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三垂下眼來,笑了笑,應道:「左鄰右舍,皆是金人,難免有所來往。」
周內侍瞥了她兩眼,沉沉說道:「事了之後,便找漆匠,儘早將這圖騰抹去。不然落入有心人眼中,這就是你通敵賣國的鐵證。」
徐三抬起頭來,直視著他的眼睛。不知為何,她總覺得他將自己看得一清二楚,在他面前,自己無所遁形。方才她出言敷衍,說甚麼左鄰右舍,他多半也不曾相信。這通敵賣國四個字,分毫情面不留,或許正是他對自己的提點與警告。
徐挽瀾心上一凜,點了點頭,凝聲說道:「多謝中貴人提點,徐某自會照做。」
周內侍見她如此聽勸,點了點頭,說話的口氣也緩和了不少。二人言來語去,不提文武朝堂之事,只說蒔花弄草之道,漸漸地,徐三也被他帶得放鬆下來,心中思緒,也隨之愈發清晰。
待到步入殿內之後,徐挽瀾時隔一年有餘,再度面見聖上,心中所思,已有先前大為不同。功勞是崔鈿的,她搶不走,也不會搶,但她可以將瑞王之事,說得絲分縷解,深中肯綮,讓官家徹底記住徐挽瀾這個名字。
官家倚坐於龍椅之上,面上沒甚麼表情,而徐三娘先說崔鈿夜盜虎符,而後又將自己的猜測一一道來,猜測罷了,則又將前幾回破局的過程仔細道來。只是土匪那事也好,崔鈿上書暗示官家之事也罷,她都未曾說出是自己使計,只將功勞都安到了崔鈿頭上。
周文棠立在一側,挽袖磨墨,官家瞥了他兩眼,隨即唔了一聲,對著徐三緩緩說道:「朕記得你,你是壽州那個告御狀的訟師。你不在壽春待著,怎麼隨著崔丫頭,跑到北邊去了?」
徐挽瀾低著頭,稍稍一想,隨即低聲說道:「啟稟官家,徐某在淮南之時,為人辯訟,砍一枝而損百枝,得罪了不少貴人。崔監軍憐貧惜賤,又需可信之人從旁侍奉筆墨,便好心帶上徐某一家,千里迢迢,到北方赴任。徐某來年將要參加省試,如若不中,便會回到燕樂,再為崔監軍做事。」
官家坐於案後,眉頭微蹙,一邊看著崔鈿寫的那封所謂血書,一邊漫不經心地又問道:「哦?你要考省試?州試得了甚麼名次?」
徐挽瀾小心應道:「徐某不才,乃是壽州亞元。」
官家瞥了一眼周內侍,見他眼瞼低垂,挽袖磨墨,接著又擱下書信,掃了兩眼徐挽瀾,只見她釵橫鬢亂,形容狼狽,襟前袖上滿是已經暗沉的血跡,心上不由微微一動。
她想了想,挑起眉來,似笑非笑地道:「徐挽瀾是罷?你這丫頭,知法犯法,竟也敢犯下這欺君之罪。」
徐挽瀾一驚,眉頭一皺,趕忙掀擺跪下,心中急急思量起來,卻不知官家是在隨口玩笑,還是當真要治她罪名。
官家垂眼睃巡著她,隨即緩緩說道:「你老實告訴朕,先前崔鈿遇險,可是你說動了土匪放人?之後崔鈿三番上書,一個字都不曾變過,該也是你出的主意罷?先前在壽春時,崔小么呈上來的申詳,多半也是由你代筆。說甚麼侍奉筆墨,你分明就是她的僚友。」
徐挽瀾暗想這婦人能坐上這位子,當真也有幾分能耐,聽時不動聲色,聽過之後,便能察覺她話中不對。她定了定心神,磕了個頭,伏身說道:「既為僚友,所獻計策,便都歸為崔娘子所有。此乃為人幕僚之規矩本分,徐某不敢居功,亦不敢搶功,故而言之不詳,絕非有意欺瞞。」
官家抿了口茶,潤了潤唇齒,隨即眉頭緊蹙,緩緩說道:「言之不詳,也是錯處。恰好崔舍人前日墜馬,昏迷不醒,人事不知,朕便罰你今日先頂了她的缺,替朕草擬聖旨,就說瑞王有謀逆之嫌,召她上京嚴查,載以輜車,縣以次傳。」
瑞王千里迢迢,在京中安插人手,意在奪取徐三手中的鎏金虎符,這足以看出,她自知當下絕非造反良機,故而還不敢硬下心腸,舉兵造反。畢竟她幾次想要藉機募兵,都被徐三攪局破計,她現如今缺兵少馬,而燕樂四周,又有官家的軍馬駐紮,若是此時舉兵,一來,名不正,言不順,二來,匹馬隻輪,並無勝算。
官家所說的這「載以輜車,縣以次傳」八個字,意即讓她坐著囚車上京,沿途各縣都要幫著押送。此舉形同侮辱,瑞王只有兩條路可走——其一,假作恭順,上京受審。其二,坐實罪名,舉兵而起。而她一旦坐實罪名,官家便能名正言順,大舉討伐。
官家素有仁愛之名,若是隻見了個所謂虎符,聽了一介草民三言兩語,就揮軍而上,征討自己的親外甥女,自然會招來非議。她如今逼著瑞王造反,實乃明智之舉。
徐三叩首應下,隨即緩步行入側間,稍稍一思,便點毫磨墨,不多時即揮筆而就,雙手捧著那文書,分外恭敬,呈於官家案上。官家不急不慢,拈起那文書,字字讀罷,微微頷首,又讓周內侍謄抄於玉軸之上。
她不曾多言,這就說明,她認可了徐三寫的這份聖旨。徐三提了許久的心,總算是暫且放鬆了下來。先前她雖看似鎮定,但心中到底還是有些擔憂,畢竟聖意難測,她不知道自己所寫的文書,能否與官家的心意相符,更不知自己這怎麼也比不上古代土著的文筆,又能否入得官家的眼。
徐挽瀾垂手而立,站在一旁,又候著官家吩咐。官家卻好似忘了她似的,低下頭來,默不作聲,批閱奏章,時而蹙眉,時而嗤笑。徐三娘在旁站了得有半個時辰,心中兀自想道:
幸而從前做了幾年訟師,站在衙門裡打官司,一站就是幾個時辰,也算是有所習慣。不然的話,真要站到手腳發麻,鬧出笑話來了。
她紋絲不動,立在原處,眼睛也不敢亂瞟,只直直盯著鋪陳於地的御窯金磚,仔細端詳著那金磚之上,虎躍龍驤,鳳翥飛雲,當真是鏤塵吹影,窮工極巧。遙想那魏大娘的府邸,也算是碧瓦朱甍,雕欄玉砌了,可跟這宮苑寶殿比起來,當真是雲泥之別,不可相提並論。
人站得久了,無事可做,這思維難免就發散起來。徐挽瀾一想起魏大娘,緊接著便想起了韓小犬來,也不知那虎落平陽的俊美郎君,如今又飄落在開封何處,可曾復了官籍,可曾嫁人為夫。
她正垂首細思,忽地聽得官家喚了她的名字。徐挽瀾心上一凜,趕忙拱手應聲,接著便聽得官家緩緩說道:「崔舍人墜馬之後,一直不曾轉醒,自明日起,你便暫居宮中,替她做事。待她復舊如初,你再出宮為學。」
這所謂崔舍人,即是崔鈿的姐姐崔金釵,先前與徐挽瀾在壽春曾有數面之緣,是個持重穩妥之人。
她墜馬昏迷,人事不知,官家若是急著調任旁人,難免顯得有些不近人情,更還有礙崔左相的情面。徐挽瀾現如今尚無功名,也不會真頂了崔金釵的缺,而她又是崔鈿的幕友,算是替崔家做事,且表現得十分謙遜,不曾居功託大,寫也寫得快,站也站得牢,實在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。
官家早知她是羅昀之徒,方才更是暗中觀察了她許久,眼見得她通過層層考驗,這才定了心意,留她暫代崔氏,為官家起草詔令。
徐挽瀾一聽此言,心中大喜,面上卻是淡然不顯,舉止頗有幾分老成。官家瞥了兩眼,見她已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,驀地想起一年以前,那個打起官司來,神采飛揚的少女訟師,不由搖了搖頭,扯了下唇角,說不清是欣慰還是感慨。
少頃過後,因有朝臣前來議事,官家便令徐三退下,又讓周文棠給她安排暫住事宜。徐三微微低首,跟在那白衫男子身後,數著一格一格龍紋金磚,不多時便走到了一處院落前來。
她只當這院子是自己暫時的住處,邁步進去之後,便負手而行,左顧右盼,上下檢視起來,暗想這院子雖不起眼,不似其餘宮苑那般富麗,但卻有花草樹石,游魚鳴鳥,倒也稱得上雅緻。而這地方,離官家理政議事之所,不過一千來步的距離,也說得上是地理優勢了。
徐三娘揹著手,好似是這院子的主人一般,來回走了半晌,接著就見周文棠足蹬皂靴,立在簷下,身上已換作暗紫色的錦繡官服,神色淡然,面貌俊美,氣度出塵,看在徐三眼中,竟令她微微一怔。
待她再一回神,周內侍已然立在她身側,眼望著那池中游魚,似笑非笑地道:「三娘可喜歡這院子?」
徐三抿了抿唇,這下明白過來了。這院子不是她的住處,而是周內侍的居所。他先行回來,是為了將便服換作宮裝,也好行走方便,而她卻自作多情,生出了誤會來。眼下週文棠問她喜不喜歡,多半也暗含調笑之意。
徐挽瀾有些不好意思,乾笑了下,搜腸刮肚,對這園中景緻讚歎一番,過後才又低聲說道:「中貴人,崔監軍臨別之時,曾交待與我,讓我代她看望崔氏親眷,互報平安。方才我聽聞崔舍人墜馬昏迷,真是掛腸懸膽,肉顫心驚。想我明日才來當值,不知今日可否出宮一趟,去相府探望一番。」
她想要出宮,確實是想替崔鈿看望親人,可卻又不僅僅是為了崔鈿打算。她暫時頂了崔金釵的缺,生怕因此而惹崔府不快,所以想親自登門,用這三寸不爛之舌,將崔府人等說得心上舒坦一些。
此外,她這次倉促入宮,唐小郎若是一直等不著信兒,估計也會心有憂慮。思來想去,還是要跟他說一聲,再給他些銀子才好。
周文棠淡淡看了她一眼,雖不曾多言,但也已將她心思看透。他扯唇笑了一下,自懷中掏出一個腰牌,遞到了徐挽瀾手中,隨即緩緩說道:「崔舍人是四品京官,天子近臣,你暫代其職,這些日子,便也以四品論之。你出入禁城,不必請誰人準允,宮門落匙前回來便是。」
他稍稍一頓,又耐心提點她道:「明日寅時,你就要再理政殿前候駕,萬萬不可來遲。」
寅時,也就是凌晨三點,天還沒亮呢,徐挽瀾就要上班。她點頭應下,心中卻是一嘆,忽而想起辭別蒲察之前,他反覆叮囑她,讓她莫要再熬更守夜,可她從此以後,只怕是連個囫圇覺都睡不了了。當官這條路,根本就是拿命來拼。
再想起依著周文棠所言,她待會出宮,便要找來漆匠,將馬車上的金紋圖騰塗抹遮去,徐三心上沒來由地有些發澀,只覺得愈發對不住蒲察。
如此一個真心待她之人,卻連一點印記都不能留下,註定成為被抹去的人,由她塵封到見不得光的回憶裡去。
···
這邊廂徐三娘在宮城中得了機遇,暫代崔金釵之職,做了替官家草擬詔書的中書舍人,而那邊廂裡,唐小郎在驛館之中收拾罷了,美滋滋地尋思起來,不住猜想自家娘子只要了一間房是何用意,滿腦子都是春思綺念。
他抿唇笑著,倚在窗邊,忽地想起徐挽瀾早先交代過他,要買些沒來及從燕樂帶來的日常之物,這便換了身體面些的衣裳,帶上面紗,出門採買。
哪知他上街之後,看了看其他男子,竟沒幾個戴面紗的,實在叫他心裡犯起了嘀咕來,暗罵這開封府世道淪喪,人心不古。
唐小郎在東市走了一圈,哪怕時不時便被旁人多瞟幾眼,他也毫不動搖,絕不肯摘下面紗。如此逛了半晌之後,他手提諸多雜物,正欲返回驛館,不曾想肩上忽地被人重重一拍,驚得他身子一抖,回首望去。
唐小郎一抬眼,便見桂花枝下,翠雲影裡,那高大男子穿得雖不起眼,但若論容色,卻令觀者為之驚豔。唐玉藻稍稍一想,立時回憶起來,這不就是那被魏大娘褻辱過的郎君麼!
唐小郎想起他曾與自家娘子走得甚近,醋海翻波,很是不快,哼了一聲,便打算扮作不認識他,敷衍過去。
韓小犬見他如此,眼神陰冷,一把扯住他衣襟,沉聲說道:「我記得你,跟在那小娘子身邊伺候的。你怎麼來了開封府?是那女人轉賣了你,還是說,她也來了京都?」
唐小郎心思一轉,瞥了他兩眼,故意嬌聲回道:「你說徐三娘啊,她現如今還在漠北呢,奴被別的娘子瞧上了,這才會來這開封府來。」
韓小犬眯起眼來,冷冷掃量他片刻,隨即冷哼一聲,自是不信。他嗤了一聲,鬆開手來,也不再出言多問。
唐玉藻見他如此,還當他是信了自己的謊,轉身就要走,可誰知韓小犬卻是雙手抱臂,不言不語,在他身後尾隨起來。唐小郎急了,故意回頭惱聲道:「你跟著奴作甚?奴家裡頭那娘子若是見了,多半要怨奴招惹了不三不四之徒。她若來了氣,你也討不著好兒!」
韓小犬唔了一聲,斜睨著他,勾唇笑道:「我今日不想討好兒,我就跟著你,你小子奈何不了我!」
唐小郎心急起來,想要當場哭鬧,可又覺得他不吃這套,想要找巡街捕頭吧,他到底是初來乍到,人生地不熟的,心裡頭難免有些發怯,生怕惹著麻煩。如此一倆,他到底是沒了辦法,見韓元琨非要跟著,也不攔了,強塞了幾樣物什給他,讓他為己分憂。
韓小犬挑起眉來,笑中滿是譏諷之意,一把便將唐玉藻手中提著的東西全都搶了過來。唐小郎一瞪眼,知他自恃力氣大,瞧不起自己這細胳膊細腿兒,心上惱火起來。二人一路唇槍舌劍,毫不相讓,到了驛館房中一看,卻見那門扇半掩著,自門縫中已能望見一個青衫女子,正在低頭抿茶。
唐玉藻面上一喜,急急推門入內,韓小犬很是不屑地瞥了他兩眼,隨即故意板著臉,緊抿著唇,提著東西走了進去。
徐挽瀾也是才回了驛館,方才見唐小郎不在,便打算暫時歇整,等他回來。她擱下茶盞,眯眼而笑,待到瞥見韓小犬之時,卻是一怔,反映了一下,這才起身笑道:「巧了,這不是韓郎君嗎?見你安好,我也就放心了。」
她這言辭,客套而又尋常,別說是見著韓小犬了,就算換成當年在後山看守過她的幾個婦人,估計也是一模一樣的話。韓小犬聽在耳中,心裡頭氣得不行,暗想將近兩年未見,這小娘子還是虛偽油滑得讓人氣急。
他扯了下唇,唔了一聲,擱了東西在地上,這便大喇喇地坐在了另一張椅子上。唐小郎見了,趕忙可憐兮兮地跟徐三娘告起狀來,說著說著,還自己扯開衣襟,讓徐三娘看自己那被勒出的紅痕。
徐三娘哭笑不得,只覺得這窄小的屋子裡頭,鬧鬧鬨鬨,沒個安寧。她趕忙出聲,叫停唐小郎的哭訴與哀怨,隨即解下荷囊,遞到他手中,溫聲說道:
「我這些日子,要待在宮中,替人做些差事,不定甚麼時候才會回來,少則幾日,多則月餘。這銀子你留著花罷,娘子相信你,你是有主意的。該吃吃,該喝喝,莫要為了省錢而苛待自己。」
唐小郎低著頭,又是替徐三高興,又是為徐三孃的話而動容,一時之間,眼圈竟微微泛紅。這小狐狸眨了下眼兒,淚珠啪嗒落下,兀自哽咽,張口欲言,卻又聽得徐三說道:「我要趕在宮門落匙前回去,待會兒還要去別人府上拜訪,便不多待了。日後我若得空,會出來看看你的。」
話音落罷,徐三娘又稍稍向前,附在他耳側,將抹去圖騰一事託付給他。唐玉藻趕忙乖乖點頭,接著便見徐三回過頭來,看向那臉色陰沉的韓小犬,含笑說道:「韓郎君既然敢坐到這椅子上,想來至少也是平籍了。我不在城中,還望你念在往日情分,多多照看玉藻。」
往日情分?這四個字令韓小犬驟然想起,當年二人於車內辭別,她清清楚楚地說,「咱兩個雖沒甚麼交情」。
韓小犬扯下了唇,立起身來,並不看她,緩聲笑道:「咱兩個沒甚麼交情,哪來的往日情分?你養的小侍,你自己照看,可別指望我。」
徐挽瀾知道他向來性子彆扭,口硬心軟,也不與他計較。安頓罷了唐小郎之後,她邊與韓小犬一同往外走去,邊對著他含笑說道:「我初來乍到,不比韓郎君乃是開封生人,還請郎君為我指條明路,告訴我崔左相身居何處。」
韓小犬眯眼看她,緩緩說道:「我倒是小瞧了你,你今日才來的開封,身無功名,就能在官家身邊為官,真是好大的本事。今日過後,你徐三的名號,在朝中定是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。」
徐三笑了笑,口吻親近了些,清聲說道:「好了,咱們是有舊交情的,彼此都知根知底,又何須說這些虛頭巴腦的?快告訴我罷,相府要怎麼走?」
韓小犬向來是吃軟不吃硬,掃了眼她那俏生生的笑顏,心上一動,語氣亦是緩和了不少,故作隨意說道:「左右我今日無事,不如就大發善心,帶你過去罷。」
徐挽瀾語氣輕快,應了聲好。韓小犬別開目光,唇角忍不住勾起,這便抬著下巴,大步向前,引著她往崔府行去。只可惜此地離相府算不得遠,韓小犬還來不及問她些甚麼,兩人便已到了崔府。
徐三知他與山大王關係親近,雖為罪臣之子,卻可抬為平籍,必然也有些門路。她日後為官,必須要建立人脈,除非到達了一定高度,否則絕不可與人為惡,因而此時此刻,與他辭別之時,便說等以後得空,再請他出來吃茶。
她說這話,不過是為了尋常交際,可韓小犬聽在耳中,心中高興了不少,先前堆積的怒氣也隨之煙消雲散。他面上不顯,只冷著臉說道:「我忙得很,你若想跟我吃茶,可得早些定好。我就住在烏鵲巷靠裡,你可莫要記岔了。」
徐挽瀾笑了一下,點了點頭,對著他拱了拱拳,這邊轉身而去,到了相府門前。因崔府先前已接了聖旨,那小廝聽她自報名號之後,心下了然,忙不迭地迎她入內。
徐挽瀾逕入堂中,候了半晌,忽地聽得外間步聲漸近。她趕忙立起身來,垂首恭候,接著便見一個素衫婦人走了進來。那婦人年約五六十歲,皮膚細白,眉眼柔和,不語帶笑,但卻自有一股氣勢,令人不敢輕覷。
照理來說,她的長女墜馬昏迷,小女兒身在邊關,安危未知,崔博該是心急如焚,焦躁不已才對,但她卻是表情如常,方寸不亂,見著徐三之後,先與她簡單寒暄,這才問起了崔鈿之事來。
母親最關心女兒的,先是她是否安康,其次才是她可有長進,可曾照料好自己。徐挽瀾便依著這順序,先說崔鈿有將軍庇護,定然是安然無恙,接著又好一番誇讚崔鈿,直說得崔博微微笑了起來,抿了口茶,溫聲說道:「百聞不如一見。先前聽金釵和么兒,管你叫做徐巧嘴,今日一聽,果然是能說會道。」
徐三娘見她提起崔金釵,便順著話兒往下說,問起崔舍人的身體狀況來。崔博輕輕一嘆,說崔金釵並無性命之憂,但若說何時轉醒,便連御醫都不敢斷言,接著她話鋒一轉,又提點了徐三幾句,徐挽瀾不敢怠慢,一一記在心間。
離開崔府之時,徐挽瀾掀起衣襬,邁過門檻,卻忽地聽到一道怪聲。那聲音來得快,去得也快,簌地一下,好似是來自不同維度,不同時空,古怪得很。徐三心上一凜,提耳細聽,卻再也聽不著動靜。
她身形微頓,回身看向崔博,卻見諸人皆是面色如常,好似全然未曾聽到。徐三蹙了下眉,轉回身來,心上沒來由地有些不安。她隱隱能感覺到,危機已然來臨,她就像林中孤獸,不知何時,便會落入他人陷阱……然而這個人,到底是誰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