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金元禎說這番話,他自己亦是心知肚明,江笛是必然不會答應的。果不其然,徐三聽罷,兀自覺得好笑,搖了搖頭,輕聲道:「袁震,我今日上來,就是為了跟你說清楚的。江笛已經死了,她很不幸,努力了大半輩子,親情、婚姻、子女、事業,全都前功盡棄,一敗塗地。她死了,她和袁震的婚姻,自然也就蕩然無存了。」
徐三稍稍一頓,又緩緩說道:「我與你說老實話,穿越了這麼多年,我雖說恨你,厭惡你,但你這個名字,我也不怎麼想得起來了。你若喜歡我原來的皮相,你可以去找姜娣。你上輩子一心想出人頭地,你埋怨自己的起點太低,但是這輩子不一樣了,你是皇子,你的起點很高。金元禎,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。」
金元禎眯眼看著她,沉聲說道:「江笛,你是律師,上大學的時候,在辯論隊,幾乎場場都是最佳辯手。辯論也好,打官司也罷,不能只有你一個人說,我們必須有來有往,有正方有反方,有原告有被告,對不對?」
徐三嗤笑一聲,倚著車壁,抬起頭來,漫不經心地道:「好,你可以說。但是我沒那麼多時間,一直聽你扯東扯西。所以不如這樣,我提問,你作答,怎麼樣?」
金元禎饒有興味地看著她,挑眉笑道:「不錯。你問吧。」
徐三垂眸道:「我死的太早,出軌的事,還沒來及聽你狡辯。雖然我已經記不大清了,但我還是想聽聽你的辯解。」
金元禎眼瞼低垂,扯了下唇角,沉沉說道:「這要看你怎麼定義出軌這兩個字了。我一直認為,靈與肉是可以完全分開的。就好像我看出來你和蒲察,遲早要在一塊兒,但我不點破,不挑撥,也不攔著,因為我知道,也許你的身體喜歡他,但你的靈魂,並不愛他。而因為我愛著你,所以你和誰睡,都無所謂,只要我們的靈魂是相通的、相交的。」
虛偽。徐三心上暗罵。
她皮笑肉不笑,故作很有興趣,挑眉問道:「你的意思是,雖然你和那個老女人上床了,但是你的靈魂屬於我,你只愛我,所以這不算出軌?」
她覺得面前這男人虛偽至極,是在為自己辯解,殊不知在袁震的價值觀中,他是真的認為,肉體出軌不算出軌。他眼看著徐三和蒲察走在一起,也是想向她證明這一點。
金元禎眯眼瞧她,輕聲道:「江笛,在我眼裡,她不是女人,她只是個客戶。她想讓我睡她,好,我睡,只有這樣,我才能從她手裡拿到合同,我才能給辭職在家的你,給我們即將誕生的孩子,創造一個更高的起點。」
話及此處,他那俊美的眉眼間,染上了些許慍怒之色。在徐三看來,這或許就叫做惱羞成怒。
她笑了一笑,閒閒說道:「哦?你的意思是,只要能拿到錢,你就跟人家睡?這個工作性質,真是耐人尋味。」
金元禎強抑怒氣,冷笑道:「江笛,你也知道我的起點有多低。我必須要付出成百上千倍的努力,才能追上我的同學、同事。為了事業,為了讓我的孩子不至於像我這樣,我只能不惜血本,把我擁有的一切都當做賭注——除了你。即使我當時走投無路,我愁到每天抽幾盒煙,頭髮一把一把的掉,但只要回了家,只要我有空,我給你做家務,陪你上早教課,我從不會把外頭的烏煙瘴氣帶給你!」
他為了金錢和利益,連自己的身體都願意出賣,揹著懷孕的妻子,和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女人上床。他說他是迫不得已,是別無他選,是為了家庭和婚姻。
徐三聽著,怒氣上湧。她憶起自己抓姦在床時的噁心,憶起躺在病床上,感受生命一點一點流逝的絕望,更憶起了結婚當日,在藍天碧海的大溪地,那個穿著白色婚紗,手捧花束,相信著他,也期待著他的自己。
她緊抿紅唇,抓起案上酒碗,猛地抬腕,潑了男人滿頭滿臉。金元禎淡淡抬眼,勾唇一笑,依舊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不放。
徐三移開眼來,蹙眉說道:「剛開始的時候,我們也說的上是模範夫妻了。我們說好了暫時丁克,先忙事業,但是你做了什麼,你扎破了避孕套,換掉了避孕藥,想方設法拉著我上床,逼著我懷孕,逼著我辭職。我當時三十多歲,那是我作為一個女人,在那樣一個社會環境裡,最後的職場黃金期。你徹底絕了我的後路。」
金元禎緊盯著她,眯眼說道:「嗯,你也知道,我沒什麼安全感。尤其你當時和你的合夥人,還有那些張總王總,天天待在一起。你出差的天數比我還多。而且你出差的時候,從來沒有給我主動打過一次電話。我感覺你離我越來越遠,所以,我才會想用孩子困住你。」
他這一生最懷念的時光,就是江笛辭職養胎的那段日子。她收了心,她再也不會出差,也不會忙工作忙到深夜,她每天守在家中,只等著他回來。
每天晚上,當他下班回家,開啟門時,會看見她幫保姆打下手,洗菜或是切肉,小腹微微隆起,肚子裡是他的骨肉——那是他們曾經親密無間,靈肉相契的最好證明。
當她聽見開門聲時,她會放下手中的活,走過來,接過他的西裝外套,拽住他的領帶,給他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。而他會不捨放開,他會拉住她,吻得更深。有時候,他甚至會開始懷疑,自己是否過分貪求了,也許這樣的日子,已經算得上完滿。
不!午夜夢迴,他憶起少年時的自己,憶起自己貧困的故鄉,憶起自己不為人知的、難堪而又心酸的往事,他都會再一次堅定——絕不讓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轍,哪怕拼了命,哪怕付出所有,也要給孩子一個儘可能高的起點。
如果不是走投無路,哪個男人願意賣屁股去換合同?他原本也以為,憑藉能力,他就可以站到高處,但是慢慢地,他想通了,效能力也是能力,不能排除在外。再說了,他做這種事,也就三五回而已,大家各取所需,各憑本事,在圈子裡雖非常態,但也並不罕見。
金元禎是怎樣一番心思,徐三娘可懶得去想,她越聽,越是感覺厭煩,兀自想道:這男人方才還說甚麼靈與肉是分開的,肉體出軌不算出軌,現在倒好,又拿自己的疑心病和獨佔欲說事兒了?真是自相矛盾,自打自臉,虛偽至極!
徐三眉頭緊皺,不耐煩道:「我和你,沒甚麼可說的了。過去的事兒,我也懶得追究。金元禎,各自珍重罷。」
言罷之後,徐三起身欲走,金元禎卻驟然起身,一把扯住她的胳膊,將她強壓於軟榻之上,一手鉗著她那小尖下巴,便要朝著她唇上吻去。哪知就在此時,徐三袖中寒光一閃,一枚柳葉形的鏢刀,便已橫在了金元禎的頸部。
金元禎稍稍一頓,瞥了眼那寒光凜凜的鏢刀,心上一沉,冷聲笑道:「這是蒲察的刀。」
徐三冷冷盯著他,手上用力,小小一枚鏢刀,離他更近了幾分。金元禎眼瞼低垂,就聽得徐三說道:「鬆開我。」
「我若是不松呢?」
「那就見血。」
金元禎勾唇一笑,俯身緊貼著她,又去含吮她的唇瓣。徐三眉頭緊皺,手上一轉,便將鏢刀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肩。刀刃入肉,立時間鮮血湧出,而徐三手上,絲毫不留情面,金元禎吻得越深,她的刀也就扎得越深。
劇痛不住襲來,但金元禎卻依舊緊緊壓著她,絲毫不曾放鬆。徐三一急,又張口去咬他薄唇與舌頭,男人一笑,也任她來咬。二人唇齒相接,若是不知情的,還當是在深吻,哪知這兩人是在生死交鋒,唇齒之間,已然滿是殷紅血液。
男人舌頭被她咬破,唇上也留有齒痕,鮮血沿著下巴汨汨而流。他的力氣到底比徐三大,更何況此時此刻,還使出了全身的勁力去壓制她。
徐三滿眼厭惡,啐了一口,將嘴中那腥氣的血唾,全都吐到了他臉上去。金元禎卻不急不惱,緊擁著她,微微喘息,聲音輕柔,如低喃一般,緩緩說道:
「你走了之後,你爸媽又找我要錢,又找醫院醫鬧。醫院那邊,我託人處理好了,不然你爸媽可是要反被醫院告的。幾年裡,他們隔三差五就來找我,一會兒說你弟弟沒考好,託我找人塞到重點學校,一會兒說你弟弟要出國留學,需要幾百萬,還有各種各樣的事,我都照做了。」
「你還說我有疑心病,可是你那個合夥人,他就是對你有意思。你死之後,他聽著風聲,說是我出軌,把你給氣死的。他闖進會議室,當著所有人的面,拿著一瓶紅酒,砸到了我的頭上。看,我就跟你說,男人看男人,不會出錯的。」
「想知道我怎麼死的嗎?之前愁事業,一天幾盒煙,之後又愁你,抽菸就沒停過。後來開始咳嗽,咳血,去醫院拿片子,大夫說我是肺癌,晚期。那時候你已經死了五年了,我坐在醫院裡,看著片子,竟然會覺得解脫。你放心,我的車,我的房子,我的存款,一半留給了我家,一半留給了你爸媽。」
徐三聽到這裡,心中說不清是甚麼滋味。她合了閤眼,很是不耐煩地道:「夠了。放開我。」
她心中稍稍一思,想著這男人虛偽成性,蒲察又在他手底下替他幹活,奉他為恩人,說不準哪一天,他突然妒忌起來,又對蒲察下手。徐三心上有些擔憂起來,便忍著厭惡,緩緩說道:
「爸媽和弟弟的事兒,我謝謝你。你欠我那麼多,就算功過相抵了吧。至於蒲察,你說的沒錯,我如今也是女尊國的女人了,我可以光明正大,一心撲在事業上,男人對我而言,不過是消遣罷了。反正我日後一走,還有別的男人,未必也會記得他,所以你,就大發好心,別為難他了。他對你一片忠心,事事為你打算,真是睜眼瞎,瞧不出好歹。」
金元禎摟著她,輕笑道:「你放心,我有分寸。蒲察對我還有用,我不會因為兒女私情,就丟掉聚寶盆不要。」
徐三知他說的是真話,無論金元禎說的如何虛偽,這個男人對於金錢和權力的慾望,從來都不曾消減半分。蒲察對他有用,且對他忠心耿耿,他不會棄他不用。
她垂下眼來,忍著噁心,一邊拔出插在他肩上的鏢刀,一邊低低說道:「那崑崙奴呢?你為何不肯將她給我?」
金元禎輕聲道:「我想讓你再求求我。」
徐三笑了一下,緩緩說道:「你知道嗎,我從前總是想,花木蘭到底長得是甚麼模樣。世人為了讓故事編得好聽又好看,總喜歡說她長得清秀俊俏,但這怎麼可能?她只要有一絲比較明顯的女性特徵在,她就絕不可能在軍中,達到一定的高度。」
金元禎垂眼看著她,挑眉笑道:「你的意思是,花木蘭若是真有其人,就長的是崑崙奴這樣?」
徐三手指繞著他的細辮,故作隨口說道:「對。她跟我說她有些拳腳底子,可我觀察過她的一行一止,絕不僅僅是底子那麼簡單,雖比不過你身邊的侍衛,但若是女扮男裝從軍去,約莫也會勝過不少男人。你將她放在宅子裡,當做奴婢使喚,還不若把她放到軍中,讓她自生自滅。若是她沒成,你就當看個戲,若是她成了,你就又多了一枚棋子。」
前些日子,徐三與崑崙奴閒聊,那奴婢便在言談之間,對街上那些大宋女兵,表達過豔羨之情。徐三沒辦法從金元禎手裡要走她,也沒辦法幫她想個更好的出路,便只能走出這一步。
崑崙奴對於金元禎而言,實在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。他也不曾多想,只又在徐三唇角吻了一下,低低說道:「好。我對你,自然是百依百順。」
車廂之中,滿是血腥氣味。金元禎眸中發亮,含笑盯著徐三,緩緩起身,瞥了眼自己肩上那血肉模糊的傷處,隨即勾唇道:「今日過後,如你所言,袁震已死,江笛已死。我是大金國的十四王,你就是壽春出身的徐舉人。徐三,我給你五年時間,也給我自己五年時間。五年過後,若是你強過我,我無話可說,而若是我強過你……」
他眸色微深,勾起唇角,似是勢在必得:「那就怨不得我,出手搶你過來了。」
五年之約。
徐三清楚,這個所謂的約定,由不得自己答不答應。五年之後,金元禎定會出手,他像一個必將降臨的勁敵,像是通關遊戲中的終極考驗。徐三所能做的,就是在五年之中,儘可能地強大自身,拼盡全力,成為股肱之臣,擁有自己的耳目和勢力。
五年,談何容易。這麼短的時間,她又能在這宦海之中,爬到怎樣的高度呢?
徐三眼瞼低垂,立在街巷花燈之下,稍一猶疑,隨即回頭望去。清夜無塵,月滿花枝,她只看見金元禎所在的馬車,愈行愈遠,沒於人群之間。
徐三手攥成拳,抹了下唇邊的血,眼神愈發堅定起來。
這夜裡她回了院中,唐小郎瞥了她幾眼,小心出言探問,徐三攬過菱花鏡,抬眼一看,這才發覺金元禎也咬破了自己的唇。她伸出舌尖,舔了兩下那傷處,針扎似的痛感遽然襲來。
徐三望著鏡中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容貌,冷冷一笑,隨口推說是上了火,口舌生瘡。唐小郎雖起了疑心,但並不多言,只拿了藥膏過來。他癟著小嘴兒,偏不讓徐三自己抹,而是傾身而上,用指肚蘸了軟膏,按到了徐三娘那柔軟的唇瓣上。他力度稍重,不住摩挲,動作之中帶著幾分明晃晃的醋意。
然而徐三的心思全不在此,對於他手上的力道,也未曾多加留意。她只拿起書卷,提起毫筆,復又埋首學習起來。這一學,便又學到了半夜三更。
夜深人靜,她擱下書卷,以手支頤,復又回想起白日里,崔鈿所說過的話來。依她所言,現如今瑞王似是換了路數,此次四路軍馬匯合,平定匪亂,論作戰表現,瑞王軍並不突出,反倒是那侯大將軍,作戰驍勇,大得人心。
瑞王這打的又是甚麼主意?照理來說,她若是剿匪得力,便可以收攏人心,可為何她卻將此番功績拱手讓人,推到了侯將軍的腦袋頂上?
侯大將軍,侯清林,與右相蔣沅素來交好,鄭七先前於亂軍中救過她一命,落下大功。當朝左右二相,左相崔博,即是崔鈿之母,雖系出名門,卻不畏流俗,歷來主張革新;而右相蔣沅,恰與崔博相對,乃是實打實的守舊派,墨守成規,不求變革。
瑞王和這兩邊,都沒甚麼交情。北方官場自成一系,與京官不是同一個圈子,瑞王的親信,以武將為主,且大多都在燕雲十六州及邊關一帶。她這次存心讓侯清林出頭,是要討好右相一派,還是說,想要讓侯大將軍代她做出頭椽子?
徐三揉了揉眉心,半晌過後,輕輕一嘆。她一時猜不出瑞王宋熙的心思,這並不是她比瑞王及其謀士更為愚鈍,而是她所能接收到的資訊,和瑞王是不對等的。
她不知軍中近況,不知匪亂平定得如何了,更不知開封府內又是怎樣一番格局。她在這裡苦思冥想,實則是一個最微不足道的底下人,在揣測當權者的根本意圖——這更像是賭博。
徐三搖了搖頭,合上書冊,自行洗漱罷了,正欲和衣睡去,卻忽地聽得窗外嗒嗒響了兩下。徐三聽著這熟悉的聲響,先是一驚,後是一喜,趕忙走到窗沿邊上,一手支起窗子,朝著濛濛夜色中望去。
映入她眼簾的,正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眸,亮若星子,滿是赤誠。
徐三忍不住抿唇笑了,伸出手去,摸著他的臉,輕聲笑道:「不是說八月才回來嗎?這才七月中,你怎麼就回來了?」
蒲察親了下她的手心,隨即撐著窗子,翻身一躍。徐三還沒回過神時,便已被男人打橫抱起,再一抬頭,卻已被放到了床榻之上。蒲察匆匆褪去靴子,扯了外衫,隨即與她並肩躺著,摟著她,沉聲笑道:
「先前在上京時,聽說燕樂遭了匪亂,那些土匪,挨門挨戶地殺人。我一聽,急得不行,趕忙想了法子,了了手頭上的事,接著就日夜兼程,往燕樂趕來。一回城裡,我就爬牆過來,見著你這窗子是亮的,才算是安心了。」
他稍稍一頓,卻又蹙起眉來,輕聲道:「但是我的布耶楚,你怎麼又熬這麼晚?你先前怎麼跟我說的,說有事白日做,大可不必夜裡頭趕。」
徐三笑了笑,把玩著他的小辮子,倚在他肩頭,輕聲笑道:「不錯。你這漢話,愈發流利了,可見你回上京的這些日子裡,倒也沒偷過懶。」
蒲察咧嘴笑了,側過身來,凝視著她的眉眼,低低說道:「你熬夜,該罰。我勤奮,該賞。只是天色已晚,我才回來,你又學了許久,這賞和罰,我明日再討回來。」
徐三知他是甚麼意思,勾唇一笑,點了點頭。蒲察心上一暖,兩人不復多言,也不再做甚麼事,只扯上錦被,和衣而眠。
徐三枕著蒲察那結實的胳膊,只覺心上安穩,漸漸睡熟。蒲察於夜色間,凝視著她的睡顏,心上卻很是酸澀,定定然地望著她,不肯、不願、不想、不捨移開眼來。
時下已是七月中旬,徐三娘還能在他懷裡躺上多久呢?雖說甚麼露水夫妻也是夫妻,一年也抵得上一輩子,但若是可以,他還是願意與她做真夫妻,過上一輩子。
恍然之間,他憶起了臨行之前,金元禎對他說過的話來。
十四王半認真半玩笑地說,只要金國能攻下大宋,到那時候,金人的鐵蹄,便可以踏上這女人國的每寸河山。宋國女人,他們金國的漢子想娶便能娶得,哪裡還有如許之多的限制與束縛。
他唇角微勾,目光灼灼地盯著蒲察,等待著、期待著他的回應。
蒲察心上一震,垂下眼來。他確實對這些束縛,惱火而又無奈,但是他並不想兩國之間,大動干戈。若是金人的鐵蹄,果真踏破了開封的風華,他和徐三娘,便有了家國之仇,坐下來舉杯相談都難,遑論結為夫妻,白首齊眉!
他還有別的路可走。雖說按照大宋律法,他做為金人,不能踏過燕雲路,但他若是能成為金國皇商,有朝一日,隨著使者奔赴開封,朝見宋國君主……他有生之年,至少還能再見徐三一面。
蒲察無奈輕嘆,抬起頭來,倒也不曾多言,轉了話頭,只與金元禎說起別的事來。
十四王是他的恩人,他家中落難之時,皆蒙金元禎出手相救,他才能安身保命,才能隨著商隊四處遊走,才能有了今日的基業,成為富商蓄賈。
他知道金元禎有他的政治野心,他的宏圖大業,也知道自己不過是十四王手中一枚可堪一用的棋子,替他賺取金錢,供以糧餉。但哪怕僅僅為了恩義二字,他也要必須堅持下去,助他奪嫡。
蒲察思前慮後,無奈至極,直到後半夜時,才勉強睡去。隔日一早,徐三睜眼醒來,便見這男人已然精神抖擻,端著粥菜,走入屋內,遙遙還可聽見唐玉藻的嘟噥之聲,雖聽不真切,但也知是在抱怨不休。
徐三掀被起身,看了看外間天色,才知自己在他懷中睡得這樣安穩,以至於今日竟直接睡過了頭。徐三抿著唇,難得有些赧顏汗下,蒲察看在眼中,一邊咬著筍肉饅頭,一邊咧嘴笑著,喚她道:
「布耶楚,你也不必自責。你的棍法,還有鏢刀,皆已大有長進,平日記起來了,就練上一會兒,用不著每日都由我看著了。」
徐三挨著他坐下,眉頭緊蹙,依舊在自責內省。蒲察見了,扯下一小塊筍肉饅頭,塞入她的口中,又放柔聲音,哄她道:「這事怪我,怪我沒叫你。實在是我想著,你昨夜睡得那樣晚,今日多睡會兒,那也無妨。」
徐三想了想,又抬頭看他,平聲道:「我想跟你打一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