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素鳴在徐家待了兩日,確實幫徐家做了不少事情。譬如徐家的桌椅板凳,趕在這兩日,全都變賣了出去,便是這鄭七,幫著抬到買家院子去的。再好比出發之日,天還沒亮呢,鄭素鳴就起了身,待到徐三起床之時,抬眼一看,便見鄭七早將一半多的行李,全都搬到候在門外的馬車上了。
雖說鄭七來徐家幫忙,乃是奉了崔鈿之命,但人家的恩情,也是萬不能忘。後頭趕路的時候,徐三見那些兵士,伙食很是不好,連忙自掏腰包,給每個兵士都添了些燒餅饅頭,私底下則給鄭七額外買了不少吃食,叫她偷摸地吃,莫讓別人瞧見。
哪知過了兩日之後,徐三跟其餘兵士閒談,卻聽那幾個娘子對她提起謝來,說是前些日子,她給這些兵士不但買了筍肉饅頭、寬焦炊餅,還額外買了不少吃食,諸如蜂糖糕、糯米花等,實在美味至極。
徐三一聽,這才明白過來。她私下給鄭七送的吃食,鄭七並沒有自己獨享,反倒是和其餘兵士,一同分食了。這個鄭素鳴,果然是個會做人的。
有鄭七這般的兵士在,徐三娘也多了幾分安心。自打這一行車馬上路之後,她便頗有幾分提心吊膽,一直擔心那瑞王,在半道當中,對崔鈿下手,哪知這一轉眼,不過半個月多,便已經安安穩穩地抵達順州了。
順州毗鄰檀州,按著她們行進的速度,最多再過上五六日,就要到燕樂縣了。徐三坐於車中,倚著車壁,望著簾外夜雪茫茫,哈了口氣,暖了暖手,心中暗想道:若是不出意外的話,這次過年,就要在檀州的新家過了。
先前她與鄭七閒聊之時,聽那娘子說,崔鈿既是去做監軍的,恐怕就要住在軍中,不得住在城裡,每到休沐之時,才能出得軍營。徐三聽後,便和崔鈿商議了一番,崔鈿蹙眉想了一會兒,隨即一笑,道:
「先前在壽春時,我原本是想混混日子的,可後來在縣城裡走了走,想著這每一樁案子,都要靠我主持公道,每一個百姓,都要聽從我的號令,這擔子這麼重,實在叫我不敢怠慢。只是這監軍,可就不一樣了。」
她靠著車壁,抿了口酒,隨即眯著眼,含笑道:「徐老三,到時候你先在城裡,賃個院子,安頓下來。甭管瑞王……有沒有那個意思,她多半都是巴不得我不在軍中待著呢。我若要搬到城裡住,她還能攔著我不成?」
崔鈿一邊說著,一邊伸出手來,摟了一把徐三的肩,湊到她跟前,笑嘻嘻地道:「我可打定了主意,再不會為了政務,旰食宵衣,起草貪黑,連個覺都睡不踏實。我這次費了這麼大勁,一心要來北邊,為的就是吃個膀粗腰圓,每日宿柳眠花,買笑追歡,好不快活。徐老三,北邊的地便宜,你這回賃個大宅子,和你阿母、你弟弟,離得遠些罷,如此一來,行事必能方便許多。」
徐三知她向來是胸無大志,先前她能在壽春有所作為,一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慾,二來,則是因為知縣一職,官階雖低,但卻掌著實權,她若是毫無作為,良心多半也不大過得去。
去瑞王軍中監理軍務,這可是個十分尷尬且危險的差事。偏偏崔鈿是個心大的,對此是渾不在意,只想著如何吃喝玩樂,徐三看在眼中,不由一笑,也勸自己莫要繃得太緊了,還是操心自己的科舉要緊。
這夜裡雪月交光,天寒地凍,徐三一行原本打算快馬加鞭,趕到最近的縣城裡住下,不曾想這路實在難走,馬蹄一個勁兒地打滑,無可奈何之下,只得停下車馬,在這林間暫歇一宿。
徐三心裡掛念著母親及弟弟,又見唐小郎是個怕冷的,在車裡都打著寒顫,斷斷下不了車,便只得親自出馬,到徐阿母所在的車架前探望。她立在車邊,低低喚了兩聲,接著便見貞哥兒輕輕掀起簾子來。
貞哥兒先往遠處看了兩眼,這才低下頭來,蹙起眉頭,對著阿姐弱聲道:「外頭冷,阿姐還是趕緊回車裡罷。咱這裡有你給的袖爐,又裹了好幾層衣裳,半點兒都不覺得冷。」
徐三又輕聲問了他幾句,忽地隱隱聽見車廂內起了鼾聲,卻原來是徐阿母頂不住了,早就閉眼打起盹來。徐三一笑,這才算是放下心來。
她問罷之後,轉身欲要回車裡,不曾想卻被鄭七一把拉住。徐三抬起眼來,便聽那娘子沉聲道:「三娘若是有空,跟我去撿些柴火罷。我和幾位娘子,都要歇在林子裡,若是不生火,只怕要凍出事來。」
徐三聞言,連忙應下,跟著鄭七一同去撿拾木柴。二人踩著皂靴,踏著積雪,一路無言,往林間深處走了沒一會兒,便各自抱了一捆柴木。
徐三低著頭,正尋思著,該要怎麼話頭兒,不曾想鄭七卻主動開了口,言簡意賅地道:「缺水,要打些水。」
徐三一笑,點了點頭,又跟著她走到溪邊。此時已是寒冬臘月,林間溪水,自然早就已經結冰。鄭七卻是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,挑了塊沉甸甸的石頭,揮起胳膊,砸了一會兒,不多時便將那凍得結實的冰層,砸出了個一拳多的大洞來。
緊接著,她又將腰間繫著的幾個水囊,接了下來,交至徐三手中,示意她配合自己,一同打水。徐三抬眼一瞧,明白過來,這鄭素鳴可不光是她自己打水,而是將那幾個小兵的水囊,全都帶了過來,一併打滿。
兩人忙了許久,打了水,拾了柴,也算得上是滿載而歸。徐三幹了會兒體力活,身子也暖和了起來,走在這才下過雪的山林裡,竟都不覺得冷了。
積雪甚厚,路亦不平,徐三正抱著柴火,低頭走著,忽地聽得那鄭七又開了口,遵囑她道:「你踩我的腳印走,不容易打滑跌倒。」
徐三笑了笑,口中道謝,依言而行。
夜雪埋山,林巒靜寂,徐三走了半晌,只聽得滿耳的風嘯之聲,嗚嗚作響,吹得她兩耳發紅,幾無知覺。她蹙了蹙眉,抽出手來,搓了兩下耳朵,接著抬起左腳,踩上鄭七在雪中留下的腳印。
徐三低著頭,正打算抬起右腳,不曾想抬眼一看,卻見鄭七站定身形,立著不動。徐三起了疑心,出聲喚她道:「七姐?」
鄭七緩緩回頭,神情凝重,低聲道:「不對勁。這麼安靜,不合常理。」
徐三緊抿薄唇,豎耳細聽,果然是聽不著半點兒人聲,但瞧著附近景緻,該是快要回到原處了才對。她心上一跳,緊緊抱著柴木,急急往前走了幾步,再一轉彎,撥開眼前枝葉,定睛一看,不由大驚失色。
山林之間,積雪之上,倒著幾具屍體,皆是身著鎧甲,足蹬軍靴,一看便知,正是與鄭七同來的那幾個兵士。徐三再一抬眼,卻見幾架馬車,均已了無蹤影,徒留數道車痕,遺於雪間,瞧著好似是往東去了。
徐三深深吸了口氣,強自鎮定,攥緊拳頭,心中暗想道:先前鄭七跟她隱隱提過,護送崔鈿這差事,出的力多,得的好處少,因而在瑞王軍中,沒甚麼人願意接下來。她們幾人,是因著惹著了教頭,才被安了這差事。眼前所見,莫不是瑞王當真出手了?
徐三立在樹後,等了半晌,見四下再無動靜,知是沒了危險,這才擱下柴火,緩步行出,察看起那幾人的屍身來。鄭七見她出來,跟著抽出長刀,護在她身側。
徐三蹲下身來,兀自思索道:雪地上足印甚雜,可見對方人數眾多。這幾人死狀甚慘,傷處甚多,其中有一人,手還放在劍柄上,連劍都還沒拔出來,就已然身首異處,但她這身上,卻還是被捅出了不少傷口,汨汨流著鮮血。
人都死了,卻還在扎她,難不成是為了洩憤?
徐三愁眉不展,凝神細思之時,忽地聽得不遠處,有人帶著哭腔道:「娘子,你可來了!」
鄭七橫刀在前,眯眼一瞧,見那人生了一雙桃花眼,皮膚比雪還白,正是伺候在徐三身邊的唐小郎。而徐三此時見著唐玉藻,頭一回這麼高興,連忙提步上前,一把扶住他胳膊,對他急道:「阿母和貞哥兒呢?崔娘子呢?他們去了何處?」
唐玉藻這小可憐,連靴子都丟了一隻,左腳只穿著只沾滿雪的羅襪。他倚在徐三肩頭,對著她泣道:「娘子走了之後,旁邊又來了一隊車馬,瞧那模樣,有老有小,有女有男,與尋常人家無異。那幾個當兵的娘子,便喊那戶人家,一塊兒來生火取暖。奴便在此時下了車,去林子裡解手,哪知走了半道,忽地聽著身後傳來叫喊之聲。奴嚇了一跳,連忙躲到樹後,卻見……」
徐三連忙追問道:「見著甚麼了?」
唐小郎抽泣道:「那戶人家,無論老小,忽地都從身上抽出刀來。他們先砍死兵士,接著又架走了三輛馬車。奴在林子裡躲了許久,見著娘子來了,方才敢出來。」
鄭七聽罷,眉頭緊皺,沉聲道:「北邊匪徒橫行,而這假扮商客,殺人劫財,都是土匪的路數。我千防萬防,特地繞了道走,卻還是沒躲過去。」
她稍稍一頓,又對徐三說道:「現如今,還有兩條路。其一,馬車雖沒了,咱還有四五匹馬。明日天亮,騎馬趕到城中,稟告當地知縣,讓他們出兵剿匪。其二……夜長難免夢多,徐三娘,你敢不敢,與我一同,闖一闖那土匪窩子?」
第一條路,明顯是走不通的。若是當地縣城剿匪得力,那就不會出今天這般的事。便是知縣明日得了訊息,當即出兵,那也是問題重重——殺人劫財的,是哪一處的土匪?這一夜過去,崔鈿及徐家人,可還能儲存性命?
土匪向來是殺女不殺男,若是他們見著貞哥兒,起了歹心……
徐三咬緊牙關,大步上前,握起韁繩,跨上馬背。鄭七見狀,知她已作出決斷,也跟著提步上馬。
唐小郎不知所措,立在雪中。徐三眉頭緊皺,坐於馬上,對他伸出手來,沉聲道:「還不趕緊上來!」
唐玉藻聞言,連忙抓住徐三的手,踩著馬鐙,一躍而上,坐到了徐三身前。他才一坐穩,徐三便驅馬而動,循著那雪地上的輪印,朝著東邊山中行去。
···
一夜北風三尺雪,幽澗荒寂孤松折。徐三與鄭七追著車印,到了東邊山裡,下馬一看,便見風雪之間,數尺院外,有一處村落,燈燭微明,人聲隱隱。
徐三娘疑心乍起,卻聽得鄭七沉聲說道:「我知道,你大概以為,既然他們是土匪,那就肯定住在山寨裡頭。只是你卻是有所不知,北邊鬧起匪亂,乃是因為遇著了凶年饑歲,老百姓們顆粒無收,還要繳納田稅,又見城中權貴,依舊是花天酒地,心裡頭自然是忍不下去。」
徐三蹙起眉來,緩聲道:「反正過也過不下去了,乾脆一整個村子,都幹起土匪這行當來?」
鄭七神情凝重,點頭道:「正是。這村子乍看起來,平平無奇,其實正是土匪窩子。村中老小,無論是女是男,都會兩手工夫,殺起人來,更是連眼都不眨一下。與其說是土匪,倒不若說是村匪。」
徐三看了兩眼鄭七,卻是沒說話,心裡兀自思量起來。
眼下已是深夜,換成現代,已是凌晨一兩點了。這麼晚了,還假扮行人,劫掠商客,這土匪難不成是全年無休?要知道,古人普遍睡得早,就算趁著夜黑風高,殺人掠貨,也沒有這麼晚還幹活兒的。
依徐三看來,此中必有蹊蹺。這些個村匪,該是早就得了訊息,就等著崔鈿一行自投羅網呢。
徐三蹙起眉來,垂下眼瞼,又想道:「瑞王造反了」這五個字,可是這大宋國裡,隔三差五就要流傳一番的經典謠言。而當今官家,徐三也是見過的,瞧著好似以民為本,滿口的仁義禮智信,但觀其神色言行,實則是個生性多疑之人。這樣一個君,面對這般的臣,當真會聽之信之嗎?
鄭七與徐三相處數日,知道這小娘子,腦子比自己好使。她見徐三默然不語,也知她是在思索對策,等了少頃,便聽得徐三對她問道:
「素聞瑞王,以謀為本,用兵如神。有她坐鎮北方,這幽雲十六州,該是十分太平才對,怎麼會鬧起了匪亂來?一個村子都當了土匪,當真是聞所未聞之事!」
鄭七沉默片刻,隨即壓低聲音,緩緩說道:「適逢災年,四處皆是流民,若是能將這些閒散女子,徵募為兵,自然是件好事。只是官家曾經下令,不準瑞王殿下,自行募兵。官家還曾說過,瑞王駐守檀州,防的是金國,不是本國百姓。」
徐三挑眉道:「那這匪亂,就無人鎮壓了?」
鄭七沉聲道:「有。只不過,兵不強,馬不壯,且都是從其餘軍部抽調來的,缺乏統一訓練,人數算不得多。朝廷也曾許以好處,招降了不少土匪,只是朝廷給的好處,遠遠比不上做土匪的好處。時日久了,那些被招降的,其中有不少,反倒是重操舊業。」
徐三招了招手,喚她近身,又讓她給自己說了幾個招降之後,重新又幹起土匪的例子。鄭七不明所以,卻只能依言而行。徐三聽罷之後,蹲在雪中,裹著繡襖,摸了摸下巴,想了一會兒,這便站起身來。
鄭七抬起頭,看向徐三,而唐玉藻隔了段距離,正不住地搓手取暖,時不時地便往這裡瞥上兩眼。徐三卻是一笑,對二人平聲道:
「我先去村裡試試口風,若是過了半個時辰,我都還沒出來,就勞煩七姐你載著那姓唐的,儘快往城裡趕去,到城裡報官之時,把這事兒說得越重越好。我估摸著,縣城裡頭,還有人在等著你們來報呢。」
鄭七眉頭緊皺,點了點頭,卻是一言不發。徐三話裡的意思,她雖一時還不能參透,但這裡面的貓膩,她也已經猜得了幾分。
唐小郎一聽她這番話,幾如遺言一般,嚇得當即紅了眼。他也顧不得缺了一隻靴子,登時踩著雪,站起身來,帶著哭腔,委屈道:「娘子,你……」
徐三笑了笑,背過身去,頭也不回地道:「你的身契在我箱子裡呢。我若是死了,這偌大的北方,也沒人知道你是誰了。只要七姐不拆你臺,你就隨便找個村子,謊稱自己是平籍,嫁與別的娘子,過一輩子罷。」
唐玉藻急了,提步要追,不曾想卻被鄭七一手拉住。兩人立在雪中,一時之間,境靜人亦寂,只看著徐三娘在雪中踽踽獨行,愈走愈遠。
徐三說得決絕,但鄭七卻是並不擔心。她前幾日住在徐家,也知那徐三娘,騙起人來真是滿臉真誠,甭管是誰,都分不清她哪句是真心話,哪句又是在逗人玩兒。後頭她又跟徐三一起趕路,漸漸地,反倒摸清她的路數了。
無論是認真地說,還是玩笑地說,只要這話是從徐三嘴裡說出來的,只要這話,是她說給別人聽的,那這話,基本都有幾分假。她的肺腑之言,她的貪嗔痴妄,全都藏在沒人看得到的地方。
鄭七坐在雪中,垂下眼來,開始細細尋思起來。而唐小郎,卻是已經在默默淚流了。
北邊風大,夜裡頭又冷,唐玉藻這一哭,只覺得面上生疼。他作為一個南方人,可沒經受過這麼凜冽的風,如此一來,才算是明白什麼叫做「哭得臉疼」了。
兩個人,一個是思前想後,暗中琢磨,另一個,則是淚眼愁眉,悽然淚下。兩人在雪裡頭坐了好一會兒,鄭七估摸著,也就半盞茶左右,但唐小郎卻覺得,早就過了半個時辰了。
那唐小狐狸,可憐兮兮地睜著一雙淚眼,瞥著鄭七,小聲泣道:「鄭七姐,這都這麼久了,你說……娘子她,該不會……遭了難罷?」
他話音才落,便感覺背後猛地伸出一雙手來。那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,嚇得唐小郎瞪大雙眼,手足並用,拼了命地掙扎起來。他一邊伸著左手,叫鄭七前來幫他,一邊又用右手,往身後胡亂抓去。哪知他急得滿頭大汗,鄭七卻是坐在原地,並不起身,唐玉藻一看,更是心急起來。
便在此時,唐玉藻忽地聽得身後之人,輕聲笑道:「你這小子,手裡頭沒輕沒重的,差點兒將娘子我的臉抓出花兒來。」
唐小郎一驚,連忙回頭,卻見徐挽瀾很是嫌棄地甩了甩手,又將手在他衣裳上蹭了兩下,口中埋怨道:「好啊你,還想張嘴咬我!我這手心裡,卻是你的口水,真是噁心!」
唐玉藻癟著小嘴兒,眼上眼下,掃量了她一番,見她毫髮無損,安然無恙,淚水差點兒奪眶而出。只是他也曉得自己的身份,便是哭了,也不敢跟她多說些甚麼,只弱弱地道:「娘子,阿母和貞哥兒可還好?」
鄭七立在一旁,也朝著徐三看去,追問道:「崔監軍如何了?」
徐三笑了笑,道:「都好,好得很。這一宿,咱也不用歇在外頭了,村子裡有火炕,有熱茶,就等著咱們呢。」
鄭七見她如此,自是驚疑不定。便連唐小郎,此時都有些不敢置信,定定地盯著徐三,小聲道:「娘子,你怕不是在騙咱罷?那村子裡,可是土匪,手起刀落,眼都不眨一下。她們劫了咱的車馬,還殺了好幾個人,又怎麼會好生招待咱幾個?火炕,只怕是火坑罷?熱茶,不定是要拿熱水燙咱們哩!」
徐三無奈而笑,搖頭道:「你連我的話也不聽了?」
徐三是他主子,便是她讓他去死,按著這大宋國的律法,也是合乎情理的。唐小郎猶豫了一下,又可憐兮兮地瞥了她兩眼,這便老老實實,磨蹭著邁開步子,踏著雪,往那光亮處行去。
徐三看向鄭七,鄭七卻是不動。徐三娘嘆了口氣,隨即拉著鄭七的胳膊,對她低聲道:「你放心,沒有詐。我是做訟師的,三寸不爛之舌,說生能生,說死能死。只是有一點,卻是要委屈你那幾個姐妹了——你記好了,她們是為了保護崔監軍,被山中撲出來的老虎給咬死的,護主有功,便該論功行賞。這是為了你好,為了崔監軍好,更是為了……瑞王殿下好。」
鄭七的眉頭是越皺越緊。她模模糊糊,猜了個大半,卻還是猜不透徐三到底跟村裡人說了甚麼。
她的時間觀念很準,從徐三走,到她回來,不多不少,絕對只有半盞茶的工夫。她初來乍到,對北方行情僅知一二,是怎麼赤手空拳進去,毫髮無損出來,連帶著還將一干人等,全都給救下來了?
前頭那唐小郎,走了好一會兒,見這兩人都不曾跟上,他也不走了,瑟縮著身子,打著寒顫,將手收於袖中,眯著狐狸眼兒,看起那兩人來。他只見徐三的嘴張張合合,沒個停歇,說了好一會兒後,竟把鄭七也說動了,叫那穿著盔甲的娘子心甘情願地跟著她走了過來。
唐小郎對此並不驚奇,轉過身去,深一腳淺一腳地,在雪地裡走了起來。此時此刻,他已經完全信了自家娘子了,滿心滿念,想的都是暖融融的炕蓆,熱騰騰的茶湯。他想著這些,忍不住低下頭,抿著唇,兀自竊喜起來。
待他走到村子裡之時,抬眼一望,便見幾人笑呵呵地走了過來,果然如徐三所說,將他們幾個,領到了一處大宅子裡去。屋子裡頭生著炭火,炕上也是熱乎乎的,桌上的茶湯尚還飄著白煙,唐小郎見著這些,自是高興之極。
他才一邁進屋內,便見徐阿母也從屋裡頭走了出來。唐玉藻一看,連忙面帶喜色,迎上前去,嬌聲道:「瞧著阿母,奴這心肝,可算是落到肚子裡去了。」
徐阿母卻是滿面愁色,問他道:「老三呢,怎麼沒跟著過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