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監軍一職,可以說是朝廷派下的臨時差遣官,一般來說,並不是每支軍隊都有。羅昀聽過徐三之言,自是知道她為何犯愁,但她卻仍是明知故問道:「你愁自何來?」
羅昀這麼一問,徐三便蹙眉答道:「一來,檀州燕樂縣,乃是大宋與金國之交界,無論地理位置、經濟民生,還是官場派系,都與壽春大為不同。檀州不宜開墾,重商而輕農,而燕樂縣的百姓,大多是靠和金國百姓貿易往來,賺些銀錢。如此一來,當地的民風,可與咱們大宋的其他州府,迥然相異。朝廷見此情形,很是憂慮,早年間曾在邊境禁商,引起了不小的亂子,待到官家上任之後,方才重開貿易。」
恰如徐三所說,官家登基之後,為了穩定民心、提高稅收,重又開放邊關貿易。似檀州等與金國接壤的州府,倒有點兒像現代的經濟特區,金國商人只被允許在這些州府經商,萬萬不得進入中原內地。
金國乃是男尊之制,大宋卻是女尊男卑,而在這檀州燕樂縣裡,雖說實行的還是女尊之制,但是這制度,卻遠沒有中原嚴格。走在街上,抬頭一看,既能瞧見沾著假鬚鬍子,騎著高頭大馬的女公子,亦能看見不帶面紗,又黑又壯的異國大漢。兩邊互不相擾,各不相干,畢竟也沒有哪個人,願意和錢過不去不是?
羅昀聽得徐三之言,點了點頭,沉聲道:「你這地經,倒是沒白學。只是有一點,你卻不知。當年官家放開商禁,乃是崔鈿之母崔左相遞的摺子。那時候,左丞相與右丞相,兩邊爭了個無休無止。左相說了四個字,叫做‘通商惠工’,說這幾個地方,土地貧瘠,無法開墾,若是再禁止通商,不知要餓死多少百姓!右相也說了四個字,叫做‘水懦民玩’,說這策令一旦放寬,便給了金國可乘之機。」
她稍稍一頓,又抿了口熱湯,緩聲道:「因而在這一點上,你大可不必替崔鈿發愁。崔左相對檀州有恩,在邊關州府,亦是很有名望。崔鈿到了檀州,必不會受了苦處。」
徐三卻仍是放不下心來,又抬起眼,對著羅昀沉聲道:「可是二來,崔娘子此去監軍,監理的可是瑞王。」
瑞王名曰宋熙,若是說起她來,那便要講講官家前頭的兩任皇帝了。
前前任人稱「廢君」,本名宋裕,是當今官家的二姐。這個婦人,天生神力,性情暴躁,是個好武的。時人對於善武的女子,大多很是推崇,因而早些年間,宋裕還是太女之時,她在京中的名望,很是不錯。哪知這位大力士即位之後,竟成了個徹頭徹尾的暴君。
暴君當政,每日里折騰百姓,自是惹得民怨四起。宋裕在位僅一年後,便因「上不敬天,下不納諫」,而被太后與群臣罷黜,貶為庶人。有了宋裕這麼一個前車之鑑,朝廷內一時轉了風氣,再不敢選好武的了,轉而推舉了一位尤善詩文的新官家登基,即是文宗。
文宗倒是脾氣好,也不怎麼折騰百姓,可她這人,純屬是被硬推上來的,對做皇帝,實在沒有半點兒興趣。她不愛別的,就喜歡風花雪月,四五十歲的人了,成日里耽於情愛,登基三個月後,便連朝也不上了。
文宗在位一年之後,竟在與內侍交合之時,登得極樂,脫陰而亡。文宗的妹妹即位,才是當今官家。
而徐三所擔憂的這一位瑞王宋熙,則是文宗的女兒。論起性情,她倒更像那位神驚鬼怕的廢君宋裕,驍勇善戰,拔山扛鼎,打從十五歲起便在軍中領兵。當年官家登基之前,所面臨的主要競爭對手,就是這位瑞王。
徐三雖說身在壽春,地處偏遠,可「瑞王造反了」這五個字,幾乎每隔上四五個月,便能聽見一回。當然,這不過是聳人聽聞的小道訊息而已,半點兒真都保不得,但從此事也能看出,這瑞王的存在,該有多麼敏感。
便連羅昀聽了瑞王兩個字,也是面色微變,兀自尋思起來。她沉默半晌,方才嘆了口氣,對徐三道:「官家的心思,我也猜不透。我更沒有千里眼順風耳,京中出了甚麼事,也不是我能知曉的。你跟著崔娘子,到了檀州之後,你記住,務必要善觀風色,善擇時機。」
她那眉頭越皺越緊,徐三跟隨她數月,也不曾見過她臉色如此凝重。羅昀眼瞼低垂,驀地又嘆了口氣,緩聲道:「罷了。不提了。依我之見,一年之內,瑞王反不了。而一年之後,你早就在開封府了,這事兒也與你牽扯不上。你不必多慮,安心應考便是。做幕僚,沒出息,自己做官,做大官,才是最出息!」
徐三連忙點頭稱是。她低下頭來,眼見得餃子涼了之後,相互粘在了一起,連忙挽袖抬筷,將那餃子一一分開,又向著羅昀道:「先生別光顧著說話了,趕緊將這餃餌吃了罷。」
羅昀嗯了一聲,雖臉色蒼白,胃口不佳,但也不願拂了她的好意,這便抬起竹筷,夾了一個素餡餃子,細細咀嚼起來。她勉強嚥下之後,忽地瞥見那徐三孃的雪白腕上,有一片很是惹眼的紅痕,其間還有兩條血道子,算不得多長,似是被甚麼尖銳利物劃出來的。
羅昀皺起眉來,出言詢問。徐三低頭一看,隨即一笑,輕聲道:「前些日子,那郎中不是給先生你開了個方子麼,可偏偏其中有一味藥,藥局裡沒得賣,我上回去問,那賣藥的婦人說,讓我隔個三五日再去。今兒我順路,便拐過去,又問了問,她說還要再等。我聽過之後,這就要走,哪知一抬頭,竟遇著了個熟人。」
羅昀不悅道:「既是熟人,如何會這般待你?」
徐三卻只嘆了口氣,低聲道:「那娘子乃是我的恩人,我都喚她一句阿芝姐的。阿芝姐也是做訟師的,前年懷上了孩子,本來也是好事,可誰知產子之時,十分兇險,好不容易才保下命來,可身子骨兒,卻是再也調不回來了。」
她稍稍一頓,又搖了搖頭,嘆道:「我今日見著她,她知我中了舉人,嘴上說著賀喜,可臉色卻很是難看。那娘子抓著我的胳膊,指甲都陷進了肉裡,說到最後,竟啼哭起來。我知她心裡難受,也不好掙開,便又寬慰了一番,因而今日,倒有些來遲了。」
羅昀聽罷,卻是毫不憐惜,唇邊的假須一動一動地,口中冷聲道:「她見你中舉,定是心有妒恨,生出了悔意來。挽瀾,你日後可不能學她。這仕路官途,一步都不能停,一年都不能耽擱!」
這婦人眉頭緊蹙,傾身向前,箍著徐三手腕,聲音低沉道:「為學則專心一志,思慮熟察,為官必以身許國,與民無害……這是你親口所言。跟我發誓,你一定會做到。」
羅昀平日裡,表現的尚還算是溫和,只有她唇邊那從不曾摘下的鬍鬚,時時刻刻提醒著徐三娘——眼前之人,歸根結底,可以說是一個極端女權者,是宋十三孃的忠實擁躉。
在羅昀看來,女人選擇生孩子,且接二連三的生,不但是白活了,浪費了身為女人的資本,更還對大宋國策,有所玷辱。然而徐三的道,卻和她有根本性的不同。
她有一個奢望,她想構建一個新的世界——不管你是想沾假鬍子也好,還是想生七八個孩子也罷,這都是你的自由。你選擇以你的方式生活,並承擔相應後果——無論這後果是好是壞。但不管你怎樣抉擇,只要你不犯法,不違背基本道德,那你就不該受到社會輿論的指責和壓迫。
徐挽瀾定定地看著羅昀,隨即一笑,輕聲道:「當然。日後我若為官,必將以身許國,與民無害。便如當夜所言,我要是沒做到,先生來殺我便是。」
羅昀又盯了她半晌,方才收回目光,一言不發,將那熱湯飲盡過後,轉而又躺到榻上。徐三收拾過碗筷之後,又坐到羅昀身邊,替她掖了掖被角,並緩聲道:
「先生你這病,實在讓我放心不下。我過些日子,便要走了,思來想去,還是請了個小丫頭來照看你。那小娘子名喚做吳阿翠,是個心靈手巧的。我替她家裡打過官司,救了她一家性命,有這份恩情在,她必不會待你不好。」
羅昀點了點頭,隨即挑起眉來,緩聲道:「挽瀾,你安心罷。不看到你當官,師父我這眼,是絕不會閉上的。」
徐三默然不語,只微微一笑,接著又見羅昀合上雙目,沉聲道:「書案上有一封信,日後你到了京中,莫要忘了替我轉交。」
徐三唔了一聲,待到伺候羅昀睡了,方才靜靜起身,將那書信收於袖中。離了羅五娘這院子之後,徐三娘歸家半途,卻見遽然間風雪大作,如撕棉扯絮,幾迷人眼。
徐三立在大雪之中,眯眼細思,想著羅昀也有吳阿翠照看了,而晁阿母還沒還完的銀錢,她也將契書轉到了趙屠婦手中,至於家裡頭的行李,能賣的都賣了,能收拾的都收拾了,一切一切,皆已料理妥當。
據聞半月過後,便有一隊輕騎,從北邊檀州,趕來淮南壽春,護送崔鈿上任。到那時候,她就要告別壽春了……此一去是福是禍,開封府是成是敗,全都要來日再定了。
瑞王說甚麼北邊正在鬧匪亂,故而派了人來,護送崔鈿赴任,可這崔知縣,對此卻是很不領情。這夜裡她來了徐家院內,一邊吃著唐小郎做的下酒菜,一邊不大高興地對徐三道:
「徐老三你說,這瑞王,為何非要派人來護送我?從沒聽說過有這樣的規矩!我原本打算慢慢悠悠地過去,一路上游山玩水,倚紅偎翠,詩酒風流,好不快活,可她一派人過來,把我這小算盤,全都給打翻了!」
徐三稍稍一思,低聲道:「瑞王若是並無不臣之心,那她派人護送娘子,可能當真是怕行中遇上匪亂。娘子要是有什麼閃失,左相那邊,恐怕也不好交代。可她若是……外順內悖,圖謀不軌,那這一路上,定然是要出事的。」
崔鈿垂下眸來,晃了晃杯中酒,隨即扯唇一笑,嘆道:「管她如何呢,反正我不怕。你可知京中有個女道,道號棲真子,我喚她曹姑。她跟我說,我可是能活到八十歲呢,哪個能跟我過不去?」
徐三一笑,飲盡濁酒。崔鈿抬起頭,瞥了兩眼院中花草,隨即緩聲道:「那一隊輕騎,這兩日就要抵達壽春。你可都收拾妥當了?」
徐三點了點頭,道:「全都收拾罷了。也算不得是我收拾的,都是玉藻和貞哥兒動的手。床鋪被褥,桌椅板凳,這些自是不帶了,去了檀州再買。衣裳也就帶了三五件,反正我也不是個愛打扮的。若說有甚麼沉的,還是要數那幾箱銀子。」
崔鈿挑起柳眉,又道:「書呢?你考試要用的那些個書呢?」
徐三輕笑不語,指了指自己的腦子,隨即道:「除了嶽小青給我的那些書畫外,甚麼書冊典籍、筆墨紙硯,都不曾帶上。」
崔鈿笑了笑,又追問道:「那花兒呢?你養的那些個花兒,總不能不帶罷?」
徐三笑容稍斂,隨即認真道:「人在花在,我怎能棄它們於不顧?為了這個,阿母還罵了我幾句,說我送人的那些個胭脂水粉,可比這幾盆花草值錢多了。只是這碗蓮,及那通泉草,與我形影相附,日日相對,如此故舊,我豈能棄之離之?」
崔鈿默然半晌,又嘆了口氣,傾身向前,壓低聲音,對著徐三蹙眉道:「徐老三,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。別人能被你騙過去,可我卻知道,這都小一年了,你心裡頭,還是不曾忘了那賣花郎。」
徐三不吭聲,只抬起筷子,夾了小菜入口,細細嚼了起來。崔鈿見狀,忽地一笑,又擱下筷子,拿起絹兒,淨了淨手,口中道:「不行啊,你這樣可不行。徐老三,你不是中意個頭高的麼?等到了北邊,那北方大漢,個個都是人高馬大的,我還真不信了,你總不會哪個都瞧不上罷?」
徐三輕笑出聲,無奈搖頭。崔鈿見她如此,正要說話,旁邊婢子卻忽地緩步上前,對她耳語一番。
崔鈿聽罷,立起身來,扯了扯滾皺的衣裳後襟,又將最後一口酒仰頭飲盡,隨即對著徐三笑道:「說到曹操,曹操就到。瑞王派來的輕騎,已然到了官衙。我估摸著再過兩三日,咱就要啟程出發。這幾日若有甚麼事,我再差人給你送訊息罷。」
徐三連忙跟著起身,將知縣娘子送至門外。崔鈿才走了沒多久,徐阿母便串門回來了,聽著徐三說這兩天就要走,徐家阿母立時高興起來,眉飛色舞,扯著徐三歡喜道:
「這下可好了!方才我聽人家說,北邊那些小娘子,大多都是豎著脊樑,撐門立戶的,而北邊的郎君,卻是性子粗野,沒規沒矩,不知該如何侍奉妻子,論起相貌,也比不得咱南邊人秀氣。你弟弟到了那邊兒,豈不就成了搶手貨?」
眼下已是臘月,等再一過完年,徐守貞便要滿十七歲,若是年紀再大些,在這女尊男卑的國度裡,實難再嫁出去了。因而貞哥兒的親事,如今已然成了徐阿母最大的心事。
徐三聽過之後,卻是不以為然,嗤笑一聲,搖了搖頭。徐阿母跟她說過了,轉身又去了貞哥兒屋裡頭,對著那小郎君翻來覆去,絮叨起來。徐三在院子裡頭坐著,都能將她那車軲轆話,聽的是一清二楚,耳朵都要起繭。
她聽了沒一會兒,便實在聽不下去,眉眼之間,生出了些許煩躁來。唐小郎一邊在旁收拾著碗筷,一邊悄沒聲兒地,眨巴了兩下桃花眼,輕輕碰了碰徐三孃的胳膊,對著她小聲道:「娘子,求你站起身來,跟奴比比個頭兒。」
徐三一怔,不由失笑。她坐於桌邊,一手撐腮,打量了唐玉藻一會兒,接著便站起身來,對著唐玉藻勾了勾手,無奈道:「過來罷。」
唐小郎聞言,心下一喜,急急擱了抹布,這便湊上前來。他挨著徐三,先故作嫌棄,捂住口鼻,非說她身上酒氣太重,待到徐三橫他一眼,抬步要走,唐玉藻方才抿唇一笑,一把將她拉住,伸出手兒,到頭頂一比,接著狐狸眼兒一亮,嬌聲笑道:「娘子你說,奴算不算是後發制人?你瞧,奴比你倒高上一丟丟了。」
早些時候,徐三拉著他跟自己比過個子。唐玉藻雖比她矮,但對此卻是不以為意,只因他心裡頭覺得,男子就該比女兒家矮才對,若是長的太高太壯,那就算不得是美人了。
可方才崔鈿與徐三說話之時,唐小郎躲在屋裡,側耳細聽,聽見那知縣娘子說,娘子就喜歡長的個兒高的。唐玉藻聞言一驚,再細一思量,想起那晁四郎是個大高個兒,而那韓小犬,雖不如晁四郎高,可也是結實得不行。
唐小郎這下子,可算是明白過來了。他絞著小手絹兒,心裡兀自尋思道:為何徐三娘收了他之後,總是不願與他同房?卻原來是因為,娘子喜歡那人高馬大的,偏不愛他這小巧玲瓏!
唐玉藻思及此處,自是著起急來。他來回踱步,左思右想,接著便趁著空子,回了房中,從那繡匣裡頭,掏了四五個鞋墊出來,一股腦兒,全擠在了繡鞋裡頭。墊完之後,這小郎君忍著不適,趕緊來跟徐三比個兒,好讓徐三娘對他刮目相看,當他是個男人,而非僕侍。
徐三雖飲了些酒,但也還沒醉糊塗。她坐下身來,似笑非笑,直勾勾地盯著唐小郎看,一句話兒也不說。唐玉藻被她看得心裡發毛,且因為腳上不舒服,站也站不穩當,愣是在這數九寒天裡,憋得額角生出細汗來。
徐三故意逗他,又含笑看了他一會兒,那唐小郎便再也站不穩了。這小狐狸,滿腹心機,嘴裡頭嚶嚀一聲,索性也不站了,假作跌倒,直直往徐三懷裡撲去。徐三輕笑出聲,利落閃身,倏忽之間便避了開來。
唐玉藻撲了個空,冷哼一聲,只得撐著桌子,癟著小嘴兒,似嗔還怨地瞥了徐三一眼,接著又不情不願地抓起抹布,擦拭起桌子來。徐三眼瞧著他,正想出言調侃,戲弄他幾句,哪知恰在此時,忽地聽得外頭有人高聲叫起門來。
唐小郎聞聲,連忙抬手,帶上鬢邊面紗。徐三快步上前,開門一瞧,卻見簷下站著個面生的娘子,年約三十上下,體格結實魁梧,長的是方臉寬額,濃眉大眼,高額頭高顴骨,再加上她身上穿的是寒光凜凜的鐵札甲,徐三這猛一看,還以為是個兵馬俑找上門來,連忙眯眼細看。
徐三娘眼上眼下,將來人掃量一番,隨即稍稍一想,這便明白過來。她笑了笑,對著面前娘子拱拳一拜,道:「在下徐挽瀾,娘子可是打從北邊來的?」
那兵士抬起手臂,遞了塊腰牌過來。徐三藉著月色,一邊細瞧著那腰牌,一邊聽得那兵士沉聲道:「我姓鄭,名喚素鳴,三娘管我叫鄭七便是。崔監軍命我前來,在這幾日裡,幫著三娘做些事情。三娘有甚麼要搬的、要扔的、要收拾的,但凡是力氣活兒,只管吩咐我便是。兩日過後,一大清早,我領著三娘一家,前去城門之下,與崔監軍匯合。」
徐三連忙將她請進門內,先將門扇掩上,隨即回過頭來,將腰牌遞到她手裡頭,口中含笑問道:「鄭七姐,那你這幾日,可就住在我院子裡了?」
鄭素鳴點頭道:「崔監軍是如此吩咐的,不知三娘此處,是否方便。」
徐三一笑,連道了兩聲方便,又親自端來砂瓶,給她倒了碗茶湯,口中則道:「我那炕蓆,寬敞得很,你若不嫌,就跟我睡一塊兒罷。」
鄭素鳴雖是兵士,可到底是個外人。徐家有個貞哥兒,尚還待字閨中,徐三娘實在放不下心,這才請鄭素鳴與自己同住,也省得再惹出甚麼麻煩事兒來,平白汙了貞哥兒的名聲。
鄭七聽過之後,也不囉嗦,直接答應下來。徐三跟她閒談之際,再一細問,卻原來這鄭素鳴,乃是個從九品的陪戎校尉,朔州人氏,年已二十八歲,無兒無女,無父無母。三年之前,鄭素鳴的夫君病死,家中錢財又被親戚使計騙去,鄭七走投無路,便乾脆參軍入伍,也算是謀條生路。
從九品聽起來,好似是個芝麻小官,但是在現代,好多人幹一輩子,連科長都未必能當上,放到古代,就是完全不入流,幾品都不是。
鄭七在軍中毫無門路,又是半路出家,參軍之前,只學過拳腳皮毛。她在一個沒有戰爭的年代,只用了三年時間,便能成為有品階的武官,已然是十分不易。
只是這個鄭素鳴,整個人是不苟言笑,風儀嚴峻,饒是徐三這般能說會道的,跟她說了會兒話後,都覺得這場面愈發尷尬起來,連忙叫唐小郎端了盥洗之物過來。無話可說,倒不若早早歇下。
現如今有個如此嚴肅的鄭七在側,臉皮厚如徐三者,也不好意思讓唐小郎伺候自己梳洗了。唐小郎才一挽起袖子,徐三便尋了個由頭,將他攆了出去,害得這唐玉藻委屈得不行,左思右想,輾轉反側了大半宿,也想不明白,今兒夜裡頭,到底哪裡招惹著了徐三娘。
而鄭七洗漱起來,全然是軍人作風,徐三還慢悠悠地泡著腳呢,鄭素鳴已然掀了被子,躺到了炕蓆之上。待到徐三上了床榻,鄭七原本已經睡熟,起了鼾聲,眼下聽著動靜,復又緩緩睜開眼來。
徐三不經意地低頭一看,正對上一雙清冷冷的眼。她心上一跳,連忙笑道:「驚擾著你了,實在過意不去。」
鄭七復又合上眼來,口中低低說道:「無礙。我當兵三年,養成了習慣,說睡就要睡,聽著響動就要醒,與你並無干係。」
徐三心上稍安,想著這當兵之人,晝警夕惕,枕戈待旦,時刻都要準備投入戰鬥,實在太不容易。她側身而臥,眼望著鄭七的結實後背,心中暗想道:一來,鄭七果然是一名合格的將士,度己以繩,自律尤甚,不能小覷,二來,從中也能看出,那位未曾謀面的瑞王,治軍馭下,果然是很有一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