湧金斜轉青雲路

日色赭黃,金殿玉堂。徐挽瀾垂手而立,眼觀鼻,鼻觀心,立在大殿之外的石階上,只等著官家宣召入內。

上午她和韓小犬、常纓等人,一同去了大相國寺放狗。吐蕃獒犬,最是護主認主,徐三便利用這一點,將那養狗的老僧抓了個正著。哪知她才走開沒多久,那僧人便咬舌自盡,一命嗚呼。

咬舌自盡?

開玩笑,咬斷舌頭,便能立時斃命,這其實是沒有科學根據的。又或者說,當場就死的可能性很低,除非真就那麼巧,才咬了舌頭,血就堵住了氣管,然後導致窒息而死。咬舌自盡或許在武俠小說中很是常見,但在現實中,可行性實在不高。

徐三一聽這說法,立時便起了疑心,趕忙喚來仵作驗屍。那仵作察驗半晌,回來稟報,說是這僧人並非死於咬舌,而是死於服毒。

服毒。毒又是從哪兒來的呢?

有兩種可能。第一種,那僧人見狗回來,心生警惕,故而將狗鎖於地下,又將硃筆書信拋諸牆外,之後更是早早備好了毒藥,見勢不好,便立時服下。第二種,就是這在場的衙役、官兵之中,藏有內奸,而這毒藥,也是來自於內奸之手。

不管是哪一種可能,僧人之死,都說明了在他身後,還藏有更大的秘密。而這秘密,牽扯甚廣,既涉及外族,又與內朝相關。

徐三正蹙眉深思之時,忽聞腳步聲紛雜而來。她收斂心神,稍稍抬眼,便見一眾朝臣自殿內走了出來,三兩成群,面色各異,可見官家議事已罷,馬上就要召徐三入殿。

蔣平釧官居四品,任禮部侍郎,也在這自殿內走出的朝臣之列。其餘官員都還未曾得著訊息,雖說瞥見了徐三在側,卻也並未出言寒暄,全當沒看見這位新科狀元,而那蔣小娘子卻是不同。

她與徐三擦肩而過之時,稍稍凝步,對她淺淺一笑,更還輕聲出言提醒她,說她唇邊沾有紅漬。徐三抿唇一笑,趕忙將那紅漬抹去,心裡頭卻是怨怪起了韓小犬來——

要不是回程之時,那小子非要硬喂紅果給她,使出蠻力,塞進她的嘴裡,她哪裡會沾上印記,差點兒惹出笑話來?

徐三正暗自埋怨韓小犬不知輕重,忽地聽得宮人柴荊輕喚。她趕忙提起心神,跟在柴荊身後,微微低頭,緩步入內。

去年她來這殿中之時,官家為了試她心性,又或是想給她個下馬威,足足讓她站了一個時辰,然而今時今日,徐三再來,待遇卻是完全不同了。

耳聽得官家沉沉發話,讓周文棠親自給她搬了椅子過來,徐三頗有幾分受寵若驚,千謝萬謝,這才敢掀擺坐下,直覺得自己這屁股都連帶著金貴了幾分。

官家手持御筆,一邊批閱章折,一邊緩緩問道:「那僧人已死?」

徐三趕忙應道:「正是。臣已令仵作驗過,乃是服毒而亡。」

官家頭也不抬,只沉聲問道:「可曾找著甚麼真贓實證?」

徐三便將金國機關、《華嚴經》,以及常纓撿到的數字信箋,一一同官家詳述一番。話到末尾,她又補上了自己的猜測,說起了那蕃獒來歷,以及曹府尹的異常之舉。

官家點了點頭,稍稍擱筆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緩聲又問:「依你之見,這佛經和那信,有何相干之處?」

徐三心上微凜,稍一猶疑,這便將自己的猜測和盤托出。

她認為這信上數字,所對的應是那佛經之中,某頁某行的第某個字。只可惜這信上諸數,緊密相連,並無隔斷,因而便給推理增添了極大難度。她入宮之前,讓一眾衙役按著不同思路,分析了好幾回,可得到的結果,卻都毫無意義。

徐三更是懷疑,這僧人所牽扯的,乃是一個未知的組織。這組織中人互相通訊,用的皆是硃紅筆墨,而只有這組織中的人,才懂得該要如何分割那些數字,並將數字對應到佛經中去。

徐三說完之後,心裡頭卻是忍不住腹誹起來。雖說那幕後之人能想出這樣的加密方法,也確實是有些能耐,但這一加密,一解密,來回不知要費多少時間,效率實在太低,而且還寫不了太長的信。

官家聽她說完之後,稍稍扯了下唇角,隨即沉聲說道:「你猜的沒錯。開國之後,有那前朝餘孽,自號‘光朱’,寧死不肯歸順,在西北、東南這兩頭,屢屢生事作亂,妄圖復興男尊女卑之制!他們互相寫信之時,皆會用一種特製朱墨,旁人不知製法,自然仿造不來。」

光朱。

這還是徐三頭一次聽說這個亂黨組織。

她細品著這個名字,暗自想道:光朱乃是太陽的代稱,這群前朝餘孽,想要讓太陽重又升起,陽盛而陰衰。居心險惡,從這名字便可見一斑。

官家稍稍一頓,隱隱帶著怒氣,繼續沉聲說道:「這群亂黨,等級森嚴,規矩倒是嚴得很。每人手裡頭的書都不同,這個是《華嚴經》,那個便是《會真記》。至於加密之法,也是各有相異,便是抓著其中一個,審出了底兒,也是毫無用處。」

聰明。想出這般加密法則的人,當真是聰明至極。畢竟這可是古代,沒有任何密碼學相關的書籍作為參考,他能想出這樣的管理辦法,竟讓徐三都打從心底有些佩服。

徐三低著頭,接著便聽得官家嘆了口氣,似是有些疲乏,低聲說道:「大宋以女子立國,而接壤諸蕃,虎視眈眈,其欲逐逐!這亂黨的手能伸進京都府來,背後定然有吐蕃、西夏、大金等國之扶持。至於曹府尹,她與那死了的僧人相好,常去寺中和他偷情尋歡,她雖說自己並不知情,但朕信她不得,再不能容她!」

今日徐三能得空溜出府衙,還偷了一條蕃獒出來,全是因為曹府尹有事不在。只是這曹府尹,哪裡是要出差?她被人誆騙出了府衙,就被官家給關押了起來。

那死了的僧人,年已四五十歲,雖說面貌還算周正,但也好看不到哪兒去。曹府尹跟他相好,就是圖他那襠中驢物。

她早先曾意外撞破那人養狗,但卻也未曾多想。待到那日蕃獒衝撞了聖駕,這曹府尹心裡發虛,趕忙去找那僧人質問。那和尚便賣起了可憐,哭哭啼啼,說是沒拉住繩索,讓狗躥了出去。

曹府尹起初心中生疑,但那和尚在床笫之間卻是賣力的很,伺候得這婦人舒舒服服,欲仙欲死。她活到這把年紀,早就想得明白,那些個小郎君嬌嬌滴滴確實可愛,但對她這歲數的而言,再好的皮囊,也抵不過這渾身酥爽。

這婦人出身名門,精明一世,二十餘載呼風喚雨,最後卻陰溝裡翻船,栽到了一個和尚身上,著實令人唏噓不止。

但是徐三,卻是半點兒都不覺得唏噓,只顧著暗自高興。

曹府尹一走,開封市長的位置就是她的了。從一個區區從六品的副職,連跨三級,一夕之間,青雲直上,成了正三品的開封府尹,別說在這大宋朝了,就是翻盡青史,也是實屬罕見。

大宋朝最年輕的狀元,大宋朝升得最快的官員,短短時間內,徐挽瀾也算是創下了兩個記錄。

若是當初官家直接封她做了開封府尹,抑或是其餘三品四品的高官,朝中文武,只怕多少心有不服。而她風頭如此之盛,必然也不會招來他人忌憚。

然而如今的情勢,卻是大為不同。官家這一手欲揚先抑,不但讓徐挽瀾避開風頭,又讓其餘人覺得這徐三能升官,全都靠她自己的本事。如此一來,背地裡說三道四,嚼巴舌根的人,便也少了許多。

按著官家的意思,蕃獒一案,萬不能草草了結,必須得藉著這樁案子,敲打敲打不軌之徒。一時之間,大宋境內,各地州府都接了旨意,說是要通報百姓,從此以後,硃筆便是御筆,只有官家能用,若是見了有人使用硃筆寫信,必須要上書舉報,告知朝廷。

之所以不明說這硃筆和亂黨的關係,朝廷也自有它的考慮。眼下瑞王之亂方平,西夏又屢屢滋事,民心多有不安。若是這時候再告訴百姓,不止有要謀反的、要打仗的,更還有暗地裡要顛覆朝綱的前朝餘孽,這老百姓的日子還過不過了?

至於大相國寺,也受了此案牽連。徐三當上正三品的開封府尹之後,領的頭一件差事,就是徹查京中佛道。

光朱亂黨,意圖恢復男尊女卑之制,而這樣的人,絕不會願意似那些小郎君一樣,嫁人為夫,養育兒女。對於他們來說,掩人耳目的最好方式,就是藉助佛道宗教,扮成和尚或道士,遠離官府監視不說,行走世間倒也方便。

徹查佛道,說來容易,可做起來的話,分寸卻不好拿捏。官家素有仁愛之名,先前營造的形象,也是尊佛崇道,號召百姓親仁善鄰。若是如今上刀上箭,大動干戈,打草驚蛇不說,更還要惹來民間非議。

但這可難不倒徐三。她稍稍一想,便琢磨出了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。

七月十五是什麼節?道教叫中元節,佛教叫盂蘭盆節,民間叫得通俗些,便是「鬼節」。在這樣一個節日,無論佛道,均會舉辦祭典。

徐三便想著將七月十五的祭典,轉由開封府衙督辦,如此一來,整理人員名單、調查人員來歷,便也可以說是出於安保考慮——畢竟早先出了這蕃獒之事,而七月十五當日,開封府尹這般的大人物都會露面,官府想查清人員,哪個又能多說閒話?

再說了,說是督辦,其實佛道兩派還是各辦各的,用不著開封府衙出錢出力。不必有多餘投入,就可以達成想要的結果,如此美事,也就徐三想得出來。

轉眼即是七月初時,徐挽瀾身為三品高官,早已不用住周文棠的小院,更不用給他交賃錢了。她乃是開封府尹,自然就住在開封府衙的後宅。

不用交錢,就有地方住,乍一聽起來,似乎是件好事,但是徐三搬進後宅之後,卻面臨著一個極為嚴峻的問題——這府衙後宅的僕侍們,都是官奴,雖說也算是賤籍,但他們的身契,在朝廷手裡頭,徐三可管不著。

也就是說,她要想辭退哪個奴僕,還要給相關部門打報告,寫文書,走程式。至於相關部門處理的快不快,准不准她的報告,這裡頭的門道可就深了,全都要看徐三孃的官場人緣了。

曹府尹為官二十餘載,早將這開封府衙,養成了自己的宅子。而那曹氏婦人,官久自富,不缺銀子,打賞十分大方,而徐三的那些個銀子,養她自己和唐玉藻雖說綽綽有餘,但若是打賞下人,增發月晌,那可真是塞牙縫都不夠。

便是因著這個緣故,後宅奴僕,面上對徐三十分恭敬,可背地裡卻很不服氣,常常是說三道四,陽奉陰違。常纓平日去後廚偷吃之時,時而便能聽見有那嚼舌根兒的,她氣不過,卻也知道分寸,不敢亂打,生怕再給徐府尹招惹是非。

而最要緊的是,這些官奴的底子,徐三是摸不清的。她知道這些人中,定然有被旁人買通的細作,但她根基不深,無所倚仗,她一時半會兒還沒辦法將她們連根拔起。

再說了,她官務已是十分繁忙,每日里天還未亮,便要上朝議政,下了朝又要趕回府衙,忙著給手底下的小官及差役開晨會。行政雜務,經濟發展,科教文衛,開封府中大小事宜,都要聽她吩咐,由她點頭,底下人才敢放手去幹。此外還有一些較為重要的案件,非得她抽出空子,親自審理不可。

徐挽瀾這麼個大忙人兒,哪兒來的工夫操心後宅瑣事?她倒是有無數應對之策、馭人之術,但實在是沒有時間付諸實踐。

這夜裡她好不容易,趕在唐小郎睡前回了院中。唐玉藻連著幾日,都只在早上見過她一面,如今瞧見她,自然是高興得很,忙不迭地端來洗漱之物,邊伺候著她,給她沐足,邊低著頭,與她絮絮唸叨起來。

徐三坐在椅上,半耷拉著眼兒,微微含笑,聽著唐小郎埋怨了許久其餘奴僕,說她們分明也是賤籍,可對上他時,卻使勁兒端著架子,分明是瞧他不起。

那唐小郎手持巾帕,將她那一雙玉足擱至膝上,一邊細細擦拭水珠,一邊氣鼓鼓地道:「那些個碎嘴子,沒規沒矩,瞧不起奴也還罷了,竟還拿話兒戲弄奴,問奴是怎麼伺候三孃的,可用了甚麼房中秘術。三娘這閨中之事,豈是她們能說得的?」

徐三眼瞼低垂,輕聲笑道:「可你雖發了脾氣,卻也不曾明著否認,明擺著是想讓那些閒人,再多傳些閒話兒不是?」

唐小郎聞言,滿心忐忑,睫羽微顫,悄悄抬眼,留心去瞧她神色。他著實拿不準,三娘這是在跟他調笑,還是說她當真動了怒氣?

自打三娘做了大官之後,他再也瞧不透她了。

徐三斜瞥他兩眼,心下一嘆,轉而又輕聲說道:「我新官上任,公務繁忙,一時半會兒還顧不上後宅之事。玉藻,你聽好了,俗話說的好,一人得道,九族昇天。你跟他們說話的時候,你不再是壽春縣裡任人買賣的唐小郎,你是徐府尹的人,狐假虎威你知不知?你這小狐狸,就該借我的威了。」

唐玉藻聽到她說自己是他的人,心上一動,竟有些忍不住笑意。

徐三卻已然半閉上了眼,靠著椅背,仰著頭,緩聲說道:「你先狐假虎威一陣子,待到七月底,我便有工夫治治她們了。」

唐玉藻甜甜笑著,趕忙應了下來,隨即端了錫盆,起身離去,出門之時,還不忘將門扇掩上。他心裡清楚,按著徐三的習慣,她臨睡之前,還要再伏案片刻,或是讀書練字,或是處理公務,最是討厭旁人吵鬧驚擾。

唐小郎哪裡知道,他這才一走遠,屋子裡便傳來吱呀一聲,徐三一驚,睜眼一看,便見韓小犬立在自己身側,薄唇緊抿,直直盯著她的眉眼。

徐三皺起眉來,緩了緩神,疑聲說道:「可是中貴人有甚麼吩咐?」

雖說她已不借住周文棠那小院了,但她當了開封府尹之後,時常便要入宮議事,可是沒少見過周文棠的面。只可惜她官務繁重,二人卻是再也未曾獨處過,似竹林小軒那般的閒適日子,一個隨清風翻書,一個於簷下拭劍,到底是一去不復返了。

韓小犬瞥她一眼,眸中隱隱帶著怨氣。他掀起衣襬,大喇喇地坐到另一把椅子上,眼神陰鷙,緊緊盯著她,口中則緩緩說道:「怎麼?沒有中貴人吩咐,我就不能來找你了?」

韓小犬方才藏於窗下,屏息凝氣,提耳偷聽了好一會兒。他早先便疑心徐三與那姓唐的不乾不淨,剛才聽見唐小郎提起旁人閒話,心裡頭火冒三丈,幸而徐三接著出了聲,否認了這層關係,連帶著還敲打了唐小郎一番,韓小犬這怒氣才算是緩和了幾分。

這韓元琨出身名門,心高氣傲,不願似其餘郎君一般,裝嬌扮媚,對著女人百般逢迎,伏低做小。他底子極好,眉眼俊美,膚如凝脂,可他卻偏不想用這副皮囊討好女人,因此一行一止,一言一舉,都故意要逆著這個時代的審美來。

旁人喜歡白的,他拼了命似的要將自己曬黑,只可惜收效甚微,依然是十分白皙。旁人喜歡纖瘦的,他就非要練出一身腱子肉,剛勁有力,肌肉卉張。

因為桀驁,所以不馴,即是這韓小犬的性子。

「眾草共蕪沒,孤蘭生幽園」,徐三早將他這性子看透,對於他這股孤傲之氣,倒也有幾分欣賞。但是韓元琨這脾氣,即便是她,也有幾分受不住,只覺得他是自己給自己畫地為牢,每日不知是要跟誰過不去。

她輕輕一瞥韓小犬,心下一嘆,無奈笑道:「你這小子,就不能和我好好說話嗎?」

好好說話?這四個字,對於韓小犬來說,與「曲意逢迎」無異。

但他坐在椅上,看了看徐三那略顯倦怠的眉眼,心上到底有些不忍,語氣緩和許多,沉聲說道:「我今日過來,是瞞了中貴人的。不為別的,是有個人要找你,我替她來傳話。」

徐三淡淡笑道:「哪尊活佛,竟能請得動你?」

韓小犬低聲道:「你可還記得那魏三娘?」

魏三娘,乃是徐三在壽春時的故人,乾的是漕運買賣。那婦人看著很不起眼,可手腕極狠,先是使計讓二姐殺了親母,之後又挑唆四妹殺了大姐,最終獨自一個,坐擁萬貫家財,堆金積玉,富甲一方。

她是個極有眼色的商人。先前崔鈿愛吃西瓜,卻苦尋不至,她便時常給崔知縣送西瓜。官家巡幸壽春之時,也是她將魏大娘原先的府邸騰了出來,代為行宮,且為此倒貼了不少銀兩。

徐三一聽見她的名字,忍不住抬起眼來,定定地看向韓小犬,問道:「她來找我,所為何事?」

韓小犬扯唇冷笑,眯眼道:「她一個商人,除了為錢,還能為甚麼?這女人得了魏府家財,自然就想著多幹些買賣,多賺些銀錢。她此番進京,就是想找找門路,打的主意呢,就是那酒和鹽。」

這個女尊男卑的宋朝,就和歷史上的大多數朝代一樣,對鹽和酒都實行專營專賣。若是平頭百姓,敢揹著官府偷偷造酒製鹽,輕則罰錢,重則斬首。然而即便如此,譬如私鹽,仍是屢禁不止。

私鹽便宜,最要緊的是質量好,而官鹽呢,內裡不知有多少門道,售價高不說,質量也十分粗糙。若是這從商之人,能得到官府批准,開辦國營鹽場,不知要有多少利潤,可比做甚麼漕運買賣賺錢多了。

徐三一聽韓小犬之言,忍不住垂眸深思起來。

錢。魏三娘想要錢,徐挽瀾也需要錢。

而她也清楚,這世道畸形得很,這經商之人若是想賣鹽賣酒,老老實實來開封府上書申請,可是全然都走不通。賣官鹽的商人裡,百分之一百,都是走了門路,託了關係,更有甚者,就是當地官員的親戚攬了這好買賣。

既然世道如此,規矩如此,徐三倒也不介意幫魏三娘一回。

她稍一思忖,這便對著韓小犬點了點頭,讓他回去跟魏三回話,待到休沐之日,酒樓相會,細細商討。韓小犬見她應下,卻並不急著離去,言語間磨蹭半晌,最後眉頭緊擰,隱含惱恨,對著徐三低低問道:

「徐老三,你說老實話,那日在大相國寺,你是不是懷疑我了?」

他倒是沒想做,那天徐三還真是對他起了疑心。一來,他明明翻過那一摞書冊,卻沒有找出那本《華嚴經》,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。二來,他才在那僧人身邊待了一會兒,那僧人就服毒而亡,徐三自然會對他抱有懷疑。

然而她雖起了疑心,卻也未曾多想。畢竟韓小犬也算是她的故舊,知根知底,他雖桀驁不馴了些,卻也沒那麼極端,不像是會加入光朱的亂黨。再說了,周文棠知人善任,馭人有術,韓小犬是他手底下的人,約莫不會有甚麼逆心。

眼下聽著韓小犬問起,徐三不由一怔,笑了笑,說道:「不懷疑了,現在不懷疑了。咱兩個相識於微末,彼此知根知底,我自然是信得過你的。」

韓小犬怒氣稍斂,卻仍是對此心有芥蒂。這小騙子竟敢不信他?她知不知道,自己待她有多上心?

先前她住在周內侍那後院裡時,因為周內侍管治極嚴,他便是武功傲人,也沒辦法趁夜而入,潛進徐三的廂房。然而如今卻是不同了,他夜襲這開封府衙,便好似探囊取物,易如反掌。

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徐三,薄唇緊抿,半晌過後,自懷中掏出了一小罐膏藥,抬腕扔到徐三懷中,有些彆扭地對她說道:

「先前咬你,是我不好。硬塞給你吃食,也是我不識輕重。但不是我說,你練了這麼久劍法,腕子還是那麼細,稍一磕碰,紅痕久久不下,這可不好。我給你的這膏藥,乃是暹羅國的秘藥,無論對頭痛傷風,還是蚊蟲叮咬,都頗有效用,便是早上起來,聞一口都能提神。你先用著,若是不夠,我再送你。」

暹羅國的秘藥?徐三拔起瓶塞,稍稍一聞,心下不由瞭然。

暹羅國就是泰國,這所謂秘藥,倒有點兒像泰國招牌青草膏。現代常見的很,但在這古代,實是難尋難覓。韓小犬能找來這個,可見也是費了心思。

他給她送藥,分明是想給她賠禮道歉,可是他怎麼說的?他非要說她皮膚容易留痕留疤,這小子,實在太過彆扭。

徐三勾唇一哂,領了他這份心意,又連連誇了他幾句,說他送的這膏藥正合自己的需要。韓小犬聽了半天誇獎,心中舒坦了不少,這才心得意滿,翻窗而去。

幾日過後,便是休沐之日。徐府尹脫了御賜官袍,換上裙裳常服,連帶著將每日束起的頭髮也披散了下來,竟因此而有些不大適應。

她與魏三娘約的是夜裡,因而白日便去了大相國寺,先跟寺中主持相談一番,再留下來用些齋菜,臨走之前,便又去了那紅陽禪院,來回兜兜轉轉,以期發現一些之前未曾留意的新線索。

其實這處禪院,最讓徐三起疑的,便是它的名字——紅陽。

亂黨名為「光朱」,乃是太陽的代稱。至於這紅陽二字,不就是紅色的太陽,指代的不能更明顯了。

但徐三也不敢妄下定論。畢竟釋迦牟尼佛又名紅陽佛,這禪院起這名字,也在情理之中,總不能搞文字獄那一套,單憑這名字就下令抓人罷?

這一次徐三負手而行,轉過了那已死僧人的禪房,接著便去了那僧人師父的禪房。

這僧人雖一文不名,但他這師父,卻是得道高僧,學通內外,佛法高深。那禪師法號妙應,年才三十出頭,卻精通諸門外語,翻譯了許多重要典籍,若論成就,是可以寫進史冊中去的。

他如今雲遊在外,據那寺中主持說,就跟唐玄奘似的,乃是為了取得更多聖典經書,帶回大宋京都,弘揚佛法,教化眾生。那主持婦人還說了,妙應自小於大相國寺長成,而那僧人卻是外來的,甭管懷疑誰,都莫要懷疑到妙應頭上。

但是這位妙應聖僧,當真沒有一絲嫌疑嗎?徐三難以打消疑慮。

她心中明白,為光朱製出加密之法的人,顯然是個智商極高的人。雖然老話說是「大智若愚」,但這不過是糊弄人的說法罷了,真正的聰明是藏不住的,不在此處彰顯,也會在別處突出。

若只會一兩門外語,還能說靠的是勤奮,但妙應精通多門外語,跨越多種語系,可見他的智商絕不會低。而他雲遊四方,誰也不知他現下身在何處,他完全有可能去了接壤藩國,和西夏、大金等商議勾連。

但這些也不過是徐三的憑空推理而已,她並無真憑實據,去證明妙應就是亂黨之首。

兜轉一圈之後,徐三如先前一樣,毫無所獲。她也不覺得失落,稍稍歇整一番,見天色漸晚,黃昏月上,這便出了大相國寺,往京中酒樓行去。到了那酒家之後,她才一掀擺入內,便有那跑堂的丫頭迎了上來,問了幾句,便帶著殷勤笑意,將她引至樓上包間。

屏風之後,魏三娘已然等候多時,見她過來,趕忙起身,迎她入座。二人也不多耽擱,寒暄一番,便開門見山,聊起了這官鹽之事來。

徐三倒不急著向她吹噓自己有大能耐,藉此管她討錢。她抿了口茶,對著魏三娘緩聲笑道:「宰相主政,樞密使主兵,三司使主財,你想賣鹽,這要去找三司中的鹽鐵司。我呢,開封府尹,只管京都府裡的事兒,出了這個圈兒,我就使不上力了。我初入仕途,又是寒門出身,鹽鐵司未必認我。我能替你做的,就是幫你投石問路,給你找找人,想想法子。若說拍胸脯,打包票,我可沒那本事。」

魏三點了點頭,溫聲謝過,不需徐三多言,她便低低笑道:「無論事成與否,徐府尹念著往日舊情,還願草民一面,如此恩情,魏某沒齒難忘。」

言罷之後,她溫溫一笑,自袖中掏出一個小匣,交到了徐三手中。

徐三掂量著那小匣,勾唇一笑,卻並不急著開啟,只輕聲問道:「這是何物?」

魏氏笑道:「此乃獨花蘭之花種,稀世罕有,百餘年來,世上只得三五株。隔年乃是壽寧節,官家則是愛花之人,徐府尹若能進獻此花,定然能使聖心大悅。」

獨花蘭。徐三在前世也是聽說過的,這種花能治瘡毒及蛇傷,號稱是「植物中的大熊貓」,便是在現代也是稀有種,輕易見不著。而所謂壽寧節,則是官家的六十大壽。宋朝皇帝都有這規矩,必須要給自己的生辰起個名字,叫做某某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