也纏綿病榻,即便如此,仍是強撐病體,碌碌奔波,經營生意。但她大約是時運不濟,連賠了好幾回,早已比不上魏三娘了。

而徐三臨走之間,託付了兩件事。一件是將晁阿母欠她的那債契,轉交到了趙屠婦的手中;另一件,則是請了吳樵婦的女兒吳阿翠,來伺候寡居且病弱的羅昀。

依著魏三所說,晁阿母欠的銀錢,只怕是這輩子都還不完了。崔鈿走後,她倒是試著賴了一個月,趙屠婦毫不留情,當即將她告到了縣府衙門。因著徐三當年告的是御狀,而晁阿母這案子,乃是過了天子的眼的,衙門的新官也不敢慢待,自然狠狠判了晁阿母一番。

至於那吳阿翠,如今已然改了名。羅昀嫌她那本名太俗,上不得檯面,便給她起了新名,叫吳碧瓊,至於阿翠這名兒,便成了小名。

徐三一聽魏三提起羅昀,抬起眼來,溫聲說道:「也不知羅五娘,現如今身子如何了?我早先便對羅五娘十分掛念,特地差人買了些藥材,還請魏阿姐替我帶回壽春,送給五娘。魏阿姐莫嫌我事多,實在是壽春那藥局,動不動就缺藥材,你替我帶藥回去,途中千萬小心,莫讓藥材受潮。」

魏三娘含笑說道:「徐府尹多慮了。你可不知,殿試放榜之後,整個壽州的人都曉得有個壽春女子中了狀元,徐府尹的大名,在整個淮南西路,是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。從前人家都去廬州、宣州唸書,現如今都一窩蜂跑到壽州來了。有那訊息靈通,打聽出來,說你從前常去羅五娘門上討教。羅五孃家門口,現如今每日都堵著人,至於藥材,可是全然不缺了。」

徐三微一挑眉,笑著說道:「哦?那羅五娘可曾收下新徒?」

魏三娘凝聲說道:「我聽人說,那吳家小娘子侍奉羅五娘之時,盡心盡力,事若親母。羅五娘心中感念,便收了她為徒,這才有了改名一事。除了這吳碧瓊之外,雖說登門者眾,可羅五娘卻是個硬脾氣,一個都不曾收下,便是收了藥材,也都還了錢回去。」

徐三聞言,心中暗想道:羅昀果然還是那個性子,一分也沒有變過。至於吳阿翠成了她的師妹,這她倒是沒想到。

她手持玉箸,夾了兩筷子菜,正暗歎這唐小郎做菜的手藝愈來愈好之時,忽地聽得魏三娘繼續說道:「有個叫王瑞芝的,不知府尹娘子可還有印象?」

這個名字,徐三自然是記得的。阿芝姐嘛,早些時候,對她有提攜之恩,但後來隨著徐三愈發出頭冒尖,阿芝姐待她卻是有些不同了。

她現在都還記得,在藥局裡碰著抓藥的阿芝姐,那女人抓著她的腕子,愣是颳了道血痕出來。依徐挽瀾之間,這王瑞芝多半是分娩之後,患上了產後憂鬱症。

只可惜在這古代,也沒有心理諮詢的地方,而即便是女尊朝代,「傳宗接代」的思想觀念依然根深蒂固,王瑞芝如此狀態,旁人也不會多加憐惜。

徐三心下一嘆,緩緩問道:「阿芝姐如何了?」

魏三娘低聲道:「誰曉得呢,竟是瘋了。你中了狀元之後,她逢人便說她也在讀書,哪知後來再見著她家裡人,卻說她讀書讀傻了。幸而傻人也有傻福,她那郎君也是不離不棄——嘖,瞧我這話說的,他是個帶把兒的,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,就該不離不棄的!」

徐三抿了抿唇,也沒再多說甚麼。魏三打量著她的神色,見她好似不願再聽這些舊事,趕忙轉了話頭,又小心問起了那商鋪之事來。

魏三娘乃是壽春首富,徐三倒也想聽聽她的意見。她將唐小郎的主意一說,魏三娘也不由眸中微亮,趕忙笑道:「娘子身邊,真是能人輩出。這點子著實不錯,與此相比,我那娼館的主意,反倒顯得上不得檯面了。」

徐三勾唇輕笑,並不加以評判。魏三娘卻是轉了轉眼珠兒,繼續說道:「我雖在京中,只有那一處閒置鋪面,但我走南闖北,在開封府裡,倒也攢了幾個熟人。娘子自然算一個,還有就是幾個匠師,定能將娘子那驛館給收拾得清切雅緻。有我從中搭線,她們絕不敢多要。」

徐挽瀾有時候會覺得,這個魏三娘,和她真是有點兒像。兩個人在投人所好、察人觀色這方面,都是下過工夫研究的。但魏氏的心性,卻遠比她更為狠厲,為達目的,不擇手段。

魏三有心巴結她,這婦人介紹的工匠,自然是靠譜的。若是唐小郎自己去找,難保摸不清門路,被人坑騙了去。徐三現在處於關鍵時刻,耽誤不起這時間,她稍一思忖,便點頭應了下來。

隔日里魏三娘帶著批文,回了壽州,再過幾日,即是七月十五,是俗世的鬼節,是道家的中元節,也是佛教的盂蘭盆節,整個大宋國都會連放三日的假。

宋朝儒、釋、道三教合流,共同發展,今年又有開封府尹徐挽瀾牽頭,因而今年的七月十五,聲勢倒比往日浩大許多。

徐三先前在漠北待過,見識過金國人的「洛薩節」。洛薩節與鬼節,從節日的設立目的上,倒有幾分相似之處。她吸取了金人那節日慶典,又結合開封市民喜聞樂見的慶祝形式,於七月十五當夜,在開封府中辦起了祭祀慶典來。

這夜裡卿月花燈,人聲鼎沸,街上無論男女老少,都帶著獠牙鬼面,而護城河上,亦有盞盞水燈,以蓮花為座,靈靈明明,隨著水流逐漸西去,為那過路亡靈,照亮不歸之路。

去年洛薩節時,徐三倒還有工夫上街遊逛,甚至還能和蒲察曖昧談笑,然而今時今日,她作為主辦之人,卻是忙得抽不出身來。白日里她先去了城中幾處寺廟、道觀,黃昏時又站在衙門前頭,給行人依次送酒,笑語盈盈,而待到一入了夜,她便換了身錦紫官袍,急急往宮中趕去。

這七月十五的慶典,乃是她為了徹查京中佛道而辦。所謂典儀,不過是掩人耳目,以防打草驚蛇。如今京中佛道的名錄已然到手,徐三的頭一件事,就是將它呈給官家詳閱。

徐三做的這份名錄,寫的可謂十分詳盡,官家捧在手中,粗粗翻了幾頁,不由輕輕點了頭,這便命柴荊將此錄冊收好。徐挽瀾垂手而立,不經意間微一抬眼,卻忽地瞥見官家下頜處有一處紅印,顏色頗深,瞧著好似吻痕。

徐三心上一頓,趕忙低下頭來。

其實這也並不稀奇。雖說官家明年便要過六十大壽,宮中後位亦已懸空多年,但官家身邊,自然是不缺男人侍奉的。三千侍者,她愛睡哪個就睡哪個,若非周文棠乃是閹人,光看官家對他的信任程度,徐三還真要懷疑他跟官家有一腿。

至於官家昨夜寵幸了誰,徐三也沒甚麼興趣去問,她心裡頭只兀自想道:

以官家這歲數,她該已經絕經了罷?寵幸小侍倒是不打緊,怕就怕官家這肚子又大了起來。且不說她若生下一兒半女,對這朝政局勢該有多大沖擊,就說她這身子,要真是懷了孕,定然是心智耗竭,油盡燈枯。

徐挽瀾正低著頭,胡亂尋思之際,便又聽得官家沉沉說道:「你升作府尹之後,這開封少尹的位子便空了出來。三娘心中若有人選,不妨直言舉薦。」

徐三怔了一下,不動聲色,稍稍瞥了周文棠一眼,卻見那男人低頭磨墨,一襲錦紫官袍,足蹬金帶皂靴,神色淡淡,不曾有一絲分心。

也不知為何,每次見著周內侍,徐挽瀾這心,都會莫名平靜下來。此時她收斂心神,眉眼帶笑,對著官家輕聲說道:

「官家也是曉得的,臣在朝為官,不過月餘,朝中文武,都才混了個臉熟而已。臣識得的官員,不過寥寥數人,其中大多乃是同科進士。若說合適的人選,臣更是想不出來。」

官家扯了下唇,狀似漫不經心地道:「你不是跟那鹽鐵司使挺熟的嗎?」

徐挽瀾聞言,心上一凜,知道她替魏三娘跑門路辦鹽商這事兒,已然傳到了官家耳中。若說這訊息怎麼傳到官家這兒來的……

徐三心下一嘆,瞥了兩眼周文棠。

這男人訊息最靈通了,他手底下那捕兔之籠,早就將她困鎖其中了。

只是他將這事告訴官家,是為了向官家自證忠心,還是說,是在懲罰她將這事瞞過了他?畢竟韓小犬夜襲開封府衙,可不曾請示過周文棠的意見。

徐挽瀾趕忙擺上不好意思的笑容,對著官家低低說道:「同鄉登門,有事相求,臣若是閉門不見,只怕要落下忘恩負義的壞名聲來。」

她還欲接著辯解,官家卻擺了擺手,沉聲說道:「罷了。朕不追究了。」

徐三心上一鬆,連忙閉口不言。她故意將那鬆了口氣的表情做的極為誇張,配上她那靈氣十足的五官,竟生出了幾分俏皮來。

官家看在眼中,忍不住勾唇一哂,只又告知於她,說是開封少尹這缺,幾個月內定會補上。徐挽瀾趕忙含笑點頭,應了下來,哪知便是此時,官家自袖中掏了一卷書出來,遞到了她的眼前。

徐三心中好奇,趕忙雙手接住,耳邊則聽得官家說道:「這是崔金釵寫的書冊,有幾分意思。你拿去看看。」

崔金釵寫的書?

徐三一怔,低頭去看那書冊,便見書封之上,正寫著《興國要策》四個大字。這名字倒是直白的很,徐三看在眼中,只當其中乃是崔金釵的策論之輯合彙總,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致。

只是她心裡頭雖興趣缺缺,表面工夫卻仍是要做全,含笑說了些奉承話兒,既誇崔金釵心繫百姓,顧國惜民,又說官家廣開言路,博採眾議,實乃當世之明君。

官家聽著,忍不住笑罵了她幾句,這便令周文棠將她送出去。而周文棠這一送,竟直接和她一起出了宮門,上了車架。

男人也不嫌熱,直接在那紫綺官袍外頭,又罩了一層雪白外衫。徐三坐在他身側,倚著車壁,眯眼而笑,巧聲說道:「咦?中貴人怎麼隨著我一起出來了?難不成是要曠工?」

她許久未曾和他獨處,但因著往日那些時光,倒也不曾和他生分,反倒比從前更沒大沒小了幾分。

周文棠眼瞼低垂,神色淡淡,斜睨向她,若是換作旁人,約莫受不住男人這冷颼颼的眼神,但徐三卻是笑呵呵地凝視著他,更還伸手去扯了扯他的外衫,口中說道:「裡三層外三層,裹的那麼嚴實。中貴人,你不嫌熱嗎?」

周文棠勾唇一哂,似笑非笑地看著她,挑眉道:「我倒是可以在此更衣,只要三娘想看,敢看,有眼看。」

徐挽瀾扮作紈絝,故意流裡流氣地玩笑道:「喲,小美人,害什麼羞?本官從前又不是沒瞧過你的身子。」

先前她也撞見過不少次周文棠練武,男人赤著精壯上身,皮膚異常白皙,當真是穿衣顯瘦,脫了衣裳卻滿是肌肉。只可惜無論何時,他都在腰腹間纏了幾層白帶,徐三也想不明白,他如此遮掩,到底有何緣由。

周文棠眸色一沉,有些陰險地勾起唇來。徐三還未來得及回神,便被男人用力一扯,拉得倒了下來,鼓脹的胸脯正壓在他的腿上,而他的手臂,正死死壓著她的脖頸。

徐挽瀾一驚,心裡頭有些發慌,暗罵自己沒大沒小,不識輕重,八成是惹惱了他。她正要玩笑似地告饒,周文棠卻忽地抬起胳膊,在她那背股相接之處,輕輕拍了一下。

他拍打的這地方,著實是有些曖昧,接近尾骨的位置,不算後背,也沒挨著那挺翹嬌臀,但是隻要這手再往下一點兒,這動作便立時變了味兒。

徐三沒想到他真會下手,那清脆的響聲響起之時,她也低低驚撥出聲,忍不住臉上發燒,面紅心跳。

車簾外人聲鼎沸,花燈如晝,而車外的開封市民們哪裡想得到,他們的市長大人,就在離他們不過數尺的車廂裡頭,被人用這樣羞恥的方式嚴刑拷打。

徐挽瀾羞得不行,趕忙低聲嘟噥道:「我錯了。中貴人繞我一回,趕緊放我下來。我好歹也是三品大官了,總還是要臉面的,若是讓外頭人瞧見了,可叫我日後如何立威?」

周文棠那白淨而又修長的手,正輕輕擱放在她的後背上。

先前常纓有事之時,他來教過她幾次劍法,在給她指點動作之時,少不得要觸碰到她的後背。然而今時今日,他的手指卻彷彿帶著燙意,火燒火燎一般,引得徐挽瀾忍不住將腰身下沉,想要遠離他的大手。

可她一往下,胸便貼得更緊,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兩團已然擠壓變形,好似是要溢位來一般,著實叫人羞惱。

她動也不敢動,將臉貼在自己的手背上,便聽得周文棠沉沉說道:「你哪裡錯了?一一說來聽聽。」

徐挽瀾心下一嘆,低聲說道:「我錯了。我不該私下去見魏氏,更不該官商勾結,答應給她尋門路,還從她手裡要了好處,更更不該將這些事瞞過中貴人。」

周文棠正暗想她今日倒是老實,哪知便是此時,徐挽瀾一笑,雙臂撐在他腿上,高聲說道:「我承認,我是有些錯。可若是重來一遍,我還是要這麼做。沒辦法啊,我缺錢,又不想貪贓枉法,反正姓魏的做生意還算實誠,我替她打點打點,拿些好處,也是情非得已。」

周文棠嗤笑一聲,抬手又輕輕打了一下。他的力道拿捏得極好,聲音雖響,但打下去卻沒什麼痛感。

其實徐挽瀾辦的那官鹽之事,他倒沒什麼意見。他氣的還是那韓小犬趁夜闖入她屋子裡頭,兩人暗中勾連,行事之間妄圖將他瞞過,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。若是如今不稍加訓誡,日後還不定惹出甚麼亂子來呢。

周文棠思及此處,容色稍斂,微微蹙眉,沉聲說道:「你切莫小看了崔金釵,官家賜的那書好生收好,回去之後,用心品讀。」

徐挽瀾稍稍直起身子,仰頭看他,蹙起眉來,低聲說道:「那崔家姐姐,性子雖仍是平穩持重,與平常並無兩樣,但也不知怎的,她好幾次拿話噎我,好似是瞧我不大順眼。」

她稍稍一頓,又繼續說道:「今日我進殿之時,撞見賈文燕從裡頭出來,身邊卻沒跟著崔金釵。按理說來,賈文燕是給她伺候筆墨的,官家怎麼會只傳喚姓賈的,卻沒帶上崔家姐姐?」

徐挽瀾方才被他這麼一折騰,腦後的高髻連帶著都鬆散了些,頗有些儀容不整的意味。周文棠看在眼中,緩緩將她拉起,讓她坐在自己身側,然後將手作為篦子,親自給她挽起髮髻來。

他動作輕柔至極,徐挽瀾動也不動,任他梳著,只覺得頭皮發麻。她唯一恍神,暗自腹誹道:這算什麼?算不算打個巴掌,再給個甜棗兒?

她撇了撇嘴,又聽得周文棠在身後沉聲說道:「你先前既然授我以柄,那我也該報李投桃。先前屢次三番暗中害你之人,兔罝已然查明,即在崔府之中。崔金釵對你態度有異,十分可疑,你日後見她,多加小心。」

徐挽瀾抬眸一驚,心中滿是疑雲,接著又聽周文棠緩緩說道:「崔金釵獻上那《興國要策》之後,官家對她另眼相看。明日官家便會頒旨,將她從中書舍人升為工部侍郎。至於中書舍人一職,因賈文燕先前侍奉之時,中規中矩,所為尚可,崔金釵又對她大力舉薦,聖人便賣了個面子給崔氏,將這官職給了賈文燕。」

他說話間已將她的髮髻綁好,徐三伸手摸了摸,很是滿意,回身一笑,隨即平聲說道:「聽你這麼一說,崔金釵那書,我回去之後,定要好好研讀。至於誰升官了,誰發達了,我攔也攔不住,今天高興,就不提了。我就問你一句,你今日出宮,夜裡可還回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