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三聽在心中,對那趙婕已然是十分厭惡。不因別的,早年間她在壽春之時,只輸過一場官司,即是趙屠婦那案子。而趙氏之案,便是因這旱苗喜雨膏而起,一場糾葛,牽扯出幾條人命,還讓她輸了秦嬌蕊一頭,併為此頹唐許久。
徐三聽罷胡微所言,隱隱動怒,沉聲說道:「這個趙婕,空有幾分才學,卻是個愚不可及的蠢婦。她算甚麼,不過是一寒門士子,竟也敢打世家子的主意。她便是如願攀了高枝,人家也未必會拿正眼瞧她。」
胡微聞言,趕忙附和道:「可不是麼,我聽說她招惹的,可是薛家的小兒郎,才不過十一二歲,就是個半大孩子,她竟也下得了這狠手,實在讓人瞧不上眼。」
薛家的小兒郎,不過才十一二歲,徐三一聽這兩點,心上咯噔一下,驟然抬起頭來,直直盯著胡微。
她向來眉眼帶笑,胡微還不曾見她露出過這般神情,也不由嚇了一怔,只聽得徐三沉聲問道:「你說的那薛小郎,莫不是喚作狸奴?」
胡微連連搖頭,低聲道:「我沒聽準,也不敢聽準。薛氏乃是世家大族,鬧出這樣的醜事,誰敢連名帶姓的傳。」
徐三聽了這事之後,心上難免有些煩躁起來,直恨不得毛遂自薦,去那薛氏府邸,給人家當訟師,將那色胚告得悔不當初。
胡微被宮人喚去之後,徐三獨自一人,立於柳下,來回踱步,面上雖還算冷靜,可心裡頭卻是思緒萬千。數年之前,趙屠婦那悲痛欲絕的模樣,還有秦嬌蕊當時那得意的嘴臉,在她面前不住回閃,實在讓她心有不甘。
哪知便是此時,徐三低著頭,再一轉身,猛地撞上了一個硬邦邦的胸膛。徐三呼痛一聲,揉著額頭,抬起眼一看,便見面前之人,身軀凜凜,著紫繡官服,神色淡漠,面貌俊美,如孤松玉山,蕭蕭肅肅,正是兩日未見的周內侍周文棠。
徐三一怔,隨即左顧右盼,開始找尋官家的影子,哪知看了半晌,只見四下宮人,來回行走,各司其職,卻未曾瞧見官家那明黃色的身影。
她滿腹狐疑,復又抬起頭來,對著周文棠含笑說道:「中貴人來此,該不會是特地來和我說話罷?實在讓小的我受寵若驚。」
周文棠瞥她兩眼,目含譏諷,沉聲冷笑道:「小東西,膽子倒是大,竟敢偷了爹爹的墨,去給人家送人情。我來找你,是要跟你算賬。」
徐三卻是不怕,揉著額頭,仰頭笑道:「梅嶺是你的人,她敢給我出這主意,分明是中貴人暗中指使。你我若是對簿公堂,你的罪名,就是有心訛詐,我可不會咬你的鉤兒。」
周文棠聞言,瞥她兩眼,忽地沉沉問道:「你心裡有事?」
徐三心上一頓,暗想他果然是眼若秋鷹,洞若觀火,在他面前,自己藏得再好,也要露了馬腳。
既然周文棠瞧出來了,她稍稍一想,乾脆直言道:「二甲第三,名為趙婕。我聽說她在右相府上,糟蹋了一個姓薛的小郎君,卻不知這個薛小郎,可是那個小狸奴?」
周文棠默不作聲,半晌過後,才緩緩說道:「你對這個小狸奴,倒是上心得很。」
徐三聞言,眯眼而笑,花言巧語道:「我在京中,叫得上名,對得上臉的,也就那麼幾個。要說上心,我還是對中貴人最上心。人都說一日不見,如隔三秋,我兩日未見周內侍,那就是隔了六秋,實在是牽掛不已。」
她稍稍一頓,話鋒一轉,繼續說道:「今兒個進了宮,聽人提起此事,我一聽姓薛,又是十一二歲,就忍不住想,可是我識得的那個小狸奴。那孩子奶聲奶氣的,我那日還在相府瞧見過他,他若真遭了這事,我這心裡,自然也好過不了。」
她一個勁兒地強調「孩子」、「奶聲奶氣」等字眼,也是想打消這男人的疑心——那不過是個孩子罷了,她便是再急色,也不好覬覦人家不是?
周文棠靜靜聽著,待她說罷,沉聲回道:「你想多了,不是薛菡。」
徐三一聽,心上驟然一鬆。周文棠看在眼中,眸色稍深,默然半晌,忽地開口,沉沉說道:「你已經年過二十,又是新科狀元,家世清白,待你為官之後,定會有不少人家,納彩問名,登門提親。你若是瞧上了那小狸奴,不妨直言於我,我也好替你說合。」
好啊,這是又拿話來試探她了。徐三心下無奈,忍不住想,和這男人相處,倒真好似如履薄冰,指不定哪句話說得岔了,他就會將她踢出革命陣營,翻臉不認人。
徐三思及此處,抿唇笑道:「我的生辰是在年底,離那會兒還有小半年呢,怎麼就是‘年過二十’了?狸奴不過是個孩子,比我親弟弟都小,你啊,實在是淫者見淫。」
淫者見淫。周文棠心中暗暗念著這四個字,忍不住眯起眼來,似笑非笑地看著她,輕聲說道:「好阿囡,爹爹的心思,倒讓你瞧出來了。」
徐三一聽,當下愣是沒反應過來,待到她被宮人喚去上馬之時,她手握韁繩,遙遙望著那暗紫色的身影,猛然之間,方才品過味來——這個傢伙,竟然自認淫者,真是好不要臉。
他也不想想,他現如今已是浮萍「無根」,哪裡還有犯淫的本事。
徐三微抿著唇,搖頭失笑,忍不住又朝著柳下望去,哪知再一抬眼,周文棠已然沒了身影。徐三騎在馬上,不動聲色,四下觀望,卻是再不曾瞧見過他,待到官家駕臨,車馬出行,徐三細細瞧著四周,也沒在隊伍中瞧見周內侍的影子。
雖說沒瞧見周內侍,但是徐三卻意外發覺,薛鸞竟騎著高頭大馬,列於行伍之中。至於山大王,反倒不曾露面。
前兩日在右相府中,孔府宴上,徐三見過薛鸞。那小娘子膚白貌美,且美的端莊大氣,高挑豐腴。二人只打了個照面,不曾深交,她也不知薛鸞是甚麼脾性,但光看她那模樣,就能理解為何朝中文武,大多對她如此支援。
一個是明豔美人,舉止之間,帶著五陵豪氣,頗懂待人接物之道;另一個則是肆意妄為的小土匪,不成體統的熊孩子,戾氣十足的混世魔王。但凡明眼人,都知道該站哪邊。
徐三思及此處,心下一嘆,暗道自己手裡頭握著的,除了周文棠這張大王之外,剩下的全是爛牌。
幸而照目前來看,官家雖說一會兒捧這個,一會兒寵那個,深深貫徹平衡之道,但是在徐三看來,「隔重肚皮隔重山」,聖心所歸,仍是宋祁。暫時的平衡之道,其實是對山大王的另一種保護。
徐三正出著神,忽地聽得人群之中,有人高聲喚著狀元娘子。那聲音很是耳熟,徐三聽著,抬眼一看,便見唐玉藻立在人堆之中,眼圈泛紅,身邊站著的則是常纓、梅嶺二僕。而在常纓身側,還立著一個紅裙少女,正是秦嬌娥。
秦嬌娥與常纓,相處的倒是不錯。秦嬌娥遠比徐三更愛玩愛逛,自然和坐不住的常纓很合得來。昨日徐三便從常纓那兒得了信兒,知道秦嬌娥已經過了三司會試,進了大理寺右寺。
和歷史上的宋朝一樣,大理寺分為左右寺,左寺負責複審地方案件,右寺則審理京官刑獄。秦嬌娥進了右寺,雖說只是個小小的員役,不過從七品,但那也是正經的京官,首都的公務員,說出去也是長臉的,徐三也真心為她高興。
至於她姐姐秦嬌蕊,落第之後,因京中花用太高,無力支撐,只得黯然回了壽春老家,等著三年之後,再來京中,參加省試。
徐三衝著一眾熟人,勾唇一笑,心上亦是暖融融的。她收回視線,微微抬頭,看向那隊伍最前端,騎坐於寶象之上的當朝天子,忍不住胡思亂想道:這大象可不好騎,騎起來晃晃悠悠的,若是換成她,連晃幾個時辰,約莫是要暈到嘔吐。官家竟然能不改面色,實在是讓她欽服不已。
她再看向別處,只見六街車響,仿似雷奔,鼓樂絃歌,幡傘高舉,而大道兩側,觀者如潮,人聲鼎沸,與這般繁華景象比起來,壽春縣的集市簡直不值一提。
徐三騎於馬上,正兀自感慨之際,哪知就在此時,人群之中,忽地衝出幾條巨犬,身高三尺,瞬啷哧哧,狂吠不止,朝著車馬人象奔襲過來。
徐三一見那幾條巨犬奔襲過來,睜大雙眼,勒住韁繩,心中一緊。
就好似先前在壽春之時,那駕車之馬,聽見街邊小兒學的虎嘯之聲,便驚亂失措,拔足狂奔,大象也是動物,當它聽見未知的聲響時,也會作出驚惶奔逃之舉。
徐三記得清清楚楚,前生的時候,她看過類似的科普文章。大象雖為龐然大物,卻對犬吠、蜂鳴、豬叫等聲音尤為懼怕,一旦聽著,便會受到驚嚇,好似壽春那匹受驚的馬一樣,四處亂逃,輕則將背上之人甩落象背,重則橫衝直撞,將人踩踏身亡。
徐三收斂心神,便見不過眨眼的工夫,那幾只大狗,已然闖入隊伍之間,惹得一眾百姓,慌忙躲避,諸名守衛,則手持劍戟,一湧而上,口中呼喝,急急忙忙地去圍堵那幾只巨犬。
總共三條大狗,雖有兩隻及時被守衛禁軍攔下,被沉重鐵鎖壓著,掙脫不得,可卻還有一隻身形稍小些的,飛也似地竄了出去,徐三咬緊牙關,眯眼一看,便見那狗已然離官家所騎的寶象愈來愈近。
徐三見狀,遽然揮鞭一抽,縱馬疾奔,不多時便闖到了寶象後方。其餘禁軍見她突然駕馬奔出,還當她是要對官家做些甚麼,忙不迭地追了上去,神色張皇,滿頭流汗。
徐三匆匆回頭一瞥,眼見那狗愈來愈近,犬吠之聲也越來越響。她心上一急,也顧不得許多,再一揮鞭,趕到官家一側,高聲說道:「官家抓緊了!」
那座上天子,見她忽然出現,眉頭一皺,心中疑惑,卻仍是下意識抓緊兩側圍杆,哪知便是此時,她身下劇烈一顛,那原本分外溫和的大象,竟忽地胡亂衝撞起來,若非先前有徐三提醒,只怕她就要被這發狂的大象徑直甩了下去!
官家眉頭緊蹙,面上倒還算鎮定。她回頭一看,眼見得徐三所騎的馬,恰與她座下的象並駕齊驅,而徐三此時,身子死命向她這邊靠來,手臂也直直朝她伸著,馬背之上,也已給她空出了個位置來。
這婦人當年能於亂局之中,鴻鶱鳳立,登基為帝,自然不是一般人物,哪怕遇上如此危絕之境,她也能沉下心來,緩緩起身,瞅準時機,騰身而躍,徑直跨坐到了徐三身前。
而就在官家坐上馬身之時,徐三何等機靈,當即翻身下馬。而待她堪堪立穩之後,她也不急著躲起來,而是快步走到一護衛身後,一把將其手中的長棍奪過,隨即毫無畏懼,行步如風,追到那巨犬身後,一邊回憶著蒲察當年所教棍法,一邊揚起長棍,重重打下。
徐三想得明白,她後頭的守衛,馬上就會追上來。人多勢眾,定然會將這最後一條巨犬治住。
她要做的,就是再搶一樁頭功。
今天乃是六月六節,是個大日子。四周圍的都是平頭百姓,他們特地趕來看這熱鬧,定然會將眼前所見,一傳十,十傳百,奔走相告,以極其誇張的渲染方式散播出去。
驅馬救駕,只能凸顯她的「智」。奪棍打狗,更能凸顯她的「勇」。
她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忠臣,更不會做了好事不留名,老老實實不爭功。她非但要爭功,更還要求名!
徐三咬緊牙關,使出全力,一棍打在那巨犬的後頸之處。那狗捱了打,吃痛不已,也顧不上追逐大象和馬屁,當即調轉腦袋,齜牙怒目,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,對著徐三發出了憤怒的吠聲。
一眾百姓瞧在眼中,果如徐三所料,對這位智勇雙全,文武兼修的狀元娘子,可謂是刮目相看,驚異不已。徐三手執長棍,騰轉挪移,與那巨犬鬥了兩回,吸引夠了眾人的眼球,總算等到了守衛趕來,齊力將這最後一隻大狗收服。
有那禁軍中的婦人,很是有眼力見兒,當即牽了自己的馬過來,伺候著徐三引韁上馬。
徐三瞥她兩眼,記下了她的模樣,隨即夾緊馬身,加鞭趕上。官家此時手握韁繩,緩緩行馬,面上不見一絲慌亂,見她過來,只沉沉說道:「不錯。你這丫頭,眼明手捷,護駕有功,今夜杏林宴上,朕會許你一個好差事。」
徐三聞言,不敢表露一絲興奮,只面帶憂色,語帶關切,連連詢問官家可有不適之處,接著又自行請罪,說是一時情急,忘了規矩,還沒來得及說清,便做出了這唐突之舉。
官家掃她兩眼,見她未曾居功自恃,似是有些滿意,勾了勾唇,不復多言,只又喚來其餘近臣,依次吩咐下去。
不過片刻之後,儀仗隊伍便又重整出發,鼓樂絃歌,幡傘高舉,與之前全然無異,若非官家的坐騎從寶象變成了白馬,徐三幾乎都要以為方才亂象,不過是自己的一場幻覺,不由暗歎這古代皇室,危機公關實在是有一手。
她坐於馬上,面色如常,心中卻忍不住深思起來。
這幾條巨犬,絕不會是憑空出現的。那麼,是誰養了這三條狗,又是誰,挑了這六月六的大日子,成心將狗放了出來呢?那人又有甚麼目的?難道真是要奪天子的性命?
徐三思來想去,心中已然有了幾個猜想,卻因並無憑證,也不敢妄下定論。她坐於馬上,隨著儀隊,又走了約一個多時辰,眼瞧著火傘高張,已近晌午時分,腹內忍不住咕咕叫了起來,實在是飢腸轆轆,餓得不行。
幸而便是此時,有守衛過來傳話,說是已經走到了相國寺前,今日晌午,眾人便要在此用齋。徐三一聽說今兒要吃素齋菜,半點兒葷腥都沒有,原本還有幾分失望,哪知待她進了相國寺內,坐到案邊,低頭一看,竟不由生出幾分驚豔之情。
這相國寺所做的齋菜,當真是精巧得很。為了照顧這些食肉之人的胃口,這寺內的廚子可真是費了不少心思,以素仿葷,愣是用再尋常不過的豆腐、蔬菜等物,做出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假「葷菜」來。諸如鸚鵡銜珠、青磬紅魚等菜,便是來自現代的徐三娘,都不曾見過嘗過。
飛花簷卜旃檀香,青煙翠霧之中,閒雲靜潭之側,徐三與其餘新科進士,圍坐一桌,飲著茶,夾著菜,喝著粥,有那麼短暫的一瞬,竟生出幾分難得的快活。
只是今日徐三救駕過後,除了蔣平釧外,其餘幾人待她的態度,卻是頗有幾分不一樣了。
胡微好似對她多了幾分敬畏,說起話來,竟又添了個新毛病——結結巴巴,斟詞酌句,彷彿怎麼說都不對。
何采苓待她更是殷勤,連連舉筷給她夾菜,嘴裡頭更是對她誇個沒完。至於賈文燕,雖表現得沒那麼明顯,但卻時不時便來為她添茶,彷彿生怕她渴著似的。還剩一個趙婕,今日卻是不曾隨駕出巡,徐三用腳趾頭想,都能想出是甚麼緣由。
那婦人愚不可及,是個十足的色胚、蠢貨。她下這一回藥,又得罪了薛氏,又打了蔣右相的臉。無論哪邊,都絕不會讓她好過。這名門望族的高枝兒,哪裡是那麼好攀的。
菜品雖好,環境雖妙,但是這同桌之人,實在是讓徐三覺得有些掃興。她聽一旁宮人說,用過膳後,還能再歇上兩刻,也就是半小時的工夫。徐三待得生厭,便隨意尋了個由頭,繞出小苑,於佛寺之中,散步消食。
自打大宋開國之後,宋十三娘不僅改革了制度、文字、書籍等,更還對一眾宗教進行了重新洗牌。像佛家說的甚麼「佛平等說,如一味雨」,還有道家的「萬物負陰而抱陽」,都屬於過往糟粕,必須剔除。
是了。一切眾生,怎麼能是平等的呢?在這大宋國中,必須是女尊而男卑。還有這陰陽之說,更是亂綱亂紀,世間萬物,不能抱陽,只能負陰。
徐三揹著手,本是隨意遊逛,哪知走著走著,抬眼一瞧,便見周文棠立在簷下,一襲白衫,勾著唇角,似笑非笑地凝視著她。
徐三怔了一下,隨即莫名笑了。她慢悠悠地走到他身側,眼上眼下,掃量著他這一身素淨打扮,口中緩聲笑道:「中貴人抄的那些個佛經,總算是派上用處了罷?」
她猜的沒錯,這次周內侍為了能名正言順地回宮,正是做了兩手安排。一來,他未回宮之時,似荷蓮連花苞都沒結,他一回去,這國花牡丹就結了苞,開了花,此等功勞,當然要算到他頭上去。
再者,今日乃是洗象日,佛寺道觀,都會於此日晾曬經書。周文棠藉著這一日,曬出了數千佛經,都是他過去數月,養「病」在外之時,親手謄抄,為國祈運。除了他親筆所抄的佛經之外,他還協助寺廟,翻譯了不少佛經,真可謂是廣行陰德,慈向萬物。
如此一來,反對之人雖心有不甘,卻也無處指摘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周文棠,避過了「清君側」的風頭,安然無恙,重歸宮苑。
今日的周文棠,倒不似往日那般淡漠,眉眼柔和了許多。他瞥了兩眼徐三,隨即溫聲說道:「方才可曾傷著?」
徐三聞言,也不藏著掖著,故作堅強,而是苦著臉道:「躍下馬的時候,沒站穩當,差點兒崴著腳。雖說有點兒疼,但也顧不上了,為了顯得我‘智勇雙全’,趕緊又去使了一套打狗棍法。打完了棍子,又餓了一路。好不容易吃上齋菜了,旁人又掃興的很,非要和我東拉西扯,害我只吃了七成飽。」
她稍稍一頓,頗有幾分生氣,對著周文棠接著抱怨道:「最可氣的是,那一道‘鸚鵡銜珠’,我還沒來得及多嘗幾口,便讓旁人全都搶盡了。」
徐三不是愛抱怨之人,往日里受了甚麼苦處,也都和著血淚,嚥下不提。因為她的苦無處可訴,不知該對誰說,又生怕跟別人說了之後,惹來旁人擔憂。這些擔憂,除了讓她分神以外,並無其餘用處。
但是在周文棠的面前,她知道,自己可以說。因為周文棠懂她,知道她只是想傾訴和分享而已,並不是真的介懷和苦惱。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,這男人在她心中,已然是一個可親可信之人,成了一種尤為特殊的存在。
周文棠眼瞼低垂,靜靜聽著,待她說完這一通話後,緩緩抬眼,凝視著她那尤帶怨氣的小臉兒,好似當真是為那一道「鸚鵡銜珠」氣得不輕。他輕輕勾唇,緩聲說道:「乖阿囡,進來說話。」
徐三微微抿唇,跟著他進了小院,便見石桌之上,正擺著數道齋菜,卻原來周文棠過了午時,卻還未曾用膳,幸而這些菜剛端上來不久,餘熱未散,如今動筷,倒也還能下肚。
徐三方才其實已然吃了七八成飽,如今再想吃,也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。但她眼見得周文棠掀擺坐下,又見他難得和顏悅色,甚至還親自給自己夾菜,也不忍掃他的興,當即坐到他身側來,扮作一副餓虎撲羊的模樣,大口大口嚼了起來。
那所謂「鸚鵡銜珠」,乃是用菜心、蘿蔔、冬菇等物,雕出鸚鵡的形狀,再以用粉絲串起炸熟的銀杏,扮成佛珠,讓那鸚鵡銜在口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