弱肉眈眈恣虎視

辰時將近,徐三練習罷了,該要回院中用膳。蒲察送她出去之時,又對她高興道:「我覺的,等到七八個月後,你的棍法,就能用來打架了。布耶楚,你手上有勁兒,所以我想,等你棍法學的差不多了,我再教你暗器。你願不願意學?」

稍稍一頓,他生怕她不想學了,趕緊又道:「我們遼金人,暗器比中原厲害。你以後當官,肯定不能隨身帶著長棍,我可以教你鏢刀,這樣一來,再沒有人能害著你了!」

金人的暗器,確實比宋人要厲害許多。遼金乃是游牧民族,營中多的是騎兵,皆是馬上作戰,而人坐在馬背上,不便使用長兵,因此便造出了許多中原沒有的暗器,諸如飛抓、背弩等。

徐三聞得蒲察之言,心上一動,隨即淡淡一笑,點頭道:「那當然好了。要是正面交手,以一敵多,就用你教我的棍法,長棍在手,自能劈風斬浪,橫掃一片;要是不能明著來,那就用你教我的鏢刀,攻他個措手不及。如此一來,不管是明槍還是暗箭,我都佔了。」

其實徐三孃的這一番話,蒲察也未能全部聽懂,但他聽著這意思,知道徐三是答應下來了,且是非常樂意。蒲察一笑,心上也隨之高興起來。

徐三仰頭看著他那琥珀色的眼眸,還有那又密又長的睫羽,心上不由軟了下來,聲音亦放柔了許多,只含笑緩道:「今夜乃是除夕,你過來教我算學時,可以順便嚐嚐我包的餃餌。蒲察,你……你愛吃甚麼餡兒的?」

蒲察抿了抿唇,緊緊盯著她,痴痴笑道:「布耶楚,只要是你包的,你給的,我都愛吃!」

徐三臉上微紅,也不再多言,斜他一眼,這便轉身而去,歸於院中用膳。蒲察見她回了自己院內,方才收回目光,掩上後門,接著便由小廝伺候著,前去更衣用膳。

二人相會之事,自以為是無人知曉,殊不知那東院的十四王金元禎,早就派了人,守在徐三這西院邊上,日夜聽著動靜,事無鉅細,一併上稟。

這日里金元禎披衣起身,敞露胸膛,立於窗側,靜看風雪之時,忽地聽得底下人低聲來報,說了這蒲察翻牆而來,徐三還給他私開後門之事。

男人聽罷之後,勾唇一笑,低頭看著手上那細帕,指肚摩挲著那帕子上的花草繡樣,口中漫不經心地問道:「叫人去淮南打聽這徐三孃的事,那幾人可曾動身了?」

小廝知他手段陰狠,不敢怠慢,連忙恭聲應道:「那幾人昨夜得了令,收拾一番,便出城往淮南去了。」

金元禎點了點頭,眸色晦暗,唇角卻是微勾。他撫摩著那帕子的一個「挽」字,隨即輕聲道:「無論蒲察做甚麼,徐三做甚麼,都不要攔著他們,定要讓他們,無知無覺,自以為能瞞天過海。待到這二人走得再近些,最好是雲雨過了,即刻稟報於我。」

小廝猜不透他的主意,也不敢過多揣測,只畢恭畢敬,低頭應了下來。金元禎想了想,還要再出言吩咐,忽地聽得屏風之後,傳來了些許響動,聽著那輕緩的腳步聲,該是昨夜伺候他的美人起了身。

這美人乃是他的八皇兄送給他的,生得一副桃腮柳眼,風情萬種,柔媚勾人,且尤善房中之術。這半年來,姜娣懷了孩子,有孕在身,不能伺候金元禎,便是這美人頂了她的位子,暫且佔去了十四王的寵愛。

那小廝伏跪於地,不敢抬頭,忽聞一陣香風漸近,又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,宛轉於身前響起。小廝按捺不住,稍稍抬眼,只瞥見一雙玉足,雪白誘人,踩於地面,卻竟是那美人連繡鞋都不穿,赤著小腳,徑直就走了出來。

小廝到底是個男人,一瞥見那柔嫩玉足、那纖細腳踝,身子一抖,心上一顫,趕忙低下頭來。金元禎眼瞧著他這模樣,不由勾唇而笑,順手勾住那美人的細腰,將她一把拉至懷中,在她後背細細撫摸起來。

那美人近來得寵,自是有些恃寵而驕,不知輕重。她一眼瞥見金元禎手裡那帕子,便咯咯地笑了起來,徑直伸手,將那帕子從金元禎手中抽出,兩指一拈,用女真語嬌聲諷道:

「好醜的帕子,好怪的繡樣。十四王若是要送這個給妾,妾可不要。妾只想要金鐲子,都跟阿郎討了兩日了,十四王還是賞妾金鐲子罷。」

金元禎眯起眼來,輕捧起那美人的纖纖玉手,不言不語,只細細揉撫。美人眼波流轉,抬起頭來,望著他那俊美無儔的容貌,原還想勾他起意,不曾想反倒被他勾的情動。

她媚眼如絲,紅唇微抿,緊緊盯著那男人深沉的眼,只想著趁那小廝走了之後,再牽他去房中雲雨,卻未曾看見那男人緩緩伸手,不動聲色,自腰間抽了一把金柄匕首出來。

權力是刀,富貴是金。那男人笑意輕淺,手起刀落,美人只見眼前金光一閃,瞳孔一縮,再一低頭,就看見自己的右手手掌,砰地一聲,已然掉落於自己腳邊!

小廝大駭,心搖膽顫,怔怔然低頭,只看了那微微動著的斷掌一眼,便覺得腹內翻江倒海,一陣噁心難止。

他渾身發抖,不敢抬頭,只聽得主人輕聲笑道:「記得收拾收拾,我喜歡乾淨,見不得髒。還有,待會兒去賬房領錢,到街上去買只金鐲,給娘子這手送來。」

小廝強忍乾嘔,正欲應下,忽聽得那美人尖叫一聲,接著便昏厥倒地。他有些不知所措,瞥了那美人的胸脯兩眼,便匆匆收回目光。

金元禎很是玩味地笑著,打量著他,緩聲說道:「斷了一隻手,也不妨礙用。這女人,你既喜歡,就領回去,但莫要忘了,用過之後,再給幾個兄弟,都嚐嚐滋味。」

他笑了一下,彎下腰來,自那女人手中抽出徐三的帕子,放在手中一看,卻見那雪帕濺上了幾點血珠,正落在那兩株翠草之間,乍然望去,彷彿兩點嬌紅花苞,透著春意滿眼。

金元禎緩緩笑了,又對小廝叮囑道:「今日是漢人的大日子,你叫廚子蒸兩籠黃金餃,夜裡送到西院去。記好了,跟那廚子說,要按著我交待的做法做。還有,再去告訴姜娣,叫她這些日子,絕對不許出門。老實待著安胎,尤其不準往西院走。」

所謂黃金餃,一指其形似黃金,二指其色,亦與黃金十分相近。在形狀上,它將那餃子的兩頭捏在了一塊兒,乍看起來,就好似是個小金錠一般;而在顏色上,麵皮是用南瓜染的色,因而看起來,便是金澄澄的,至於內餡,則用的是雞蛋花、蟹黃、韭黃等黃色食材。裡外皆是金色,故名黃金餃。

雖說穿越已經數載,但金元禎卻還清楚地記得,他第一次和江笛吃飯,吃的是粵式茶點。這道黃金餃,就是彼時第一道上桌的菜品。

只是他也知道,這種事情,袁震記得,但是江笛,絕不會記得。她那出色的記憶力,從不會放在他的身上。

思及此處,金元禎冷冷一笑,攥緊了帕子,滿眼陰鷙,看向西邊窗外。看了半晌過後,他復又緩緩笑了——他目前只能確定,西院的那個女人,跟他一樣,也是個穿越人士。但他還無法確定,那個人到底是不是他早逝的妻子。他要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,用姜娣來試一試她。

如果那人真是江笛,那麼他相信,這一世,無論是人還是心,江笛都將是他的掌中之物。但他,並不會將江笛,完全馴化成另一個姜娣,他會幫她,成為像他一樣的、真正的江笛。

卻說故節當歌守,新年把燭迎,除夕夜裡,徐三才將包好了的餃子下鍋,便聽得門外好似來了人,正和唐玉藻說著甚麼話。徐三一怔,還以為是蒲察從前門來了,匆匆擦了擦手,這便出了廚房,往院中走去。

徐榮桂坐在院內,見她出來,卻是高興道:「東院的人家一番好意,給咱送了兩籠黃金餃來。似這般花樣,老孃我活了半輩子,卻都還不曾見過。老三快來,玉藻,將貞哥兒也喊過來,咱趕緊一塊兒嚐嚐。」

徐三一聽是東院送來的餃子,蹙了下眉,隨即笑道:「你們吃便是,我還得留著肚子,吃我自己個兒包的餃餌呢。」

徐阿母也不勉強她,只領著貞哥兒及唐玉藻,一同進了屋子裡頭,吃起了那比真金錠還貴的假金錠來。幾人手持竹筷,夾而分食,皆是對此驚為天物,讚不絕口,徐三看在眼中,無奈輕笑,只又回了後廚,守在灶邊,給鍋中餃子加起水來。

兩籠黃金餃下肚之後,徐阿母及貞哥兒,是無論如何都吃不下了。而徐榮桂,嘴裡頭說著要守夜,可人到底是上了歲數,酒足飯飽之後,沒一會兒便打起了盹兒來,徐三看在眼中,連忙喚貞哥兒和唐小郎,一同將她攙扶回去,伺候她好生歇下。

那幾人走了之後,這廂房之中,便只剩下徐三一人,坐於桌前,守著那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湯,一盤豬肉粟米的餃子,獨自抬筷,默默吃了起來。

她吃了沒一會兒,就見唐小郎又急急走了進來,說是貞哥兒想玩兒雙陸棋,要他回來拿棋盤。這小郎君找著了棋盤之後,便又撇下徐三,回了貞哥兒那處,也不知何時才能再回來。

徐三娘搖頭輕笑,嘆了口氣,心中雖有些異樣,但也說不上是失落。只是她那眼神,卻到底是無法忍住,時不時便往窗側看去。

她告訴自己,她一直看窗外,是因為蒲察說過,會在夜裡來教她算學。她怕今夜的爆竹聲太吵,將蒲察敲窗的聲響蓋了過去,所以才會不住地抬眼去看,提耳去聽。

可是她也心知肚明,自己這想法,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。

徐三抿了抿唇,擱下竹筷,眼瞼低垂,心中所思,愈發複雜難言。她輕撫著那瓷碗,正兀自出著神,忽地聽得有人叩窗,這令她立時站起身來,急步上前,支起了窗子來。

那男人彎著腰,揚著頭,笑看著她,細密睫羽上落滿飛雪。徐三見狀,莞爾一笑,趕緊將窗子大開,又轉身去將門扇掩上。待她上了門栓,再一回頭,便見蒲察已然脫了黑色大氅,坐於桌前,低低笑道:「布耶楚,我的餃子呢?答應過我的,你可不能食言而肥。」

食言而肥這個詞語,乃是徐三才教過他的。蒲察此時用上,心中滿是得意,揚起笑臉,看向徐三,只等著她出言表揚。

眼看著蒲察那一雙發亮的眼眸,徐三心上微動,開口玩笑道:「君子曰:學不可以已。青,取之於藍,而勝於藍,恰是此理。眼見得你有如此長進,士別才幾個時辰,就令我刮目相看,為師心中,甚是欣慰。」

她這一番話,繞得蒲察雲裡霧裡,完全聽不明白。男人也知她這是故意為之,便勾起唇角,默然不語,只坐於椅上,緊緊盯著她看。

徐三笑了笑,又對他問道:「你可曾用過膳了?」

蒲察聞言,趕忙搖頭,笑道:「甚麼都沒用過,就等著你親手包的餃子呢。」一邊說著,他一邊大喇喇地拍了拍自己肚子,咧嘴笑道:「布耶楚,快餵我!我餓了!」

徐三笑意稍深,看向他道:「蒲察小師父,你先到書案後坐會兒罷。案上有一本《算經》,我算不明白的地方,都用硃筆圈出來了。你先看看,待會兒可要給我講個明白。我呢,去給你下鍋餃子,特地給你包的,豬肉餡兒的。」

宋人喜食羊肉,便連時下最流行的美酒,都是那羊羔酒。而遼金之人,最愛吃的乃是豬肉。這便是為何徐三包了豬肉粟米的餃子後,徐阿母和貞哥兒,倒更願意去吃那金元禎送來的黃金餃。在宋國,豬肉並不是主流口味,她二人吃不慣也是正常。

蒲察一聽徐三為他包了豬肉餡的餃子,心上一熱,趕緊點了點頭,依她所言,乖乖起身,坐到書案之後,秉燈看起算經來。

他神色認真,看了會兒那徐三所標出的不懂之處,摸著下巴,細細思索,接著又拾起徐三擱在桌上的炭筆,在她的演算紙上寫了起來。寫了半晌後,蒲察滿意地勾起唇來,正欣賞著自己寫出的作答過程,忽地又瞥見那草紙之上,寫滿了種種古怪的符號。

蒲察一看,不由蹙起眉來。他年少之時,曾隨商隊,遠去天竺,待上過十數日。身在天竺之時,他曾見過那天竺百姓,在白樺樹皮上刻寫數字,那些人所用的數字,雖和徐三寫的這些很不一樣,但其中卻有許多相近之處。

蒲察當年出於好奇,曾跟著那天竺人學過一點兒,只是學了段時日後,卻覺得還是用宋國的算籌更為方便,這便將天竺數字擱棄了。

徐三娘她久居中原,不曾到過西域,她又是如何學會這天竺數字的呢?而又是為何,她所記的數字與符號,和天竺人的記法有著諸多不同?

蒲察薄唇微抿,稍稍一想,卻是放下草紙,並未多看,只專心翻起了算經來。

人都有秘密,都有不為人知的故事。若是徐三願意說給他聽,她遲早都會告訴他的,若是她不願讓他知道,那他便最好不要知道。

蒲察低頭看了會兒書,接著便見徐三推開門扇,手託食案,端著兩盤餃子,一碗熱湯,面帶輕笑走了進來。蒲察見狀,咧嘴一笑,趕忙快步上前,自她手中奪過食案,擺到了桌上來。

外間爆竹聲聲,笑語喧鬧,屋內燭影搖紅,麝溫屏暖,二人掩上門窗,坐於案前,對桌而食,倒是無比溫馨。徐三一手支腮,輕輕抬眼,眼看著蒲察狼吞虎嚥,大手捧著湯碗,吃得又猛又急,瞧那模樣,真是好笑又可愛。

徐三的笑意凝在唇邊,一時之間,竟有些恍惚起來。她忍不住憶起,似這般場景,她先前也是幻想過的。

她曾經想著,日後帶著晁四,離開壽春,找一個清靜地方住下。她曾經想著,除夕夜裡,外間笑語喧然,屋內卻是靜謐溫馨,只她和晁緗兩個人,她偎在晁四肩上,晁四給她剝著粟米。就過著這樣知足常樂的小日子,其餘一切,皆不奢求。

只可惜,時至今日,似這般幻夢,都已隨著晁緗之死,冰泮雲散,雪消霜融,如逝水長東,再無法追挽。

她已經踏上另一條路。世事不能兩全,就好像前生,她為了事業奔波,就沒有那麼多時間,用來想怎麼撩撥相親物件,抑或是怎麼取悅男友及丈夫。這輩子,還是一樣,為了實現心中大道,她必須有所割捨。

思及此處,徐三的笑意,漸漸退去。她眼見得蒲察已然吃得精光,連那碗餃子湯,都被他喝得連渣都不剩,便輕聲出言道:「可餵飽你了?蒲察小師父,酒足飯飽,也該來教課了罷?」

蒲察打了個飽嗝兒,撫著肚子一笑,忙不迭地誇她道:「布耶楚,這是我吃過,最好吃的餃子了。豬肉和粟米,搭在一起,我原來也吃過,但都沒你做得好。」

徐三看著他那副殷勤的樣子,心下一嘆,面上也不再多言,只淡淡笑著,這便將碗筷收拾於一旁,與他一併坐於書案之前,學起算經來。

一個時辰過後,蒲察小師父講完了課,稍稍蹙眉,看向徐三,卻見她神色認真,手執炭筆,依舊在埋頭苦算。他抬眼一瞥,又見那書案之上,擺滿了兵書、策論、詩集等書,書間夾了許多小紙條,紙上寫得密密麻麻的,令他看了便覺得眼暈。

再看書案另一側,則摞著一沓寫滿小字的宣紙。那是她給自己定下的規矩,每日上午,都要似真的在考試一般,掐著時點,作答題目,不曾有一絲懈怠。

蒲察眼瞼低垂,薄唇緊抿,又看向面前的徐挽瀾。燭搖金影,美人紅袖,她格外專注地低著頭,瞥一眼算經題目,接著又握緊炭筆,在紙上飛快作答,蒲察看在眼中,心中生出了一絲說不出、道不明的情緒來。

待到徐三好不容易擱下筆來,蒲察抿了抿唇,到底是沒忍住,緩聲開口道:「其實,我的阿爸,也是做官的。而且,是大官。」

徐三很少聽他說起自己,此時聽他出言,稍稍一怔,隨即笑道:「你作為官宦人家的子弟,按理來說,該要繼承家業才對,怎麼會年方十三,就東行西走,做起買賣來了?」

蒲察默然半晌,隨即扯了下唇角,沉聲說道:「我十歲時,阿爸出了事,惹了大王不快,又被人構陷,最後被大王砍了頭,抄了家。布耶楚,你教過我,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。我就是覆巢之卵,我從十歲起,就給人家當小廝。」

徐三聽著,不由暗地心驚。在她眼中,蒲察是個十分陽光的大男孩,她當然知道,他一定有著沒那麼單純的一面,否則他不會成為富商巨賈。但她萬萬沒有想到,蒲察竟還有著這般沉重的過往。

只是他此時此刻,忽地說起過往,又是何用意?

徐三微抿紅唇,挽起羅袖,輕挑燈花,接著便聽得蒲察緩聲說道:「我當時,給十七王做小廝。他是個侏儒,個子矮,長不高。我長得高,他便對我,很是厭惡。他每日騎馬上轎之前,就令我,跪在地上,他好踩著我的背上去。有一次,我背上有鞭傷,他一踩,我抖了一下,他沒踩穩,跌到了地上。」

蒲察憶起從前,心上沉重,稍稍一頓,才又繼續說道:「十七王大怒,說要砍斷我的腿,這樣的話,就能做一個穩當的馬墩子了。」

徐三蹙起眉來,很是心疼,輕聲撫慰道:「蒲察,過去的事,就不要多想了。你如今腰纏萬貫,衣食無憂,還有哪個人敢讓你當馬墩子?」

蒲察卻抬起眼來,緊緊地盯著她,緩緩說道:「我的苦,已經過去了。但是,你的苦,還在後頭。當官不是容易之事,一個人倒了,所有依附他的,都要跟他一起死。三娘……挽瀾,我並不想勸你,我只想問問你,為甚麼,你非要做官不可?」

徐三默然半晌,隨即緩緩抬起頭來,直視著蒲察的褐色眼眸。

她抿了抿唇,眼神清亮,平聲說道:「不是為名,不是為利,也不光是為了生民天地。我是為了一己之私慾,為了我心之大道。」

「私慾?大道?」蒲察眉頭緊鎖。

徐三卻在他的眼前,但他卻無法將她讀懂。一己之私慾,是何私慾?我心之大道,又是何大道?

他雖看不透她,但這卻反令他對徐三更加沉迷。他東行西走,遊歷列國,從未見過像徐挽瀾這般的女人。

徐三笑了一下,點了點頭,隨即以手支頤,緩聲說道:「我的私慾就是,若是日後有一天,有個惡人,還想讓你當他的馬墩子,我就能拿權勢壓人,替你教訓回去。至於我的大道,也沒甚麼好說的,若非要說的話……就是四個字——不平則鳴!」

言及此處,她細細一想,又笑道:「其實,無論是私慾還是大道,一言以蔽之,都是這四個字。古人有言:草木無聲,風撓之鳴。水之無聲,風蕩之鳴。草木水津,則是如此,人也並不例外,凡出乎口而為聲者,其皆有弗平者乎!」

燭火之間,蒲察定定地看著她,只覺得她渾身都發著光。他咧嘴一笑,又沉聲說道:「草木和水,這幾句,我大抵能聽懂。只是這最後一句,我不知是甚麼意思。」

徐三挑眉笑道:「人之所以會開口發聲,都是因為心中有所不平。不平則鳴,有人善鳴,而有人不善。我要做的,就是一個善鳴之人,最終實現我心中的大道。為了這個……」

她稍稍一頓,分外真誠地看向蒲察,輕聲說道:「蒲察,我不瞞你,你人很好,待我也好,我若不是身不由己,也是願意留在燕樂,和你多多相處的。只是,我有我要做的事,而且是非做不可。蒲察,你若是對我,還沒陷得那麼深,就儘早抽身,趕緊斷了這情意罷。因為……我還不了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