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來人世了前緣

雖說心中已猜得緣由,但徐三還是故作驚訝,問了那盧蓴為何新近升官,便要辭官還鄉。

盧蓴知她是揣著明白裝糊塗,卻仍是眯眼而笑,應聲道:「三娘子,我這名字裡帶個蓴字,乃是因為我家裡頭,是靠種蓴菜餬口飯吃的。而我最愛吃的,就是那一道蓴菜雞蓉豆腐蓮蓬湯。我入仕兩年有餘,一直待在北方,半口蓴菜都沒吃過,實在是忍不下了。」

入仕兩年有餘,說明她正是憑著上回科考,一腳邁進這官場裡的。

徐三聞言,又抬腕替她倒酒,並溫聲笑道:「晉人有蓴鱸之思,盧知縣亦有古人之風。眼下正值五月末,待你回去,正是七月,蓴菜也該採收了。」

盧蓴看了眼她,隨即舉起杯來,抿了口酒,笑道:「三娘子連蓴菜採收的時日都曉得,來年殿試,必當蟾宮折桂,詩成得袍。」

酒過三巡,盧蓴先行拜辭。待她走後,崔鈿吃著下酒菜,閒閒說道:「瞧著不顯山不露水的,她倒是個有腦子的。辭官之前,還記得藉著知縣這位子,趕過來與我吃一回酒。不錯,有點兒眼力。」

徐三挑眉笑道:「正是。知進知退,知存知亡,知得知喪,能做到這六個知字,盧蓴可堪一用。」

崔鈿扯了扯唇,朝窗外一瞥,眼見得大道之上,閉門關戶,冷清寥落,她不由垂下眼來,壓低聲音,緩緩說道:「官家派下的兵馬,三面包抄,致使匪軍無路可退,只能朝著燕樂城加大攻勢。瑞王早先約莫是跟那些匪徒做了買賣,許了人家好處,哪知半路殺出了幾路軍馬,殺得土匪死傷相藉,血流成渠。那些匪徒以為瑞王出爾反爾,火冒三丈,便想著,倒不若拼個魚死網破。我這幾日,打探了訊息,說城門口快擋不住了,土匪不日即會破城。」

崔鈿所言,徐三先前也從鄭七處聽過些許。她眉頭緊蹙,沉聲說道:「足兵足糧,瑞王再沒有理由募兵。她如今唯一能做的,就是全力平定匪亂,以期大得民心。」

崔鈿點了點頭,扯唇一笑,漫不經心地道:「反正官家已知她要謀逆,我該做的,也都做完了。幸而三軍包抄這事兒,瑞王也沒往我身上想。至於這之後的事兒,我也頂不上甚麼用了,管都懶得管。」

她晃了晃杯中濁酒,傾身向前,目含憂慮,低聲說道:「徐老三,近些日子,少出門,好好在院子裡待著。鄭七她身在前線,貞哥兒也沒人照看,我看你還是先把他接回來罷,不然等土匪打進來,你弟弟那花容月貌的,難保不會惹出事來。」

徐三見她身處「敵」營,卻還一心想著自己,替自己親眷擔憂,心上自是一動,趕忙出言,又給她出起主意來,教她如何與瑞王周旋。崔鈿心不在焉地聽著,半晌過後,又與她玩笑起來,一個勁兒地問她——蒲察走了之後,她心裡可會空落落的?

徐三一怔,半晌過後,低頭笑道:「娘子對我,是知根知底的。先前我在壽春,人家都罵我貪財好賄,見利忘義。我沒變過,我還是個冷心腸的。」

崔鈿定定地盯著她看,看了許久之後,扭過頭去,輕聲嘆道:「你不是冷心冷肺,你只是沒那麼在意他,至少他在你心裡頭,比不過賣花郎去。不然呢?你能為了賣花郎,寒窗科考,入仕謀權,將你這後半輩子都搭進去,可你卻不能為了蒲察,留在燕樂,與他過和和美美的小日子。」

崔鈿回過頭來,淡淡抬眼,輕笑道:「要麼你就是真想當官兒,不是為了賣花郎,要麼呢,你就是沒那麼喜歡金國漢子。徐老三,你到底是前還是後?」

崔鈿這一番話,竟令徐三一時答不上來。

蒲察之於她而言,是寂寞時的慰藉與心軟,還是受傷後的自我補償?她到底更喜歡晁緗,還是更在意蒲察?她所向往的小日子,是否只是自欺欺人?或許她生來就愛權力,就像前世一樣,她是個十足的事業型女人,說甚麼為了晁四而報仇,為了世間不平而鳴,都只是冠冕堂皇的虛偽藉口?

夜裡徐三帶著醉意,回了榻上,半夢半醒之間,心中終是有了答案。

愛和喜歡是不同的。說來可悲亦可笑,無論前世還是今生,她都不曾真的愛上過誰。她憐惜晁緗,亦喜歡他的清朗與溫柔;她對蒲察心軟,亦因他的熱情與付出而心動。

她若是和他們有緣,能再與他們共處十年、二十年,或許這喜歡,也就慢慢轉化為愛了。但是來不及,一切都來不及。她心裡清楚得很,都只是喜歡而已。

至於她為何一心入仕,就像當初面對蒲察的問題一樣,她的答案,從來不曾變過——她為的不是家國天下,為的是一己之私。她心中有一杆銅皮鐵秤,她要它是平的,只要她活著,它就是平的。

數日過後,六月之初,因鄭七要隨軍作戰,貞哥兒便搬回了西院裡,與孃家人同吃同住。這夜裡天氣燥熱,炎風熾熾,貞哥兒躺在榻上,渾身是汗,便喚了唐玉藻過來,勞他給自己扇風。

兩人因都是男子,且都是嬌嬌弱弱的小兒郎,往常便走得親近。唐小郎倚在榻邊,手持美人團扇,給他扇了會兒風,接著便曖昧笑著,對他輕聲問道:「貞哥兒,你那娘子是個赳赳武夫,瞧著便是個有勁兒的,卻不知到了床笫之間,又是如何待你的?」

貞哥兒的臉色變了又變,半晌過後,彷彿很是睏乏,半閉著眼兒,蹙眉說道:「這等事,你便不要問了。倒不是不合規矩,只是兒如何說得出口。」

唐玉藻笑了笑,只當他是害羞,不再追問,只細聲細氣,緩聲笑道:「你可還記得奴說過的?這女人啊,床上床下,多的是兩副模樣。往日里呢,咱們要給娘子面子,必須得輕言慢語,雲嬌雨怯的。可到了榻上,就要摸清女人的性子,她喜歡軟的,便來軟的,她愛硬的,便給她上硬的。」

他壓低聲音,又輕輕對貞哥兒說道:「奴算是瞧明白了,女人啊,到了炕蓆上頭,多半還是愛硬的。你看你阿姐,往日也是老練通達,可你瞧她找的郎君……」

唐小郎還要再說,貞哥兒卻已然兩頰發紅,雙眼緊閉,佯作已經睡熟,兀自打起了盹兒來。唐玉藻輕輕一笑,不再多說,慢悠悠地給他搖著團扇,自己則倚著床帳,聽著簾外蟬鳴,歇起了神兒來。

有他在旁伺候,貞哥兒漸漸睡熟,盹覺起來。唐小郎雖不曾入睡,但也是意識愈發渙散。哪知就在唐玉藻才合上眼時,忽地聽得門外一陣喧譁叫罵,恍惚間又聽見徐三正喚著他的名字。

唐小郎一個激靈,當即精神起來。他揣著團扇,急步出門,摸黑一瞧,便見著院子裡頭刀光劍影,鼻子一嗅,滿滿都是血腥之氣。

唐玉藻嚇得不輕,瑟縮著身子避到柱後,團扇掩面,視線在院中四下搜尋。他只見徐三娘手持長棍,橫臂一掃,俯身一擊,動作快得看也看不清,不一會兒便將幾個粗壯婦人全都打倒於地。

唐小郎稍稍安心,又定睛細看,便見徐三袖間寒光一閃,也不知丟擲了甚麼東西,緊接著,地上那些還在哀號痛罵的婦人們,便個個都沒了聲息。唐玉藻定了定神,趕忙從柱後走出,急急走到了徐三身側。

徐三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,眉頭緊皺,對著唐玉藻急聲說道:「土匪進城了,看樣子是要屠城,挨門挨戶的殺,一個都不放過。先前東院的人過來送了信兒,說是東院有地道,能躲上不少時日。阿母已然過去了,就差你跟貞哥兒了。」

她瞥了眼躲在樹後的東院小廝,顧不上多說,一把扯了他出來,又將唐玉藻推到他那邊,沉聲說道:「趕緊去東院。想活命就用跑的。」

唐玉藻直直地盯著她,眼圈發紅,哽咽道:「那娘子何時過來?」

徐三笑了笑,輕聲道:「我帶上貞哥兒,馬上就過去。」

那小廝已然嚇得魂飛魄散,一把扯上唐玉藻,忙不迭地拉著他一同跑走。這二人走後,徐三握緊長棍,才要去屋內喊醒貞哥兒,卻忽地聽得院外腳步聲雜,回頭便見一隊土匪手持各樣刀劍,男女老少皆有,大步走了過來。

徐三後退數步,立於簷下,便聽得其中那領頭婦人獰笑道:「姓徐是吧?徐三娘,徐挽瀾,沒錯吧?你不認得我,可我識得你。你騙得我們一村人,自投羅網,死的死,傷的傷,原本三十餘戶人家,就剩了我們這幾個命大的。反正老孃已是窮途末路,如今能殺了你報仇,也算是沒白來燕樂一趟!」

徐三一聽,心上一緊,知道這眼前幾人,乃是先前她設計除過的村匪。除沒除乾淨,剩了幾條漏網之魚,沒想到卻在今夜找上門來。

若只有她一人,她或還能兵行險招,想個法子,全身而退,可現如今貞哥兒還在屋子裡頭,她要想帶他一塊兒走,就非得想出個萬全之策不可。

還好,還好。這些人只知她在這兒,不知貞哥兒在屋裡頭。只要她想個法子,將這些人引走,定能護弟弟周全。

她心思才定,哪知屋子裡頭,貞哥兒聽著響動,已然從夢中驚醒。那小郎君倚在窗下,已然慌了神兒,啞著嗓子喚道:「三姐?三姐可在外頭?」

貞哥兒這聲音雖不大,可院子裡的人,卻也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徐三娘臉色微變,還來不及出聲,便見一個粗壯婦人,手提長刀,獰笑道:「你弟弟,我在村子裡見過,他在的那輛馬車,還是我架回去的哩!這小子長得秀氣,當初沒佔著便宜,今兒個可絕不能放過了。」

徐三和許多人講過道理,但是對上這窮兇極惡之徒,魚死網破之輩,道理是頂不上用處的。

她眼瞧著那婦人提步過來,要往廂房裡頭闖去,趕忙咬緊牙關,張口喝道:「守貞,從那頭窗子跳出去!」話音落罷,她手持長棍,便朝著那提刀婦人攻了過去。

混亂之間,其餘匪徒也湧了過來。徐三獨身一人,這棍法也才學了不過半年,袖中鏢刀雖也僅剩不過一二,只憑著滿腔孤勇,以及定要護住貞哥兒的熱血,嚼齒穿齦,拼盡全力,與一眾匪徒打殺不休。

只可惜雙拳難敵四手,惡虎還怕群狼。她雖殺了幾人,但卻還是叫那提刀婦人鑽了空子,趁她不備之時,鑽入了廂房裡去。

徐三心上一驚,急躁起來,匆匆用長棍挑翻幾人,不再戀戰,一手支起窗子,翻身躍入廂房之內。身後幾名匪徒見狀,也紛紛湧了進來,徐三沉心靜氣,抬眼一掃,便見貞哥兒躲到了床底,而那提刀婦人,正一個勁兒地強扯著他的胳膊,欲要將他拉出,褻辱一番,也好洩憤。

徐三娘眉頭緊皺,氣血上湧,大步上前,一把揪住那提刀婦人的後領,一拳打倒了她的臉上。那婦人右臉被她打得紅腫,卻朝她冷冷一笑,並不回擊,又趴下身子,死命拽起了貞哥兒來。

這小郎君哪有甚麼力氣可言,方才苦撐那一會兒,已然到了極限。此時這婦人一扯,他驚呼一聲,半個身子便被拉了出來。

徐三一急,只恨鏢刀已然用盡,不然定能結果了這惡婦。她別無他法,乾脆撲了上去,與那婦人纏作一團,死死將其壓緊,咬牙決不放鬆。旁的匪徒見了,趕忙過來替同夥解圍,一刀便砍到了徐三右肩之上。

鮮血汨汨而流,痛感乍然襲來。右肩被砍,徐三的右手難免也使不上力氣,她身底那婦人見狀,又將身子抽出了幾分,瞥了徐三一眼,冷笑一聲,低頭便扯住貞哥兒的細白手臂,朝著他那手腕上張口一咬,生生咬掉了小半塊肉下來!

貞哥兒痛到極點,血淚盈襟,小臉兒蒼白如紙。徐三心上一沉,也不知打哪兒來了力氣,一把便將那婦人掀倒,又將她手中長刀奪過,接著便湊到貞哥兒邊上,將他完全護在身後。

她緊貼床板,橫握長刀,眼神兇狠地看向面前三四匪徒,鷹瞵鶚視,困獸猶鬥。那幾個匪徒一撞上她那眼神,心頭竟沒來由地有些發涼,幾人對視一眼,狠下心來,各執刀劍,提步便要朝徐三砍來。

即在此時,打從屋外忽地闖入兩人。那二人手持長劍,劍花一閃,幾個土匪還未曾反應過來,便見脖頸處鮮血噴湧,雙眼大張,遽然倒地,再無聲息。

徐三蹙了下眉,抬眼一望,便見那領頭之人,錦衣玉帶,面目俊美,正是東院那位十四王,漢名喚作金元禎。她心上一鬆,趕忙立起身來,一邊匆匆出言,向他道謝,一邊俯身將貞哥兒自床底拉了出來。

她眉頭緊蹙,低頭一看,便見徐守貞面色蒼白,大汗淋漓,而那又細又白的手腕之上,齒印猶在,凹陷一塊,鮮血汨汨,令人觸目驚心。徐三心上咯噔一下,但也顧不上思慮過多,一把將貞哥兒攙起,轉頭對著金元禎說道:「多謝十四王相救。此地不宜久留,咱們還是趕緊進密道罷。」

金元禎自是知道此地不宜久待。蒲察此前為了對徐三娘守株待兔,特地吩咐了全城的莊宅牙郎,叫他們一聽著有自稱徐三的,便將她領來金元禎這宅子。而先前這些村匪,為了尋仇,暗中派人進城,四處打探徐三的訊息,有那牙郎聽了這名字,心中起疑,便想著要通報蒲察。

可偏在此時,蒲察被元禎支回了金國,那牙郎遞來的訊息,自然就送到了金元禎這兒來。徐三說服村匪的事兒,蒲察早先跟金元禎提過,此時元禎聽過之後,稍稍一思,便明白了始末究竟。可他為了能英雄救美,讓徐三念他個好處,便將此事按下不提。

他朝著徐三笑了笑,轉身喚那小廝,叫他與徐三娘一同攙扶徐守貞,接著便邁步上前,引著徐三往東院走去。

夜裡炎燥無風,哭叫悲號四起,昔日簇錦團花的燕樂城,此時已淪為天愁地慘、流血千里的人間地獄。徐三緊緊攙扶著貞哥兒,心中卻犯起了愁,兀自思慮道:

貞哥兒腕子上少了塊兒肉,無論怎麼養,都是註定要留疤的。而他這傷,乃是由一個婦人咬的,這便牽扯到了名節的問題。在徐三心裡,名節不算甚麼,能活下來才是最要緊的,可換作鄭七,她又會如何以為?

那賊心婦人,拼死也要咬貞哥兒一口,多半打的也是這個主意。在這個女尊男卑的國度裡,男子的貞潔,遠高於男子的性命。她留下的疤,對於徐守貞來說,即是恥辱的烙印。

徐三扯起謊來,能說的比真的還真。但是貞哥兒呢?他是個恪守社會規則的地道土著,自小養在宅院裡頭,大門不出,二門不邁,正經說話都羞怯臉紅,更不必提說那些訛言謊語了。到時候鄭七若是對他逼問,他定然是會露陷的。

金元禎在旁瞧著徐三那臉色,再看看徐守貞腕子上這傷,心中已然有了計較。他勾起唇角,眸色晦暗,兀自盤算起來,只想著此事能否為他所用。

少頃過後,幾人入得東院廂房。金元禎抬手按下機關,那密道入口不多時便現了出來。徐三低頭一看,眼見得有層層石階,通往地底深處,暫且安下心來,趕忙叫貞哥兒先行進去。

徐守貞小臉兒蒼白,幾無血色,薄唇微動,似是想說些甚麼話兒。徐三見狀,趕忙摸了摸他的頭頂,柔聲笑道:「快下去罷。阿母在底下等著呢。」

徐守貞緊抿著唇,點了點頭,不言不語,轉身踩著石階,沒入陰影之中。徐三鬆了口氣,回過頭來,欲要與元禎說話,哪知才一抬眼,便見金元禎背後,那小廝面目猙獰,手舉長劍,正要刺向金元禎的後背。

「小心!」徐三扯住金元禎胳膊,一把將他拉倒,隨即抬腳一踢,正中那小廝的要害之處。小廝措手不及,痛撥出聲,雙膝一軟,當即跪倒於地。

金元禎瞥了徐三一眼,雖知她這是為了報自己的救命之恩,但這心裡頭,仍是止不住地愉悅起來。

他唇角微勾,回過頭來,眸色陰冷,劍指那小廝額頂,沉聲笑道:「誰人指使你的?你若老實交代,本王便饒你不死。」

那小廝痛得五官扭曲,卻仍是咬緊牙關,一言不發。金元禎彎下腰來,欲要再問,卻見那小子眼一瞪,頭一歪,唇邊鮮血溢位,竟是咬舌自盡,嗆血而亡了。

金元禎輕笑出聲,拍了拍那小子的臉,隨即回身說道:「家事而已。走罷咱們,下密道。」

簾外哭喊四起,刀劍相擊之聲,聲聲入耳,令人心驚不止。徐三稍稍一思,便知這一回,屋外頭的可不是土匪了,而是不知哪方勢力,趁亂來殺金元禎。

好一個八方風雨的夜,屠城的、尋仇的、刺殺的,竟全都趕到了一塊兒來!

徐三緩緩抬眼,看向面前之人。簾外鬼抓狼嚎,阿鼻叫喚,這男人彷彿全都不曾聽見。他面帶輕笑,一片淡然,只又催促她道:「怎麼?你殺上癮了,不想下去?」

徐三沉聲應道:「你救了我,也救了我一家。這一回,你先下去,我替你斷後,以防不測。」

金元禎聞言,挑眉一笑,不再多言,教了她如何關閉密道,轉身便下了石階。哪知他才下了三兩階,便見一個女婢渾身是血,只靠雙臂,分外吃力地爬入了屋子裡來,在這光潔精緻的地磚上,劃蹭出了道道血痕。

這婢子長得面目黢黑,頭髮亦有些髮捲,金元禎一瞥,便想了起來。這婢女,他有印象,往常是跟在姜娣身邊伺候的,無名無姓,人都稱其為「崑崙奴」——只因她長得與崑崙奴一般黑醜。

她受了傷,那便要用藥,便要花銀子治。可是這樣一個醜婢,值當花銀子治嗎?若是金元禎現下站在屋裡,他定然要一腳踩死這醜奴,只是如今立在屋內的人,乃是徐三娘。有她在側,金元禎也不好多說,只往地道深處走去。他清楚得很,依著徐三的性子,她肯定會將這醜奴救下的。

果不其然,待到金元禎下了密道,稍等片刻,便見陰影之中,徐三緩緩走了過來。她左肩受了傷,上半衣衫滿是鮮血,步伐亦是十分沉重,然而即便如此,她卻還是揹著那黑醜女奴,待到有人接應,方才放開手來。

金元禎這地底暗道,往深處走上百餘步,瞧著好似再無出路,其實卻是暗藏機關。機關一開,又是五六間暗室,桌椅俱全,一塵不染。徐三捂著傷處,抬眼一掃,心知這宅子建起來的時候,金元禎便已做了兩手準備,真可謂是心思縝密,常備不懈。

徐阿母及唐小郎早佔了其中一間屋子,見著徐三過來,先是一喜,又見她衣衫染血,接著便是一驚。幸而有金元禎喚了大夫過來,給徐三把脈開藥,那大夫說不過是皮肉之傷,未曾累及筋骨,徐阿母噙著淚眼,這才算是安下心來。

可等到有人將上過藥的貞哥兒扶過來後,徐母一瞧他的傷處,遽然間面色鐵青,噤然不語。唐小郎亦是心上一沉,趕忙扶了貞哥兒去榻上歇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