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大王雖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,但也足夠坦蕩,不是暗地裡耍陰招的小人。他掃了徐三兩眼,隨即眯起眼眸,緩緩說道:
「我要你跟我比試三回,比甚麼,都要由我說了算。你若能連勝三場,那我就如你所求,明日寅時,候在理政殿前,跟聖人責躬引咎。但你若是成了我的手下敗將,我非但不認錯,更還要收你做我的奴僕!你要給我當牛做馬,端茶送水,待我厭了膩了,才會將你放走。」
不愧是山大王,恣意妄為,毫不講理。徐挽瀾忍不住想,到底是誰人給他起的這名號,真是再恰當不過。
她蹙了下眉,隨即含笑說道:「這倒無妨,只是俗話說的好,‘一言既出,金玉不移’,才算是君子之風。山大王想比甚麼,就比甚麼,我絕無異議,只是你說出口之前,可得深思熟慮,說了就不能改了。」
山大王也不嫌髒,一掀衣襬,大喇喇地在石階上坐下,仰頭看著徐挽瀾,瞧那周身氣派,自是貴氣難掩。其餘幾個小兒郎,手中各提一個小竹籠,環伺於他身側,當真好似是他山頭裡的土匪嘍囉一般,徐挽瀾瞧在眼中,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好笑。
她抿了抿唇,忍住笑意,接著便見山大王很是傲然地點了點頭,高聲道:「這是自然,我若是拿定了主意,那就死都不會再改。我想好了,這第一回,我就要和你比彈弓,一局定勝負。」
古人所用的彈弓,並不如現代人所想的那般,是個巴掌大的樹叉子,繫上一根繩兒,而後便用這個來彈泥丸。似山大王這般的貴族子弟,他們所玩的彈弓,長約三十餘釐米,漆飾紋畫,甚是華美,而他們所用的彈丸,也是極為昂貴的珠彈,一顆便抵得上徐家大半年的吃用。
徐挽瀾微微側首,看向山大王,見他滿眼得意,躍躍欲試,絲毫不遮掩自己的興奮之情,心上立時明瞭,這彈弓,估計就是這小子的拿手好戲。
她笑了笑,倒也不怕輸。反正這小子也不過是求勝心切,一時興起,又不能留她當一輩子奴僕,而她呢,贏了是好事,若是輸了,還能讓皇宮多包一段時日的吃住,也不是壞事。
山大王手一張,便有小嘍囉將他那專用的漆金小弓遞了過來,至於徐挽瀾,自然是沒這麼好的待遇了,用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彎小弓。
明月當空,碧落秋風,那少年傲然挺首,抬手拉弓,眾人只聽得砰的一聲,便見珠彈破風而出,簌簌飛遠。不多時,便有宮人喜不自勝,捧著紅葉,急步而來,連聲奉承著那山大王,說他百步之外,亦能射中紅葉,真是十八般武藝,盡皆精煉。
山大王聽著眾人誇讚,神氣十足,敞著雙腿坐在石階高處,指間把玩著那紅葉,目含挑釁,看向那正埋頭撥弄著弓弦的徐三娘。
徐挽瀾瞥了他兩眼,目光緩緩下移,定定看了會兒那紅葉,隨即勾起唇來,話不多說,抬手將陶彈射了出去。山大王見她射過,心中急切,當即掀擺起身,大步朝著那彈丸所落之處走了過去。
徐三娘勾起唇角,不急不慢,待到其餘人等皆已圍作一團,方才負手緩行,走了過去。她才一凝身,便聽得那宮人諂笑著道:「雖說徐娘子也射中了葉子,但是這間距著實太近,夠不上百步之遠。奴覺得這一回,該算作是大王勝。大王於百步之外,穿楊射柳,真是好本事。」
這宮人奴顏婢色,阿諛奉承,卻未曾瞧見那少年立於月下,手持徐三所擊落的葉兒,眸色愈發陰沉起來。他雖說求勝心切,此時卻也瞧出了不對來——徐三的葉子,半黃而半綠,一看就是從樹上被擊打下來的,而他那葉子,已然呈深紅之色,足可見得,是因這蕭瑟秋風而從枝間脫墜的。
那撿拾珠彈的宮人存心討好,未曾想這馬屁卻拍到了馬蹄子上來,惹得山大王火冒三丈,抬腳便將那宮人踹倒於地。他心有不甘,情有不願,怎奈何他先前放過話,要一局定勝負,這一輪他未曾射中,自然遜過徐氏一籌。
他死咬牙關,轉念一想,這便出了第二輪的比試之題——鬥蟲。所謂蟲,不止限於蟋蟀,只要是眼下這園子裡的,甚麼蟲子都可以。一盞茶的工夫裡,二人都要定好蟲子,之後將兩隻蟲兒放在同個瓷碗中,兩相廝殺,一局定勝負。
徐三聽過之後,倒有幾分意外,暗想這小子也是有志氣的。他若說要比鬥蟋蟀,只怕徐三是必輸無疑,可他卻未如此行事,這熊孩子,似乎也沒那麼熊。
她搖頭輕笑,這便不緊不慢,走進花間草叢,手持宮燈,開始尋覓起蟲兒來。山大王眉頭緊皺,想了一想,乾脆跟到了她身後,半步不離。徐三踮腳看樹,他便是跳起來,也要瞧個分明,徐三若是低頭去照泥土,他也要半蹲下來,用手去扒拉軟泥。
徐三瞧著這小子,見他如此好勝,愈發覺得好笑,想了一想,眼神一掃,接著挽袖伸手,將那正趴伏在枝上的一隻青綠螳螂抓了起來。山大王眯起眼來,看著那很不起眼的翠色蟲兒,挑眉冷哼道:「你若是拿定主意,那就不能再改了。」
徐挽瀾故意打了個哈欠,垂眸笑道:「改甚麼改?速戰速決罷。天這麼晚了,我還急著回去歇下呢。」
山大王眉頭緊蹙,將信將疑地斜她一眼,隨即也跟著挽起袖子,將枝頭上的另一隻螳螂抓在手中,仔細端詳起來。他抓的這螳螂,雖與徐三那隻同宗同族,但論這個頭,可是要大上不少,一看就是螳螂中的大力士。
山大王仔細看了半晌,隨即勾唇一笑,定了主意。二人不復多言,但命宮人拿了個寬碗過來,接著便令兩隻蟲兒入得碗中。山大王瞧著自己那大力士,原本是信心十足,哪知他才鬆手沒多久,徐三孃的那螳螂大刀一揮,便將大力士的頭砍了下來。
少年一驚,不敢置信地看著那碗中蟲首,隨即倏然抬起頭來,緊緊盯向徐挽瀾。徐三緩緩一笑,唇角翹起,眼神清亮,不見分毫睏意,少年這下明白過來了,說甚麼急著速戰速決,分明是存心給他下套,引著他墜入陷阱!
只是山大王緊盯著她,卻仍是想不明白,這女人是怎麼知道她這螳螂,定會將那大力士斬於刀下的?
山大王死死咬牙,心中憤恨至極,偏又好奇不已,心癢難耐。他兀自強忍,冷聲說道:「第三場,我要出題考你,你若答不對,就算是我勝。我問你,這幾人裡,哪個跟我最親近?你可以對他們提問,但每個人,只能問一回,而他們,可以不答,也可以撒謊。」
他所說的這幾人,就是那陪著他一同鬥蛐蛐的小兒郎,攏共五人,皆是袞衣繡裳,一看便知是官宦人家的子弟,特地送入宮來,多與皇子來往,日後也好得些便宜。
徐挽瀾笑了一下,問都不問,直接拎了個藍衫小子出來。那小兒郎瞧著比山大王還小,相貌十分俊俏秀氣,眼睛又大又水靈,小鼻子小口,長得好似小貓一般,氣質文雅,而又不失可愛。
方才這幾人被周文棠自園子裡趕出來時,徐三瞧得分明,山大王將自己那裝著蛐蛐的竹籠,毫不猶豫地塞到了這小貓兒郎的手裡頭。山大王的蛐蛐,定然是他的寶貝。他在危急之時,挑了誰替他拿著,那這個人,定然是他親信之人。
果不其然,徐三細細打量著山大王神色變化,不由勾起唇角,知道自己這一把,到底是賭對了。
山大王敞坐在石階之上,眼見得他話音剛落,徐挽瀾便將那小名喚作狸奴的小郎君給扯了出來。這個狸奴,長得好似貓兒一般,玉雪可愛,正是山大王最為親近的小跟班。
山大王眉頭緊蹙,很是不甘地仰起下巴,瞥了徐三一眼,心裡頭則是犯起了嘀咕,怎麼也想不明白——
她是怎麼看破那奴婢,存心討好於他,在葉子上造假的?她又是怎麼猜中,她的螳螂,一定會戰勝他的大力士的?還有這個狸奴,她又為何會一瞧一個準兒?
山大王故作不耐,面色冰冷,朝著徐三勾了勾手指,喚她近身說話。徐挽瀾才一過去,便聽得山大王冷哼道:「今日這比試,是我有心放水。雖說你……不過是一介草民,但也是在聖人身邊伺候過的,我不好讓你難堪。」
徐三一笑,趕忙稱是,連連誇了他幾句。山大王見她如此識相,臉色稍有緩和,隨即皺眉說道:「明日寅時,我會去理政殿。作為交換,你要老實告訴我,你為何會勝。」
徐三聞言,故作神秘,吊了吊他的胃口,待那小子眼冒火光之時,她才抿唇一笑,應了下來,允諾與他,只要他明日老實去認錯,她就自揭謎底,一五一十,跟他說個明明白白。
二人相約定了,哪知隔日寅時,山大王寫了檢討認了罰,卻怎麼也沒尋著徐三。他心裡頭憋著股氣,找到周文棠一問,才知寅時之前,崔金釵已與徐三交接過了,徐挽瀾沒了差事,便早早出宮而去。
山大王聞言,心頭小火噌噌地冒,暗罵這女人當真是個騙子,下次若是再見著她,可不能隨便被她哄了去,定要對她為難一番。而那邊廂裡,徐三坐於車架之中,蹙著眉,垂著眼,連打了好幾個噴嚏,直打得睏意都煙消雲散。
此時此刻,徐三早將山大王拋諸腦後了,她心中所思,全是在京中的安頓之事。距離明年四月的省試,還有小一年的時間,總住在驛館裡,到底有些不便之處,若是能賃個院子,抑或是買個院子,日後將徐阿母接過來也能方便不少。
至於這八個月裡,她倒也可以選擇坐吃山空,畢竟她先前攢些的銀子,足夠吃用,且還能小有盈餘。但是徐三娘還是想暫且找個營生,多少賺點兒銀錢,最好是能替達官顯貴做事,賺錢之餘,還可積累人脈。
徐三倚著車壁,睡眼惺忪,忽地憶起方才她與崔金釵交接事務,崔金釵倒是比先前對她熱情多了,更還請她來崔府同住。徐挽瀾當時面上帶笑,稍一思量,便隨便找了個由頭,婉拒了崔金釵。
她本就做過崔鈿的幕僚,若是如今來了開封,還在崔府住上小半年,只怕在官家看來,她就完全是左相的人了。這可實在不好,思來想去,還是要撇一撇關係。
徐三想著想著,睏意上湧,這便閤眼睡了過去。待到車馬行至驛館前,她悠悠轉醒,掀開車簾,不經意間抬眼一瞥,便見唐小郎眼含淚光,急步迎了上來,委委屈屈地怨聲說道:「娘子真是的。若不是那姓韓的,跟奴說了一聲,奴都不曉得娘子今日要回來哩。」
姓韓的?徐挽瀾反應了一下,才明白過來,唐玉藻說的該是韓小犬才對。只是這韓小犬,現如今乃是罪臣之子,怎麼訊息這般靈通了?
徐挽瀾蹙了下眉,隨即躍下車來,隨口哄了唐玉藻兩句,這便與他一同進了驛館。她大步在前,推開屋門一瞧,便見那屋子收拾得極為乾淨,無論是案頭擺設,還是被褥枕蓆,都比上次見時精細了許多。
徐挽瀾暗暗一驚,隨即勾起唇角,知道這功勞,還得記在唐玉藻的身上。果不其然,她喚來那小郎君一問,唐玉藻便得意起來,絮絮叨叨地,將自己如何收拾如何採買,從頭到尾詳述了一通。言罷之後,他又纏著徐三,問起她宮闈之事來。
徐三耐著性子,挑了些有趣之事,稍稍運用誇張手法,說得口沫橫飛,逗得唐小郎嬌笑連連。便是此時,那小郎君忽地想起了甚麼似的,猛然間興奮起來,高聲說道:「娘子,你先前寫的那檄文,奴雖瞧不懂,但奴逛市集的時候,聽起人家提你的名兒了!」
檄文與聖旨不同,聖旨是傳達皇帝的命令,沒甚麼文學色彩,故而毋需點明作者,但檄文卻有著濃厚的文學色彩,詔告天下之時,往往也會寫明著文之人,便好似陳琳的《討曹操檄》,曾國藩的《討粵匪檄》,皆乃傳世之作。
徐三早先便已料到,自己寫的那篇《討瑞王檄》,定會引起不小的反響。此時她聽得唐小郎提起,不由抿了口茶,勾唇笑道:「哦?說來聽聽,那坊間之人,是如何說我的?」
唐小郎眉飛色舞,聲若黃鸝,很是生動地說道:「其中一人痛罵反賊,說她為了一己私慾,勾結亂匪,棄燕北百姓於不顧,令一人便問她哪兒聽來的。這人便跟她說了娘子寫的那檄文,連誇娘子寫得好呢。對面那人說甚麼不曾聽過娘子的名號,奴便在心裡頭小聲說道,你今日不知,明日必會曉得!」
徐挽瀾見他比自己還興奮,不由得搖頭失笑。二人許久未見,閒言絮語,暫且不提,卻說月餘過後,時值十月,北邊傳了捷報過來,說是戰事已定,叛亂已平。
徐挽瀾立於窗側,望向街巷人潮,便想出門而去,尋人打聽打聽捷報詳情,哪知她這步子才一邁出門檻,差點兒正撞上一堵人牆。
徐三蹙起眉來,堪堪止步,抬頭一看,便見韓小犬面色陰沉,負袖而立,扯唇冷笑道:「你這女人,真是個騙子。說甚麼得了空,便來尋我吃茶,我在烏鵲巷裡,等了你一兩個月,卻連徐舉人的影兒都不曾瞧見。」
徐挽瀾一怔,隨即笑眯眯地道:「先前忙裡忙外,不曾得閒,今日恰好有空,便想尋你吃茶,哪知才一齣門,便瞧見了你。韓郎君,你說巧不巧?」
她眉眼帶笑,轉過身來,引了韓小犬進門,接著又端起砂瓶,親自給他看茶。韓小犬見她比往日殷勤不少,臉色稍緩,抿了口茶,隨即斜睨著徐三,挑眉冷笑道:「你這滿口的訛言謊語,別以為我瞧不出來,我只是不想跟你這小騙子計較。」
徐三娘呵呵一笑,眉眼帶俏,心裡頭卻是兀自尋思起來。
先前韓小犬能打聽到她出宮的日子,可見這郎君,手裡頭有門路,長目飛耳,訊息靈通。今日他既然來了,那麼她也不必出去打聽了,只管問他便是。
思及此處,徐三娘以手支腮,含笑不語,緩緩抬眼,睫羽微顫,朝著桌子那側的韓小犬望了過去。韓小犬明知她別有用意,可一撞上她那雙清亮的眼眸,心上仍是有些異樣,好似是有人手持雀羽,在他心上有意撩撥,只等他意亂情迷。
男人蹙起眉來,移開視線,故作不耐煩地道:「你這小騙子,又打甚麼鬼主意呢?有話直說,少繞彎子。」
徐三聞言,坐直身子,含笑緩道:「捷報怎麼寫的?韓郎君,我知道你知道,還請你行行好,跟我也說一聲。」
韓小犬眯起眼來,盯著她緩緩說道:「你跟我裝甚麼糊塗?我也知道,你能猜到。瑞王缺兵少糧,師出無名,早就是敗局已定。」
徐三眉頭緊皺,又接著問道:「瑞王是生是死?軍中可有大將傷亡?」
韓小犬瞥她兩眼,漫不經心地道:「活著呢,被人生擒了。至於傷亡,哪會寫在捷報裡,官家知道,我可知道不了。」
徐三想了想,又追問道:「那是誰活捉了瑞王?」
韓小犬回想一番,應聲道:「好似是侯大將軍麾下。至於那功臣姓甚名誰,捷報裡也沒提,我自是不會曉得了。」
徐三卻是不信,她眯起眼來,掃量了韓小犬一番,抿著唇,不吭聲,眸中滿是懷疑之色。韓小犬看在眼中,惱火起來,又不耐煩地說道:「我今日過來,是有要事給你說。」
言及此處,他壓低聲音,蹙眉說道:「中貴人已經出宮,請你過去敘話。」
中貴人?周內侍周文棠?
韓小犬竟是在替他做事?做的又是甚麼事呢?
徐三心中滿是疑竇,面上卻是不顯,只輕輕點了點頭,接著收拾一番,便隨韓小犬出門而去。二人並肩而行,穿街過巷,徐三低頭尋思,顧不上說話,韓小犬幾番張口欲言,可話到嘴邊,又總是吞嚥入腹,悻悻作罷,而待他好不容易找著了話頭兒,抬頭一看,卻見兩人已經到了周內侍那院落的後門前來。
兩人立於簷下,韓小犬抬手叫門,徐三則不動聲色,觀察起四周景象來。此處正是她之前遇襲的那小巷,巷道左側,便是周內侍的居所,白牆青瓦,飛簷鬥角,而巷道右側,則是朱門紅牆,精細尤甚,可見周內侍的鄰人,也是頗有來頭。
只是不知為何,他那鄰人,門前不曾懸掛匾額,因而這人的身份,自然也無從知曉。
徐三正兀自出神,忽地聽得吱呀一聲,引得她下意識抬起頭來。
十月清霜,梅蕊初綻,那男人立於簷下,衣狐白裘,容色出塵,頗有謫仙風度。徐三也見過他不少回了,可今日一見,仍是微微一怔,待想到眼前之人乃是個閹人,她方才暗暗一嘆,回過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