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鈿眼見得那少年落敗,頗有幾分幸災樂禍,低下頭來,忍著笑意,暗自尋思著該要如何笑話這小子。
哪知就在她這一低頭的工夫,徐三蹙起眉來,便見那少年薄唇緊抿,個頭兒雖小,氣勢卻大,一把扯下腰間所繫的夔龍紋玉佩,猛地拍到案上,口中冷冷說道:「拿去!這東西,千金難買,毋論百金!」
這少年也不知揣著甚麼小心思,故意將自己的聲音,壓得極為低沉,可卻還是遮掩不住其中帶著的稚氣。而那婦人,掃了那玉佩兩眼,也不多說,直接揣入了懷裡頭去。
崔鈿剛一回過神,就見這小子將那夔龍紋玉佩抵了出去。她立時嚇得清醒了過來,當即邁步上前,扯著那少年的胳膊,眉頭緊皺,咬牙道:
「山大王,你要鬧,去別人的地界鬧去,別在我眼皮子底下惹麻煩。你那玉佩,可是御物,上頭都有印記的,宋刑統裡說了,哪個敢買賣御物,哪個就要吃板子的!」
徐三立在一旁,聽著那崔鈿喚了山大王三字,立刻反應了過來。眼下這位少年,不是別人,正是託書崔鈿,救了韓小犬的那一位皇子。按著這宋朝的規矩,他該被喚作「三大王」才對,但因這小子,性情乖戾,肆意妄為,好似山中寨主一般,時日久了,這三大王,便被叫成了山大王。
眼見得熱鬧罷了,圍觀者眾,皆各自散去,那崔金釵也毋需再擠,直接走到了前頭來。那山大王瞥了崔鈿兩眼,隨即勾唇一笑,冷聲道:「那就讓她買賣去罷。崔小么,你莫插手,只管找幾個衙役看住她便是。只要她賣了這玉佩,就將她扭送到衙門,打她個半死不活!」
徐三在旁聽著,心上卻是一凜,原還覺得這少年郎,和韓小犬頗有幾分相似,但如今看來,卻又覺得半點都不像了。
韓小犬是什麼樣?是受辱之後,先想著自殺,等被人勸過,才又想著報復。但這個山大王,雖才十二歲,行事卻是狠戾多了。一個傲氣,另一個戾氣,實在是大不相同。
那婦人不讓他扎飛鏢,他就設下計來,將這御物交於她手,且早就料到她必會將這御物賣了換錢。徐三是做訟師的,將《宋刑統》背得滾瓜爛熟,她清楚得很,買賣御物,超過多少兩銀子,那可不止打板子這麼簡單,往重了說,是會被處以極刑的。
徐三思及此處,微微蹙眉,抬眼看向崔鈿,而崔鈿,也恰在此時,抬眼看向了徐三。徐三看她,是想看她有甚麼吩咐,而崔鈿看徐三,顯而易見,是沒了主意,盼著徐三幫她一把。
徐三暗自嘆了口氣,心裡卻是明白。這事兒若是讓官家知道了,那一干人等,都是吃不了兜著走。若說最好的辦法,就是趕緊將那龍紋玉佩給要回來。
徐三和崔鈿還在尋思著,崔金釵卻是已然緩步上前,揹著手,皺著眉,對那擺攤的婦人低聲道:「那玉佩,你拿不得,我勸你還是趕緊歸還罷。」
這小娘子,性子向來穩重,這「御物」二字,她也不敢貿然說出,唯恐那婦人大喊大叫,再招來旁人圍觀,到那時候,可就真是不好收場了。
那婦人掃了她兩眼,卻是渾不在意,挑眉笑道:「那麼多人,都看得一清二楚。這玉佩,是賭注,他賭輸了,自然就歸了我。你若想要回去,那就給我……兩百兩黃金。」
山大王聞言,稍稍側身,勾唇一笑,對著崔鈿低聲道:「你瞧,她這就賣了。崔知縣,還不趕緊抓她回衙門聽審?」
兩百兩黃金,這可不是小數,得用車子運過來才行。無論崔鈿,還是崔金釵,身上哪裡會有這麼多銀錢?崔金釵默然半晌,又對著那婦人低聲道:「兩百兩,可以。只不過,我沒有現錢,待到過些日子,我再著人給你運來。」
婦人啐道:「呸!我說小娘子,你這可是對著棺材扯謊——騙鬼呢是吧?兩百兩黃金,一個時辰內,給我運過來,不然這玉佩,就是歸我了。」
崔金釵無計可奈,只得使了一招緩兵之計,招來婢子,耳語一番,又對那婦人說,已經著人去運了,稍待片刻,便會送上二百金錠。可別人著急,山大王卻是不急,他踏著柴屐,管崔鈿要了些碎銀,這便晃晃悠悠地,去夜市上買吃食去了。
這山大王轉了好一圈,買了串紅彤彤的糖球,即所謂冰糖葫蘆。他咬著那酸甜山楂,慢悠悠地回了橋下攤子,不經意間,抬眼一望,卻見那飛鏢攤子外頭,又裡三層外三層地,圍了許多閒人,比他和那攤主打賭之時,還要更熱鬧幾分。
山大王微微蹙眉,往那人堆裡頭擠了過去。他個頭兒小,擠著倒也方便,沒兩下便鑽了出來。人都說五炎六熱,現如今正是五月末,恰是最悶的時候,這少年從人堆裡擠出來後,聞著自己這渾身汗味,那俊俏眉眼間,自是閃過一絲不耐。
他強壓心頭煩躁,咬了口山楂糖球,緩緩抬眼,往那攤子上一看,便見徐三娘立於當中,對著眾人拱拳一拜,朗聲笑道:
「在下徐三,乃是咱們壽春縣裡,一名小小訟師。在場的父老鄉親,約莫都聽我貪財的名頭。我呢,見著這位娘子,紮了兩下飛鏢,就得了兩百兩黃金,自然是走不動道兒了。我便跟娘子說,能不能讓我也賭一回。咱這位老姐姐,可是個大度人,不但讓我跟她,還許我先練幾回手。」
徐三娘說話,向來是半真半假。她確實跟那婦人說,想跟她也賭一回,三局兩勝,就以這夔龍紋玉佩為賭注,若是徐三輸了,就再給她一百兩黃金。那婦人一聽,只道今日是風吹草帽扣鵪鶉,運氣來了不由人,當即就動了心。
只是這擺攤的婦人,可不是徐三話裡的大度人。她雖動了心,也知道這徐三娘是做訟師的,約莫不是她的對手,可她到底是放心不下,便美其名曰,讓這徐三練練手,實則是想試試她的身手。
徐三試了幾回飛鏢,雖說也有發揮得不錯的時候,但總的來說,結果很是未盡人意,崔鈿在旁看著,亦是連連嘆氣,著起急來。那婦人見了,自是暗暗竊喜,連忙應承了下來,生怕這徐三娘反悔。如此一來,便有了山大王看著的這一齣。
徐三說罷之後,有那圍觀之人,高聲催促道:「徐老三,這比得是手腕子,可不是嘴皮子,你說恁多話,又頂得上甚麼用?少囉嗦了,趕緊比罷!」
訟師這行當,可不是甚麼得民心的活計。人都知徐三娘打官司是一絕,可到了背後,提起她來,都要罵她兩句,說她是顛倒黑白,認錢不認理。因而此時此刻,徐三娘此番上陣,站在她背後的,可是一群盼著她輸的人,更有甚者,已經喝起了倒彩來。
山大王聽著那些叫罵之聲,冷冷扯唇,只當眼前這小訟師,乃是個不自量力,好出風頭的。他咬了一口糖球,咯吱咯吱地嚼著,只等著看那徐三娘一敗塗地,再搭一百兩黃金進去。
沒有人看好徐三娘,便連崔鈿,都摸不清徐三是何主意,心裡頭犯起了嘀咕來。
一片罵聲、噓聲之中,徐三大步上前,拾起紅綠飛鏢。她不再多言,只穩住肩部,微微側身,緊緊盯著那草人的紅心處。少頃過後,她利落一擲,眾人只見那飛鏢破風而出,正中紅心!
眾人一時失言,那婦人更是驚得瞪大了眼,萬萬沒想到這徐三能有這般身手。這可就是他們有所不知了,早先便曾經提過,徐挽瀾在現代時,可是體育上的一把好手,幾乎沒甚麼運動,是她不擅長的,更不用提她上學時,還入圍過全國大學生飛鏢聯賽的決賽。先前她在趙屠婦的牆頭,給被趕出家門的晁四郎扔銀稞,也是一丟一個準兒,直直地丟到了晁四身前。
崔鈿率先反應過來,連忙拍掌叫好。而那婦人強定心神,邁上前來,抬手一擲,距離草人心房,不過只有分毫之差,可到底是敗下陣來。她死咬牙關,很是惱恨地瞪向徐三,見那小娘子手持飛鏢,邁上前來,稍稍一思,出聲冷笑道:
「徐訟師,你平時是靠嘴吃飯,我呢,今日也來有樣學樣。我方才說,要和你賭,但是這攤子,到底是我的攤子,飛鏢要怎麼投……都得由我來定。」
徐三一笑,挑眉道:「那娘子要怎麼定?不妨說來聽聽。」
婦人冷聲道:「我要你,退後十步。每退一步,都要前腳抵到後腳上去。」
崔鈿見狀,柳眉倒豎,張嘴欲罵,崔金釵卻是一把扯住她的袖子,給她使了個眼色,逼得這小娘子只得強壓怒氣,看那徐三如何應變。
徐三娘思忖片刻,也不多言,只管依著婦人所說,退後十步,圍觀眾人,也連忙後退開來,給她騰出地方。徐三娘退罷十步,站定身形,接著瞄準紅心,用力一投,眾人只聽得一聲悶響,接著便見徐三娘直起身子,拂了兩下手,而那飛鏢,則深深插在紅心正中,位置和上一回,可謂是一模一樣,毫無差別。
徐三娘不鳴則已,一鳴驚人,令在場諸人,皆是目瞪口呆,待到回過神來,忙不迭地拍手叫好。那婦人見此情形,雖滿心不甘,到底是無可奈何,只得不情不願地將那龍紋玉佩,磨磨蹭蹭地從懷裡掏出,遞到了徐三手中去。
徐三娘兩手捧著玉佩,緩步走到那山大王跟前。她低下頭來,默不作聲,只等著三皇子接過玉佩。
山大王掃了她兩眼,勾唇一笑,抬手去接,可待到他的指尖觸及玉佩之時,這少年假作不經意,猛地抬手,欲要將那玉佩摔到地上。
這小子,年才十二,正是最混的歲數,眼見得徐三出了這般風頭,一方面慕強心理作祟,覺得這女人很是厲害,可是另一方面,又對她有些惱怒,恨她打翻了自己的算盤,讓自己沒能教訓到那擺攤的婦人。
他這心理,卻是早就被徐三料到。山大王手上才一動作,徐三卻是眼明手快,一把收回玉佩,定定地看著那少年,含笑道:「三郎才吃過糖球,手上黏得很,若是汙了玉佩,那可就不好打理了,還是讓草民替三郎繫上罷。」
崔金釵是穩重人,眼見得徐三救場,心上自是鬆了口氣。她信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一套,三大王犯了錯,她作為臣子,也不會去說他。但崔鈿卻是不同,這小娘子當即白了那少年一眼,沒好氣地道:
「你小子,少不知好歹!若是鬧到官家跟前,我們幾個是吃不了兜著走,你呢,也未必能有甚麼好果子吃。差不多得了,少整那麼多么蛾子!」
少年瞥了她一眼,動也不動,由著徐三彎下腰來,給他繫上玉佩。徐三系罷之後,山大王揚起下巴,對著崔鈿冷笑道:「今兒夜裡頭,要麼你就一直跟著我,要麼,你就少管閒事。崔小么,你看著辦罷。」
崔鈿瞪了他一眼,卻也是無可奈何。她跟阿姐商量一番,轉頭便對徐三說,讓她先行歸家去,至於她們姐妹,今夜就搭在這混世魔王身上了。徐三見狀,很是理解,只管拜辭而去,不復多言。
自打她搬到後山園子之後,滿打滿算,足足有二十餘日,不曾見過阿母和弟弟。一方面,徐三對家中親人很是牽掛,可另一方面,她心裡也清楚,晁四的事兒,多半已然傳到徐榮桂耳朵裡去了,待她一回去,這徐阿母自然是要數落她一番的。
果不其然,這徐三才進了門,便見唐小郎連連給她使著眼色。徐三搖頭一笑,負手而行,踏入房中,一抬眼,就看見徐阿母瞧著二郎腿,坐在凳子上,邊磕著瓜子兒,邊陰陽怪氣地道:
「好嘛,我道是誰來了呢,原來是咱們告御狀的徐大訟師啊。徐老三啊徐老三,你好生威風,在家裡頭攔著你娘,不讓她碰錢,自己倒好,每個月都給人家貼金子,到頭兒來連人都沒到手,你可真是闊氣,讓你娘我是秤砣過河——不服也不行。」
這孝之一字,上邊是老,下邊是子,說白了,就是做孩子的,要承其親,順其意。而在晁四這件事上,徐阿母是無論如何,都無法理解徐三的,在她看來,徐三這事兒做的,豈止是一分理也不佔,簡直是不可理喻!
徐三清楚這點,因而也未曾多費口舌,與她解釋始末,只呵呵笑著,先自認理虧,連說不對,又哄了她幾句,以退為進,說是連日以來,對她很是想念。眼見得那徐阿母臉色稍霽,徐三趕忙又轉了話頭兒,說起官家的穿著打扮是如何華麗,言辭之間,很是誇張,自是將徐阿母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去。
徐阿母聽罷之後,一扯徐三的胳膊,口中高興道:「這下好了,你也是在官家跟前露過臉的了。以後你若進了殿試,官家瞧著你眼熟,一高興,說不定就點了你做狀元哩!」
徐三聞言,不由失笑,只又哄了她幾句,總算是將她打發罷了。
可到了夜深人靜之時,徐三娘側身而臥,閉了幾回眼兒,卻都是無法入眠。她微微抿唇,怔怔然想道:仇雖報得差不多了,但是人,卻是再也回不來了。
若是晁四還在,不知該有多好。只可惜瞬息浮生,薄命如斯,翻驚搖落間,已是碧落茫茫,天人兩隔。
白日里熱鬧,她心裡頭憋著股勁兒,非要替四郎報仇不可,因而也顧不上悲傷,現如今入了夜,四下靜寂無聲,這股愁思便如潮水一般湧了上來,令這徐三娘沉溺其中,無法自抑。
徐三輾轉反側,寢不成寐,又是想起晁四生前的音容笑貌,又是憶起他曾說過的每一句話語,直至後半夜時,才好不容易睡了過去,只是這睡,也是睡不安穩,夢魘不絕,令她大汗涔涔,不時驚撥出聲。
待到徐三娘滿心倦怠,再一睜眼,便見唐小郎坐在炕蓆邊上,瞧著她醒來,趕忙湊上前來,很是擔憂地小聲說道:
「娘子,天都快黑了,你睡了一整日,該是餓得不行了罷。奴給你做了些清粥小菜,趕緊起了吃了罷。」
徐三笑了笑,揉了兩下眉心,這便披衣起身,坐到桌邊,吃起飯來。她舀了勺粥,送入口中,一邊吞嚥著,一邊抬起頭來,看向門外。
徐三放眼望去,便見天邊紫霧繚繞,紅霞瀲灩,其後接著漫漫黑雲,沉沉墨色,即如唐玉藻所言,現下正是晝夜交替,日落月升之時。
徐三默不作聲,視線轉至院內,又見缸中碗蓮,及那一盆通泉草,映著月色,隨風輕曳,而她的弟弟貞哥兒,正微微俯身,專心如一,在旁料理花草。
忽然之間,一人現於門前,隔開了她的視線,卻是唐小郎端著瓷碗,急急步入門中。徐三定睛一看,卻見他手裡頭端著的湯水,顯然是剛出鍋的,冒著香氣,也冒著熱氣,燙得這小郎君手指發紅,額前發汗。
唐小郎將那湯碗放到桌上,也顧不上看自己手上被燙紅之處,只眯著一雙狐狸眼兒,對著徐三笑道:「娘子趕緊趁熱喝罷,這雞湯,奴在灶上,用小火燉了一整日,甚麼滋味兒都燉出來了。娘子在山裡頭待了好些日子,又在那破院子裡受了苦處,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閒,該要補補身子才是,千萬莫要落下病根。」
雨恨雲愁,幾許傷悲,到底比不過日升月落,俗世煙火。徐三清楚,為了天地,為了親友,為了這一食一飲,一花一草,為了來之不易的生命,也為了那一個不能為外人道的夢想,她必須要好好活,努力地,活下去。
她沒有時間,放任自己沉淪於悲傷之中,她必須要馬不停蹄地去努力,去奮鬥,去實現她心中的願景。
徐三對著唐小郎笑了一下,又喚來貞哥兒,讓他幫著找出治燙傷的藥膏。唐小郎見此情形,又是暗中高興,又有幾分受寵若驚,不曾想那徐三又讓他給貞哥兒盛一碗湯,再給他自己也盛一碗,各自端回房中,喝罷了再出來。
唐玉藻依言而行,捧著那熱氣騰騰的雞湯,抿著小嘴兒,止不住地笑。他正兀自出著神,胡思亂想些不知甚麼鬼東西,忽地聽到院門口傳來吱呀一聲,驚得他連忙起身去看,卻見徐三立在門前,瞧那樣子,似是要出門。
唐小郎連忙道:「娘子,這麼晚了,你要去哪兒?有甚麼事,明日再做,也是不急。」
徐三笑了笑,只道:「你好生歇著罷,我去去就回。我心裡急,等不得了。」言罷之後,徐三娘便跨出門外,只餘下這唐小郎蹙著眉頭,絞著手中帕子,復又有些患得患失起來。
徐三出了門後,便往後山行了過去。她心裡頭擔憂的,便是那似荷蓮。一方面,晁四如何,官家已經有了決斷,但這牡丹呢?是栽到盆中,送至京中,還是說就養在壽春?以後呢,可有專人來養?這幾日她被困於城中,可有人給它澆水鬆土?又是怎麼澆的,怎麼松的?
晁四大字不識一個,自是留不下半點筆墨。他也沒甚麼銀錢,衣裳都是徐三買的,自是也留不下甚麼物事。若說他在這人世間留下了甚麼,不過只有一些花草罷了。那是他的一生心血,徐三絕不想讓旁人糟蹋了去。
徐三懷著滿心憂慮,趁著月色,夜半上了後山。她左顧右看,見這園子周圍,並無一人把守,直叫她心中咯噔一下,忙不迭地提起裙襬,急步而入。
她大步走進茅草屋裡,找了一番,接著急急忙忙地抱上花澆等物,手提燈籠,走出屋外,步入小徑,朝著花道深處行了過去。夜色深重,四下昏暗,徐三昨日失眠熬夜,精神頭兒自是大不如往日,而這山中更還起了茫茫霧氣,實在叫她眉頭緊皺,怎麼看也看不真切。
徐三提著紅色燈籠,按著記憶中的路,於白霧之間,緩步而行。走了一會兒後,她估摸著到了地方,便又抬起燈籠,照向四方,可誰知她這一照,便見花間有一男子,背對著她,一襲白衣,長身玉立,瞧那模樣,分明就是晁緗。
眼前所見,是人邪?是鬼乎?徐三娘屏息凝氣,紅唇緊抿,手持絳紅燈籠,於濛濛霧氣間,抬臂照了過去。她知道,這約莫是自己的幻覺,可她太貪心了,即便是幻覺,她也不願它頃刻消散。
她不敢上前,唯恐驚擾,只隔了段距離,默然立於那人身後。她蹙著眉頭,近乎貪婪地凝望著那白衣身影。是夢又有何妨?但願長醉不復醒。
只可惜沒過多久,那人身形一晃,這眼前幻象,彷彿頃刻間便要化為烏有,驚得徐三娘睜大眼睛,急急邁步上前,一把將那人的胳膊抱入懷中,口中則哀聲道:「四郎莫走!不管你是人是鬼,我都不許你舍我而去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