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漪綠淨游魚潛

小軒幽檻,竹林瀟瀟,秋雨絲絲。韓小犬盤腿坐在簷下,口中叼著一根青草,看似百無聊賴,實則卻豎著耳朵,費盡心思,想要偷聽木屋小軒內,徐三和周內侍,到底說些甚麼話兒。

而略顯幽暗的木屋之內,二人坐於蒲團之上,默默無語,寂然無聲,唯見那衣狐白裘的高大男子,微微低首,把壺斟茶。

徐挽瀾緩緩抬眼,細細凝視著他那一雙手,當真是白皙修長,骨節分明,微泛著冷意,乍看彷彿美玉無瑕,但若再留心細看,卻也能瞥見他手掌內側,生有不少薄繭。

徐三眼瞼低垂,驀然之間,復又憶起崔鈿所說之言。他手上有繭,莫不是因為他曾馳馬試劍,破軍殺將?這周內侍,難道真是多年以前,那位驍勇善戰的傳奇戰神?

這男人往日里待她,似親非親,似疏非疏,彷彿有意拉攏,又彷彿不過是盡己之責,徐三著實有些看不透他。他今日不在宮中,卻在這竹林小軒,莫非宮裡頭出了變故?他讓韓小犬請她過來,又是要跟她說些甚麼?

徐三心中盡是疑問,而周內侍卻是不緊不慢,淡淡掃了她兩眼,便見她今日身上穿的,正是他先前令人做的鶯黃裙衫,襯得她明眸皓齒,容色俏麗,比起往日來,更多了幾分少女氣息。

徐三有所不知,周內侍尤擅書畫,品味亦十分雅緻,因而宮中那司衣御侍,時不時便來討好於他,請他閒暇之時,畫些新的繡樣。徐三衣上的繡紋樣式,便是繪於周文棠之手。

男人輕輕勾起唇角,對她這打扮似乎很是滿意。他挽袖抬手,纖長手指抵住茶碗邊沿,將其緩緩推至徐三面前。

待到徐三端起溫碗,抿了口茶湯,周文棠方才緩緩開口,垂下眸來,沉聲說道:「瑞王兵敗,被人活捉生擒,押入囚籠。而捉她的人,即是你的弟妹,鄭素鳴。」

徐三聞言,微微一驚,接著又聽得周文棠緩緩笑道:「鄭素鳴,頗有幾分本事。她二十五歲,方才從軍入伍,卻能得瑞王麾下的鄔將軍青眼,僅僅三年的工夫,就從小兵做到了武官,之後更是青雲直上,於亂軍之中,救下侯大將軍,轉投於侯氏軍中。這才幾個月,她就已然升作五品,待到大軍凱旋,論功行賞,只怕她這官階,還要再升一等。」

徐挽瀾抿唇不語,手撫溫碗,低下頭來,只聽得周文棠稍稍一頓,輕聲說道:「你與鄭氏,一文一武,偕立朝堂,盤互交錯,倒也稱得上契合金蘭,相得益彰了,不失為一段佳話。」

他語氣輕緩,彷彿不過是隨意感慨,可徐挽瀾聽在耳中,卻是心上一凜,抬起眼來。

鄭素鳴升得如此之快,一方面,是因為她自己有本事,驍勇善戰,摧堅陷敵,但另一方面,則是她救了侯清林,得了侯氏之賞識。若是沒有侯大將軍,只怕她現如今已成叛軍俘虜,抑或早已埋骨沙場,到死也是個無名小卒。

但侯清林是誰的人?先前崔鈿曾經跟徐三提及,侯清林早年間跟右相蔣沅來往密切,近些日子,又與岐國公宋修謀走得親近。無論右相也好,抑或岐國公也罷,都與崔鈿或周文棠並非一派。周文棠此時所言,實乃有心試探。

徐挽瀾定了定心神,隨即含笑說道:「俗話說的好,龍生九子不成龍,各有所好。鄭七與侯大將軍有緣,而我並非鄭七,連侯大將軍的面都不曾見得,可見是無緣了。」

周文棠淡淡一笑,語氣溫和,可那薄唇所吐之言,卻隱隱泛著冷意。徐三屏息凝氣,又聽得他緩緩說道:「哦?那若是日後你中了三鼎甲,鄭七來拉攏你,說你若不應,便要苛待,甚至休棄你弟弟,你又要如何處之?」

徐挽瀾竟有一瞬間的出神,心裡頭兀自想道:怎麼這場面,越來越像是在面試了?周文棠就像是面試官,不斷設定情境,百般考驗刁難,而她,就是那個可憐的面試者,如履薄冰,一步紕漏也出不得。

她憶及前生,不由覺得有些好笑,心上也隨之放鬆了不少。她抿了抿唇,抬起眼來,對著周文棠直截了當地道:「中貴人,她若因為我與她政見不同,便要因此而苛待,甚至休棄我弟弟,那她這個弟妻,我也不會稀罕。我的弟弟,自有我來養,我養他一輩子。」

周文棠凝視著她,半晌過後,勾唇輕笑,又出言問她道:「你的師父是誰?」

他既有此問,顯然已經摸過了底。徐挽瀾無心隱瞞,如實答道:「師父本姓為羅,自稱開封人氏,若論名諱,乃是一個昀字。昀,日光也。」

周文棠定定然地望著她,輕聲說道:「祥符羅氏,風骨峭峻,多出諍臣。你離開壽春之時,你的師父,可曾給過你甚麼信物,讓你進京之後,投於羅氏門下?」

他接連發問,步步緊逼,可徐挽瀾此時此刻,卻已不似最初那般緊張。她抿了口茶水,眯眼而笑,故意嘆了口氣,隨即以手支頤,眨了兩下眼兒,換上了親近些的口吻,對著周文棠含笑說道:

「中貴人,你如此盤問我,莫不是怕我日後發達了,不來投靠你,而是轉投到其餘門下?有言道是,響鼓不用重錘,明人不說暗話。你也不必問了,我直接和你交待了罷。」

她緩緩移開視線,望向簾外遠雨絲垂,長雲漠漠,恍然之間,彷彿憶起了某個雨餘花落的午後,某一回終了無憑的邂逅。

她心神稍定,隨即勾起唇角,輕聲說道:「左相也好,右相也好,我不左不右,誰也不會投靠,便是中貴人你,也不會是我的靠山。至於日後,是岐國公的女兒奪了嫡,還是山大王做太子,這也輪不著我拿主意,我都聽官家的旨意。」

她的話已經說得極明白了,她沒有派系,若非要說有,她就是保皇派,一切以官家為準。

這般言語,自然不會是徐挽瀾的肺腑之言。她方才尋思一番,已然明白過來了,周文棠身為男子,亦有流言纏身,官家卻仍是一直用他,可見是信他的。他此時請她過來,十之有八九,是替官家尋察探問,而她如此回答,最是穩妥,決然不會出錯。

果不其然,周文棠聽過之後,淡淡一笑,不復多言。哪知他伸出手來,才要提起砂壺,卻見徐三忽地傾身向前,湊近了些,一雙明眸直視著他,口中輕聲說道:「我方才所言,說得合不合聖人的心思?」

周文棠一頓,隨即很是玩味地盯著她,緩緩笑道:「你竟敢妄測聖意,真是膽大潑天。」

此時此刻,幽暗內室之中,二人的距離拉近了不少,衣衫相接,呼吸相聞。一雙深邃無底的眼,對上另一雙清亮炯然的眸子,一個似茫茫暗河,另一個彷彿碧江千里,倒好似是兩個極端,截然不同,全然相反。

四目相對,他卻看不穿她,她也瞧不透他。

徐挽瀾笑了笑,輕聲說道:「我方才那一番說辭,乃是說給聖人聽的。中貴人問了我這麼多,我也想問問中貴人。你若是有朝一日,位極人臣,手握殺伐大權,不知你又有何治國理政之道呢?」

周文棠噤聲不語,只斂去笑容,眸色深沉,緩緩看向面前少女。

徐挽瀾不甘示弱,仰起下巴,緊盯著他。她瞧著彷彿一派輕鬆,可她掩在袖中的手,卻是緊攥成拳,汗出如瀋。

那個總是淡淡笑著,舉止文雅,目光寂清如水的男人,已於遽然之間,消泯不見。而這個望進她眸底深處的男人,眼如秋鷹,炳如觀火,威勢十足,哪裡還像是個閹人,分明就是那傳說中的少年將軍。

兩相無聲之下,男人忽而緩緩笑了。他微微向後,與她拉開距離,隨即抿了口茶湯,輕聲說道:「三娘慎言。我乃是宮中內侍,又如何能位極人臣?如此妄語,切莫再提。」

徐挽瀾見他不答,敷衍過去,心上漫起一陣失望之情。哪知就在此時,周文棠忽地抬眼,似笑非笑地看向她,低低說道:「世間種種,無非是一個平字。若是不平,必會生亂。只是,所謂平之一字,並非固而不變,而須應時之所需,審時度勢,觀前慮後,方可證達至境。」

徐挽瀾聽著這一字一句,緊緊抿唇,心上激盪。

他言下之意,已然十分明瞭。

她是不平則鳴,而他,雖也相信這個平字,可他的理念,又與她有所不同。他認為所謂平等理念,並不是亙古不變的。時代一直在變化,適應於每個時代的「平」,亦都有所不同,不可一概論之。

他說的有道理嗎?自然是有的。他或許比她更有道理。

那麼,對於眼下這個女尊國來說,真正的「平」,又是何等模樣?

徐挽瀾思緒萬千,一時之間,竟怔然忘言。周文棠看了眼她,幾不可聞地輕聲一嘆,隨即抬起眼來,望著簾外輕雨,緩聲說道:「這些日子,我會住在此處。你可以放心,便連聖人,都以為我住在隔壁,此地卻是無人知曉。你若有意,可以搬來此院。」

他刻意強調沒人知道他住在此處,乃是在暗示徐三,便是她住進來,旁人也不會覺得她跟周內侍有甚麼牽扯。他想讓徐三覺得,他給她留了後悔的餘地——哪怕她日後顯達,不曾倚靠與他,也是無妨。

只是,他哪裡會給她留甚麼餘地?

若是她反悔投於他人,若是她不曾在殿試拔得頭籌,她就會淪為棄子,再沒甚麼可惜。既是棄子,就該毀得乾淨,以免牽入棋陣,誤了大局。

···

韓小犬倚著木柱,盤腿而坐,眯眼望著雨簾潺潺,忽地憶起尚在壽春之時,那段極為不堪的回憶。

當他還是官宦子弟之時,他恣意妄為,無所顧忌,他不覺得這個朝代的制度有甚麼不好,因為他的階層決定了,他不會接觸到那些腌臢。

然而覆巢之後,他虎落平陽,淪為這個社會的最底層,身微命賤,卑不足道,他才第一次,真真切切地,對這個社會有所感知。世間所有醜惡與汙穢,宛若雲奔潮湧,平地生波,澆得他驟不及防,擗踴拊心。

起初,他以為自己能受得住,可是時日久了,他竟也生出了輕生之念。若不是那個滿口謊話的小娘子,給他斟了杯酒,奪去了他緊握在手中的斷釵,只怕世上已無韓元琨,惟餘黃土一抔。

那時候,她給他出了餿主意,讓他對上魏大娘時,假裝不能人事。這可實在不容易,必須要硬,而後再軟,時機非得把握好不可。

第一夜時,他眼瞧著那具油油膩膩的軀體,著實生不出興致,哪知電光閃石,一剎那間,那小娘子的笑靨,還有那一日一日愈發鼓脹的胸脯,沒來由地映入了他的腦海中來。如此一來,這竟漸漸成了他的習慣,先入夢,而後睜眼醒來,便能勉強應付過去。

還有那一回,她打扮得花枝招展,多半是要去赴那賣花郎的約。那一日,馬兒受了驚,酒壺傾倒,澆溼了她的衣襟,那副場景,哪怕時隔許久,他也會時常回味一番。

韓小犬憶及往事,翹了翹唇角,卻忽地見得身邊有人彎著腰身,含笑看他發呆。他反應過來,目光閃爍,立時坐直身子,眉眼間很是不耐,挑眉說道:「說完了?說甚麼了?」

徐三娘隨意應道:「我以後就住這兒了,倒也能省下驛館的錢來。」她笑了笑,隨即又道:「周內侍喚你進去呢,我先回去找唐玉藻,收拾收拾行囊,就不多說了。」

韓小犬唔了一聲,瞥了她兩眼,這便立起身來,與她擦肩而過,入得略顯幽暗的廳堂之中。

徐三稍稍回身,眼望著他高大結實的背影,心中又兀自思量起來。

韓小犬,到底是在為周文棠做甚麼事呢?瞧他們的相處方式,倒像是上下級一般。

徐三收回目光,雖心中生疑,但卻也不急著知道答案。她很清楚,等到周文棠將自己視為值得信任的政治夥伴之後,他會將他手中的籌碼和盤托出的,這不過是遲早的事,倒不必急於一時。

離了周文棠的小院之後,她孤身一人,沿著原路,往驛館走去。開封府中,八街九陌,迷金醉紙,軟紅香土,似乎與往日一般尋常,並無不同,哪知徐三娘途經集市,正稍稍錯過身子,給一個推車婦人讓路之時,那婦人忽地眉眼一厲,撒開手來,猛然自袖中抽出一把利刃,朝著徐三直直刺了過來。

徐三娘一驚,幸而反應夠快,閃身了躲開來。她眉頭緊皺,咬緊牙關,指間寒光一現,鏢刀便朝著那婦人飛了出去。然而那女人瞧著雖不打眼,卻也有些功夫底子,側身一避,便又舉刀攻了過來。

鬧鬨集市之中,諸人皆是瞠目結舌,大驚變色,或高聲叫喊,或四散奔逃。徐三倒還稱得上鎮定,步步後退,故意將那婦人引至一處綢布攤子前,隨即抬手一扯,便將那紅色綢布蒙到了女人頭上。

那婦人猝不及防,被綢布蒙個正著,心急如焚,趕忙抬手去扯拽,哪知便是此時,她感覺後背被人狠狠一撞,整個人便朝著地上直直撲了過去。徐三眼神發狠,死死壓坐在她身上,手中那彎月形的鏢刀,已然緊緊抵到了她喉間。

她壓低聲音,沉沉說道:「誰派你來的?」

那人噤然無語,一聲不吭,待到徐三察覺不對,伸手去探,卻發覺她早已斷了聲息。

這日夜裡,徐三好不容易,才從衙門出來,由韓小犬引著回了周內侍院中。周文棠坐於蒲團之上,擱下書卷,眉頭微蹙,抬眼看向韓元琨。

韓元琨眉頭緊蹙,沉聲說道:「已派人查過了,那婦人是個‘刀手’,收人錢財,替人消災,只是身手算不上好,故而要價不高。她原本已經金盆洗手,可後來沾上了賭,欠了一屁股債。至於是誰買了她這條命,還查不出來。」

徐三默然聽著,此時亦是疑雲滿腹。照理來說,她雖在壽春得罪過不少人,可那些人不過是輸了官司,犯不著追殺她到開封府來。至於瑞王,早已淪為階下之囚,她要恨的人多了去了,哪裡還會想得起她這個無名小卒。

誰要殺她?

到底是誰,對她有如此深仇大恨,非要見到她死才肯罷休?

周文棠淡淡垂眸,屏退韓小犬,隨即喚了徐三近身。徐挽瀾低頭不語,跪坐於他身邊的蒲團之上,正兀自尋思,忽見周內侍緩緩抬手,好似是要觸控她的臉頰。

徐三稍稍一驚,抬起眼來,卻見周文棠淡淡說道:「你臉上有傷。」

徐三眉頭微蹙,這才回過神來,待到周內侍的指尖,輕輕觸及她的臉頰時,一陣輕微的刺痛,於剎那之間,驟然襲來,卻原來是她白日里不知何時,被那婦人的刀刃,擦出了一道血痕。

徐三抿了抿唇,皺眉問道:「傷得重嗎?會不會破相?」

她問這話的時候,相當的嚴肅認真,心中滿是擔憂之情。然而她這般言語,加上這般神情,也不知怎的,竟讓周文棠勾起唇角,輕輕笑了一下。

徐挽瀾蹙眉看著他,接著便見男人自案下小匣,掏出一個小瓷瓶,手指輕蘸軟膏,隨即給她塗抹起來,動作倒是分外溫柔。那冰涼藥膏一觸及肌膚,痛感竟然倏地消失,徐三微微偏頭,竟生出了一種錯覺,彷彿周內侍不是在給她塗藥,而是在輕輕撫摸著她的側臉。

若非這男人,是個實打實的真閹人,只怕徐三,早就將他推開來了。

她抬眼看著周內侍,又追問道:「你可有鏡子?我想看看,我到底有沒有破相。」

周內侍勾唇道:「不必看了,小傷而已,不會留疤。」

他言罷之後,將那瓷瓶遞到徐三手心之中,緩緩說道:「你那小侍,還有你的行囊,我都派人接過來了,已在西院安頓妥當。近些日子,你就待在院中,專心一志,讀書三到,其餘事宜,毋需分心。至於這藥膏,你好生留著,每日晨昏,擦塗一回。」

徐三聞言,連聲謝過,頷首稱是。周文棠稍稍一頓,隨即抬起眼來,定定然地盯著她,緩緩說道:「你來開封府中,不過才四五十日,卻已然讓我給你塗抹了兩回藥,著實讓我對你放心不下。院中有個女使,名喚常纓,武藝超群。你日後若要出門,就來東院找她,讓她護你周全。」

徐三心知,若是那人存心殺她,這一回找的是個半桶水,下一回,定會找來更厲害的刀手。今日她憑著那三腳貓的工夫,尚還能勉強脫身,反殺回去,但是下一回,她就未必會有這麼幸運了。

她心頭髮緊,重重點頭,應了下來,之後接連數月,即如周文棠所囑託的那般,基本上是閉門不出,只在院子裡行走,偶爾實在憋不住了,出門上街,也會叫上那位女使常纓陪同,日慎一日,如臨深谷,不敢掉以輕心。

那常纓雖是賤籍,性子卻是明快大方,對武學更是十分痴迷。她見徐三也會些拳腳,對她自是有了幾分好感,每日里東方初曉,二人便會到院中習武。常纓自行練罷之後,便會來到徐三身邊,對她出言指導,久而久之,徐三非但棍法大為長進,更還自常纓處學了些劍法皮毛。

至於韓小犬,她每隔數日,便能和他打個照面,寒暄幾句。時日久了之後,徐三慢慢地也觀察出來了,周文棠手底下似乎有個情報機構,類似於明朝的東西廠,及雍正年間的粘杆處,但凡是明面上幹不了的事,就都通過這個機構,私底下暗中處理。這個機構由周文棠執掌,但歸根結底,還是對官家負責。而韓小犬,就是這個組織中的一環。

韓小犬在這個組織中的位置,不會太高,但也不會太低,這也是徐三每日里去見周文棠時,暗中觀察出來的。他來的頻次不算高,有其他人,比他來的更為頻繁,這就是徐三為何會有此推論。

轉眼間嚴寒冬月,霜風獵獵,這日里徐三起身一看,便見大雪蔽天,漫空而舞,天地之間俱是白茫茫一片。雖說天寒地凍,她也不敢懈怠,利落穿上裙褲,披上紅氈斗篷,這便朝著平時習武那間空房走去。

到了房中,徐三娘抬眼一掃,見四下無人,也無暇多想,只解了斗篷,獨自練起劍招來。她雖長於腕力,速度也夠快,但她遠非常纓那般的練武奇才,招式不夠純熟,力道也不夠強勁,而她最缺的,就是一個狠字,她無法迅速找到並擊破對方的命門。

徐三練了約半個多時辰,漸覺身上發熱,汗溼浹背。她擱下長劍,盤腿坐到地上,正垂眸細思,想著為何常纓仍是未到,忽覺背後生出一陣瘮人寒意,緊接著便感覺一股強勁劍氣,從後方猛然攻了過來。

徐三一驚,當即握緊劍柄,利落起身,正面對敵。她橫劍在前,平舉當胸,抬眼一看,便見周文棠逆光而立,手持長劍,身披風雪,面目隱於晦暗之中,怎般也瞧不真切。

徐三心上一緊,蹙起眉來,便聽得周文棠淡淡說道:「今日常纓有事,我來替她。」

他神色淡漠,緩步上前,手中長劍寒光凜凜,「兩個月過去,今日就讓我看看,你練得如何了。」

···

自打十月起,瑞王「清君側」那風頭才一平息,周文棠就暫離宮苑,搬來了這竹林小軒。現如今乃是十二月末,徐三連日以來,幾乎每日都會見他一面,或是與他質疑問難,探討經義,或是和他品茗問道,執子對弈,也算是與他熟了不少。

徐三見他神色淡漠,執劍相向,不由眯眼而笑,站起身來,一邊緩緩向他靠近,一邊花言巧語,含笑說道:

「周內侍,你這可就欺負人了。我才學了兩個月,你卻使劍使了十幾年。我是小鬼你是佛,我是跛子你是賊,我跟你可差得遠呢,這就是蹺腳驢子跟馬跑,一輩子都趕不上你。中貴人,你可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。」

周內侍眯起眼來,低低說道:「今日就是要欺負你。」

他話音未落,手上寒光一閃,一柄長劍便朝徐三心口直直刺了過來,瞧這架勢,當真是絲毫不留情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