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春浪鰲頭好

徐三本以為她伸出手來,定然會撲個空,誰曾想那被她抱在懷中的手,卻是實實在在,透著溫熱之氣。徐三一怔,一時間心頭鹿撞,又喜又驚,可是下一秒鐘,她抬起頭來,看向那人側顏,心上彷彿被澆了一桶涼水似的,立時反應過來,急急鬆手,退後幾步,與那人拉開了些距離。

白霧漫漫,夜色深重,徐三看不清那人的具體相貌,但她只瞥了一眼,便知眼前之人,絕非晁緗。

她面上發臊,心裡頭尷尬到了極點,連忙俯身一拜,賠著笑臉,低低說道:「‘主司頭腦太冬烘,錯認顏標作魯公’。這黑咕隆咚的,我頭腦冬烘,有眼如盲,誤認了人,還請公子寬恕則個。」

她引的這句詩,指的卻是一齣典故,說的是唐朝有個主考官,名叫鄭薰,將考生顏標認作了顏真卿的後代,並將其點為狀元。所謂「冬烘」二字,也是在罵自己淺陋無知,是個貶義詞,在這宋朝,也算不得生僻。

徐三嘴上賠禮道歉,心裡頭卻是七上八下,忐忑不定。畢竟在這女尊男卑的朝代,男子的名節,可謂是極其重要。若是面前這人,是個看重名節的,被她這麼一碰,便開始尋死覓活,那徐三,可就是攤上麻煩事兒了。

徐三娘咬著下唇,偷偷抬起眼來,復又觀察起那人的神情來。她先前看時,沒敢仔細看,如今細一打量,不由有些驚豔,只覺得連韓小犬,都被眼前這男人比了下去。

她眨了兩下眼,便見那人低頭看著她,輕笑道:「這位冬烘先生,大不必如此憂慮。在下不過是個閹人,沒甚麼名節可言。」

閹人?

徐三娘聽得這兩個字,一下子明白過來。在這大宋國內,內侍是無需淨身的,眼前之人若是閹人,那就只能是那一位傳說中的人物了——周內侍,周文棠是也。

周內侍寫的那一本《抱甕錄》,可以說是徐三孃的啟蒙教材,也是她最愛看的花草之書。而他親手所做的十色箋,也令徐三娘愛不釋手,驚讚不已,時不時便變著法兒地,從崔鈿那裡要來幾張,把玩收藏。

眼下見到真人,徐三一驚,隨即一笑,連忙道:「我夜裡頭急急趕來,就是怕沒人澆水鬆土。如今有中貴人在,那我就放下心來了。」

這所謂中貴人,乃是宮外之人對宦官內侍的尊稱。徐三到底還是平頭百姓,周內侍這三個字,山大王喚得,崔鈿喚得,她卻喚不得。

徐三話及此處,稍稍側頭,看了兩眼那似荷蓮,見這兩株牡丹,無語盈盈,韶華正盛,自是安心了不少。她收回目光,抿了抿唇,又對著周內侍低聲問道:「中貴人,這似荷蓮,日後是送到開封府去,還是就留在壽春縣裡?」

男人低下頭來,抽出袖帕,擦了擦手上塵土。徐三一看他的手,當真是修長有力,骨節分明,且細膩白皙,宛若寒玉,好看到了極點。

徐三這一看,便有幾分恍神,接著便聽得周內侍緩聲道:「我在那茅草屋內,用荷葉露水,煮了些茶水。山中夜寒,三娘如若不嫌,便讓我略展杯茗之敬,既能少敘片時,亦可暖身驅寒。」

周內侍這一番話,聽得徐三是受寵若驚。一來,杯茗之敬這四個字,乃是謙辭。他作為宮中貴人,官家近臣,怎麼對她這般客氣?二來,他說了三娘二字,可見知道她是何人。只是兩人素未謀面,他又是從何知曉的呢?

徐三不敢推託,連忙出言應下。二人行於花道小徑,徐三在前,手提紅紗燈籠,周內侍隨行其後,手中所抱,自是那些侍弄花草之物。便連徐三帶過去的那一堆,他也一併抱了回來,實在令徐三娘,頗有幾分不好意思。

二人步入屋內,徐三擱下燈籠,藉著桌上燭火,再抬眼看向周內侍,更覺驚豔了幾分,心裡頭不由一陣嘆惋。周內侍前去端茶之際,她盤腿坐於茶案一側,忍不住尋思起來。

她這兩輩子加起來,見過的男人裡頭,論起相貌身材、周身氣度,說老實話,哪個也比不過這個周內侍。長得好看的,沒他氣質好;氣質好的,五官又不如他俊美。徐三再想起他那極好看的手,作為女人,竟也有些自慚形穢,不自覺間,忍不住將自己的一雙手,擱到了桌案下方來。

她正兀自尋思著,再一回過神來,卻見周內侍已然坐到了對面,手持砂瓶,斟了兩盞香茶,一碗放到徐三面前,另一碗則留與自己。

徐三垂下眸來,雙手捧著茶盞,輕抿一口,便覺唇齒之間,滿是荷葉香氣。而周內侍看了她一眼,隨即緩聲說道:「官家既愛蓮荷,又喜牡丹,對那似荷蓮,自是如獲至珍,不忍釋手。這兩株牡丹,是定然要移至京中的。只是這移種的時節……」

徐三稍稍一想,明白過來,出言道:「我明白的。《抱甕錄》裡曾有提及,說是‘春分栽牡丹,到死不開花’。這似荷蓮,只可秋植,不宜春栽。現如今乃是五月末,若讓牡丹隨行聖駕,連路顛簸,怕是不妥,但若是現在就移至京中,又還趕不上三秋。如此看來,還是等到六七月時,才最合宜。」

男人抬頭看她,道:「你讀過我寫的書?」

徐三低頭笑道:「豈止讀過?我是滾瓜爛熟,倒背如流。」

周內侍笑了一下,挑眉道:「你既說倒背如流,那我便考考你。在《抱甕錄》中的第三十頁,有一首詩,乃是我親筆所寫。此詩名為《山中吟》,你可還記得六七句,乃是如何說的?」

這首詩,徐三是有印象的。當時她頭一次看這《抱甕錄》,還曾感嘆過這人的書法豪氣十足,著實不像是個深宮太監。徐三稍一回想,便一字不差地背誦道:「生平耳目非我有,俯仰眉嫵向人好。歲月其如石火何,卻逐浮名喪至寶。」

周內侍笑了笑,點了點頭,不復多言,只又從桌案之下,掏出一個小包袱來。他用那極好看的手,緩緩解開包袱,徐三抬眼一看,卻是一個小匣,以及用緞布包著的三張十色箋。

徐三不明其意,抬頭看向周內侍,只聽男人溫聲說道:「先前吳樵婦的那官司,我在大理寺翻閱案宗之時,看過你寫的狀紙,寫的不錯。晁四郎這案子,我知其內情,也是十分嘆惋。你為了他,不惜以身犯險,可見晁氏,未曾錯付。」

他指向那小匣,緩緩說道:「這匣中所裝,乃是我先前跟隨聖駕,途經揚州之時,當地官員送與我的幾顆蓮子。這些蓮子,皆乃上品,世間罕有。晁四立墓之日,還請你為我將這蓮子,置於棺槨之中。」

周內侍稍稍一頓,若有若無地一嘆,輕聲道:「人不能長生,但這花種,便是歷經千年,只要有人栽種,依舊能破土而出,銜華佩實,為人所不能也。」

徐三娘聽得此言,自是懂了他這一番苦心,不由十分動容,連忙小心收下木匣,並代晁四謝過。周內侍接著又將那緞布掀開,對著徐三道:「這三張十色箋,則是給你的。」

徐三聞言,又驚又喜,捧了那三張箋紙在手,正細細撫摩著,忽地聽得男人沉聲笑道:「崔鈿先前跟我說,你對這箋紙,很是喜愛,更還提起過,想要集全十色。她還說,你已經從她那兒,要來了六色。」

徐三這才想起來,昨夜崔鈿跟她說話之時,好似確實提起過周內侍。只是她原有的六色,加上週內侍今夜給的這三色,滿打滿算,也不過才九色而已,倒還差上一色。

徐三眨了眨眼,抬起頭來,只見小案那側,男人似笑非笑地看著她,口中輕聲道:「待你中得三鼎甲,我便將這最後一色,當做賀禮,親自送來你手中。」

徐三聞言,心上一震。

三鼎甲是什麼?狀元,榜眼,探花,合稱作三鼎甲。

崔鈿先前讓她當幕僚時,說的是「考上幾年,甚至幾十年」,可見她對這徐三,都不曾有多麼看好。就連徐家阿母,也只想讓她隨便混個官兒噹噹,不曾寄予厚望。然而眼前這個男人卻說,「待你中得三鼎甲」。

她習慣了不被人看好,眼下聽得周內侍之言,只覺心中沉甸甸的,有一種說不清、道不明的感受。

徐三低下頭來,將箋紙及木匣收入袖中,隨即抬起頭,對著面前男人一笑,平聲道:「好,咱們一言為定。」

徐三娘揣著木匣及箋紙,別過周內侍,下了後山,歸於家中,此後兩日,便全神貫注,心無二用,將羅五娘給她的那兩冊兵法,仔細研讀了一遍,可謂是左右採獲,受益匪淺。

而兩日過後,便是官家離開壽春之時。這日里徐三娘聽得外頭奏樂罷了,方才跨出門外。她引頸一望,便見那大隊人馬,已然愈去愈遠,徒留圍觀諸人,仍在目送手揮,遲遲不願散去。

徐三收回視線,稍稍一思,這便往縣衙後宅尋了過去。對於賈府及袁氏,官家應該已然有了決斷,而她到底是怎麼斷的罪,怎麼定的刑,徐三迫不及待,只想一探究竟。

她在後宅候了半晌,便見崔鈿入了院內。那小娘子穿著一身綠色官服,後背上汗溼了一片,徐三見狀,連忙持起蒲扇,替她扇風。

崔鈿坐於案後,看了她兩眼,自是曉得她今日前來,所為何事。崔知縣稍一思忖,隨即壓低聲音,緩緩說道:

「昨夜裡頭,我去拜見官家,官家說,這欺君之罪,非同小可。無論是大是小,無論有心還是無意,只要對官家說了誆言詐語,那就斷然不能輕饒。她說,殺一方可儆百,以致吏民皆服。」

徐三倏地抬眼,薄唇緊抿。

是了,這是一個封建獨裁的國度,皇帝是至尊無上的存在。只要犯下欺君之罪,輕則以死謝過,重則株連九族。

崔鈿瞥了她兩眼,隨即抿了口茶,嘆了口氣,輕聲道:「我知你是個心軟的,又篤信甚麼公理大明,可是賣花郎這案子,即如你先前所言,賈氏乃是咎由自取,甭管落得甚麼下場,都怨不得旁人去。她膽敢欺君,那就治她個欺君之罪,這不正是你說的,‘罪與罰相稱’麼?」

徐三默不作聲,接著又聽得崔鈿清了兩下嗓子,緩緩說道:「賈府主母,已然收押,擇日便要處斬。賈府內一干知情人等,皆刺配滄州牢城。袁氏倒是沒受甚麼波及,只將全部罪過,都推到了那傳話的小廝頭上。那小廝已被杖斃,做的個死無對證。這賣花郎一案,便就此結清。」

袁氏從輕處置,這也是官家的意思。畢竟袁氏有女,尚在軍中效力,還有官家用得著的地方。而賈府受此刑罰,則是因為她家還沒在官場站穩腳跟,族中最大的官兒,都是拿銀子買來的,在官家看來,不過是臭蟲而已,抬腳便能碾死。

所謂政治,向來不認是非對錯,只認有無利益。

崔鈿言罷之後,看向徐三,見她臉色不大好,便輕輕一嘆,湊到她跟前,對她說道:「徐老三,你以後若是真打算走這條道兒,那可就要想清楚了。宦海浮沉,絕非兒戲,它不是打官司,有那麼一本《宋刑統》,能讓你背,告訴你甚麼是對,甚麼是錯。我在開封府長大,瞧得最是清楚,這世道,誰手裡頭有權,誰就是公理大明。」

徐三心下了然,付之一笑,倒也未曾多說些甚麼。世道是一回事,而她心中的道,則是另一回事了。

官家走後,又過五六日,便是晁四立墓之時。照理來說,即便他被免去賤籍,成了平籍兒郎,但因為未曾嫁人,更不曾生育子嗣,那他就不能入土下葬。幸而先前官家決斷之時,說了一句「至於喪儀,則要按著官籍來」,而官籍兒郎,無論是否婚嫁,都可以入土立墓,這才有了今時今日。

晁緗這一回立墓,可比徐三給他立衣冠冢時,不知要風光多少。而這新墓,正與那衣冠冢遙遙相對,中間恰好隔了一處後山園子,也算是個美麗的巧合。

立墓當日,封棺之前,徐三將那裝著蓮子的木匣,小心放進空棺之中。夜半三更之時,其餘人等,皆已散去,徐三坐於墓前,倒了兩小盞酒,隨即倚著那墓碑,伸出手來,細細撫摩著那碑上所刻字跡,心中自是欣慰不已。

無字木碑變作了刻字石碑,草草埋下的白衣舊衫,換作了彩畫棺槨,徐三的努力,沒有白費。所有能為晁四做的事,她都做了。

鸞孤月缺,兩春惆悵音塵絕。徐三倚著墓碑,靜默無言,忍了又忍,到底是不曾落下淚來。她在山林之間,一人獨坐,直至後半夜時,方才起身離去,歸於家中。

死者已矣,入土為安,而活在世間的人們,卻是各有各的不得已。這壽春縣城,不過是個巴掌大的地方,徐三御前告狀,三鳴不平的故事,在這壽春縣裡,已然是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。

她害得賈府倒臺,又讓蔡大善人得了現世報,更令那貪財愛勢的晁穩婆,不但賠了兒子,還欠下百兩黃金,不得不以役抵債,徐三這嘴皮子功夫,實在教眾人是又驚又怕。

只是賈府雖倒,袁府卻沒倒;蔡大善人得了報應,秦嬌蕊卻是全身而退。徐三心裡清楚,若是沒有崔鈿幫扶,她徐三孃的境地,不知要慘到哪裡去了。

在這世間,想做個好人,想為自己討個公道,非得有權勢撐腰不可。而若想掌權得勢,對於徐三來說,只一條大道可走,那就是——科考!

自打官家走後,來找徐三打官司的人,可謂是絡繹不絕。只是她忙著讀書做題,自然是無暇他顧,偶爾見著上門找她的人裡,有幾個窮酸可憐的,便出言指點一番,全都推到其餘訟師那裡去了。

每日里她也不做別的事兒,雞一叫就起身看書,有那麼幾次,比唐玉藻起得都早,害得那小郎君還以為是自己起遲了,著實受了番不小的驚嚇。

夜裡頭其餘人都睡了,徐三卻仍在秉燈夜讀,手裡頭那一沓草紙,滿滿當當,寫得不是排兵列陣之法,就是計算驗證之過程。而她做題之時,為圖方便,用的大多都是阿拉伯數字和現代的運運算元號,唐玉藻替她收拾之時,瞧著那稀奇古怪的標記,著實是好奇不已,時日久了,竟無師自通,也能識得一些了。

卻說轉眼之間,已是七月之初,芙蓉生翠水,新秋風露早,再過三日,便是立秋州試。十門科目,連考五日,寒窗數載,全看今朝。

這日里徐三將手中書卷,一併收拾妥當,送到了羅昀處去,羅昀一見,知道她已將應試科目,全部看完,不由扯了下唇,隨即緩緩抬眼,對她問道:「再隔三日,便是州試。挽瀾,你可還有甚麼不懂之處?」

徐三笑了一下,平聲應道:「學海無邊,書囊無底,世間書怎讀得盡?只是這三個月裡,我每日從早到晚,除了讀書,甚麼事也不做,如今州試將至,臨時抱佛腳,也頂不上甚麼用處了,倒不若給自己放三日的假,也好養幾日身子。依徒兒之見,急脈緩灸,或有奇效。」

所謂急脈緩灸,是說用和緩的方式,來應對燃眉急事。羅昀聽後,點了點頭,沉聲道:「你是個有主意的,我信得過你。你既說要歇,那就該歇。」

得了羅昀準允之後,徐三還真就歇了整整三日,半頁書都沒看過,每日里要麼就和唐小郎逗逗趣兒,和徐阿母鬥鬥嘴,要麼就跟弟弟貞哥兒一塊兒,給院子裡頭那花花草草,鬆鬆土,澆澆水。短短三日,也算是曠性怡情,樂不可言。

三日歇罷之後,即是立秋之日,州試之時。徐三收拾妥當,直奔考場,接連考了五日,頗有些前世參加高考的感覺。

頭一日考的是律法和策論,都是徐三拿手的科目,題目出的雖有些難,但對於她來說,絕對是不在話下。次一日考了演算法和詩文,卻都是徐三不怎麼擅長的科目,幸而她就算遇到不大會的題目,也是不慌不忙,從容應對。

徐三很清楚,在優勢科目上,那肯定要爭搶高地,一分不丟,但在弱勢科目上,倒也不用非逼著自己拔高,保證把會的部分全部拿下即可。

餘下兩日,又考了史論、常科、孝經、地經,全部都是以背誦為主的科目,這可是徐三的強項了。其餘考生叫苦連天,出了考場之後,紛紛抱怨起來,說是考得太偏,出得太生僻,但徐三娘卻是沒甚麼太大感覺,反正她全背了,那自然是全都會。

最後一日,考的則是兵法和曆法。這持續整整五日的州試,到了這時候,考的已然不是學力了,而是心力和體力。而徐三娘,考前歇了三日,北窗高臥,悠然自得,自是比那些臨近考前,還在熬夜苦讀的小娘子們,無論精神還是體力,都要勝出一些。

而今年考的這兵法和曆法,在徐三看來,倒比往年題目,著實容易不少,實在教她暗暗鬆了口氣。徐三提筆寫罷之後,竟成了頭一個交卷的,惹得那監試的婦人,連連多看了她好幾眼,方才放她出去。

徐三娘對她一笑,這便大步出門而去。她一襲白衣,立於簷下,眼望著長天霞散,雲輕日薄,不由得長長舒了口氣。

是成是敗,全都要等到八月末時,放榜之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