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嶺領命退下之後,徐三又喚了唐小郎過來,考了考她先前教他的拼音,以及最基本的四則運算。唐玉藻果然十分聰明,早將拼音和四則運算,學習得滾瓜爛熟,應用自如。
徐三看在眼中,自是對他十分滿意,轉而又教起了他九九乘法表,讓他幾日之內,定要完全背會。唐玉藻只要跟她說話,看著她那目光凝在自己身上,這小郎君便高興得很,忍不住又和她撒嬌賣俏起來。
二人調笑許久,徐三洗漱罷了,這便和衣歇下。這一日的波折與風雨,總算是暫且平復。
幾日過後,便到了徐三走馬上任的時候。這日一大早,她將梅嶺呈上來的訊息仔細看過,做到心裡有數,這便穿上官家御賜的綠色官袍,早早趕去開封府衙,隨著眾人點了卯,一齊跪過,等著開封府尹發話施令,相當於是開個晨會。
那開封府尹,本姓為曹,五十餘歲,世家出身。曹府尹乃是實打實的官油子,後臺硬,路子廣,在開封府尹這位置上,已經坐了有足足二十載,比官家在位的時候還長,甚至比官家坐那龍椅還要更穩當些。
似她這樣的人物,便是對徐三有所忌憚,存心打壓,也不會做的太過明顯。更何況曹府尹不是善妒之人,她見著徐三這樣日後說不定要冒頭的苗子,頭一個想法,便是收攬拉攏。
晨會開完之後,這曹府尹便單獨留了徐三,一邊親自給她看茶,一邊笑呵呵地道:「論歲數,我做你的孃親,都是綽綽有餘了。我瞧著你,便覺得親近,不想叫你‘徐少尹’,也不想喚那‘徐都尉’,顯得生分,咱倆打個商量,我便叫你‘三丫頭’如何?」
徐三早先瞧過梅嶺遞的訊息,知道這曹府尹絕不是甚麼可親可信之人,只管笑著應下,心裡頭卻是不以為然,無所動容。
開封府是甚麼地方?正經的全國首都,往人堆兒裡隨便一砸,拉上來的就是個皇親國戚。這曹府尹能歷經四朝,在這開封市長的位置上,整整坐了二十餘年,雖無大功,亦無大過,自然有些真本事。
曹府尹拉著她的小手兒,跟她絮絮叨叨,閒話家常,及至末了,狀似無意,又嘆了口氣,緩緩說道:「我啊,年紀大了,身子不如往日。這開封府尹的官兒啊,我都當了足足二十來年了,每日里起早貪黑,四處周旋,可是幹不動了。」
她稍稍一頓,瞥了兩眼徐三,又對她輕聲笑道:「三丫頭,這開封府衙裡頭,我最大,下邊呢,總共就倆少尹。那另一位,你方才也瞧過了,遠不如你出息。」
曹府尹所說的另一位少尹,名叫羅硯,比徐三大上七八歲。這羅硯正與羅昀出身同門,都是祥符羅氏的女子。這個羅硯瞧著便很是老實,沉默寡言,你問一句,她答一句,旁的話兒卻是絕不多說。在官場上,這就屬於只防守,不進攻的打法。
徐三一聽,趕忙推託,擺出一副謙虛之態,連誇了羅硯幾句。曹府尹聽著,卻是嘖嘖生嘆,一把又鉗住她腕子,對她笑道:「三丫頭,咱明人不說暗話。你是正經考上來的麒麟狀元,能服眾,她呢,在羅家都不算出挑的,兩腳踩不出個屁來,哪兒能比得過你去?」
曹府尹頓了頓,眼冒精光,面上笑容和煦,又笑呵呵地道:「等明年了,我就上書辭官,你呢,就來頂我的位子。好丫頭,別推來讓去的,你當得起。」
這叫什麼?這是三十六計當中的第十六計,欲擒故縱。說話時故意順著對方的心思說,藉此試探對方的真心思,周文棠和徐三相處之時,可是沒少拿這招來給她下套。
徐三對此早就免疫,可不會接她的話茬兒,當即滿面擔憂,又說了好一通,著重強調曹府尹為官二十年來對開封府的貢獻,非說開封府離了她斷然不行。
曹府尹面上笑罵她客套,可這心裡頭,卻是十分受用,暗想這徐三倒是個識眼色的,給她些活兒倒也無妨。
她稍一思忖,便蹙起眉來,對著徐三說道:「三丫頭,昨兒你護駕有功,今兒這差事,不若也一併交與你。官家可盯得緊呢,十日之內,非得將那狗主人揪出來不可。你初來府衙,我得從別人手裡頭給你騰活兒,怎麼著也得耗上幾日,你就先去忙這狗的事兒,待再過幾日,我再給你安排差事。」
曹府尹說是「幾日」,實則是想將這案子直接推到徐三頭上。待到十日過了,案子破不了,那這罪錯,可就是徐挽瀾全權負責,跟她曹府尹沒半點兒關係。曹氏最擅長的,就是這邀功諉過之事,二十餘年風雨無摧,靠的就是這等手段。
她哪裡知道,她讓徐三去忙狗的事兒,正中了徐三的心思。徐挽瀾故作一怔,隨即拱手應了下來,待到出門之後,卻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來。
接下來的兩日里,每日晨會,眾人散去之後,徐三都要愁眉苦臉,過來跟曹府尹訴苦,說手頭上這案子,實在是毫無頭緒,又問要待何時,才能領新差事。曹府尹連聲寬慰,好似心疼得不行,可這心裡頭,卻只等著瞧她笑話。
狀元又如何?還不是隻做了個從六品的副職。似人家蔣平釧,上來就是禮部侍郎,何等風光。她要讓徐三再吃一回癟,認清這宦海波濤,官場鬼域,唯有到了這個時候,徐三才能為她所用,真正做她府衙裡的一條走狗。
徐三的表現令曹府尹掉以輕心,殊不知待到第三日時,徐三趁她有事不在府衙,悄沒聲的,將其中一條狗鎖到籠中,然後便讓等候許久的韓小犬和常纓出來,抬著那狗籠上了馬車。車架轆轆而行,這便往大相國寺行了過去。
那蕃獒被困於籠中,四下裹了黑布,卻依舊叫鬧個不停。韓小犬眉頭緊蹙,聽著那聲響,便覺得十分不耐。他瞥了徐三兩眼,哼了一聲,也顧不上許多,衝著那圍著黑布的狗籠學起了狗叫來。
韓小犬這狗叫,學的兇狠至極,像模像樣。徐三忍俊不禁,暗自發笑,哪知韓元琨叫過之後,籠子裡那向來以兇猛聞名的藏獒,竟也一聲不吭,老實了下來。
徐三睜大雙眼,忍不住嘖嘖稱奇,接著抬眼看向韓小犬,拍手笑道:「我倒不知,你小子還會犬語。快跟我說道說道,你怎麼嚇唬那狗的?」
韓小犬緊抿著唇,抬眼瞥她,心中卻是又起波瀾。
他已經許久未曾和她獨處過了。今日二人同處一車,他忽而憶起了尚在壽春之時,他們也曾同坐車廂之中,便連坐的位置,都是一般無二,並無差分。
他忍不住想問問她,可還記得那日光景。可是話到嘴邊,卻又被他生生嚥了下去。
她自然是不會記得的,他又何必自取其辱呢?
思及此處,韓小犬眸色一冷,當真好似兇猛切齒的小狗一般,對著徐三磨了磨牙,佯怒道:「你敢說我是狗,我就敢用狗牙咬你!」
徐三掃了一眼他那強壯而又剛勁的臂膀,便是隔著一層薄薄衣衫,都能瞧出他那卉張的肌肉,突起的青筋。
先前在壽春之時,魏大娘不喜歡他這身腱子肉,成心餓著他,可是把韓小犬給餓瘦了些。然而待他回京之後,他便又將這身子板練了起來——照理來說,這不合乎律法,他如今是平籍,又如何能練劍習武?但他有周內侍罩著,自然也無需多慮。
眼下的韓小犬,可比在壽春之時,還要結實許多。徐三看著這樣的他,自然是不敢招惹,生怕他當真惱了,沒輕沒重,撲過來咬自己一口。
徐三笑眯眯地,隨口打了個哈哈,便將這茬搪塞了過去。可韓小犬見她不再說了,反倒悻悻然的,很有幾分悵然若失。兩人圍坐在狗籠一側,只聞得輪聲粼粼,卻竟一時無話。
眼瞧著快到大相國寺之時,或許是狗毛亂飛之故,徐三忍了又忍,卻還是哈啾一聲,捂口連打了幾個噴嚏。
她輕輕揉著有些酸澀的鼻子,皺著眉,抬起頭,卻見韓小犬目光陰鷙,緊緊盯著自己,冷聲說道:「我聽見了。你個小騙子,藉著噴嚏,說我是狗!」
徐三瞪大了眼睛,趕忙辯駁道:「你聽錯了!我是打了三個噴嚏,哪個噴嚏提著你了?」
韓小犬掰著指頭,故意帶著怒氣,接連數道:「韓小,犬狗,是狗。三個噴嚏,一個犬,兩個狗!」
徐挽瀾做了這麼多年訟師,都一次覺得自己百口莫辯,有理都說不清。她眯起眼來,掃量著韓小犬,疑心他是故意找茬,無理取鬧。
韓小犬被她這眼神看得心裡發虛,心上一橫,也顧不得許多,一把扯住她的手,死死將她那手腕扯到了唇邊來。徐三還沒反應過來,正打算竭力反抗,韓小犬卻已然撒開了口,冷哼一聲,抱著胳膊,倚著車壁,轉頭看向了簾外。
徐三苦著臉,抬起手腕一看,便見自己那纖細的腕上,已然多了兩排寬大的牙印,兩邊沾著左一道右一道的唾液漬。那小子也有些輕重,疼倒是不疼,牙印留得恰到好處,但徐三看著,便覺得有些噁心。
她這回是當真氣急了,猛地抬眼,看向韓小犬。韓小犬躲避著她的視線,面上難掩得意之色,口中則勾唇笑道:「小騙子不服?有種你就咬回來!」
韓小犬咬了這一口後,徐三冷冷掃了他兩眼,再將腕上的唾液漬蹭到了他衣裳上,之後便沉著臉,再不和他多說一句話。
韓小犬見她如此,心裡頭又是惱恨,又是忍不住自我反省,怪自己按捺不住,沒輕沒重,惹了她生氣。但他也並不後悔,便是重來一次,他也還是會對著她那細腕下口。
整一路上,他費盡心思,跟徐三起了好幾回話頭兒,徐三卻是一言不發,置若罔聞。韓小犬心裡急得不行,面上卻又不願表露出來,眼瞧著大相國寺愈來愈近,稍稍一思,挑起眉來,冷聲說道:
「我不知道你幹嘛要去大相國寺遛狗,但我告訴你,你可小心點兒,千萬別搞砸了。周內侍把你放在開封府衙,就是指著你鬥倒曹府尹那個老妖婆。那姓曹的,礙手礙腳的,幾番壞了周內侍的事,更壞了官家的事。唯有將她攆走,這開封府,才是官家的地界兒。」
他眼下提起這出,是想讓徐三回他兩句。可徐三卻只抿著唇,低著頭,唔了一聲,待到馬車一停,外頭趕車的常纓說已到了大相國寺,徐三看也不看韓小犬,徑直掀了車簾,躍下車架。
韓元琨心裡頭很是不爽,可面上卻仍是彆彆扭扭的,死活不肯跟徐三低頭認不是。而常纓呢,小孩心性,看不出這些門道,只顧著和韓小犬一塊兒抬狗籠,絲毫沒有察覺二人之間的異樣。
三人進了大相國寺,尋了個僻靜角落,這便將那黑色的蕃獒從籠中放了出來。那狗倒也有幾分靈性,只要韓小犬跟在它邊上,它便老實得很,叫也不叫一聲,只微微動著鼻子,循著記憶中的氣味,沿著舊路,往偏遠處行去。
走了半晌之後,徐三示意常韓二人稍稍退後,和那蕃獒拉開距離。幾人尾隨於蕃獒身後,又走了約一盞茶的工夫,便見那蕃獒伏在一處白牆之上,狗爪拍了兩回,便聽得吱呀一聲,它拍的那處牆壁之上,竟開了一道小門出來。
徐三隱於樹後,眯眼一瞧,便見一個僧侶自門那側探出袖來。那男人約莫四五十歲,剃著光頭,模樣周正,身著茶褐色的素布袍子,見著這蕃獒之後,眼中立時閃過驚喜之色,趕忙側過身子,迎了這獒犬進門。
那獒犬瞧著似是也有些高興,搖頭擺尾,跨入門中。那老僧卻是不敢掉以輕心,又小心翼翼,左右顧盼,瞧著四下並無可疑之處,這才緩緩將門掩上。
徐三藏於叢中,微微蹙眉,轉過頭瞥了韓小犬一眼。
韓小犬冷哼一聲,和她倒是默契,直接自懷裡掏了僧侶名冊出來,遞到了她手裡頭。這名冊乃是徐三前幾日管梅嶺要來的,為了整理這份名錄,韓小犬領著手底下人,東奔西走,可是費了不少工夫,總算保證是毫無遺漏之處。
徐三手上飛速一翻,沒兩下便將這禪院找了出來。卻原來這處禪院,名為紅陽禪院,所謂紅陽,指的乃是紅陽佛,也就是釋迦牟尼佛。而這一處禪院的主人,法號釋妙應,道行高深,禪功了得,座下有六七弟子,有男有女,皆住在這紅陽院中。
徐三手捧錄冊,目光一凝,便見後頭又補了幾句,說是這妙應禪師,雲遊在外,帶著兩名弟子,四處弘揚佛法,已有多年未曾回這紅陽禪院。
她心上稍稍一頓,也不再耽擱,讓常纓施展輕功,去給守在相國寺外的十數兵士送信兒。這一支隊伍,自然不是徐三自府衙調來的,而是周內侍藉由官家之手,從守城禁軍裡調來的人馬。
待到這一干人等,身著盔甲,腰別長劍,氣勢恢恢地闖進這紅陽禪院之後,徐三負手而行,快步轉了一圈,雖瞧見了那老僧,卻不曾瞧見他引進門的那隻獒犬。
韓小犬在旁一見,立時動怒,恨不得揪住那老僧的領口,對著他嚴刑拷問。徐三卻是不緊不慢,抬眼一掃這老僧的居處,便瞧出了不對勁之處來。
這老僧乃是妙應的徒兒,雖說年歲已高,但皈依的時候卻是不長。在其餘諸徒之間,這老僧輩分不高,佛法也說不上精深,可就是這麼一個人,卻住了這麼空曠的一間屋子,著實有些蹊蹺。
徐三趁著那韓小犬痛罵之際,又在屋內緩緩踱步,轉了一圈。而就在她轉到那略顯簡陋的書桌前時,猛然之間,眸中一亮,竟發現了一處機關!
徐三之所以能認出這機關,不為別的,乃是因為這屋中機關,竟與當年金元禎在書房中所設的暗門機關一模一樣。
蕃獒現於京都,本就跟吐蕃國脫不了干係。難道這老僧及他身後之人,竟和金國也有關聯?
徐三緊緊抿唇,一時顧不上多想,但走上前去,手上飛速解了機關。眾人只覺地上微震,灰塵四起,再一抬頭,便見這地上竟憑空多出了一道暗門來!那地底下養著的獒犬,一見著光亮,還以為是主人要來餵食,當即低低叫喚起來。
一切皆已敗露。徐三緩緩抬眼,瞥了那老僧一回,嗤笑一聲,掏出絹帕,淨了淨手,連帶著擦了擦腕上咬痕,心裡頭卻是兀自尋思起來。
她用腳趾頭想,都能想出這老僧會找甚麼由頭脫罪,肯定是說自己不小心放了狗,見狗惹了事,驚了聖駕,便張皇失措,不敢露面。
但這事,當真這麼簡單嗎?自然不會。
狗是吐蕃國的狗,機關是金國的機關。而近一年內,曹府尹三番五次,來這大相國寺燒香拜佛,而她將這查案之事派給徐三,瞧那樣子,約莫也是胸有成竹,淨等著徐三查不出來,最後替她背鍋頂過。這樁案子,曹府尹多半也是知情之人。
難道是曹府尹想裡應外合,賣國求榮?
徐三皺起眉來,立時便否定了這個念頭。這說不通。曹府尹在這開封府尹的位子上坐了二十餘載,要錢有錢,要權有權,她還是世家出身,維護的是貴族階級的利益,沒理由要和敵國勾連,將自己這太平日子都押作賭注。
那麼,她就是想讓官家死。
是了。那日若是沒有徐三去救,大象受了獒犬之驚,胡亂奔逃,官家必然會被甩下象背,輕則傷及根骨,重則一命嗚呼。
那麼,她為甚麼非要官家死不可呢?
徐三吐了口濁氣,不再深思,只讓在場官兵封鎖禪院,不準外頭的人進,也不許裡頭的人出。吩咐罷了之後,她便在這禪院之中搜尋起來,以期找到更多線索。韓小犬見她如此,有心討好與她,便也跟著她一塊兒翻找。
功夫不負有心人,二人渾身是汗,翻了足足有一個時辰,便在此時,徐三忽地從韓小犬翻過的書冊之中,發現了一本很不對勁的佛經。
此書名為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,乃是大乘佛教最重要的典籍之一,也是唐代武則天時期佛經翻譯的最大成果。即便是在徐三所生活的現代,這本《華嚴經》也是赫赫有名。
但是,它不該出現在這裡。
宋十三娘開國之後,重修佛道經籍,新修過的版本,都在舊版前加了一個宋字。這本《華嚴經》,應該是《宋大方廣佛華嚴經》才對。至於修撰之前的經籍,皆被列為禁書,私家不得有,如有違者,皆須受刑。
徐三微微蹙眉,不動聲色,看了眼韓小犬那剛勁結實的背影。
他作為大宋土著,不會不知道這朝代的佛經,大多都在名字前掛了一個宋字。他已經翻過這沓書冊,卻不曾挑出這本,是無心而為,還是有心包庇?
徐三垂下眼瞼,只覺得自己太過多疑。她摒棄雜念,坐到案前,專心翻起了這本華嚴經來。
這華嚴經新嶄嶄的,絕非前朝舊書,更似今人謄抄所作。這佛經看似並無異常之處,但徐挽瀾何等的眼明心細,匆匆翻了一遍後,便察覺出不對來。這書冊之中,經常會有那麼幾個字,旁邊留有一抹小得幾乎可以忽略的硃紅墨點,好似鮮血一般。
這說明什麼?這說明那書的主人,翻閱這書之時,手裡頭往往後執著毫筆,且是丹紅色的硃筆。
照理來說,觀閱佛經,毋需用筆。但他卻常常手持硃筆,且還會下意識地點出幾字來,可見對於這本書的主人來說,這佛經只怕不是用來看的,更有可能是用來抄的。
徐三坐在案前,一手支腮,半耷拉著眼兒,心中思量不定。便是此時,常纓打從門外走了進來,對著她高聲笑道:「三娘,我來邀功了!快說些好聽話兒,使勁兒誇我兩回!」
那小娘子急步而來,一把便將一張皺巴巴的箋紙拍至案上。徐三眯眼一瞧,便見那箋紙之上,所用筆墨正是硃紅色,而信上所寫內容,卻是古怪的很,盡是一二三四之類的數字。而在古代,並無標點符號,密密麻麻擠作一團,顯得更是難懂。
徐三瞧著,不由笑了,對著常纓說道:「好丫頭,這是從哪兒翻出來的?」
常纓得意答道:「我在院外撒完了尿,正繫著褲帶繩呢,就瞧見那牆根落了一團紙。我一尋思,覺得不對,趕緊上去撿了那紙,展開一瞧,更覺得不對了。我雖不識幾個大字,但這些數兒,我還是識得的。」
徐三笑了笑,不吝溢美之詞,對她大大誇了一通。常纓聽著,很是受用,面帶春風,欣然自得。
徐三這奉承話兒,練了不知多少年,哪怕心裡頭想著別的事兒,嘴上都不曾卡過殼兒。她一邊誇著常纓,一邊眼瞼低垂,思考著華嚴經與數字之間的關聯。哪知她正尋思之時,便見一差役慌慌張張走了進來,急聲道:「徐都尉,那老僧咬舌自盡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