弱肉眈眈恣虎視

蒲察說這位金元禎,乃是大金國的貴人,且是很貴的那一等,徐三細一思量,心中便有了猜測。

金姓乃是遼金國的國姓,這個金元禎,既然身份十分尊貴,那就定是皇親國戚。只是在金國,皇帝的親戚,可謂是多如牛毛,著實算不得稀罕。就說上京宮中的那位大王,如今已有六十餘歲,後宮之中美女如雲,光孩子就生了四十來個,若論皇親國戚,哪裡數的過來呢?

徐三跟在蒲察身側,隨著他往東院走去,不經意間,瞥了蒲察兩眼。她忍不住想道:蒲察他和這樣的貴人來往,且能做得這樣大的買賣,想必也是有些來頭。崔鈿之言,確乎有理,和這些有錢有勢的金人來往之時,務必要小心謹慎,千萬莫要被有心人抓了把柄。

這般想著,徐三娘收斂心思,一掀衣襬,與蒲察一同跨過門檻,進了那金元禎所住的東廂房裡頭。二人甫一入內,便聽得縷縷琴聲,自那雕鏤屏風之後,悠悠傳了出來。碧窗月落,小雪初起,伴著這琴聲清淑,當真是雅趣十足。

只是蒲察,從小是跟算盤、賬本睡在一塊兒的,對這瑟瑟琴聲,著實是體會不出箇中意味。他坐於蒲團之上,悄然瞥向身邊的徐三,卻見這小娘子,也不解其中韻味,只以手支腮,眉頭微蹙,不知在愁些甚麼,顯然不是在細悟這琴聲。

蒲察抿唇低笑,見徐三發呆出神,便乾脆側著頭,直直地盯著徐三,細細地看著她那張清秀的臉。過了好一會兒後,徐三猛地回神,卻見蒲察已然瞧了她半晌,二人相對而視,不由都勾唇輕笑。

金元禎從那屏風之後,稍整衣襟,緩步而出,眼兒一掃,便見這兩人面對著面,不知在笑些甚麼。這男人心中一沉,很是不悅,面上卻勾唇笑道:「百聞不如一見。想必這位,就是徐三娘了。」

徐三眼見得主人過來,連忙立起身來,對他行禮道謝。蒲察一見,抿唇一笑,也忙不迭地起身,陪著徐三一同站著。

金元禎掃了二人兩眼,扯了下唇角,也不再多說,只叫二人趕緊坐下,一同吃酒敘話。徐三及蒲察坐定之後,便有金元禎的妾室侍婢,一一端了菜餚茶酒上桌,徐三在旁看著,心中又起了思量。

雖說在金國,實行的是一夫多妻制,但是無論娶妻,還是買妾,都要花上一大筆彩金。若是尋常人家,頂多只能娶一個,再勉強納一個,似金元禎這般,納娶了起碼五六個的,真可以說是腰纏萬貫,財大氣粗了。

再看這金元禎備下的這茶,乃是烹雪煮出的石乳茶;而他這酒,用的也是產自涼州,極為罕有的葡萄酒,並非那帶著些許羶腥之氣的羊羔美酒;再看他這菜,也著實不是金人的口味,倒和那魏大娘的喜好有些相似,只是他,可比那魏氏吃的還要精細。

徐三看著這環肥燕瘦,各有不同的嬌妾美侍,再看看這風雅又講究的菜品,也不知為何,著實提不起胃口來。她動筷寥寥,不言不語,聽著蒲察跟那金元禎說了會兒話,便動起了心思,想著要起身離去,歸於西院。

元禎見狀,勾唇一笑,緩緩舉起小盞,對著徐三溫聲道:「徐三娘,我見你也不怎麼動筷,可是我備下的這菜,不合你的口味?」

他吃飯的口味不似金人,衣裳及髮型也跟那些金人不同,便連這漢話,說的也十分地道,不帶一絲口音,真是怪哉。

徐三抿了抿唇,跟著端起酒盞,含笑應道:「非也,非也。俗話說的好,麻雀吃不了二兩谷。我晌午吃得多了,夜裡頭自然吃不下了。」

元禎不言,端起酒盞,對她示意,緊接著便一飲而盡,勾唇一笑。徐三看著那杯中酒液,卻是有些遲疑起來,她雖知這不過是葡萄酒而已,醉也醉不到哪兒去,只是她這身子,著實不怎麼耐酒,只要沾上一滴,便要難受許久。

蒲察在旁,抬頭一看,不由分說,當即奪了那小盞在手,仰頭飲了個一滴不剩。他對著金元禎笑了笑,但用女真語說道:「十四郎不要怪罪。她一吃酒,便會吐個不停,若是髒了十四郎的地方,還得要我收場,我可不想惹這麻煩。」

金元禎挑眉輕笑,勾起唇來,很是玩味地看向蒲察。他手上把玩著青瓷小盞,一言不發,也不知在想些甚麼。

徐三娘在旁聽著,雖只能聽懂幾個詞語,但稍稍一猜,也明白了過來。她有些擔憂地看了眼蒲察,接著便聽得金元禎緩緩笑道:

「晃斡出,你多慮了。小事而已,我怎麼會怪你。徐三娘,我備下這桌酒菜,也是為了入鄉隨俗,沒想到,你這小麻雀,已然有了二兩谷了,我再給,你也是吃不下了。」

蒲察聞言,咧嘴一笑,趕忙又敬了他一碗。金元禎一笑,把玩著那小盞,轉而深深看了徐三一眼。那男人眼神晦暗,格外深邃,徐三與他四目相對,只覺得心上驟然發涼,生出了不好的預感來。

徐三覺得,這眼神有些熟悉,但是一時之間,也想不起曾在何處見過。她眼瞼低垂,雙手置於案下,悄悄自袖中抽出香帕,拭了拭手心微汗。

便是在這歲暮天寒之時,她一撞上那男人的眼神,手心便沁出了薄汗。這是她源於本能的恐懼。

她一時想不明白箇中緣由,但她知道,這就好像當年在壽春之時,街上幼童學了虎嘯之聲,拉車的馬便受了驚,橫衝直撞,癲狂起來。此時的她,就好像是那匹馬,眼前這個男人的虎嘯之聲,蒲察聽不見,只有她聽得見。

徐三深吸了口氣,立時打定了主意——眼前這男人,能避則避,絕對不能和他生出瓜葛來。

徐三思及此處,緩緩起身,隨意找了個由頭,這便冒著風雪,急步回了西院。蒲察見她這般著急要走,心中有些擔憂,雖想要送他過去,但又怕得罪了金元禎,只得強壓心思,端坐於案前,與這金元禎繼續推杯交盞。

元禎見徐三匆匆而去,瞥了她背影兩眼,隨即收回目光,抿了口小酒,興味十足地看向蒲察,緩聲說道:「不錯。當得起你的本金。」

這所謂本金,指的就是蒲察貼給金元禎的銀錢,以及他為了和徐三待得久些,拒之門外的那些個買賣。徐三娘能以這般低廉的價格,賃下這般好的宅子,自然是因為蒲察每月都補了銀錢,交到了金元禎手上。

事實上,便連賃出西院這事,蒲察都是先斬後奏的,在金元禎那裡,著實欠下了不小的人情債。

蒲察聞得此言,只輕輕一笑,低下頭來。他晃了晃杯中那葡萄美酒,接著抬起頭來,濃眉微蹙,用女真語對元禎說道:「十四王,這一年,我不會再開新的鋪子了。原有的商鋪,也不會再擴張。不過,只此一年。待到明年,我會回金國,替你再賺更多錢。」

元禎緩緩笑了,挑眉看他,沉聲說道:「晃斡出,不用急。今年,我也會待在燕樂。深藏不露,暗中蟄伏,方可以小搏大,以退為進。」

蒲察只是替他賺錢,雖知金元禎有奪嫡之心,但對於他在朝中如何籌謀,卻是絲毫不曾知曉。眼見得金元禎賣起官子來,蒲察也無心多問,只又奉承了幾句,這便不曾多言。

金元禎細細打量著他,見他心思早就跟著徐三,飄到了西院廂房裡去,不由勾起唇角,稍稍向前,故意對他輕聲道:「晃斡出,你曾說過,我是你的恩人,你此生此世,一切都會奉我為先。那我問你,若是我有意,用姜娣,跟你換徐三娘,你換,還是不換?」

蒲察一聽,薄唇緊抿,驟地抬起頭來。酒盞被他無意一碰,遽然傾倒,灑了他滿身酒液,可蒲察卻是絲毫未覺,只緊緊地盯著金元禎,半晌都說不出話來。

金元禎未曾娶妻,府中雖有無數美嬌娘,但若說哪個是他最為寵愛的,便要數這名喚姜娣的妾室了。這女子乃是宋人,是個居於漠北的貧家女,雖說土生土長於女尊國中,但這性子,卻是十分的軟弱無能,蒲察每次見她,她都低眉順眼地,隨侍於元禎之側,肩似鳶聳,膝屈似羔,倒比金國女子還要乖順不少。

若說姜娣有甚麼長處,還要數那張臉,美得十分端正,誰都不能否認了去;還有那身段,亦是前凸後翹,玲瓏有致。

蒲察對她,絕沒有過絲毫非分之想。但是上京的人都知道,十四王最寵的就是這姜娣,便連她那名字,都是金元禎親自給起的——要知道,在金國,大多女子,只有一個方便稱呼的乳名,連個正經的大名都沒有。姜娣能有大名,且能被皇子賜下大名,這可是莫大的殊榮,已然是寵愛到了極致。

此時蒲察聽得金元禎要將姜娣賜給他,作為交換,要奪了徐三去,蒲察手心冒汗,一時也摸不準他是在隨口玩笑,還是在有心試探,亦或者,是真有此意。

他手攥成拳,扯起唇角,笑了一下,隨即低聲道:「交換?十四王,我是個商人,商人之間以物易物,都是拿自己的東西去換。姜娣是你的人,但是三娘,她……不是我的。十四王,還請收回這個玩笑罷。」

金元禎噙著一絲笑意,卻是不肯將他放過,只又逼問道:「那她若是,日後成了你的人呢?到那時候,我說要換,你給不給我?」

金國女子的地位,比這大宋的男兒還要卑微許多。只要嫁了人,無論做妻還是做妾,就成了丈夫的貨物,從頭到腳,都任由夫君處置。這交換妻妾之事,在遼金國內,並不罕見。

蒲察咬緊牙關,隨即退後數步,對著金元禎重重磕了個頭。他俯首而跪,額頭死死抵著地面,分明是數九寒冬,背後卻已然汗溼一片。

金元禎眼瞼低垂,收斂笑意,居高臨下,看著這如山一般的男兒跪在地上,接著便聽得蒲察咬牙說道:「我當年發過誓,若是對不起十四王,那我就不得好死。三娘是我心愛之人,我第一眼見著她,就知道她是我要的女人!我不要姜娣,我只要三娘。十四王若是也想要她,我就和她一同赴死。」

金元禎眸色深沉,輕抿了口那雪茶,隨即勾起唇角,要她笑道:「晃斡出,你又多想了。我方才所言,不過是玩笑之語。徐三娘是你的人,你是我的好兄弟,兄弟妻不可欺,這個道理,我……還是明白的。」

···

徐三回了西院之後,唐小郎見她臉色很是難看,心上一驚,趕忙給她沏了茶湯,又叫她在椅子上坐下,給她揉捏起了肩頸來。徐三眼瞼低垂,面色稍緩,便在此時,忽見徐榮桂腳步匆匆,從門外走了進來。

那婦人面帶愁色,在徐三身邊坐下,又靠近她身側,低聲怨道:「老三,這都好些天過去了,怎麼那個鄭七,一點兒信兒都沒了?她該不是反悔了罷?」

早些時候,徐阿母還對這門親事,頗有幾分不滿,話裡帶刺,怨了貞哥兒好幾日。可近些日子,那鄭七也不露面,也不遞話兒,徐阿母這心裡,反而驚疑不定,生怕那人反悔了去,這一門親事又落了空。

徐三給她倒了碗茶,隨即揉了揉眉心,有些疲倦地寬慰她道:「阿母莫急。崔娘子先前跟我說了,村匪一事,瑞王並未責罰鄭七。她身在營中,不得隨意出入,一時沒了信兒,也是再正常不過。下回我再見崔監軍時,定要託她問問那鄭七。」

徐阿母點了點頭,隨即蹙眉嘆道:「其實回頭想想,那鄭七也有她的好處。既然你弟弟點了頭,肯嫁過去,那我也不想別的了,只想在這燕樂城中,給他買個小院子,就算在嫁妝裡頭了。這人成了親,也不能沒個住的地兒,你說是不是?」

徐三笑了一下,隨即溫聲道:「貞哥兒的嫁妝,這幾日我也想過了,姑且算是列了個單子出來。這兩日,咱母女倆再商量商量,也能定下來了。至於這宅子,待到過完了年,我便出去尋看。阿母不用擔心,一切都有我在。」

徐阿母呵呵笑了,高興道:「徐老三,你是咱家撐門立戶的頂樑柱,你娘我可不就指著你呢嗎!待你過了省試,當了官兒,那鄭七看在你的面子上,也能連帶著對貞哥兒好些。兒子嫁了人,女兒上了京,我的好日子可就來了。」

徐三淡淡一笑,也不多言,又與她閒談幾句,這便將她送回院中。徐阿母走後,夜色蕭蕭,急雪打窗,徐三坐於案前,手捧書卷,靜靜讀了半晌,只覺得心煩意亂,狀態不佳,效率也不是很高。

她搖頭輕嘆,乾脆擱下書卷,輕抿了口茶,眼望著明窗雪絮,兀自發起神來。唐小郎見她不再看書,便緩步上前,先提著砂瓶,給她滿上茶盞,接著便眨著一雙狐狸眼兒,笑眯眯地輕聲道:「娘子,奴要洗衣裳了,娘子可還有甚麼要洗的?」

徐三一想,隨即一笑,道:「帕子髒了,合該洗了才是。」說著,她探入袖內,抬手一摸,哪知摸來摸去,卻是甚麼也不曾摸著。

徐三緊抿著唇,沉下臉來。唐小郎見狀,微微蹙眉,不解道:「娘子這是怎麼了?」

徐三心上愈發煩躁起來,她又仔細摸了一番,卻是一無所獲,看來那帕子,當真不知丟到何處去了。

唐小郎看著她額上浮出薄汗來,顯然是十分著急,只覺得眼前這徐三娘,看起來很不對勁,跟往日大不一樣。他連忙提步上前,嬌聲笑道:「娘子莫急,不過是個帕子而已。奴再給你繡一個便是。娘子想要甚麼花樣?是要繡鴛鴦還是牡丹?」

這小郎君心知肚明,知道徐三最愛的繡樣乃是荷蓮,但他偏偏不在此時提起這蓮花繡樣。他不想看徐三複又憶起晁四郎,為了徐三,也為了他自己。

徐三卻是心緒如麻,合了閤眼兒,又對唐玉藻低低問道:「你可還記得,那帕子都繡了甚麼?」

唐玉藻不知她怎麼突然提起這個,滿心疑慮,只得緩緩應道:「依著娘子的意思,繡了個花兒,繡了兩株草,因奴不識字,又請咱在壽春時的鄰人娘子,繡了娘子名諱中的一個字。」

花是碗蓮花,草是通泉草,而這個字,即是一個挽字。似這般繡樣,只要旁人見了,就曉得這帕子乃是徐三所有。

徐三眼瞼低垂,抿了抿唇,沒有說話。半晌過後,她喚唐玉藻去擺洗漱之物上來,那唐小郎見她如此萎靡,心裡頭也是猜度不定,只得在伺候她洗漱之時,輕聲細氣,講了些玩笑話兒,也好逗她高興。只是他講得自己都樂了,那徐三娘卻仍是淡淡的,心不在焉,不知在思慮何事。

夜裡頭徐三躺在榻上,雖勉強入夢,但卻睡得極不踏實。黑暗之中,恍惚之間,她復又夢見了前生的自己,也夢見了……那一段悲劇的婚姻。

那時候,她的名字還叫江笛。這名字是她自己改的,父母給她起的原名是江娣,打從上小學起,她就鬧著要改名,直到母親生了弟弟,才算準了她改。

其實江笛長得很不錯,比徐三如今這張臉,還要好看上不少。但是江笛的個子太高了些,又散發著女強人的氣息,實在不討男人的喜歡。她媽媽逼著她,來回相親了幾十次,但因為她太高,且還穿高跟鞋,因為她性子太冷,不會撒嬌服軟,因為她工作太忙,不是出差,就是加班到深夜……微信裡所有的相親物件,不是被刪除或拉黑,就是永遠都不會再聯絡。

三十歲那一年,江笛迎來了她人生中的最後一次相親。她原本不想去的,但介紹人是她的重要客戶。客戶賞識她,又跟她拍胸脯保證,說這一次的男方,絕對是他認識的單身王老五里,價效比最高、和她最般配的那一個,又說他早就想介紹兩個人認識。那個男人叫袁震,後來成了她的老公。

其實那個客戶說的沒錯,按照世俗的觀點來看,兩個人確實非常般配。

從相貌上來看,他們都算是普通人裡比較好看的;從身高上說,江笛可以隨意穿高跟鞋,不用為了遷就,不得不穿平底鞋;從職業和學歷上來說,江笛是律所合夥人,政法大學的碩士,而袁震,投行男,雖然說是本科學歷,但卻是top2的數學專業高材生,兩個人,可以說是勢均力敵。

江笛後來回想,覺得兩個人之所以能走到一起,還是因為兩個人的原生家庭,各有各的難處。

江笛出身於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,家裡條件一般,收入來源主要是她的爸爸。江笛揹負著的,是一個巨大的、吸血的無底洞,她父母就好似螞蟥一樣,要求她無條件地、無限期地,回饋給她的弟弟。

而袁震,雖然外表看起來相當光鮮,但卻是農村出身,父母務農,窮親戚一堆,麻煩事沒完,完全是個教科書一般的鳳凰男。但他比其他鳳凰男要好上不少,因為從某種角度而言,他是真正的鳳凰。即使對他滿心厭惡,江笛也從未質疑過他的能力。

她和袁震在一起,是因為他們的硬性條件真的非常般配,對於結婚來說,實在是再合適不過。袁震長相英俊,熱愛健身,知識淵博,出手大方,也非常浪漫知情趣,更還對她反覆說,選擇她是因為深愛著她,絕不是為了找個人結婚。

愛?

這個字如針刺一般,將徐三從夢中扎醒。她渾身虛汗,怔怔然從榻上坐起,摸著黑起了身,持起砂瓶,給自己倒了碗茶湯。待到茶湯入口,徐三又被那冰涼一激,立時清醒了過來。

徐三嘆了口氣,揉著眉心,正估摸著眼下是甚麼時辰,忽地聽得窗下有些響動。她蹙起眉來,披上外衫,支起窗子一看,卻見風雪之中,蒲察正哈著氣,搓著手,見她露出頭來,先是一怔,隨即咧嘴笑道:「布耶楚克,卯時了,我來叫你了。」

眼見得蒲察如先前所約,叫她起身習武,徐三勾唇輕笑,壓低聲音道:「我還想你要怎麼過來呢,沒想到你這傢伙,竟然翻牆過來,真是膽子不小。以後就別這樣了,還是光明正大,從前門過來罷。」

蒲察卻抿了抿唇,笑著搖了搖頭。他捂著手,哈了兩下氣,低聲道:「我想了想,你以後要當官,要是別人知道,你跟遼金的人走得近,對你不好。」說到這裡,他咧嘴笑了,又道:「所以咱們,要偷著來,不能讓別人知道。」

他這番話,可以說是半真半假。昨日金元禎那所謂的玩笑話,實在讓蒲察驚疑不定,思來想去,打定了主意,日後再不跟金元禎提起徐三娘,去見那十四王時,也絕不再帶上三娘一起。

他原本還想過,要不要讓徐三搬出金元禎這宅子,只是若是讓她搬出,金元禎那裡只怕又不好交代。反正三娘只住一年,一年轉眼即逝,有他看著、護著,約莫也出不了甚麼岔子。

而徐三聽得他這番話,卻是微微一怔。崔鈿也跟她說過類似之語,但她卻從未跟蒲察提過,不曾想他自己倒先想到了這一層,且還來提醒她了。

徐三一笑,也不再多言,只自屋中拿出了個小袖爐,叫他揣在袖中,於簷下稍候片刻。蒲察捧著那小爐,只覺得心上暖融融的,接著抬起頭來,露著一口大白牙,對徐三咧嘴一笑。徐三看在眼中,也不由彎起唇角來,只放下窗子,匆匆換起衣裳來。

沒過多久,她便收拾妥當,自後門出去,進了蒲察府內。蒲察這院子大,只住了他一個,外加幾個小廝,大部分地方都處於閒置,用來舒活筋骨,習武練身,真是再合適不過。

二人入得一間很是開闊的空室之內,徐三才一抬眼,蒲察便遞了根長棍給她。徐三蹙起眉來,細細端詳著手中長棍,接著便聽得蒲察神色認真,很有師父的架勢,皺眉說道:「布耶楚,我替你想過了。你的底子,雖說在女人裡,算是不錯,但你之前,沒練過功夫,就算你是……是奇才,現在撿起來,也晚了。」

他稍稍一頓,再也裝不了嚴肅深沉,到底還是忍不住笑了,手握長棍,對徐三說道:「我還學過一句漢人的俗話,叫做‘拳怕少壯,棍怕老狼’。那些什麼拳什麼腿的,比的都是力氣,你不行。但是棍,不拼力氣,適合你。而且用棍,可以一個打十個。」

蒲察所言,確實在理。徐三先前也有些瞭解,所謂棍法,比的是巧勁兒,講究的是剛柔並濟,如果眼睛看的準,腦子轉得快,手也能跟得上,便是徐三這般的女子,也能勝過蒲察這般的壯漢。

她輕輕撫著那棍身,抬眼看向蒲察,心上卻是微微一動。她看得分明,蒲察當真是一心為她著想,半點都做不得假。他為她做到如此地步,反令徐三有些愧疚起來,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,竟得他如此真心。

···

蒲察小師父的武術教學,先熱身,再自己親自示範,剩下的時間,便是徐三手執長棍,自行練習,而蒲察則從旁指導,不住地糾正她的姿勢及動作,又教她如何使力,以及對戰之時,又要如何破解對方的招式。

二人練習之時,蒲察發覺她最佔優勢的地方,便是這驚人的腕力及臂力。他替她選的這棍法,還當真對她十分合適。蒲察眼看著徐三綁起褲腿,神色認真,手持長棍,一揮一掃,越看越是興味十足,心中又起了思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