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花經雨已脫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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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謂孔府宴,那可是有講究的,禮節周全,菜品雅緻,在眼下這個宋朝,乃是大戶人家為了慶賀兒女及第之喜而開辦的。

這蔣平釧說話,可真是細密周到。她不說請徐三赴宴,而是說「你我二人,一同賀喜」,好似這孔府之宴,不止是為了她自己而辦,也帶上了徐三一份兒。

徐挽瀾垂眸一聽,不由一笑,也不推託,很是爽快地應了下來。

她看得明白,雖說蔣平釧被她壓過一等,未能佔得鰲頭,但是這蔣小娘子,不愧是簪纓世家出來的京都貴女,明月入懷,寬仁大度,不曾因此生出一分怨氣,反而還邀她一同赴宴賀喜。她的這番情,徐三不能不領。

待到徐三回了周文棠那院子之後,才一推門,便見庭中已有二女等候。這兩人之中,一個是熟臉,便是常纓,另一個則是周文棠所說的梅嶺。

徐三見常纓腹鳴不止,曉得她等自己太久,等的餓了,趕忙令唐小郎擺菜上桌,幾人一邊用膳,一邊敘話。

先前周文棠提及梅嶺之時,用了其貌不揚四字,可徐三見了梅嶺其人之後,細一打量,發覺她長得不過是尋常人罷了,遠沒有周內侍所說的那般醜陋,心裡頭忍不住犯起了嘀咕,暗道這周文棠眼光真高,似自己這般模樣,落入他的眼中,指不定是甚麼評價呢。

常纓會武,徐三是知道,至於這梅嶺的本事,徐三細細一問,才知她醫術精湛,有妙手回春之能。這兩個小娘子,一個打人殺人,一個醫人治人,是生是死,全都管住,徐三兀自好笑,感嘆周文棠也算是費了些許心思。

這二人雖是賤籍,身契都握在周文棠手裡頭,但她們二人,從前都算是周文棠的下屬,每日里研習技藝,不曾侍奉過人。徐三也不好讓她們真的隨身伺候,只與她們商量好了月錢,便讓她們回了各自住處,同往日一般行事,不必顧忌身份。

徐三娘卻是有所不知,周文棠這個賊臣奸宦,早就藉著她賺了不少銀錢了。

一來,常梅二人的身契都在周文棠手中,便好似唐玉藻之於徐家一樣,都是周內侍的家僕,付過一次銀錢,結清之後,便再不用給月錢。徐三給常纓及梅嶺的月錢,最後都要進周文棠的荷包。

二來,在這甚為火熱的大狀元局中,賭徒非得押中三鼎甲都是誰,按著甚麼名次排列,方才能得著銀錢。而胡微能以黑馬之姿,中得探花,還要多虧了周文棠在錄冊之上,為她多添的那幾筆溢美之言。如此一來,周文棠押中三甲,八萬兩銀子整整翻作了一百餘萬兩,當真是賺得盆滿缽滿。

徐三娘是徐家發家致富的搖錢樹,而她,也是周文棠一手養大的聚寶盆。

隔日里六月初四,徐三將要去蔣府赴宴之前,這位不甚起眼的梅嶺,又給了徐三一個驚喜。卻原來這個梅嶺,曾在周文棠身邊侍奉,對於這赴宴禮節、京中風尚,著實知之甚多。

徐三聽她一說,也是開了眼界。卻原來在這開封府吃個宴席,也有諸多講究,譬如該穿甚麼衣裳,衣裳該是甚麼顏色,梳甚麼樣的髮髻,帶甚麼樣的禮,若非有梅嶺提前備好,徐三覺得自己定要鬧出不少的笑話。

收拾了一整個早上之後,徐三身著一襲鴨卵青的裙衫,挽了個乾淨利落的高髻,手裡提的則是金壺墨汁,整個人清麗而又靈秀,唐小郎瞧在眼中,忍不住都看痴了幾分,只覺得自家娘子正是雙十年華,介乎於少女與女人之間,倒是別有一番韻味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徐三手裡頭提著的這貴重墨汁,乃是從周內侍的竹林小軒中「偷」出來的。

這也是沒辦法的事,她倉促赴宴,去的又是簪纓門第,手裡頭總要有個像樣的登門禮,可是這一時之間,又無暇選購。梅嶺思來想去,便悄悄跟她說,周文棠的小軒之中,存有不少甚是名貴的文房四寶,或可擇一樣差不多的帶去。徐三一聽,毫不猶豫,從善如流。

待到她帶著梅嶺,坐上馬車之後,她靠著車壁,閒閒低頭,看著自己這裙衫上的花草繡紋,越看越覺得有幾分眼熟,轉念一想,忽而憶起先前在宮中做的那幾身衣裳,也都繡有這般紋樣,花蕾尖形,花瓣平展,顏色各異,或紅或白。

她隱隱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兒,稍稍抬眼,望向梅嶺,故作隨意,含笑說道:「你瞧我這衣裳上的繡樣,倒是少見的很,也不知是拿甚麼花兒摹畫的,連我都識不出來。」

梅嶺一聽,微微一笑,也說不識得。徐三聽著,卻是不信,心中愈發起疑,只想著日後見了周文棠,定要揪著他問個究竟。

待到徐三到了右相府上之後,下車一看,便見大道之上,車水馬龍,熙熙攘攘。她送過了禮,由僕侍引著,進府一瞧,便見這相府裝潢,甚是雅緻,雖說論起富貴程度,便連壽春縣的魏大娘都比不上,但卻更有大家風範,玉階彤庭,高妙雅正。

再看府中貴客,則是女多男少,而一眾郎君,皆在耳邊或發上簪了朵花。這個規矩,梅嶺是跟徐三說過的,京中男子赴宴之時,不必帶面紗,但卻非得簪花不可。

而這花的顏色,往往直接表明了郎君的婚嫁狀態,白色即是已為人夫,粉色及紅色則是雲英未嫁,若是黃色,則說明此人雖然嫁過,但卻因為種種原因,或是喪妻,或是被休,抑或和離之故,現如今仍然孑然一身。

雖說整個京都府中,都在討論新科狀元徐挽瀾的大名,但是這傳說中的徐三娘,到底長得怎樣一番模樣,貴人們也是不知不曉。因而徐三入得府中之後,接連逛了幾間院子,聽了好幾回別人議論自己,卻都不曾被人認出,倒也樂得輕鬆。

宴會作為一個交際場所,也是資訊流通的主要渠道之一。徐三本就耳聰目明,眼下她負手而行,慢悠悠地晃了幾圈,還真聽來了不少訊息。

其一,雖說今年的杏林宴上,不止新科進士將會被授以官職,還有自北方遠道而來的一眾武官,也會論功封賞,但是那些武將入京路上,好像遇著了甚麼事兒,耽擱了行程,因而不能參加六月六當日的巡城遊幸,只勉強趕得上夜裡的杏林宮宴。

也就是說,六月六日,她要等到入夜之後,才有可能見到她許久未見的弟妹,鄭七鄭素鳴。

其二,徐三先前就從崔鈿那兒聽說過,近些年來,蔣家和岐國公走的極近,引來官家忌憚。官家雖有二女一子,但二女皆已夭折,現如今活在人世的,只一個狂妄不羈的山大王。

徐三看得出來,官家對於這個唯一的兒子,還是有所期冀的,怎奈何目前來看,這小子還是個徹底的熊孩子,成不了甚麼氣候。眼瞧著官家的歲數愈來愈大,這繼承人的問題,便不得不擺到了檯面上來。

朝中大臣,以蔣氏、羅氏等派系為主,皆認為只有女子才能為帝,因而一直想勸官家從宗族之中,挑個資質出眾的女子,過繼為女兒,立之為儲君。而岐國公之女薛鸞,便成了這些人選之中,呼聲最高的一個。

眼下這相府之中,大多都還是與蔣右相為伍的官員。當她們湊在一堆時,便不由聊起了山大王的惡行來,說他不學無術,飛揚跋扈,將他的諸多罪狀數落了個遍,一個接一個的小故事,講的甚是生動。

徐三在旁聽著,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,然而笑過之後,眉頭卻又蹙了起來。

她尋了個僻靜角落,立於柳蔭下,背倚假山石,兀自想道:在這個封建古代,君權神授,一切以帝王的意志為主,順其者昌,逆其者亡。她若想實現她那遙不可及的政治抱負,若想在朝中長久立足,站到權力的頂峰,那麼選擇一個值得信賴的新君,可以說是重中之重。

她沒有見過岐國公及薛鸞,故而還不能早早做出決斷。雖說岐國公一系與蔣氏走得近,但也不能據此判定,他們完全支援蔣氏政見。

至於山大王,那孩子確實頑劣了些,但他也有三個好處——

其一,他是男人,或許在這個朝代,他比薛鸞,更有可能接受和認可她的政治理念。

其二,薛鸞年過二十,已經形成了基本穩定的價值體系,而山大王宋祁,才不過十四歲,若是她以後能尋著機會,教習於他,或許能通過潛移默化的方式,將他調教為一個合格的君主。雖說那孩子實在難教,但她也並非沒有法子。

其三,官家對於山大王,到底還有幾分看重。當日殿試,坐在席間的可是山大王宋祁,至於薛鸞,完全瞧不見影兒。官家之舉,難道還不能說明她屬意之人嗎?

徐三正出神想著,忽地感覺肩上有人輕輕一拍。她挑眉一怔,回頭去看,卻不曾瞧見人影。

徐三想了一想,揹著手,蹙著眉,悄悄邁步,繞到假山石後,低頭一瞧,便見有一個小郎君窩在假山石間,圓臉大眼,俊俏可愛,耳鬢處還簪了一朵嫩粉色的小花兒。

那少年瞧見她過來,很是羞澀,眯起眼來,抿唇一笑,更還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來。徐三定睛一瞧,眉眼也不由柔和了幾分,只覺得這小少年好似是隻小貓一般,溫溫軟軟的,做了惡作劇,卻還這般害羞。

這個小少年,徐三對他有些印象。

去年她與山大王比試之時,最後一輪,山大王問她,那些圍在他身邊的小兒郎裡,哪一個和他走的最近。而眼前這個長得似小貓一般的小少年,正是山大王宋祁的親信之人。

徐三見他這般惡作劇,拍了自己的肩,卻又偷偷藏起來,知道他是記得自己的,便輕笑道:「小貓兒,你倒是調皮。躲得這樣快,也不怕磕碰著自己。」

那小郎君比山大王還要小上兩歲,年才十二,個頭兒剛過徐三的腰,完全還是個奶聲奶氣的小男孩。

他見徐三發現自己,已然羞紅了臉,倚著假山,微微低頭,細聲說道:「徐家姐姐,我聽說你中了狀元。真是要恭喜你了。」

徐三一笑,瞥了兩眼他鬢邊粉花,溫聲說道:「你是哪家的小兒郎?」

小少年抬起頭來,露著尖尖的小虎牙,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,清聲笑道:「我姓薛,叫薛菡,菡萏的菡。因我長得似貓兒,人都喚我小狸奴。徐姐姐,你也管我叫狸奴罷。」

菡萏,即是荷花的別稱。狸奴,便是貓的別稱。

蓮花與貓,配在這少年身上,倒也算是恰如其分。

徐三對他微微一笑,只叮囑他在園中玩鬧之時,切記小心,莫要磕著碰著,傷著筋骨。狸奴低著頭,把玩著手中嬌粉色的小花兒,默然聽著,倒是乖巧得很。

禮貌性地遵囑過後,徐三不再多言,另尋了由頭,便辭別而去。不為別的,實在是這孤男寡女,同處假山石後,實在有些不大妥當。雖說狸奴不過才十二歲,卻也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紀,若是因此而沾惹是非,對於狀元及第的徐三來說,實在是很划不來。

更何況,狸奴大名乃是薛菡,他姓薛,和岐國公那女兒薛鸞,多半是同屬一宗。如此高門貴子,若是招惹上了,那就非娶不可。徐三可不想和薛氏有所牽扯,故而謊稱有事,匆匆辭去。

別過狸奴之後,徐三緩步而行,還想著再轉悠幾圈,多聽些名流八卦,哪知便在此時,她忽地聽得身後有人高聲笑道:「這叫甚麼,這叫‘說曹操,曹操到’。狀元娘子,不就在那兒站著呢麼!」

徐三眉頭一皺,聽出來這說話之人,正是那快嘴快舌的何采苓。是了,蔣平釧乃是周密之人,既然請了她,不會不請旁人,何采苓來此宴上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
何采苓此言一中,園中諸人都不由得回過頭去,朝著徐三看了過來,或是眼含新奇,或是目露試探,一個個皆對她眼上眼下,掃個不停。就因何采苓這一句話,徐三娘立時從無名之輩,變成了這園子裡的一眾焦點。

徐三見此情形,心下一嘆,故作才看見她,微微拱手,巧聲笑道:「原來是采苓姐姐。我這初來乍到,好似掐了頭的蠅子,剛出洞的耗子,東張西望,來回亂轉,怎麼也碰不著熟人。如今瞧見何姐姐,總算是安下心來了。」

何采苓聞言一笑,急步上前,一把扯住她胳膊,引著她往人堆裡走去。徐三心下無奈,只得與一眾賓客,言來語往,依次寒暄,忙個不休。

待到開宴之後,她坐於席間,眼瞧著一道道為所未聞的菜品上桌,卻連筷子都顧不上抬,才偷偷摸摸,吃了兩口,身側便又有人過來,舉著杯盞要給她敬酒。這一整日忙下來,著實是身累心亦累。

徐三本就是個酒量不濟的,三甌落肚,便東倒西歪,待到夜裡頭,梅嶺挽著她回了院子,徐三已然強撐不住,腹中翻湧,足下虛浮,難受的很。

唐小郎苦等許久,見她回來,忙不迭地迎了上去。他帶著怨氣,瞥了梅嶺兩眼,急急扶著徐三躺到軟榻之上,一邊遞來解酒茶,一邊很是心疼地道:「做官又不是做買賣,娘子便是不吃酒,那些個閒人又敢多說甚麼?」

徐三抿了口茶,倚在榻上,半耷拉著眼皮,無奈笑道:「做官怎麼不是做買賣了,人活一輩子,就是在做買賣。攢著本錢,帶著一身貨,車塵馬足,奔走鑽營,等著時運,等著貴人,等著有朝一日能翻本,做人上人。娘子我也一樣,學成文武藝,貨與帝王家,哪是那麼容易的事兒。」

她稍稍一頓,揚手屏退梅嶺,讓她早早歇下,隨即嘆了口氣,對著唐玉藻含笑說道:「娘子我雖說是狀元了,但眼下還沒有官職,沒有人脈,人家請我去吃酒,我便不能換作吃茶,實在是沒那個底氣,沒那個本錢。但你放心,等娘子我發達了,我說要吃茶,那就非得吃茶不可,他們到時候,都要看我的臉色。」

唐玉藻背對著她,收拾著桌案,口中笑著嗯了一聲,可那眼圈,卻已然微微泛紅。

徐三倚坐榻上,飲了那解酒茶後,漸漸地也沒那麼難受了。她眼瞼低垂,稍一尋思,又抬起頭來,凝視著唐玉藻忙碌的背影,兀自思索起來。

早些年的時候,她還不大信得過唐玉藻,嫌他嬌嬌滴滴,為人浮氣,小心思太多。但是這幾年下來,二人同處簷下,日夜相處,從壽春到燕北,又從燕北到京都,她變了,唐小郎也變了。

唐玉藻漸漸地,也沒那麼愛承歡獻媚了,比起從前,踏實了不少,雖偶爾對上她時,仍會使些小性子,但那也算是他的可愛之處。而最為可貴的是,唐小郎不是愚鈍之人,她教他下棋,他學的極快,他為她收拾書稿,竟也偷偷摸摸,識了些字,甚至是阿拉伯數字。

日後她若是被授以官職,若是能青雲直上,那麼終有一日,她會有自己的府邸。即便她不願意,嫌麻煩,她也會有更多僕侍,管車馬的,管園藝的,管衣食住行的,不一而足。僕侍多了,那麼她所需要的,就是一個管家。

近些日子,趁著她還沒忙起來,她就要開始考驗和測試唐玉藻了。她要看看他,到底能不能當得起管家的重任。

思及此處,徐三輕勾手指,喚了唐小郎近身,含笑說道:「常纓和梅嶺,都是中貴人的人。你縱是瞧人家不順眼,也得給人家好臉,不然中貴人怪罪下來,娘子未必保得了你。」

唐玉藻伏於榻側,眼瞼低垂,輕聲說道:「瞧娘子這話說的,奴還是有些眼力勁兒的。雖說奴與她們,都是賤籍出身,但人家是女兒身,本就比奴高上一等,奴可不敢逾矩。」

徐三凝視著他,嗤笑一聲,伸手彈了他腦門一下,隨即嗔他道:「你這小子,少在這兒賣弄可憐了,我還不清楚你那套把戲。癟著小嘴兒,扮可憐相,好騙我來哄你。」

唐玉藻眨巴了兩下眼兒,自己也忍不住抿唇笑了。

他嬌哼一聲,抿唇說道:「娘子這心,可是越來越硬了。」

徐三無奈瞥他一眼,隨即又喚他拿紙筆過來。唐玉藻不明就裡,趕忙依言而行,徐三將宣紙鋪於榻上,接著手執炭筆,在紙上寫起了字母來。唐玉藻細細瞧著那些鬼畫符似的文字,心上一緊,倏然抬首,看向徐三。

徐三想的清楚,唐玉藻先前能對阿拉伯數字無師自通,學下棋也學的極快,可見他確有幾分數學天賦,邏輯思維還算不錯。而若要管家,非得記賬不可,這活計交給他,倒也還算合適。

只可惜唐玉藻乃是賤籍,不得識字,徐三思來想去,便決定教他拼音。拼音又不算是大宋文字,縱是被別人發現,告到公堂之上,徐三也不怕,憑著嘴皮子功夫,東繞西繞,定能保下自己來。

唐玉藻伏於榻側,定定然地盯著徐三。他不笨,他知道自家娘子寫在紙上的,必然是某種文字,或許是她從書裡看來,又或者,是她為了他獨創的。

唐小郎心上一暖,微微咬唇,趕忙低下頭去,跟著徐三所指,用心學了起來。

金烏西墜,玉兔東昇,轉眼之間,便是六月六節。這日里天還未亮,徐三便入得宮苑,等著宮人安排,稍後與天子一同巡城遊街。只是官家騎的是蒲甘國,也就是緬甸國進貢的大象,而徐三及蔣平釧等人,只能騎著高頭大馬,跟隨於官家身後。

天昏地黑,宮闕蕭森,徐三立在柳下,發覺自己來的實在太早,似蔣平釧、何采苓等人都還未來,陪著她一起等的,唯有胡微和賈文燕。徐三不愛搭理那賈小娘子,幸而有胡微湊了上來,與她低聲閒談,倒也免了寂寞。

胡微雖說口齒不清,有些大舌頭,模樣發憨,但徐三與她見了幾次,知道她是個老實人,本性還算純良,能考上探花,也絕對不是愚鈍之輩。

二人說著說著,胡微竟提起了一樁八卦來,壓低聲音,湊到徐三耳側,悄悄說道:「徐娘子,那日在右相府上,你不勝酒力,走得太早。你可不知,你前腳剛走,相府裡生了事。」

聽她說話,稍一走神,便會聽不大清楚。徐三負手而立,提耳細聽,蹙眉應道:「出了甚麼事?」

胡微操著帶北方口音的官話,皺眉說道:「還不是那個趙婕,見色起意,又想著攀高枝兒,就霸王硬上弓,玩了個小郎君的身子。她這人,實在下流,身上竟然帶著那旱苗喜雨膏,我可瞧不慣。」

所謂旱苗喜雨膏,就是在這宋朝,應時所需,出現的一種催情物,只對男子有效,且見效極快,百用百靈。只是這等虎狼之藥,對於男子傷害極大,輕則使其折壽,重則使其猝亡,絕不是甚麼好物。

胡微說這趙婕想攀高枝兒,也不是沒有原因。要知道在這個女尊男卑的宋朝,男子若是失了貞節,甭管願不願意,都要嫁給那奪其貞節之人。趙婕若是欺辱了個官宦子弟,那她便能娶其為夫,可不就是攀上高枝兒了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