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畫鍾馗驅鬼崇

那掌櫃娘子是個爽利人兒,一聽她有忙要幫,當即應了下來。徐三連連道謝,又給徐阿母等人留了些銀兩,這才隨著獨吉往巷中行去。

那獨吉說半盞茶就到,果不其然,徐三跟在他身後,不快不慢,走了半盞茶的工夫後,抬眼一望,便瞧見了一處宅院。那宅子纖巧秀麗,簷牙飛翠,徐三眯眼看著,便覺得有些喜歡。

待到走入其間之後,徐三粗略一掃,見這宅子果如獨吉所說,刮楹達鄉,很是寬敞,別說住下四口人了,就是幾十人,也都絕對夠住。院中景緻,雖比不得魏大娘的府邸那般講究,但也是欄曲縈紅,雪壓梅敧,可謂疏密有致,淡雅天然。

再一想這宅子的價錢,徐三卻不由蹙起眉來。先前她掃了一遍那冊子,也算是領略了燕樂的地價行情,而眼下這宅子,無論是空間面積、園藝景緻,還是地理位置,都是相當不錯的……這等便宜,怎麼就落到了她手裡頭?

思及此處,徐三也不諱直言,向那小子問了起來。獨吉一聽,卻是笑道:「娘子莫急,且聽我細細道來。這宅子,可不是要整租給你,只那西邊的兩處院子,各帶了一大一小兩間廂房,是賃給娘子你的。娘子和小侍住一處,阿母跟小郎君住一處,依小的看,再合適不過。」

徐三點了點頭,卻仍是疑心未消,只又不動聲色地問道:「這宅子這般大,怎麼不曾住人?我瞧著,好似也沒住過人。」

獨吉連忙道:「娘子真是心細。這宅子自打建成之後,確實還沒住過人。說起這個,就要說說這宅子的主人了。」

徐三提耳細聽,卻原來此間宅院,乃是一位金人所建。早些年燕樂的地價比現在還低時,那金人便買下了這塊地,蓋了這宅子。那人名喚金元禎,是個做買賣的,主要家業都還在金國,沒甚麼工夫過來這燕樂。

獨吉笑呵呵地道:「這做生意的,有錢就得賺。這宅子放這兒沒人住,也不能由著它落灰不是?若能賃給外來之人,每個月賺上十幾二十兩銀子,總好過一個銅板也沒有。」

徐三卻是問個不休,又挑眉笑道:「好啊,他有錢買地蓋房,閒置這麼多年不住,倒還缺那十幾兩銀子?小子你莫嫌我不好伺候,只是我拉家帶口的,還有個待字閨中的弟弟,我隨便住哪兒都行,但我那親眷,必須要住沒有半點麻煩的地兒。」

獨吉忙道:「沒麻煩,沒麻煩,怎麼會有麻煩哩!娘子人美心善,是獨吉見過最好說話的了!娘子你初來乍到,有所不知,來咱燕樂的金人,就是為了討口飯吃,賺兩個銅板,才不會想著去惹麻煩呢。我更是打小在燕樂長大的,從沒聽人說過我半點兒不好。」

那小兒接著又諂媚道:「娘子你有甚麼想問的,儘管問罷。你問一個,小的答一個,絕對老老實實,沒有半句虛言。」

徐三一笑,問道:「平日裡主人不在,是誰替他看房的?」

獨吉頓了一下,聲音清脆地應道:「咱這宅子,左邊挨的那戶人家,也是個金人,跟咱金元禎金郎君相交已久。金郎君信得過他,便把這宅子交給了他打理。娘子到時候立契之時,也是先跟他畫押。」

徐三垂下眼來,再含笑問道:「哦?既然如此,那我可得先見見這位鄰人了。卻不知這位郎君,尊姓大名?」

獨吉低聲道:「娘子喚他蒲察便是。」

蒲察二字,其實是個姓氏,並非名字。這金國人的名字,大多十分複雜,宋人念起來,往往會覺得十分拗口。為圖方便,有的金人便只說姓氏,有的呢,則給自己起了個漢名。似這位金元禎,多半就是自起的漢名。

徐三一聽蒲察兩個字,驀地想起昨夜裡,那一雙分外明亮的褐色眼睛。她稍稍蹙眉,兀自想道:照理來說,她比那蒲察走得早才對,那人好似也不急著走,現在回沒回來都說不準。姓蒲察的人多了去了,獨吉所說的這位鄰居,也未必就會是他,約莫只是巧合而已。

這般想著,徐三搖頭輕笑,又問了獨吉幾個問題,這便讓他帶著自己,到這位鄰居那兒登門拜訪。

二人由後門緩步而出,往左邊一拐,這便到了那鄰居所住之處。徐三細細一看,卻原來這西邊院落,與那鄰人的宅院,不過就隔了條一米多寬的窄道而已。她在這兒扯著嗓子說句話兒,那邊若是靠著牆,當即便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獨吉上去叫門,徐三則立在簷下,低頭思量起來。她方才看過那冊子,若論價效比,實在是沒有比金元禎這宅子更合算得了。她家這四口人,初來乍到,無處可去,必須要趕緊尋個地方住下,而眼下的這處宅第,兩處院子,共四間房,實在是再合適不過。

若說還有甚麼地方,讓她猶豫不決的,一來便是這鄰居了,二來便是房主的身份。且說這鄰居,他只是個看房子的,若是他將宅院賃出,乃是瞞著房主所為,到時候房主得了信兒,指不定還要惹出甚麼麻煩。再說這房主的身份,獨吉說得也不甚明白,徐三對此仍是抱有懷疑。

她正兀自想著,忽地聽得吱呀一聲,卻是大門已開。徐三連忙抬起頭來,向那來人看去,只是她這一看,卻不由當即怔住,皺眉道:「……蒲察?」

那男人好似才洗了頭,長髮微溼,披散過肩,都沒來得及編成小辮子,但那雙明亮的褐色眼眸,還有那露著大白牙的陽光笑容,倒是和昨夜一模一樣,分毫未變。

蒲察看見她之後,似乎有點兒不好意思,一邊咧著嘴笑著,一邊將她迎進了門。二人坐定之後,徐三還在想著該要如何審他,卻聽得蒲察操著有些蹩腳的漢話,音調古怪地道:

「我……我昨夜遇見你之後,沒來得及跟你說。你走了,我才想起來,燕樂縣的驛館,早就住滿了。我趕緊騎馬,回了城裡。」

徐三輕笑著搖了搖頭,挑眉道:「那個叫獨吉的小子,也是你的安排?」

蒲察有些不好意思,哈哈一笑,道:「是。三娘你真聰明。我找不到你,也不知道你,甚麼時候才到。燕樂縣裡,訊息最廣的,就是莊宅牙郎,各個驛館前都有。所以我就找了他們。」

稍稍一頓,他又湊得近了些,小聲道:「不要錢的。我和他們的行老,有交情。」

所謂行老,就是這些牙郎的頭兒。徐三先前聽那蒲察說自己是做買賣的,但見他憨頭憨腦的,還有幾分不信,但今日再見蒲察,她卻已然信了幾分。

徐三一笑,又稍稍側頭,定定看著蒲察,輕聲問道:「你如此大費周折,就是為了將這便宜,拱手送給我?這個金元禎,是真的還是假的?」

蒲察抿了抿唇,眉眼帶笑,也不知在兀自想些甚麼,半晌過後,才撓了撓頭,用那古怪的漢話,笑呵呵地回道:「金元禎,名字帶個‘真’,當然是真的。他要將宅子賃出去,也是真的。」

話及此處,他清了清嗓子,又離徐三近了些,在她身側低聲道:「那個村子,我派人去看了。他們想跑,但是遇著了土匪,一個都沒活下來。這個仇,是你替我報的。所以我呢,就替你貼、貼……貼補了,一些錢。這是我的報恩。」

貼補這個詞語,對他來說,似乎是個難點。他想了好一會兒,才想起了怎麼說。徐三聽著,不由莞爾。

說罷之後,蒲察眨著一雙又大又亮的褐色眼睛,又有些委屈地道:「但是報恩,是一碼事,三娘你對我動手動腳……可不能就這麼算了。你都沒有說我的胸好看。我知道漢人有句話,叫‘痴心婦人負心漢’,後半句我不記得了,但我覺得,說的很有道理。」

蒲察說到最後,緊抿著唇,重重點了兩下頭。徐三不是蠢笨之人,自然早就懂了他話裡的意思。

只是一來,她無心與他談情說愛,二來,她還沒摸清蒲察的底子,不想跟他有過多牽扯,因而此時此刻,她也只能故作愚笨,裝聾作啞,假裝甚麼也聽不出來。

但徐三也清楚,無論如何,在人品上,蒲察還是信得過的。他深入狼巢虎穴,乃是為了替手底下報仇,由此可見,他是有武技傍身的,而且,他很講義氣。

而昨夜她和他作戲之時,蒲察也不曾藉機佔她便宜,老老實實的,由著她來回擺弄,寬衣解帶,作為一個來自男尊女卑國家的男人來說,他的品性,實屬難得。

蒲察對她有意,但徐三覺得,或許只是因為他生在金國,沒見過她這般的女子,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。這新鮮勁兒,遲早是要過去的。再說了,他這周身上下,總有幾分浪子的氣息,這浪子的話,哪能和他認真?

徐三想著,禮貌一笑,身子稍稍往後,與他拉開了些距離,隨即輕聲道:「你,我自然是信得過的。話不多說,咱兩個立契畫押罷,契書定過之後,我就將銀子給你送來。只不過……你給我貼補,我當然高興,但是,我並不是替你報仇,只是順便報了你的仇而已。漢人還有句話,叫做‘無功不受祿’,你的好處,我不能拿。」

蒲察挑起濃眉,抿唇想了一會兒,隨即一笑,沉聲道:「你是順便,還是不便,你都給我報了仇,我心裡高興,那就偏要給你好處。三娘,你要是覺得心裡過不去,我有個法子,能讓你好受。我啊,漢話說得還行……」

他說到這裡,徐三沒忍住,抿唇一笑。蒲察看在眼中,也跟著咧嘴笑了,又繼續道:「但我現在,只能讀懂賬本、契書上頭的漢字,你要是有空,就教我認字罷。這樣就是有來有往了。」

教漢字而已,哪抵得過那麼多銀錢?徐三知道,吃人嘴短,拿人手軟,這好處可不能白拿。兩個人討價還價,來回扯了好一會兒,總算是最終定了下來——徐三每日黃昏過後,都要來教他一個時辰,教的是習字、書法、作詩、為文。

徐三這樣打算,其實也有自己的用意。一來,崔鈿每隔十日,才能出得軍營,她這個幕僚當的,基本等於賦閒,總得找點兒事兒做;二來,她每日讀書備考,也要找點兒閒事做做,轉移一下注意力,可不能死讀書,讀死書;三來……

先前羅昀曾對徐三提過,說是金國日後,必會捲土重來。而知己知彼,方能百戰不殆。

無論是作為幕僚,還是作為官員,她都必須對金國有更多的瞭解。而蒲察,無疑是一個不錯的渠道。

至於這最後一點……實在是因為蒲察的眼睛,有點兒像狗的眼睛。她一對上他那眼神,又見他待自己這樣殷勤,心裡頭多少有些不好受,總想將他給自己的好處趕緊還回去。

崔鈿說她心硬了,但她卻知道,自己還是那個自己,從來都沒變過。

···

徐家幾人住進這新宅子後,還要數唐小郎最是高興。那小郎君能和徐三住一個院子,雖說沒能住一個屋裡,但這孤男寡女,同在一個簷下,再沒旁人來擾,唐玉藻的心裡,早就又胡思亂想起來。

至於徐阿母,卻是另有一番思量。這夜裡她過來找了徐三,先抱怨了這燕樂城裡都找不到賣瓜子兒的地兒,過後又對徐三蹙眉道:「鄭七若是這回沒出事兒,烏紗帽還能將將保住,咱也不圖別的了,趕緊把親事辦了。只是那鄭七,乃是窮苦人家出身,手裡頭不定有幾個子兒呢……」

她話音未落,徐三便已心知肚明。徐阿母愁的不是別的,就和數千年後的人們,有著同樣的愁緒——房子。這安身立命之所,當真是一啼萬古愁。

在徐阿母看來,若要成親,起碼也得有個小院子,總不能還似現在這般,賃著院子,著實不像話。

那婦人越說,越犯起愁來,又對著徐三低聲道:「閨女,你給阿母拿個主意。若是咱又給買院子,又搭上好一筆嫁妝,這不就跟倒貼無異了麼?且不說讓鄭七撈著個大便宜,咱身段放得這樣低,等你弟弟過了門,人家便也不會高看咱一眼了。」

徐三低著頭,一邊整理著才從街上買來的書冊,一邊緩緩說道:「阿母聽我一言。那個鄭七,只要能過了瑞王這個坎兒,日後定是還要升官兒。到那時候,她在不在這燕樂縣裡,都還說不準呢。再說了,現如今她在軍中當差,便是成了親,又能回宅子待多久?她若能按我所說,找找門路,調至城中守備,那倒還能好些。」

她將最後一本算經,重重壓在那一沓書的最上頭,隨即勾唇一笑,抬起頭來,輕聲道:「阿母,這時候想得再多,也是白想。明日便是洛薩節,我見著崔娘子,再跟她打聽打聽。」

徐榮桂聽著,嘆了口氣,也知道一時之間,唯一能做的,就是乾等著。這幾日裡她又是趕路,又是被土匪擄走,難免有些疲乏,便又對徐三道:「你這丫頭,也不知心疼心疼你娘我。咱家裡頭,你弟弟的事,還要數我最操心!」

徐三無奈而笑,連忙又走到她身後,給她揉捏起肩頸來,嘴上更是跟抹了蜜糖似的,一個勁兒地奉承起她來。徐榮桂自是最吃這一套,徐三誇了她一會兒,她便滿面生花,笑呵呵地道:

「這閨女沒白養。老三,你弟弟是潑出去的水,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,以後就改姓鄭了,鄭七去哪兒,他都得跟過去。俗話說得好,養女才能防老,阿母我就指著你升官發財,接我去開封享福了!」

徐三沒吭聲,笑了笑,好不容易將她哄走之後,又坐於書案之前,翻閱起書卷來。她看了整一個時辰的算學,手中執著炭筆,寫寫停停,將那幾張草紙寫了個密密麻麻,滿是字跡。

州試之時,崔鈿曾經說過,她之所以負於那賈氏文燕,就是輸在了算學及詩文兩門。詩文考的是平時功夫,她功底比不過古代土著,加之也沒甚麼天分,著文也是靠邏輯取勝,沒太多的文筆可言。思來想去,徐三還是打算先將算學補上來,爭取將弱勢轉為強勢。她也堅信,自己一定能做到。

學了一個時辰之後,徐三才一擱筆,便聽得那唐小郎立在門前,眉眼含春,丹唇微啟,嬌聲說道:「娘子,天色已晚,可要奴伺候你歇下?」

徐三瞥了他兩眼,又見夜色已深,有甚麼事,大可以明日再做,這便立起身來,手捧書卷,坐於床沿,由著唐小郎替她褪襪沐足。

唐小郎蹲在地上,仰著狐狸般的小臉兒,一邊輕輕揉弄著她那玉足,一邊眯眼笑道:「娘子真是用功,這洗腳的工夫,都要用來看書。依奴所見,明年省試,娘子定能拔得頭籌。」

徐三一笑,翻了一頁,緩聲說道:「你這馬屁,可是沒拍對地兒。這書可不是科舉的書,而是教漢人學金文的。」

唐小郎不解道:「咱在這兒,也就待個一年出頭,且這城裡頭雖有金人,但還是漢人更多,娘子……這是何苦。」

徐三笑了笑,卻是沒說話。她和唐玉藻有根本性的隔閡,雖說這小郎君聰明,有心計,甭管教他什麼,他都一點就通,但有些東西,譬如遠見,卻是全然無法教出來的。

想要了解一個國家,必須懂得它的語言。而兩軍對戰之時,唯有知己知彼,才能百戰百勝。

還有一點,也是唐小郎所意識不到的。學習一門新的語言,可以有效地提高記憶力。對於徐三來說,這本《女真譯語》,就是她用來放鬆的課外讀物,也是她用來喚醒和提升記憶力的秘密武器。

這徐三娘一不回聲,唐小郎便癟起了小嘴兒來。他既不知哪裡惹了娘子不快,亦覺得有幾分委屈難言。徐三抬眼一瞥,見他耷拉著眉眼,自是明白了過來,便故作漫不經心地道:「這幾日,你可還住得慣?」

小狐狸眼睛一亮,可算是得著了機會,連忙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,先說這宅子裡沒人兒,他們雖只賃了西邊兩個院子,可卻是哪兒都能去,實在是佔了天大的便宜,接著又說在這燕樂城裡,放眼望去,哪兒都能瞧著金人,那些郎君又黑又壯,打扮得怪模怪樣,真是可笑又滑稽,不懂該怎麼做男人,怎麼討女子的歡心。

徐三原本還沒甚麼睏意,可聽他說了這麼一通,忍不住打起了哈欠來。唐玉藻看在眼中,癟著小嘴兒,連忙噤聲,不吭不響地替她擦過雙足,又伺候起她洗面漱口。

徐三睏意上湧,自是顧不得他是怎麼一番心思,洗漱罷了,便攆了他出去。唐小郎回了自己那廂房裡頭,側躺於榻,咬著指頭,又是苦苦尋思起來——

如今沒了晁四,三娘也還沒上京,他必須抓住這空當,趕緊將生米煮成熟飯……不然的話,等到下一個晁四出來,他說不定早人老珠黃了,娘子哪裡還瞧得上他!

唐玉藻如何心急,暫且按下不提,卻說明日過後,即是這燕樂縣的大日子——驅鬼節。及至半下午時,徐三收拾妥當,才要出門,去那遠來驛等候崔鈿,不曾想卻聽見院子裡有人聲若遊絲,每個字都拉長了音,緩緩道:「徐……老……三,你還不……趕緊出來……迎我……」

徐三一聽這聲音,立時回頭,卻見崔鈿靠著門,苦著臉,癟著嘴,瞧那模樣,也不知瑞王是怎麼苛待她了。徐三怔了一下,趕緊迎她入內,又端來砂瓶,給她親自斟滿茶盞。

崔鈿一瞧見那茶湯,嘆了口氣,當即一飲而盡,只留了一點兒茶根,接著便拉著徐三,絮絮然訴起苦來。卻原來那瑞王說了,你崔鈿既是來監軍的,那你就必須懂軍中的規矩,不然又要如何監之?她便令麾下四將,挨個帶著崔鈿,上午看糧草,下午看兵備,夜裡頭還要看士兵如何操練,看完了將士,半夜三更還要被瑞王叫去,一同秉燭夜談。

崔鈿邊說著,邊壓低聲音,忿然道:「她這般折騰我,偏我還抓不著她的短處。人家是名正言順,光明正大,我若是不依,她可說了,會寫摺子參我的!徐老三,你趕緊給我出個主意。我就想當個富貴閒人,混混日子,可不想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,天還沒亮就被拉起來胡轉。」

稍稍一頓,她用指尖沾了沾茶水,口中則繼續抱怨道:「你可不知道,瑞王還說了,我入了軍營,那就也算是兵。這兩日里,我都和兵士一塊兒喝白水,裡頭那水刺恁的扎嘴,如今見著你這茶湯,自然是稀罕得緊。」

徐三不動聲色,輕輕瞥向桌面,卻見崔鈿用茶水在桌上寫出了個字來——「反」!

徐三抿了抿唇,瞭然於心。瑞王如此折騰崔鈿,一來是為了洩憤,二來則是裝模作樣,明明是反賊,卻裝起了忠臣。只是崔鈿卻不知怎的,短短兩日,便已然捉住了她的馬腳。

而崔鈿用茶水寫字,顯然也是因為隔牆有耳,不得不如此行事。徐三一邊隨口應付著,一邊抬起眼來,用餘光瞥向院內,這一瞧,便瞧見了幾個穿著盔甲的壯實娘子。

這可該要如何是好?若是日後她與崔鈿見面,瑞王永遠派人來跟,那她們兩個,還能說上幾句真話?

徐三抿了口茶,心中飛速想著,接著又低聲道:「不知鄭七可好?她從老虎身下,救出娘子,這份恩情,咱可斷不能忘。」

崔鈿瞥了她一眼,一邊給自己倒滿茶碗,一邊故作隨意道:「哦,她啊,我念著她呢。當時瑞王一問,我就說了,那老虎多嚇人啊,那幾個被老虎咬死的,都是護主有功,鄭七雖沒死,但也得記她的功。瑞王爽快,當即就論功封賞。可鄭七是個死心眼兒,跪下來說自己有罪,沒能護住其餘姐妹,她死乞白賴的,瑞王便也不賞她了。嘖,真是想不開。」

徐三默不作聲,點了點頭,心裡已然有數。便如她先前所言,瑞王是絕不會當著眾人的面兒罰鄭七的。這一關,鄭七已然勉強逃過,下一步,必須調至城中,避避風頭,讓瑞王忘了她這個小人物。

二人正相對而坐之時,忽地聽得街外隱隱響起了鼓聲來。那鼓點十分激越,崔鈿一聽,便轉嗔為喜,高興起來,一手拉著徐三道:「算了,不說這些事兒了。今兒是大日子,街上有廟會,咱倆趕緊打扮下,出去湊湊熱鬧。」

徐三笑了一下,擺手道:「我就不必了。我已經收拾好了。」

崔鈿聞言,滿面嫌棄,上下掃量著她,嘖嘖兩聲,道:「徐老三,我跟你說,這個洛薩節,乃是金國那邊的年。再過兩日,就是咱大宋的年。我可聽當地人說了,從洛薩節到咱過年,這幾天裡,若是穿得灰撲撲的,那這一年就都過不好了。你不為自己打算,也要為你阿母、你弟弟、你那小美人,多多著想著想罷?」

徐三一聽,就知道她說的是滿口胡話,多半就是她自己瞎編的。只是她眼瞧著崔鈿,卻也不願掃她的興,只能無奈而笑,由著她喚來兵士,奉上妝匣及新衣,又陪她一同裝扮起來。

罷了,人活在世,總歸是需要一些儀式感的。既是年節,那就梳妝一番,討個吉利罷。

崔鈿扯著嗓子,喚了唐小郎過來。唐玉藻雖久不替人梳妝,但這手法,竟也不曾生疏,一口氣伺候兩個娘子,也稱得上是遊刃有餘。沒過一會兒功夫,徐三抬眼一看,便見鏡中的自己香腮和粉,燕脂淡勻,配著這酥胸半露的襦裙,裹著這大紅鶴氅,那股俏生生的少女氣息,竟也於此時失而復得。

徐三定定地看著那菱花鏡中的少女,半晌過後,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。唐玉藻立在她身側,低眉垂眼,一心為她簪好珠花,對此卻是全然不曾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