宛轉隨龍侍君側

雖說崔府的古怪聲響,令徐挽瀾心上略感不安,但她也無暇多想,急急回了宮中,便為自己明日這頭一回當差準備起來。她現如今這身份,就相當於是個實習生,包吃住,有工資,幹好了也不能轉正,但若是幹差了,以後她便是在殿試中得狀元,多半也得不了官家青眼。

她並非真正的朝官,便不能穿官服,幸而周內侍想得周全,差人給她送了兩身常服過來,無論顏色還是款式,都是大方得體。而最為難得的是,那兩身衣裳,正合了她的尺寸,可見周文棠也是細膩有心。

隔日里天還未亮,夜寒而天地黑,徐挽瀾打著哈欠,草草拿涼水洗過臉,這便穿上衣裳,去理政殿前候駕。她頭一日上班,不敢怠慢,這才半夜兩點多,便來這兒守著,當真是十分辛苦。

約莫三盞茶後,理政殿前的朝官愈來愈多,三兩成群,竊語私議。徐挽瀾在旁站著,細心觀察著一眾朝官,而那些女子,也暗中掃量著她。有那訊息靈通的,見她是唯一一個生面孔,已然猜得她的身份,但卻並未上前來打招呼——這些朝臣自恃身份,要打招呼,也得是徐三過去,哪能讓人家過來?再說了,人都聽說了,這個暫時頂了崔金釵的缺的,也是崔家的人,無名小卒一個,不過是官家賣給崔左相一個面子罷了。這人能不能成氣候,都還說不準呢,何必費這工夫,去和她攀扯。

徐挽瀾老實站著,碰上那悄然抬眼看她的,她都回以微笑,一派親善。待到崔博過來,她方才緩步上前,低聲向那婦人問好。哪知崔博見了她後,稍稍一笑,溫聲說道:「三娘子,真乃我崔家的貴人。你昨日一登門,金釵便醒了過來。」

徐挽瀾聽在耳中,趕忙道喜,心裡頭卻是咯噔一下,很是有些尷尬。難道她今日頭一回上班,竟也成了最後一回上班了嗎?她才通過了官家的初步考驗,還沒來得及給她留下更為驚豔的印象呢。

崔博細細打量著她的神色,見她面色如常,口中賀喜之詞,亦是說得情真意切,不由微微笑道:「只是金釵她,先前墜馬,傷及頭部,還要歇養些日子,才能來宮中當值。三娘子,這半個月,就辛苦你了。」

崔金釵已然轉醒,崔博卻並不急著讓她回來當差,自然不止是心疼女兒身子那麼簡單。其一,金釵醒後,因頭部有傷,言語多有異處,若是此時來侍奉官家,定然會舛錯百出。其二,今日朝上要出大事,對於草擬詔令的中書舍人來說,亦會有個十分棘手的麻煩。她有心趁此機會,探一探那徐三孃的本事,看看她是否是可用之才。

徐挽瀾不知其中門道,但心上稍緩,忙道不辛苦,接著便默然不語,立於崔博身側。不多時,她便見得一個面帶微須的婦人走了過來,與崔博寒暄起來。

那女人頭髮灰白,顯見歲數不小,徐三不動聲色,掃了兩眼她的官袍及玉帶,便猜出了她的身份。這人不是別人,正是當朝右相,蔣沅。她雖與崔博政見不同,說的是上是政敵,但對面之時,兩人俱是言笑晏晏,彷彿老友一般,絲毫不見硝煙味兒。

徐挽瀾默不作聲,在旁聽著,意外得知了一個訊息——明年省試的主考官,就是蔣沅,錄誰不錄誰,都由著她決定。這就說明,她若是得中,以後便是蔣沅的門生,而蔣沅對她,定然也是有所賞識。

此外,徐三還聽崔博提及,說是明年科考,蔣沅的親生女兒蔣平釧也會參加。照理來說,這娘子乃是官籍,只需如崔鈿那般,由人舉薦,便可入朝為官,最低也是七品,但這蔣平釧,卻棄了這條路,非要用科考來證明自己,可見也是官家娘子中的有志之輩。

徐挽瀾一一聽著,記在心間,半晌過後,便聽得有宦官通傳,說是聖駕已到。一眾朝官聞言,立時依著品級站好,徐三娘才要按著先前周內侍的交待,走到列伍中去,哪知周內侍卻在此時走了過來,叫她來官家身邊侍奉。

徐挽瀾心上生疑,只好硬著頭皮,在眾人視線之中,疾步走了過去。她低垂著頭,匆匆一瞥,便見官家依然如往常那般,神色淡淡,瞧不出喜怒,但不知為何,她卻能感覺到,官家今日的心情很是不佳。

伴君如伴虎,刻刻要當心。徐三娘提心吊膽,隨在官家身後,低首步入殿中,哪知她才一站穩,便聽得一事,驚得她一時忘了規矩,當即抬起頭來。

卻原來昨日夜裡,那官差帶著她所寫的聖旨,連夜加急,送往幽雲十六州,誰知行至半路,正撞見了快馬加鞭趕往京城的信使。那信使說了四個字,瑞王已反!往日大宋百姓,隔三差五,便要說上一番的謠言,此刻終是成了現實。

瑞王明知必敗,卻仍是舉兵而起,徐三暗自想道,這女人倒是心堅石穿,誓無二志。而她此番謀逆,打的旗號,也和徐三先前想的一樣——正是「清君側,殺奸宦」六個字。這所謂奸宦,不是旁人,正是眼下這位從容自若的周文棠周內侍。

瑞王一反,官家便要發兵討伐。而徐挽瀾,作為一名大宋王朝的臨時工,得到了一項嚴峻的考驗——在一刻,也就是半個小時內,寫出一份令人血脈卉張,拍案叫絕,戰鬥力極強的征討檄文來!

官家又令周內侍將徐三引去偏殿,瞧這意思,是想讓即將被「清君側」的「奸宦」,對徐三這個臨時工實習生,指導一番。哪知周文棠倒是不緊不慢,雍容閒雅,命宮人奉上紙筆後,便負袖立於窗側,細心侍弄起花草來。

徐挽瀾瞥了他兩眼,心上已經明白過來了。就好似當時她圍困巷道,危在旦夕,周文棠只在院中聽著動靜,卻不曾出手相救,今日的他,也已經做好了作壁上觀的打算——哪怕這一回,危在旦夕的人,是他,而非自己。

徐三娘看不透他,此時也無暇看破,匆匆看過瑞王謀士所寫的檄文過後,只管點墨揮毫,於玉軸之上,飛速地寫了起來。

她初初穿越之時,為了儘快融入這個社會,在寫字為文上,可算是下了不少工夫。她的書法雖比不上週文棠那般,筆走龍蛇,跌宕遒麗,可她這一副字,也算是自成體系,不難看,且有風格,讓人過目難忘。

而她做了多年訟師,寫過不知多少訟狀,論起短時間內的反應,實在是出人遠矣。她有這個自信,便是做了多年中書舍人的崔金釵過來,在筆速上也比不過她去。

周文棠侍弄過了花草,手捧溫茶,坐於蒲團之上,眼望著菱窗之外,茫茫夜色,眸底晦暗難明,不知在思慮些甚麼。而就在他手中這茶,還未曾涼去之時,他便聽得身後那少女輕聲說道:「徐某已經寫就,還請中貴人過目。」

周文棠神色淡淡,看了眼寒空當中,冰輪孤月,隨即勾起唇角,半轉過身,先讓徐三坐下飲茶,這才拈起玉軸細看。徐挽瀾坐在他身側,眼瞼微垂,心上沒來由地生出一種感覺——不知為何,她是渴望得到他認可的,甚至他的賞識,比官家的青睞,更能讓她歡喜。

周文棠掃了一通,隨即緩聲說道:「不錯。檄文與訟狀,形異而神通,皆是羅列罪狀,痛陳惡跡,令觀者心生不平。你曾替人辯訟,又曾為崔鈿出奇劃策,熟知北方之情勢風色,亦明瑞王之惡稔罪盈。這一紙檄文,只有你寫得出來,也只有你能寫好。」

周內侍瞧著彷彿風輕雲淡,但他誇起人來,還真是不吝溢美之詞。無論是他當年所說的三鼎甲之期許,還是今日這一番讚譽,都令徐挽瀾心間無比動容。她不是沒被人誇過,諸如徐巧嘴之類的名頭,她聽得耳朵都能長繭,但只有周文棠的讚賞,最合她的心意。

徐挽瀾抿了抿唇,等到官家傳喚,這便將玉軸檄文呈了上去。官家看過之後,見她寫得筆力獨扛,氣勢極大,先說瑞王通匪,致使漠北匪亂猖獗,後說瑞王謀害朝廷命官,以致燕樂嚴知縣慘死,其後又說瑞王謀反,打著清君側的名號,實則即如歷史上那些同樣以「清君側」為名的反賊一樣,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江山。

臨至檄文末尾,徐挽瀾又說了周內侍許多不易之處,提了周內侍幾回功績,寫得令人動容不已,很難不心生同情。

而最關鍵的是,全文上下,也不曾用到甚麼生僻詞彙,便是那些只識千字文的賤籍娘子看了,也能明白,也定會心有所感,激憤填膺,氣恨難平。

官家原本還有些不安,但看過徐三娘寫的這檄文之後,不由一笑,神色也緩和了不少。殿中朝臣,個頂個的眼尖目明,也不由得對那徐挽瀾高看了幾眼,想著這人有如此筆底工夫,又能得官家青眼,日後若是身入仕途,定能青雲直上,鴻翔鸞起。

···

當日下朝之後,及至晌午,忙了一上午的徐挽瀾總算得了閒。她匆匆用了幾口飯,這便忙裡偷閒,去了周內侍苑內。方才這幾個時辰,她都不曾見過周內侍的影兒,心中難免有些憂慮,暗中掃量著官家的神色,卻也猜不透她心中是甚麼主意。

西漢初年,七國之亂,吳王劉濞謀反,打的就是清君側的名號。漢景帝為平叛治亂,又為形勢所逼,便殺了能臣晁錯。徐挽瀾不知周文棠與官家到底有何牽扯,故而心有憂慮,生怕官家也棋行錯招,殺了周文棠,以平悠悠眾口。

她在這裡替周文棠擔憂,反觀周文棠,卻是一派閒雅,悠然自適。徐三由宮人引入小院深處,便見眼前竟有一片八卦陣形的菜畦,而那男人已然換作黑色常服,正肩荷鋤頭,衣沾露水,于田間不緊不慢地鬆土理穢。

徐挽瀾看在眼中,哭笑不得,見他如此泰然自若,自己乾脆也懶得替他多想。周文棠見她過來,淡淡瞥了她一眼,接著擱下長鋤,緩步而來,邊拿帕子淨著指間泥塵,邊勾唇輕聲道:「三娘怎麼過來了?可是我送你的衣裳,不夠你穿?」

男人稍稍一頓,聲音竟帶了幾分輕柔,緩聲說道:「昨日要得急,司衣便只趕了兩身。今日你回去,自會有人,再送兩身過去。三娘若是還想要,只管來跟我說便是。我便是用上自己的晌銀,也會讓司衣給你趕製出來。」

這男人時近時遠,時而冷淡疏離,時而又貌似親切,若是存心跟他兜圈子,遲早要被他引至雲裡霧裡中去。

徐挽瀾頓了一頓,見四下無人,乾脆心上一橫,開門見山道:「瑞王已反,打的是清君側的名號,卻不知中貴人,可有甚麼打算?」

周內侍掃了她一眼,隨即挑起眉來,似笑非笑地道:「我自是沒甚麼打算,不過,我倒是想問問徐舉人,你若是我,又有何計?」

二人走至桂花樹下,坐於石凳之上。碧葉層層,輕黃金蕊,徐挽瀾眼瞼低垂,凝視著那青瓷杯中,茶紋四蕩,口中斟酌一番,隨即緩緩說道:

「瑞王之亂,未平之時,官家不能殺你,亦不能動你,否則朝廷便落了下風,便好似是賊人心虛,人家一嚷嚷起來,便急著抹去罪證。只是瑞王此亂過後,若是這飛短流長,愈演愈烈,官家聽著百姓所言,說朝中之事,無論輕重緩急,皆由中貴人掌理……」

周內侍把玩著手中的碧玉扳指,半垂著眼兒,似是有些漫不經心,又好似是有些疲乏,口中輕聲說道:「我懂你的意思,三言訛虎,投杼逾牆,官家今日信我,明日便可不信我。那麼你說,她若是真不信我了,想動我了,我又該當如何?」

徐挽瀾稍稍一想,蹙眉低聲道:「有個成語,想來中貴人也是聽過的,叫做‘鰲魚脫釣’。鰲魚若是脫了釣鉤,自會搖頭擺尾,立時遁入深水中去。」

鰲魚脫釣,意思是說,一旦脫離了危險,那就必須馬上離開。她此時說出這四個詞,是想給周文棠出主意,讓他等到叛亂平定之後,自請調任,不再隨侍官家身側。如此一來,無論是他,抑或是官家,都不會因此而再受攻訐。

聰明人說話,十分只需言明三分,剩下七分,自然而然便可了悟。周文棠倚於桂花枝下,喃喃重複著「鰲魚脫釣」四字,半晌過後,勾起唇角,凝視著她,輕聲說道:「衣裳當真夠了?」

徐挽瀾怔了一下,隨即一笑,點頭道:「夠了。我也就待個十天半個月的,哪裡用得著那麼多身兒?」

周內侍淡淡一笑,隨即緩聲說道:「三娘平日愛喝甚麼茶?」

徐挽瀾也不曾多想,畢竟這料理內務,獻茗奉茶,皆是周內侍的分內之事。她如實答了雅安露芽四字,接著又回了他幾問,無非是平日喜好之類的。待到一盞茶的工夫過後,徐三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,便拜辭而去,回了理政殿內,點墨揮毫,刺促不休。

而待徐挽瀾忙忙亂亂,口乾舌燥之際,探袖伸手,捧起茶盞,隨意抿了口茶水,卻不由被那清悠茶香,引得回過神來,低頭細看。

那杯中茗茶,色翠湯碧,可不就是雅安露芽麼?

徐三勾唇一笑,抿了一口露芽茶,細細品咀一番,任那茶香於唇齒之間緩緩漾開,這才吞嚥入腹,擱下茶盞,復又開始斟詞酌句,起草詔書。

而待她夜裡頭回了院中一瞧,床褥間擺著三件衣衫,乍一看都算不得打眼,但若是仔細去摸,卻可發現無論質地,還是繡紋,皆乃上品,一件就抵得上她那一箱衣裳。

徐三瞧著瞧著,卻驀地生出了疑心來。想她一個沒有品階的權知舍人,所謂權知,即是暫代之意,這宮裡頭的侍者都對她態度平常,那司衣之人,又如何會對她這般討好?說好兩件,卻送了三件過來,且都是連夜趕製,又不曾敷衍了事……

難不成周文棠,當真用了自己的晌銀,來給她做衣服?

徐三輕笑著搖了搖頭,自然不會將他那玩笑之語當真,轉而擱下衣裳,收拾一番,這便早早睡去。

金烏西墜,玉兔東昇,轉眼間半月已逝,徐挽瀾這實習生的日子,也漸漸走到了頭。這短短十餘日里,她乾的是自己最拿手的活兒,自然表現得很是不錯,官家面上不顯,卻也對她多有倚重之處。

徐挽瀾清楚,這已經足夠了。她的最初目標,是代崔鈿傳信,好在官家面前露臉,讓官家記住自己的名姓,然而現如今,她所達成的,已然遠超最初的目標。接下來這半年之中,她所要做的,就是確保自己順利通過省試。省試一過,殿試自然不在話下。

這一日乃是八月末時,亦是徐挽瀾在宮中所住的最後一夜。奏章批閱罷後,官家留了徐三在身側,令她陪自己走回寢宮,說些話兒,不為別的,只因那徐挽瀾漸漸摸清官家的性子之後,膽子也大了起來,知道這上位之人,無論是那壽春城中的魏大娘,還是這尊無二上的真龍天子,都喜歡好聽話兒,且都喜歡有趣又新奇的好聽話兒。

其實這些婦人,對這些奉承話兒,倒也不會輕易當真。但徐三娘說起好聽話兒來,說學逗唱,起承轉合,有意思得很,這古代婦人沒聽過這般花樣兒,自然也會覺得好玩兒。

徐挽瀾立在官家身側,搜腸刮肚,絞盡腦汁,說了一路的俏皮話兒,哄得喜怒不形於色的官家,都微微翹起了唇角來,瞧那眉眼,也跟著柔和了許多。

徐三娘看在眼中,偷偷擦了把汗,暗歎自己好不容易,雖不能將老虎哄成貓兒,但也將算是將吃人的老虎,哄成了暫時不想吃人的老虎。哪知就在她鬆了口氣時,一行人等忽地聽得不遠處那園子裡,隱隱傳來一陣喧語笑鬧,說的是甚麼勝負輸贏之事。

徐挽瀾耳朵靈,聽了幾句,就知道是有那膽大之徒,在園子裡聚眾博戲。她緊抿著唇,微微蹙眉,抬眼看向官家臉色,便見那婦人的面色已然沉了下來。

博戲,即是賭博,照理來說,在這大宋國中是合乎律法的。但是徐挽瀾跟在官家身邊伺候了幾日,也算是摸清了官家的喜惡,這博戲馳逐,鬥雞走狗,可以說是她最為厭惡之事。若非那些個博戲攤子,每個月都能交上來不少商稅,只怕早就被她下令禁止。

徐挽瀾默不作聲,瞥向周內侍。周內侍對官家微一頷首,這便默然走了過去,不多時便將幾個罪魁禍首,一併領了過來。

徐挽瀾於夜色之中,藉著昏黃宮燈,眯起眼兒,細細一掃,便見那打頭兒的小郎君,袞衣繡裳,眉眼俊美,生來帶著一股倔勁兒,眼底亦有狠戾之色。此時此刻,他哪怕被揪到了官家面前,也是梗著脖子,傲氣十足,一看這架勢,就是打定了主意,死不認錯。

這人,她是識得的,先前在壽春之時,倒也有過一面之緣,正是那混世魔王,山大王宋祁。這小子,真不是個安分人物,她每回見著他,他都要招惹出事端來。

徐挽瀾抿著唇,不動聲色,把著眼兒一掃,瞧見周文棠手裡頭提著幾個小竹籠,裡頭裝著四五隻黑褐色的蟲兒,正蛐蛐蛐蛐地叫個不停,惱人得很。

徐三娘微微抬頭,可算是明白過來了。現如今已是秋日,正是鬥蟋蟀的良辰佳時。山大王不過是個孩子,貪玩好鬥也算不得稀奇,可今夜跟官家撞個正著,只怕他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。

徐挽瀾瞥了兩眼那小子,因累了一整日,也無心替他解圍,只耷拉著眼皮子,一聲不吭,等著瞧他好戲。哪知官家面色陰沉,默不作聲,盯了山大王一會兒後,忽而轉過頭來,對著徐三緩聲說道:

「你馬上就要出宮,臨走之前,不若再幫朕幹件差事。這小子頑劣成性,死不悔改,你若能將他說服,讓他明日寅時,候在理政殿前,來跟朕責躬引咎,低頭認錯,朕定會記你的功。」

徐挽瀾心裡頭咯噔一下,瞥了那梗著脖子的熊孩子一眼,很是有些不大情願,但面上卻仍是呵呵笑著,拱手應了下來。

待到官家及周內侍走後,徐三娘負手而立,仰頭望月,重重一嘆,隨即低下頭來,很是無奈地走到山大王身側,彎著腰身,湊到那小子耳畔,眯眼笑道:「還請山大王發個話兒罷,要如何才肯乖乖認錯?」

宋祁薄唇緊抿,抬著下巴,斜她一眼,見她這說話態度,渾然如哄那三歲孩童一般,心中自是怫然不悅。

雖說近兩年未見,但他卻對徐三娘記得一清二楚,畢竟他是個好勝的,也是個記仇的,當年徐三在飛鏢攤子上大出風頭,還讓他沒能狠狠報復那攤主,他對這壽春縣的小訟師,早就是心生惱意,只恨沒機會壓她一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