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君本是花前客

徐三在前趕車,而身為奴僕的唐小郎,反倒待在車廂之中,由她手持鞭繩,驅馬前行。唐玉藻心裡頭很是過意不去,時不時就溫聲細語,又是要給徐三擦汗,又是手持果子,遞到她唇邊喂她。

徐挽瀾被他伺候慣了,見他如此,也並未多想,哪知趕路的這七八日里,竟是唐小郎最是高興的一段日子了。這天地之間,只他和娘子二人,再沒有旁人打攪,夜裡頭唐玉藻發夢,幾乎都要笑出聲來。

七八日過後,時值八月中旬,徐三娘坐在車前,抬眼一望,便見所馳大道,愈發寬廣,途中遇上的車馬及百姓,也是愈發繁多,可見二人離開封府已是愈發近了。

這日晌午時分,二人於道中稍稍歇息。徐三於路邊買了個筍肉饅頭,邊草草墊著肚子,邊躍上車架,垂腿而坐,眯眼遠眺,便見翩翩黃葉落,斜日淡雲籠,開封府那雙層飛簷的硃紅城樓,已然能夠看得一清二楚。

徐挽瀾勾起唇角,眯眸細思,卻忽地聽得身後傳來了些許動靜。她稍稍回頭,便見唐小郎自簾間探出頭來,面帶薄紗,輕聲笑道:「娘子,咱們總算到了開封府了。這一路也沒人追過來,依奴看,娘子已然平安了。」

徐三微微蹙眉,只笑了笑,不曾徹底放下心來。她只瞥了兩眼唐玉藻,挑眉問道:「不是給你買了些吃食麼?可曾用過了?」

唐小郎癟著小嘴兒,眨巴著狐狸眼兒,聲如黃鸝,宛轉低聲道:「奴不吃了,若是吃成了個胖子,奴的腰也粗了,腿也粗了,娘子便該厭棄奴了。」

徐三搖頭失笑,咬了口饅頭,一手藏於袖中,緩緩摩挲著那冰涼鏢刀,兀自又思索起來。

一路趕來,不曾撞上追兵,這到底是為何?

她先前找人打聽過,瑞王目前,還未曾揮軍忤逆,這就說明她假造虎符這事,又被崔鈿破了局,沒能得逞。既然如此,她該也已經知道了虎符被人盜走之事,可她卻一直按兵不動,是因為她還沒想到徐三這號小人物身上嗎?

不,她不會想不到。徐三一家,跟著崔鈿一同來了北方,往日里每隔休沐,便要會面一次,瑞王若是有心去查,不可能查不出來。虎符被盜當夜,崔鈿離營回城,還去尋賀將軍庇護,徐三也連夜出城而去,瑞王對此如何能不起疑?

徐三低頭想著,眉頭深鎖,對崔鈿的安危自是擔憂不已。

唐小郎見她不語,卻是一心想跟她說話兒,想了想,又嬌聲道:「娘子,待咱們進了京都,先要去何處歇腳?奴心裡有個底兒,到時候禮數週全,便也不會落了娘子的面子。」

徐三看了他一眼,扯了下唇角,卻是未曾多言,只叫他回車廂裡頭,好生坐穩,接著便勒動韁繩,驅車向前。

進京之後,先去何處?眼下她有兩個選擇。

其一,是如崔鈿所託,登得相府,將崔鈿所寫的書信,及那鎏金虎符,一併交到崔氏族人手中。先前在壽春之時,她和崔鈿的姐姐崔金釵見過一面,也算是能自證身份,崔家人不會不信她。

只是如此一來,在這件事中,徐挽瀾這個名字,便會被徹底抹掉。崔左相,又或是崔鈿的姐姐崔舍人,在向官家稟報之時,頂多會說崔鈿派人來京中送信,至於這個人姓甚名誰,無關大局,自是不必多提。

不過呢,雖然未能如願在御前露臉,但是經此一事,崔金釵,或是崔左相,都會對她多上幾分看重。若能得崔氏栽培,她以後身入仕途,或也能順利不少——但是相應地,只要她入了左相派系,那麼崔氏得罪過的人,她便於一時之間,也全部都得罪了。她可以和崔鈿交好,但是官場之中,站隊之事,還是該慎之又慎。

其二,當年辭別羅昀之時,羅五娘臥病在榻,給了她一封書信,讓她上京之後,去尋祥符羅氏的府邸,將此轉交到她的親眷手中。祥符羅氏,多出諍臣,雖說大多官品不高,但也都是官家近臣,能和官家說得上話。

羅氏不知北方時局,而她最是清楚不過,羅家人多半會領她進宮,讓她將來龍去脈,一併稟報官家,也好一口氣說個明白。如此一來,功勞還是崔鈿的,這一點不會變,但是她徐挽瀾,便能在官家面前,再次露一回臉。

但是選擇羅氏,也有一個問題。她雖有羅昀的書信在手,卻並不知這書信中的內容,亦不知這一封信,遞到羅氏手中之後,能否達到她理想中的效果。或許這書信一遞出去,便是石沉大海,杳然無聲。

徐三有這樣的思慮,並不是她自私,也不是她想要搶奪崔鈿的功績——無論她選崔還是選羅,功勞都是崔鈿的,板上釘釘,絕不會變。她只想儘可能地,為日後官途,多做一分鋪墊。

徐三半垂著眼兒,趕著車馬,排到了那進京的長隊之中。她抬起眼來,看了看那熙攘人群,又掃向守門的女兵來,只見她們手中都持有簿冊,對進京之人,一一尋問,加以登記。其餘州府可是沒這等規矩,只這京都,看管得如此嚴格。

徐三手持鞭繩,心中忽地又憶起一個人來。

那夜白霧漫漫,那人一襲白衫,也不知是隨口一說,還是有意為之,說是待她中得三鼎甲,便將最後一色箋紙當做賀禮,親自給她送來。

周文棠。他隨侍官家身側,閱遍奏摺章表。若是她能直接和他對面,那就可以略去不少麻煩。

只可惜那人身在深宮,不是她想見便能見著的。思來想去,還是要在崔氏及羅氏之中選上一個。

徐三嘆了口氣,候了少頃,總算到了城門裡頭。她提起毫筆,在那簿冊之上記下了自己與唐玉藻的姓名、來處,以及身來開封,所為何事,又要居於何處。徐挽瀾寫自己是來備考應試,那守城之人見了,便狀似無意,問了她幾道試題,徐三一一答過,暗道這京都守衛,當真嚴密。

過了城門之後,徐三一抬頭,便見八街九陌,車龍馬水,軟紅香土,熱鬧非凡,唐玉藻按捺不住,掀起車簾,偷偷往外看去,亦是眼花繚亂,瞧著甚麼都覺得稀罕。接著便如崔鈿說過的那般,有不少閒人湊了上來,又是販賣地經,即所謂開封地圖,又問她可有驛館住下,個個都說自己便宜寬敞。

那些人如此熱情,也是因為蒲察給她的這馬車,乍一看很不起眼,但若是懂行的一瞧,便知這裝飾造材,皆是上品無疑。

徐三挑了個面善的少女,從她手中買了份地經,又向她詢問最近的驛館在何處。那少女見她並不還價,給錢也利落,心生好感,趕忙給她指了處可靠驛館,又反覆交待她,京中魚目混雜,讓她小心被偷被騙。

徐三到了驛館,掏出碎銀,讓那跑堂的將馬車看好,接著便讓唐玉藻下了車,給了他一個裝著銀兩的香囊,叫他莫要亂走,在此等她歸來。

徐三將長棍縛於身後,兩袖間各放了四五塊鏢刀,接著又把虎符及書信藏於胸前衣內,這便負手而行,按著地經,往外尋去。她穿道過巷,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,竟繞到了一處靜僻無人的巷道中來。

她面色如常,匆匆而行,才走了幾步,便聽到身後傳來了些許響動。

徐三娘勾起唇角,鎮定自若,藉著餘光往後一瞥,便見有三四個粗壯婦人尾隨於自己身後。瞧那幾個婦人的打扮,好似是平頭百姓無疑,但徐三耳朵靈,她一聽就知道,身後這幾人,都有功夫底子,而且絕對是當過兵的。

她走的這條小道,並不是通往相府抑或羅府之路。她早先跟那小娘子買地經,便是心中起疑,藉機停留,瞧瞧那幾人是跟著她停,還是不作停留。便連那賣地經的小娘子都瞧了出來,才會出言提醒,讓她小心被偷搶。

徐挽瀾眼神發冷,行至岔路,往左一拐,接著緊緊貼於牆壁,手一伸,便將長棍抽了出來。若是別人想要她的性命,她絕對不會再有一絲手軟。

便好似當年蔡大善人一案,她心存善念,並未告她謀反,哪知蔡氏卻不依不饒,連帶上秦嬌蕊,又是對她親眷出手,又是設計害死晁緗。結果到了最後,她還是要在御前告她謀反。

那幾名婦人的腳步聲愈來愈近,徐挽瀾瞄準時機,待領頭那兩人才一邁步,兩手各執一塊鏢刀,指間寒光一閃,便將兩塊鏢刀深深扎入了兩人喉間。鮮血噴湧,濺得徐三袖上、衣襟全是,便連臉頰之上,都染上了鮮紅血液。

這幾人似是沒料到她還有這般功底,領頭兩人目眥欲裂,直直栽倒於地,餘下二人,先是一驚,隨即反應過來,神色發狠,抽出長刀,便朝徐三砍了過來。

利刃破風而來,徐三眯眼一避,接著握緊長棍,繞到二人身後,對著其中一人後腦連擊數下。那人悶哼幾聲,站立不穩,當即栽倒在地。徐三眼疾手快,撿了那人落刀在手,手臂一橫,便將最後那人逼到牆邊,刀刃死死貼著那人的頸邊。

她眼神冷厲,低低說道:「誰人派你來的?」

那人狀似十分驚恐,嘴唇蠕動,彷彿要如實托出,哪知下一瞬間,那婦人手上用力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一把按住徐三喉嚨,將其雙手反剪身後,反將其死死壓到牆上。

徐三雖說腕力驚人,攻擊的速度也夠快,但論起力氣,還是正經的功夫拳腳,她到底還是比不過這長年習武從軍之人。那人緊緊鉗握著她的喉嚨,咬牙逼問道:「徐三娘,交出虎符,饒你和那小奴不死。」

她自是不會幹等著徐三交出,手上早就在她胸前摸索起來,用力將她那衣襟扯開,大手一按,便感覺到了一塊堅硬之物。婦人眯起眼來,勾唇冷笑,一把便將虎符拿了出來。

那婦人掏了虎符出來,舔唇咂嘴,自鳴得意,哪知她低頭一看,卻見手中那所謂虎符,竟是幾塊鏢刀粘成的,根本不是那刻有銘文的鎏金虎符。她急火攻心,這便要逼問徐三,哪知徐三娘便在此時,趁她不備,猛地將她手中那幾塊鏢刀搶了過來。

那婦人努目撐眉,抬手就要去擋,哪知說時遲,那時快,徐三娘猛地一衝,便將她死死壓在牆上,手中那拼作虎形的數塊鏢刀,立時扎進了那婦人心窩裡去。那女人口吐鮮血,不敢置信地瞪著徐三,頹然倒地,死不瞑目。

她的那雙眼睛,白多黑少,目眥欲裂。她的瞳孔深處,滿是憤怒與驚恐。

徐三瞥了兩眼,默然收回目光。

她頭一次殺人,是在燕樂,殺了六七個尋仇的土匪。這一回,是她第二次殺人,一共殺了四個。死在她手裡的人,竟然已有兩位數了。

前生她是律師,今世她是訟師,然而就是這樣的她,竟會走上這樣一條血雨腥風的路。

徐三娘咳了數聲,揉了揉被抓得生疼的脖頸,隨即靠著牆,抬起手,將那被扯得大開的前襟勉強掩上。

真正的虎符,已被她放到了給唐玉藻的那荷囊裡頭,和碎銀混在一塊,便連唐玉藻都不曾曉得。而她也清楚,她讓唐小郎在原處守著,他便不會走開,這錢囊他派不上用處,多半也不會開啟——

畢竟那小子滿腦子都是描眉畫眼,誨奸導淫,往日里雖也精打細算,頗有一手,但也絕不是愛財貪利之人。而瑞王手底下的人,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動手,而那驛館人來車往,唐玉藻多半不會出事。

徐挽瀾顧不得擦拭面上鮮血,歇整片刻,喘順了氣,便急急起身,走到那幾具屍首邊上,將那鏢刀復又拔了出來。沒辦法,蒲察只給了她一百來塊鏢刀,她必須省著點用,更還要迴圈利用。

哪知她先前手上太過使力,那鏢刀竟扎得極深,徐三娘眉頭微蹙,於那模糊血肉間摳了許久,都不能將其拔出。徐三娘眼瞼低垂,嗤笑一聲,笑自己落得如此狼狽不堪,竟在死人喉間摳尋,只為拔出殺人兇器。

誰知她才一停手,便聽得身後吱呀一聲,似是鄰舍聽著動靜,推開了後門。徐三一驚,起身就要跑走,可緊接著卻聽得身後之人說道:「三娘這是要去何處?」

這聲音淡淡的,不急不緩,如敲冰戛玉,溫和清潤。

徐三一聽見這聲音,先是一驚,後是一喜,轉頭一看,便見那人立在簷下,一襲白衣,如雪月寒清,而那眉眼之間,卻又帶著淺笑,不至太過疏離。這人不是別人,正是她當時當下,一心想見的周內侍,周文棠。

徐三一看見他,眼底深處,盡是毫不遮掩的驚喜之色,周文棠看在眼中,沒來由地,竟是微微一怔。他稍稍一頓,視線巡睃,看向立在巷尾處的女人。

她身染鮮血,形容狼狽,瞧那周身氣度,已與一年多以前,那個為了情郎告御狀的少女截然不同。她成長起來了,學會了決絕與取捨,男人面上不顯,心中卻很是滿意。

徐三隨著周文棠入得院內,坐於竹林小軒之中。她急著要將前因後果一併托出,周文棠卻是不急,喚她坐到蒲團之上,親自給她倒了碗茶湯,接著又施施然地,探看起她的傷勢來。

徐三抿了口茶水,便將瑞王幾次謀反不成娓娓道來,而周文棠默然不語,一邊聽著,一邊拿巾子沾上溫水,動作輕柔,給她擦拭面上鮮血,接著更是輕輕抬起她那小尖下巴,看了看她頸間淤紫,而後手指沾上軟膏,竟開始給她塗抹傷處。

徐三一驚,下意識閃躲了一下,周文棠卻面色如常,抬手按住她肩部,示意她不要亂動,繼續敘說。他表現得這般尋常,徐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多想了。

只是從外表來看,周文棠除了眉眼出眾些,皮膚細白些,與尋常男子,並無不同。徐三縱是知道他是閹人,說話間也仍是睫羽發顫,抑制不住那心上的異樣之感。

徐挽瀾說罷之後,周文棠也已給她塗完了傷藥。她微微抬眼,凝視著周內侍,卻忽地感到秋風瑟瑟,入得簾中,而自己的胸前也驀地一涼。徐三一驚,這才發覺自己那被婦人扯開的衣襟,一時之間,忘了掩上。

雖說在這個女尊國中,女子便是袒胸露乳,大搖大擺地上街,旁人也不會多說甚麼。但是她衣襟大開,還和周文棠捱得這樣近,而他那寒玉般的手指,就在自己脖頸處來回塗抹,這般情形實在太過曖昧,亦讓徐三覺得尷尬難言,心間異樣。

她咳了一聲,抬手去整理衣衫。周文棠面色如常,與她拉開了些距離,一邊拿帕子淨手,一邊緩聲說道:「不錯。待你面見官家,只管一字不落,重複一遍即可。」

徐三點了點頭。她垂下眼來,望著淺黃茶湯之中,那上下浮沉的葉芽兒,隨即低聲問道:「中貴人……是何時知道我在外頭的?」

方才她立在巷間,背對著周文棠,然而那男人推門一望,便喚出了她的姓名。驚喜褪去之後,她漸漸明白過來,周內侍或許早就知道她在外面了,又或者,他出現在這裡,本身並非巧合,而是早有蓄謀。

他知自己遇險,卻袖手旁觀,見死不救,這到底是為何?

竹林小軒,雀鳴啾啾。那白衣男子,默不作聲,只扶案起身,踩著柴屐,緩步走到簷下,望著那秋光之中,隱於草間,不住低頭啄食的雀鳥。

徐挽瀾靜靜望著他的背影,半晌過後,才聽得他緩緩說道:「三娘,若是我每日都來此處,投餵這吟雀鳴鳥,長此以往,我會如何?鳥會如何?」

他此言一齣,徐挽瀾已經悟了過來。

長此以往,周內侍自然不會如何,而這林間野鳥,若是被長期投餵,卻會逐步喪失自行捕食的能力。便好似她,若是永遠依靠別人來救自己,沒有自保的能力,那麼她的漫漫官途,遲早將是死路一條。

周文棠的不救,或許也說明,他相信憑她的能力,能夠應付過眼前難關。

徐三薄唇微抿,盤腿坐於蒲團之上,心上微有動容。她雖不知緣由,但她已隱隱感覺到,周內侍對她有心拉攏,有意扶植,而這恰好也合了她意。

待到她與周文棠一同回了驛館,唐玉藻果然還老實守在原處,嘴裡頭含著個麥芽糖人,腰間依舊繫著她給的那荷囊。徐三心上落定,解了荷囊,掏出那鎏金虎符,攤在手心掃了兩眼,便在驛館裡要了間房,安置唐玉藻歇下,自己則和周文棠一同坐上車馬,赴往宮苑。

驛館裡那跑堂的小娘子收了銀子,坐在架上趕車,而徐挽瀾坐在車中,正欲開口,問他今日為何不在宮中,而在城中別院,哪知周文棠卻淡淡問道:「這車子是金國人的?」

徐三挑起眉來,好奇問道:「中貴人如何看出來的?」

周內侍看了她一眼,緩聲說道:「車前印有金漆圖騰,我若不曾記錯,該是蒲察一姓的氏族圖騰。你在燕樂,和金人打過交道?」

是了,若是崔鈿所言不虛,這周文棠早年該是在北方帶過兵的。他在燕樂待過多年,對金人多有了解,也並不奇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