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畫鍾馗驅鬼崇

徐三別過蒲察,來了崔鈿房中。崔鈿見她過來,立時笑道:「瑞王的人馬已經走了,只是卻沒走乾淨,村口兒留了兩個,村外邊還守著幾人,可見是還不曾死心。」

徐三提起砂瓶,先給她倒了盞茶,這才給自己滿上茶盞。方才口乾舌燥地說了許久,她實在是有些發渴,潤了潤嗓子,才對崔鈿輕聲道:「若是耽擱下去,指不定還要出甚麼岔子。崔監軍,依我之見,明日一到寅時,咱們就動身出發罷。」

崔鈿垂下眼來,自是知道她是何用意。一來,拖延下去,恐有不利,待到這訊息遞到瑞王眼前,那人見計劃落空,定會動怒。她這一動怒,後果如何,可就說不準了。

二來,徐三先前跟村人出了主意,叫她們今夜過後,便遷往鄰縣,表面上是為了她們著想,實則是要將她們推向死路,讓這些村匪血債血償。那些村民得罪了瑞王,心裡頭定是急得很,崔鈿早走一分,村民便也能早走一分。這緊跟其後的一步步棋,才能隨之落於盤中。

夜長夢多,萬事都要趕早。

崔鈿稍稍一思,隨即又挑起眉來,問她怎麼過了這麼久才回來。徐三無奈嘆氣,這才將地牢之事複述了一通,那崔鈿一聽,卻是饒有興致,纏著她講了許多細節。

徐三卻是不願多講,敷衍了幾句之後,又蹙眉說道:「一時情急,別無他法,方才選了這下下之策。幸而那人並非我朝兒郎,而是個大喇喇的金人。若換作是如唐玉藻那般的小郎君,只怕連我都是無計可奈。」

崔鈿抿著唇,湊近她身側,手肘搭到她肩上,輕聲笑道:「你這話說得可沒道理了。若是換成你院子裡那小美人,見著能跑,早就哭哭啼啼地跑出去了。能留在這兒,死賴著不走的,那都是有脾氣、有性子的……」

言及此處,崔鈿故意逗她,兩指撩起她散落的髮絲,口中曖昧笑道:「你這美人計,那人定會中招。」

徐三不願多談,立時轉了話頭兒,壓低聲音,對崔鈿道:「方才我見著阿母之時,瞧她那臉色,卻是很不好看。我心裡頭猜疑不定,卻也不敢貿然發問,思來想去,只能來你這兒掃聽掃聽。」

崔鈿哦了一聲,皺眉道:「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兒。我跟徐阿母都是女的,被擄也就擄了,旁人聽了,都要道一聲可憐。只是你弟弟,乃是男兒之身,那些婦人雖沒對他做甚麼,但也……調笑了兩句,摸了幾下小臉兒。徐阿母對此便犯起愁來,私底下痛罵了你弟弟幾回,說他是個不要臉的,若是他被匪徒擄走一事,傳到了那些個閒人耳中……」

崔鈿言盡於此,徐三卻是心領神會。若是徐守貞曾被擄走這事兒,傳了出去,貞哥兒的名聲便也被玷汙了。他的年紀已然不佔優勢,嫁妝也算不得多麼豐厚,若是再受這樣一個汙名,只怕是真難嫁出去了。

她默然不語,雙眉緊蹙,手指輕輕摩挲著發燙的茶碗。崔鈿看在眼中,很是不解,又皺眉勸她道:

「你怎麼也跟著犯起愁來了?徐老三,你好好尋思尋思。那些個村民……她們是絕不會說出去的。你和你家阿母,自然也不會將這事兒說與人聽。唐小郎是你的僕侍,身契在你手裡,更不敢多嘴多舌。我呢,定會為你守口如瓶,打死不說!算來算去,就差那鄭七一個了。」

崔鈿稍稍一頓,摸著下巴道:「那姓鄭的不苟言笑,該也不是長舌婦才對。你若不放心,我一會兒再用我這六品烏紗帽,壓她一回,對她敲打敲打。」

她話音才落,徐三卻道:「不比了。我跟她去說。」

崔鈿聞言,拍了兩下她的肩,口中笑道:「是了,你那三寸不爛之舌,強於百萬之師,自然也強過我這烏紗帽了。」

徐三笑了一下,低下頭來,眉眼之間閃過一分憂慮。她默然半晌,方才低聲問道:「娘子,車上的那些東西……可都還在?」

晁四所遺下的那些花草,在徐三看來,可比她攢下的那些金子,還要貴重許多。先前她們趕路之時,由於徐三與崔鈿身份有別,便連崔鈿的趕車婦人,都比徐三那車馬婆娘穩上許多,徐三便將那兩盆花草,小心擱到了崔鈿車上。

此時此刻,徐三是擔心不已,可又有些不敢發問——她生怕聽到一個令她害怕的結果。

她已經失去了晁緗,難道……便連這些花草也留不住麼?

崔鈿瞥了她兩眼,緩緩抿了口茶,接著閒挑燈花,口中低低應道:「我還不懂你麼?你最看重的,便是一盆碗蓮,一盆甚麼草。你啊,就放心罷。那些匪徒將刀都橫在我脖子上了,我都還死死護著你那東西呢。它們現如今,就好生生地待在我車裡頭呢,至於鬆土澆水,我可不管,你自己看著辦罷。」

崔鈿輕嘆一聲,復又抬起頭來,緩聲道:「大金錠,小銀稞,那些土匪肯定會還回來的,她們不敢不還。只是那個,那個甚麼,嶽小青的書畫,不知去哪兒了,我叫那些村匪去找,她們偏說找不著。反正那娘子已經死了,這塵歸塵,土歸土,你留著這些書畫,也沒甚麼用處,找不著就算了罷。」

徐三聽說碗蓮與通泉草皆在,這沉甸甸的心,可算是落了地。可緊接著,她又聽崔鈿說,岳氏的字畫,不知何時已然丟失,無處可覓,這令她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,眼瞼低垂,望著那盞中燈花,開過又落,幾番自墜,自是悵然不已。

她坐於燈下,沉默了一會兒之後,才又開口說話,先向崔鈿道謝,感念她看護花草,接著便說天色已晚,要去找鄭七相談。崔鈿也不曾多言,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,接著擺了擺手,這便將她送離。

徐三離了崔鈿之處,這便去找了鄭七。她這些日子,和鄭七相處下來,也知眼前這人,性子著實可靠,但這知人知面不知心七個字,可不是白說的,更何況她和鄭七還身處不同陣營。因而徐三信她,卻也不曾盡信。

鄭七跟崔鈿住同一個院子,為的就是守著她,護她周全。徐三的靴子離門檻還有好幾步遠呢,鄭七便已在房中聽著了動靜,一手緊握刀柄,一邊大步走來。徐三一掀簾子,便與她撞個正著。

二人面面相對,徐三不由一笑,隨即故意嘆了口氣,對那鄭素鳴道:「七姐,我跟你走得近,別人信不過你,可我最是信你。咱兩個若是沒去拾柴打水,只怕早就做了刀下死鬼,一命嗚呼了。咱這是什麼,這是過命的交情。」

徐三頓了頓,又輕聲道:「既是生死之交,那我便有話直言了。護送崔監軍上任,可是個要命差事,七姐你分明是得罪了人,而不自知。我跟你說老實話,你回去之後,若是跟瑞王如實稟告,瑞王不會賞你,只會恨你貽誤時機。但你若是不說,瑞王還是會惱恨於你,你得罪過的人裡,只怕還要加上瑞王殿下的大名。」

鄭七蹙起眉來,沉聲道:「你說的對,我是進退兩難。只要我活著,瑞王殿下,就會視我為眼中釘,肉中刺。」

徐三卻笑了笑,平聲道:「七姐莫慌,我記得你曾與我說過兩件事。其一,瑞王殿下是賞信必罰,軍紀嚴明,這是她的治軍之道。如此一來,只要崔監軍替你說話,說你守護監軍,奮不顧命,那你就不曾觸犯軍法,瑞王她也罰你不得。

其二,你說過,瑞王麾下有四大將,你與其中的鄔將軍有些交情,她對你有知遇之恩,而鄔將軍呢,掌管的乃是燕樂縣城守備之事。我勸你找些門路,暫且從軍營調到城裡,也算是避避風頭。瑞王雖對你不喜,但她心懷天下,你之於她,不過是無名小卒罷了。用不了多久,她早就忘了你姓甚名誰了。」

鄭七聽罷之後,低著頭,薄唇緊抿,默然許久,方才沉沉說道:「好。我聽你之言。」

徐三見她聽進去了,自是暗暗鬆了口氣。她微微蹙眉,又兀自斟酌言語,想著要將貞哥兒的事說上一說。可誰知她還不曾開口,便聽得鄭七沉聲道:「我方才無意聽見,徐阿母在斥罵你家小兒。那話說的,很是難聽。」

徐三故意嘆了口氣,緩聲道:「唉,七姐你也在我院子裡住過,也知我那孃親,向來是踩著麻繩當蛇,大驚小怪。七姐你來評評理,那些個村婦,碰都沒碰著我弟弟,左不過是嘴上佔了幾句便宜,怎麼到了我阿母嘴裡頭,我弟弟就成了不要臉了?還說甚麼,一輩子都要吃家裡的了,再也嫁不出去了!」

她佯作煩躁,抿了口茶,接著又道:「我弟弟是清白的,反倒叫親孃潑起了髒水。七姐你是明白人,若是旁人問起,你絕不會似我阿母那般糊塗。我弟弟待字閨中,雲英未嫁,最要緊的就是名聲。」

那名聲二字,她說得極重。鄭七聽著,自是知道她是何用意。

鄭素鳴聽罷之後,稍稍蹙眉,手緩緩向下,細細摩挲著刀柄上那道道紋路。徐三則不動聲色,一邊端起茶盞,一邊掃量著她。

桌案之上,燭盞之中,一穗燈花於焰之中開而又落,歸於簌簌碎紅。徐三眉頭微皺,見她不語,才要出言,卻見鄭七抬起頭來,沉聲說道:「徐三娘,我若想做你的弟妻,你可看得起我?」

徐三一聽這話,當即抬起頭來。她稍稍蹙眉,並不急著給鄭七答覆,只低下頭來,手撫茶盞,兀自思量了起來。

先前有那麼幾次,她找貞哥兒說話,徐守貞一掀簾子,第一眼看的卻並不是她,而是要先抬起頭,瞧一瞧遠處。她那時候雖覺得有幾分不大對勁,但也未曾多想,如今看來,貞哥兒莫不是在找鄭七的身影?

徐三再一細思,又想起來尚在壽春之時,好似看到過貞哥兒和鄭七說話。如此來說,兩人倒也不是全無交集,貞哥兒若果真嫁與他去,總比那盲婚啞嫁的強上不少。

只是這鄭素鳴,在眼下這個當口兒,說出了這提親之語……她這是見貞哥兒名聲有損,想趁虛而入,撈個便宜?若是她不答應,鄭七會否威脅她,要將這貞哥兒被擄之事撒播出去?又或者,她是見得罪了瑞王,便想要借提親之事,表志投誠?還是說……

徐三思慮半晌,隨即一笑,抬眼看向鄭七,緩緩說道:「我自然是瞧得起你的,只是這婚嫁之事,並非兒戲。我這做姐姐的,拿不定主意,一時之間,也給不了你準話兒。還要等我回去問過阿母,才能給七姐你一個答覆。」

鄭七不吭聲,抿了口茶,才又對徐三沉聲說道:「三娘,你說咱兩個,乃是生死之交,那我跟你,也說老實話罷。我這人,笨嘴拙舌,說得不好,還請見諒。一來,你說的對,此事絕非兒戲。我是見過你弟弟的,我知他的性子,他也知我的脾氣。二來,實不相瞞,我也是對你有欽佩之心,有意與你結交。你是文,我是武,咱兩個文武相濟,對你,對我,都有好處。」

鄭七這話,說的倒也實在,但徐三卻也不曾騙她,在她徐家裡,拿最終主意的,到底還是徐榮桂。

待到徐三回了宅子裡,將鄭七之語,跟徐阿母一說,她原本還以為有人提親,徐阿母該會大喜過望才對,哪知那婦人一聽,緊抿著唇,半天都沒說話。半晌過後,徐榮桂立起身來,默不作聲,但將她往院子裡拉去。

母女二人燈也不點,於月下坐了許久,徐阿母低頭無言,也不知在尋思些甚麼事兒。徐挽瀾不曾見過她這般安靜,此時此刻,著實有些不大適應。她蹙了蹙眉,壓低聲音,主動對那婦人開口道:「鄭七提親,也算是好事。她老成持重,七平八穩,不是那等輕浮之人。」

徐榮桂卻啐道:「她那是啞巴打算盤——悶算!她若果真想提親,之前怎麼不提?現如今她落了難,又見抓著了貞哥兒的把柄,倒想起來靠咱家了?」

徐三皺眉道:「貞哥兒這事兒,往小了說,算不得甚麼,若偏要小題大作,也不是做不出文章來。阿母你是個心高的,彩禮也要的多,鄭七若是之前提親,你未必能將她放在眼裡。她這會兒提親,反倒是聰明之舉。」

徐榮桂一聽,遽然抬起手來,狠狠拍了徐三後背一下。徐三嘶地一聲,直起腰身,很是無奈地瞥向徐阿母,卻聽那婦人急道:「徐老三,我養你十八載,可不是為了讓你胳膊肘兒往外拐的!鄭七之前來提,我怎麼就瞧不上她了?她好歹也是個當官的,我敢瞧不起她?」

徐三無奈而笑,連忙討饒,接著又聽徐阿母嘆了口氣,垂頭道:「我是老罵你弟弟,可他到底是從我身上掉下的肉,這天底下,我是最心疼他的。現如今這世道,生作男兒,本就不易,這嫁人之事,更是倉促不得。我這挑三揀四,來回看不上,還不是為了你弟弟著想。」

徐三聽得此話,頗有幾分意外,不由抬起眼來,定定地看向徐家阿母。她抿了抿唇,隨即正色道:「阿母若是不想讓鄭七做兒媳,也用不著為難,我直接回了她便是。你放心,我有法子,定能讓她守瓶緘口,絕不將貞哥兒被擄之事說與人聽。」

徐阿母卻是沒應聲,想了會兒後,又低低嘆道:「鄭七是個好的,但她死過夫君,比貞哥兒大了十歲,面相瞧著也不順,顴骨太高了些,這幾點很是不好。」

她頓了頓,又對徐三小聲道:「你弟弟在屋裡頭呢,你去問問他的主意。」

徐三得了令,這便掀擺起身,入了廂房。貞哥兒此時正睜著一雙紅腫眼兒,手持針線,於燈下縫補衣裳,見她過來,忙不迭地擱下舊衣,起身來迎。

徐三很是溫和地笑笑,隨即拉著他坐到炕沿,說了一番來意。貞哥兒聽後,先是一驚,接著雙頰羞紅,低下頭來,聲如蚊吶道:「全憑阿母和阿姐作主。」

徐三見他還是如往常那般羞口羞腳的,不由嘆了口氣,輕聲說道:「阿姐的主意,便是聽聽你的主意。你若願意,也不必說些甚麼,只管點兩下頭便是。你若不願意,餘下的事兒,你也不必操心,有阿姐替你收拾。貞兒,不用怕,不嫁也是無妨,萬事都有阿姐幫你。」

貞哥兒聞言,身形微動,但卻仍是低垂著頭,默不作聲。徐三離他如此之近,卻只能瞧見他那蝶翼般的細密睫羽,還有微微泛紅的細雙眼皮,至於他眸中神色,卻是始終無法得見。

過了許久之後,徐三才見他那小腦袋動了兩下,且是上下動了兩下,並非左右。她一笑,也不再多言,只伸出手來,輕輕摸了摸貞哥兒的頭,這便起身出門,又將貞哥兒的意思傳給徐阿母聽。

徐阿母聽過之後,嘖嘖兩聲,低聲斥罵道:「好好好,男大不中留,留來留去留成仇!好一個賠錢貨,多半是早看中人家了,眼裡頭哪還有放得下我?」

徐三皺起眉來,示意她莫要多言。徐阿母哼了一聲,又滿臉厭棄地道:「罷了,就讓那姓鄭的撿個便宜。她當官的算甚麼?等老三你考完科舉,官比她的還大!」

俗話說的好,丈母孃看女婿,是越看越喜歡,但這做婆婆的,瞧著兒媳,自然是怎麼瞧都不順眼。徐三前世之時,也受過婆婆的刁難,眼下對那鄭七的處境,也有幾分感同身受。

她搖了搖頭,無奈而笑,接著又對徐阿母低聲道:「貞哥兒的親事,我心裡有數了,只是這事兒,倒也不急著定下來。鄭七得罪了瑞王,那娘子要如何處置她,這可都還說不好。為了貞哥兒著想,咱們還是先靜觀其變罷。一切事宜,年後再定。」

徐家雖說明面上徐阿母拿主意,但從根兒上說,徐三才是這家裡的主心骨。此時徐三說要等,徐阿母只嘟囔了兩句,倒也不曾反駁回去。

隔日天還未亮,徐三等人便披衣起身,駕車離去。由於先前那兩個車馬婆娘,皆已身首異處,埋屍雪中,因而徐三和鄭七便臨時充作車婦,載著徐家母子、唐小郎及崔知縣,一路趕到了最近的密雲縣來。

密雲知縣聽得崔鈿來此,倒是十分殷勤,又是擺下飯局,差人來延請崔鈿,又是給她送來銀子,說是讓她收作盤纏。崔鈿卻是記得徐三的遵囑,一併推拒了去,只在密雲稍加歇憩,一個時辰後,便又啟程往燕樂趕去。

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那知縣之舉,指不定又是瑞王設下的圈套呢!

卻說一行人等趕到燕樂之時,天色漸晚,已近黃昏。時值年末,寒冬臘月,太陽本就落得早,此時望去,不過是灰暗天空,泛著白光的一個遠點。

徐三坐於車架前,手勒韁繩,眯眼看了會兒那白色的太陽,轉而又望向那城門之上,但見那匾額所寫,恰是「東門樓」三個大字。這所謂東門樓,又名迎暉樓,正是燕樂縣的東面城門。

兩輛車架,一前一後,馳過城門,經由官兵問話。官兵中有一婦人,似是與鄭七相識,瞧見她之後,連忙上前,引著兩輛車馬,走至僻靜之處。鄭七才一躍下車架,便聽那婦人皮笑肉不笑地道:

「鄭校尉,你遇著的那亂子,瑞王已然得了信兒了。我今兒一早聽人說,說你遇上了母大蟲,真真是驚著我了。如今見你平安無恙,妹妹我可算是放下心來了。吉人天相,吉人天相啊!」

那婦人說罷之後,又湊到她跟前,低聲說道:「瑞王叫我在城門底下候著,就等著崔監軍來呢。只是崔監軍既是來監軍的,那就不可住在驛站裡頭。你幫著監軍收拾收拾,趕緊跟我一塊兒,回營裡去罷。」

徐三握著韁繩,在旁聽著,心中不由一嘆,想著果然如鄭七所說,崔鈿是一定要住到軍營裡頭的,而似自己這般的閒雜人等,當然進不去這軍事重地。如此一來,當真是要隔上十日,每逢休沐,才能見上崔鈿一面了。

她有些憂慮地抬起眼來,向著身前那車架看去。崔鈿卻是不慌不忙,先問了那引路婦人一連串問題,說是城中有幾處驛館,哪一處最是划算,而在這驛館住一宿,又要用多少銀錢,徐三聽著,知道她是在為了自己問,自然很是感念。

崔鈿問罷之後,這才緩步走到徐三車前,挑眉笑道:「徐老三,你素來過耳不忘,也用不著我再重複一遍吧?」

徐三輕笑著搖了搖頭,隨即沉聲道:「娘子多加小心。十日過後,我在遠來驛等你。」

崔鈿卻是一笑,揚眉道:「用不了十日。我早打聽過了,兩日過後,便是當地的驅魔節,也叫那甚麼洛薩節。到那一日,我就能出去找你了。」

這洛薩節,若是追根溯源,實乃西域節日,蒲察先前也曾幾次三番的提起,軟磨硬泡,想讓徐三去看。燕樂縣與大金接壤,城內的異族男女也並不少見,時日久了,難免吸納了一些外族的節日風俗。

徐三聽著,雖對崔鈿擔憂不已,生怕她中了瑞王的圈套,但對此情此景,也隱隱覺得有些好笑。兩人盼著相見,說甚麼我等你、你找我的,倒好似小情人一般。說來也是,這做幕僚的,設謀獻計,一心為輔佐之人著想,倒比男女私情還真上幾分。

徐三一笑,又俯下身來,與崔鈿約好相會的時辰及地點。只是她和崔鈿說好之後,再一抬頭,正對上那鄭素鳴的目光。顯然,鄭七是在探詢求親之事。

徐三沒吭聲,只對她笑了笑。鄭七不解其意,眉頭微蹙,又朝徐三身後的那車架看去。只是她看了一會兒,那車架卻是毫無動靜,實在叫鄭七這眉頭,蹙得更緊了些。

只是她便是著急,也是無用。對於鄭七來說,眼下最要緊的,還是先過了瑞王這關。耳聽得那婦人不耐煩地催促起來,鄭七別無他法,只又深深看了徐三一眼,這便躍上車架,手握韁繩,繼續為崔鈿趕起車來。

那幾人走後,徐三趕著車架,按著那婦人所指,尋到了遠來驛前。哪知她進門一問,那掌櫃的卻是面露難色,說是近來燕樂城內,這又是洛薩節、又是要過年,不少鄰縣之人都來此趕廟會,驛站內早已客滿,幾日內都沒有空房。

徐三一聽,不由蹙起眉來,忙又問那掌櫃娘子,可知城中哪間驛站會有空房。那掌櫃的操著北方口音,一邊撥弄著算盤,一邊笑呵呵地道:「姑娘喲,你這來的真不巧。咱燕樂縣城裡,甭管哪家驛站,姐姐我門兒清,哪個都沒空房給你。只是你也別犯愁,驛站沒得住,咱就賃個院子唄。你這拖家帶口的,還是賃個宅子划算!」

話音落罷,她抬手一指門口,示意徐三往門邊看去,聲音爽利道:「瞧著沒有,那兒有個金人,耳朵邊兒夾著根兒狗尾巴草。這甚麼意思?就是說他手裡頭有宅子,咱都管這行當叫‘莊宅牙郎’。姑娘你放心,燕樂是咱宋人的地界兒,那小子不敢欺你。你只管去問他便是。」

這北方女子說話時的口音,倒讓徐三覺得很是親近。她前生就是北方人,之後又來北京上的大學,而這所謂檀州,差不多就是北京密雲一帶。前生的她從未想過,會用這樣一種奇異的方式,於千年之前,再次與這片土地相遇。

徐三笑了笑,謝過掌櫃娘子,這便提步出門,湊近那個插著狗尾巴草的金國小子。那小子見她過來,立時露出極為諂媚的笑臉來,飛也似地自懷裡掏出個冊子,雙手捧著,遞到了徐三手中。

徐三低頭一翻,不由一笑。眼前這所謂的「莊宅牙郎」,倒是跟現代的房產中介無異,而他手裡這冊子,寫的正是各處宅院的基本資訊,而且是正面寫著漢話,背面寫著金文,足可見得這燕樂縣城的商品經濟,有多麼的繁榮發達。

那金國小子名喚獨吉,年歲不大,生得黑瘦矮小,但人卻很是機靈。他在旁打量了徐三娘一會兒,見她來回翻著冊子,久久不曾出聲,便湊上前去,笑著道:

「娘子,我方才聽你跟掌櫃的說,你家裡頭,一共有四口人兒。我這兒正好有個宅子,因是才說要賃出去的,便不曾寫在冊子上,但小的我跟你拍胸脯講,這處宅院,既寬敞,又便宜,桌椅板凳更是一應俱全,娘子你只需添些被褥便是。」

徐三瞥了他兩眼,隨即一笑,道:「這宅子離此處多遠?」

獨吉忙道:「不遠不遠,走上半盞茶的工夫就到了。娘子若是想看,小的這就帶你去瞧瞧。」

徐三想了想,轉頭又去跟那遠來驛的掌櫃娘子,交待了幾句話兒,一說若是有人來尋徐三,還請掌櫃幫忙留意,二又說自己要隨牙郎去看院子,只能讓親眷先在驛站裡候上片刻,也要請掌櫃的幫著照看一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