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三垂眸細思,暗下決心,接著又聽得羅昀微微蹙眉,沉聲說道:「時辰不早了,你莫要再耽擱,趕緊歸家去罷。軍法有言,兵貴於精,不貴於多,讀書也是同理。這些書,你先挑幾冊,拿回去看,看完了之後,有甚麼不懂之處,便過來問我,然後換幾冊,再繼續讀。」
那婦人稍稍一頓,又扯了下唇角,搖了搖頭,眯眼說道:「我知你這丫頭,定然是遇著了事,非要讀書做官不可,不然絕不會折回來,使這麼一齣苦肉計。但是有句話,你得記住。晉人有言,‘墉基不可倉卒而成,威名不可一朝而立’。有些人,急也能成,有些人,愈急愈不成。你是幾斤幾兩,自己要掂量清楚。」
她這話說得明白,人都說「欲速則不達」,但偏偏有人,欲速也能達,萬不可一概而論。徐三聽得此番教誨,心中感念,不復多言,只端端正正,又給她磕了個頭,接著直起身子,細細挑起書冊來。
自打穿越以來,她也沒看過甚麼雜書,除了《宋刑統》、《國策》之外,便是史書典籍。因而若要科舉的話,那麼這律法、史論,可以說是她的強勢科目。
策論、常科,她也算有些底子,約莫也不會太差。
孝經、地經,考的都是背誦,她向來記憶力超群,便是考前再看,也能應付過去。
算學麼……她邏輯思維能力不錯,在現代的時候,數理化學得很好,但是這古代的算學,跟現代的數學,卻全然不是一回事。她明知道這古時算學,有許多理論錯誤,卻還是不得不學習這錯誤的知識。更何況,這古代算學,計算方法十分複雜不說,文字敘述亦是相當繁冗,學起來極為不易,必須要早早準備。
這般想著,徐三暗暗嘆了口氣,將那本《算經》,小心抽了出來。她一面將這本算學典籍收入袖中,一面又抬起眼來,薄唇緊抿,開始尋找下一本書冊。
刨除了先前所說的七門之後,還剩下詩文、兵法、曆法三門,都是徐三不大擅長的。她這匆匆一掃,便不由皺起眉來。
先說這詩文,便是一道難關。她骨子裡到底是個現代人,若說寫詩著文,哪裡能比得上古代土著?穿越五年,長進也就這麼多,怎麼可能在三個月裡,突飛猛進,一日千里?在這上頭下功夫,根本就是白費氣力。
兵法和曆法,她從前沒怎麼接觸過,但這也恰好說明,她的進步空間相當之大。徐三想了想,這便將《太祖兵略》及《陰陽曆術》一併挑了出來,好生收入袖中。
羅昀見她挑了這三冊,心裡跟明鏡似的,早將她那一番思量,猜了個一清二楚。這婦人也未曾多言,只將其餘書冊,一併收好,接著又叮囑了她幾句,這便將她送出門外。
徐三向來不是愛熬夜的人,她原本一直堅信,熬夜是惡性迴圈的開端,然而事已至此,她卻不得不熬更守夜,然荻讀書——她的時間,實在是太緊張了,非得把每一分、每一秒,都充分利用起來不可。
晁四之事,從頭到尾,徐榮桂都是不知不曉。她只知自家閨女轉了性,上了道,看這模樣,是要考科舉當大官了,這徐家阿母對此,自是欣然樂見,高興不已。而那唐小郎,卻是知情之人,他的心情,卻是複雜到了極點。
夜半三更之時,徐三在屋裡頭讀書,唐小郎立在院內,一邊收著衣裳,一邊看著她那映在窗上的影子,心中不由嘆了口氣,皺眉想道:
彼時彼日,他若是攔下了晁穩婆,沒讓那婆娘偷聽牆角,如今晁四,會否已經進了徐家院子了?晁四進了徐家的門,約莫就不會被晁阿母賣入賈府,更不會撞柱而死了。現如今在這兒收衣裳的人,約莫也已經換作了那賣花郎,哪裡還會有他唐玉藻的立足之地。
兔死狐悲,物傷其類。對於晁四之死,唐玉藻自是感憐不已,還曾為他偷偷上香,偶爾夜半驚醒,他也會忍不住想,賣花郎的死,和他也脫不開干係。
但是更多的時候,唐玉藻是暗自慶幸的。他慶幸自己,能從馮牙婆之手脫身,能進徐氏這般的人家,還能伺候徐三娘這樣的妙人。
有道是人生識字憂患始,而人若不識字,想的便不深遠。譬如唐玉藻,他沒有那麼多愁緒,顧的不過是自己的小日子罷了。若非要說他有甚麼愁,愁的還不是那徐三娘。眼下雖沒了晁四,但徐三每日里埋頭苦學,仍是顧不上多看他一眼,自是令這唐小郎,又吃起了書籍的醋來。
四月末時,鶯啼燕囀,綠漲溝溪。這日里徐阿母下了工,急急歸於家中,匆匆走入屋內,抬眼便見徐三娘正坐於案前,眉頭緊皺,手執炭筆,拉著張白紙,不知在胡亂寫著些甚麼。
徐阿母嘖嘆兩聲,湊到她跟前,一把扯住她胳膊,強拉了她起身,口中埋怨道:「你這丫頭,老坐著像甚麼話?久坐易短命!人都說養女防老,你娘我還指望著你呢!徐老三,你可聽我的,每坐上半個時辰,就得去院子裡走上一會兒,瞧瞧你養的那碗蓮,瞧瞧你弟弟,再瞧瞧玉藻,多好。」
她一提這碗蓮二字,徐三合了閤眼,嘆了口氣,這便擱下手中炭筆,無奈笑道:「阿母今日滿面春風,可是遇著了甚麼喜事?」
徐阿母呵呵一樂,又喚了唐小郎過來倒茶,接著坐在凳上,翹著二郎腿,磕著瓜子兒,將她才聽來的高興事兒跟徐三說了起來。
卻原來是先前想坑她的那馮牙婆,如今竟也被人坑了。這馮牙婆也是個好賭的,前些日子,碰上了個局,起初連贏了四五把,賺得盆滿缽滿,沒想到後來卻是接連告敗,非但將本金也賠了進去,還欠下了「行錢」的銀子。
這所謂「行錢」,其實就是放高利貸的,而這宋朝的高利貸,利息可是相當之可怕。馮牙婆這一欠,就背上了數十年也還不上的重債,就算把家底兒全當光,都連一成也還不上。她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,甚至還想著夜裡頭逃走,誰曾想夜半三更,揹著包袱,跑到城門一看,人家早就在那兒等著她自投羅網哩!
徐阿母跟她有仇,眼見得她倒了大黴,一邊拍手稱快,一邊又兀自慶幸,想著當初要緊關頭,幸而她懸崖勒馬,迷途知返,不至於淪落到馮牙婆這般境地。
她這般想著,自是十分高興,卻不知馮牙婆如此悽慘,全都是她家女兒徐三孃的手筆。當初馮牙婆受人收買,給徐家作局,幸而這徐阿母記得徐三的遵囑,不至於釀成大禍,如今徐三這一招,正可謂是「以彼之道,換諸彼身」。
太公釣魚,願者上鉤。馮牙婆是自己上的鉤,那可就怨不著她徐三了。
徐三立起身來,緩步而行,入得院內。她舀了碗清泠泠的井水,隨即走到那碗蓮邊上,蹲了下來,挽起衣袖,給缸中添了些清水。
眼瞧著那青翠翠的莖葉,徐三的神情不由溫和了許多。她輕輕抬手,很是愛憐地撫了會兒那枝葉,隨即又站起身子,走到了另一盆小花跟前。
這一盆花,乃是她託趙屠婦,從晁四家中要過來的,便是先前她去晁家之時,見過的那一盆通泉草。這通泉草,向來長於荒地溝渠之中,世間約莫只有晁四一人,將它好生養在陶盆之中,供於溫房之內。如今已是仲春時分,這不起眼的小草兒,竟也開出了稀稀疏疏的小白花來,瞧起來很是可愛。
即如徐三先前所料,在秦嬌蕊原本的計劃裡,是沒有算到晁四之死的。她大約也很清楚,若是晁四死了,必會刺激到徐三,因而這些日子以來,賈府都將這事東遮西掩,便連晁穩婆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,早就命喪黃泉,骨化形銷。
這婆娘不見徐三找她賠銀子,只道這徐三是啞巴吃黃連,心甘情願吃了悶虧。她暗自高興不已,只等著似荷蓮花開之後,賈府踐行諾言,給她百兩黃金。她卻是有所不知,這徐三是在暗中佈局,尚還留有後招,終有一日,要劃撥清算,徹底給她個教訓。
晁四離了晁家之後,他生前所養的花兒,自然也沒人養了。晁穩婆瞧著那通泉草,覺得沒甚麼可養的,也不值幾個銀錢,原本是想胡亂扔了的,眼見得趙屠婦來要,自是不願白給,便趁機訛了她幾個銅錢。徐三知曉之後,卻是眯眼冷笑,更將這婦人的性子看清了幾分。
只是偶爾得閒,她望著那通泉草和碗蓮,忍不住也有幾分傷懷,兀自嘆道:如今細細回想,方才發覺,卻原來從頭到尾,她和晁四幾番來往,都是兇機暗藏,處處不祥。
起初買回來的並蒂蓮,早就被人拆作兩半。後來給他繡荷包,那荷包上的繡蓮,更是被船勾散了線。便連這通泉草的通泉二字,也恰合了「下達九幽通黃泉」之意。
下達九幽通黃泉……若是她對著這通泉草說話,九泉之下,陰曹地府,莫非他當真能聽到麼?
···人說天有九野,地有九泉。徐三從前是不信的,然而如今,她卻信了。
她含著笑,緩緩抬袖,輕輕點了下那通泉草的小白花,薄唇微動,卻並未出聲。唐小郎遠遠瞧著,裝作忙著手裡的活計,實則卻豎起小耳朵,想要聽個究竟,可聽來聽去,卻未曾聽到隻言片語。
唐玉藻癟著嘴兒,兀自嘟噥了兩句,正想著找個由頭,跟這徐三娘搭幾句話兒,不曾想便在此時,忽地聞得外頭有人叫門。他一擱抹布,喊了聲來了,這便抬手帶上面紗,朝著門口快步走去。
唐小郎手腳利落,拔了門栓,抬眼一見,卻是個眼生的娘子。那女郎神情倨傲,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悅,這乍一瞧起來,著實不好招惹。
唐玉藻眼上眼下,掃量了她一番,只覺得是善者不來,來者不善。他想了一想,才要開口,便聽得那娘子冷著臉,揹著手,揚著下巴,高聲說道:「我姓秦,叫秦嬌蕊。還不快跟你家娘子通報一聲,叫她出來跟我說話。」
唐小郎不知她的來歷,但瞧著她這副昂頭天外,傲睨一世的模樣,也不敢怠慢,生怕她是甚麼要緊人物,連忙賠著笑臉,轉身去喚徐三。誰曾想他才一轉身,竟差點兒跟徐三娘撞了個正著。
唐玉藻怔了一下,接著便見徐三對他笑著擺了擺手,平聲道:「你去忙你的罷。我跟秦家大姐兒,可是有的聊呢。」
徐三言罷之後,緩緩抬頭,唇角雖是輕輕勾起,但眼中卻無半分笑意。秦嬌蕊瞧著她這副與往日大不相同的模樣,不由得挑起柳眉,扯唇一笑,口氣很是輕蔑地道:「徐老三,你這皮笑肉不笑的,成心想膈應我是不是?」
她稍稍一頓,又冷笑一下,很不耐煩地道:「我可沒那閒工夫,跑來這兒跟你兜圈子,咱兩個就開門見山,明白人說明白話罷。這一回,我是百密一疏,千慮一失,未曾料到那賣花郎,性子竟然如此之烈。原還想東遮西掩,怎奈何瞞得過初一,瞞不過十五,前些日子聽人說你去攤子買書,似是要參加科考,我立刻就明白過來了,該是你……已然得著了信兒。」
徐三蹙了下眉,很是輕蔑地笑了一下,隨即緩聲說道:「這就是你所謂的明白話兒?絮絮叨叨,番來覆去……秦家大姐兒,你啊,若是隻有這等本事,我勸你還是莫要科考了,以免出醜狼藉,又輸我一頭,平白予人笑柄。」
秦嬌蕊見她挑釁,死死咬牙,強忍怒氣,半晌才道:「徐老三,你莫要以為,我不知道你撥的甚麼算盤!」
其實秦嬌蕊今日登門,是何來意,徐三心中,是一清二楚。
先前她從崔鈿那兒得知,那賈府雖有意向袁家獻殷勤,但恰如徐三所料,這戶人家乃是商賈出身,自然不願做那折本買賣。他們有樣學樣,也跟晁穩婆立下契書,箇中所寫,與徐三先前定的契書相比,只有三點差別:
其一,若是似荷蓮如期開花,那麼賈府便會給晁氏數百兩黃金,遠比徐三給的要多上不少;二來,晁穩婆因違約之故,要賠徐三百兩黃金,而這一份錢,則轉由賈府墊付;三者,只要晁穩婆跟賈府立了契,那麼三日之內,便一定要將晁緗送至賈府之上,且當夜即要與那賈府痴兒同房。
晁四出事之後,徐三有後招在手,一直也沒去找晁氏賠銀子。因而這一份錢,時至今日,賈府也還沒給晁穩婆,只跟她說,等徐三要了再給——到底是商人,能省則省,絕不做虧本買賣。
而晁四這一死,遺留下的最大問題,就是那似荷蓮。賈府原本打的是如意算盤,想要人花兩得,好事成雙,不曾想現如今晁緗已死,似荷蓮能否如期開花,也因此成了難題。
徐三早就料到如此,便去找了晁緗的兩位師父,遵囑那二人,若是賈府來問,定要死咬牙關,先說自己不知如何植育那牡丹,接著再說徐三跟晁四走得親近,或許她能知曉一二。如此一來,那賈府迫不得已,無路可投,為了收回這買賣的本錢,只得再來找徐三問訊。
秦嬌蕊明知她作了這局,但卻無計可奈,只得受賈府所託,找上門來,跟徐三問話。只是賈家人,到底是糊里糊塗,還跟秦嬌蕊說,讓她告訴徐三,是晁四託她來照看牡丹,但秦家大姐兒,卻是早看得明白,世間哪有不透風的牆,徐三約莫是早就得了風聲了。
徐三負手而立,眼瞧著秦嬌蕊愈發惱火,她卻是安然自若,但笑不語。而秦家大姐兒,罵也罵過了,急也急罷了,不得不低下頭來,咬牙冷笑道:
「那賣花郎,到底是個賤籍郎君,你若是對他動了真情,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,連我都要瞧不起你!只是他雖是賤命一條,但他養的那牡丹,卻是價值連城。你給我句明白話兒罷,一來,你能不能養得它如期開花?二來,你願不願意,替賈府養它開花?」
秦嬌蕊的價值觀,恰是當下整個社會的價值觀——賤籍兒郎,不過都是玩物罷了,哪個小娘子若是拿他們當心上人,那可真是南風上在瓦盆裡,半點兒出息都沒有。
在秦嬌蕊看來,雖說晁四死了,但這也算不得甚麼大事兒,頂多就跟打碎了她一塊成色不好的玉鐲子似的。徐三若是果真有心為官,那就要想清楚了,賈府也好,太常卿也罷,都是萬萬不能得罪的。人家是財神爺戴烏紗帽——錢也有,權也有,你這一介草民,哪兒能跟人家過不去呢?
徐三看著她說話的模樣,就能猜到她心中所想,但是徐三心裡頭又是怎麼一番思量,這秦嬌蕊,約莫是一輩子都猜不透了。
徐三隻笑了一笑,隨即嘆了口氣,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起了謊來,佯作無奈道:「秦家大姐兒,我跟你說老實話,咱這做訟師的,還不是‘樹大好乘涼,有奶便是娘’。我敢跟你結仇,卻萬萬不敢跟賈府結仇。賣花郎還沒進我的門,算不得是我的人,死就死了罷,我也為他做不得甚麼。你說我撥算盤,你可知我為何撥?我為的還不是找個由頭,替賈府做點兒事兒,也算是亡羊補牢,為時不晚。」
徐三娘這一番謊話,恰好迎合了秦嬌蕊的想法。她轉了轉眼珠,只當這徐三開了竅,臉色自然也好了不少,只扯唇笑了一下,斜睨著徐三道:「我聽你話裡的意思,好似是答應了?」
徐三嘆了口氣,點頭道:「當然是應下了。我也不求別的,只求這牡丹開花之後,賈府得了功勞,那幾位姑奶奶,也能念我一分苦勞。往日冤仇,一併勾銷。」
秦嬌蕊瞥了她兩眼,隨即冷笑道:「好。二十餘日過後,便是聖駕遊幸之時。事不宜遲,你今夜就搬到園子裡去罷。官司甚麼的,不打也罷。讀書之類的,反正你也趕不上今年秋試,讀了也是白讀。諸等雜事,哪裡比得上這事兒要緊?」
徐三也不推託,只管就此應下,當日就收拾行囊,搬到了後山園子裡去。徐榮桂見她如此,很是不解,但聽她說是為了賈府做事,便也不再相攔,反而還有幾分高興。只是她這做孃的,到底有些放心不下,便逼著徐三,又將唐玉藻帶在身邊,左右也算是有個照應。
徐三費這麼大的工夫,目的只有一個——讓似荷蓮開花。
只有似荷蓮開了花,且恰好趕在官家來時開了花,她的復仇計劃,才有實現的可能。
十日過後,五月初時。暮雲晚霞,春風旖旎,徐三鋪了一層帕子,盤腿坐於花下,藉著這最後一絲殘陽,翻讀著手中的書卷。
她看書快,記得也牢,先前那本《太祖兵略》,她用了兩日,翻了兩回,幾乎已是倒背如流。至於那本《陰陽曆術》,考的大多是推算某年日月食的時辰、金木水火土各星在太陽昇落時的位置之類的,更偏重於理解與計算,確實有些難度,但徐三算了兩三日之後,雖不能說全然摸透,但也已明白了七八成。
現如今她看的,就是這所謂《算經》。這一門對於徐三來說,可謂是最難的科目了。她雖穿越了有五年之久,可這五年裡,跟算學有關的,是半點兒都沒碰到。而在她穿越之前,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做過數學題了,如今做起這文言文出的數學題目,而且是有一定難度的題目,自然是不大容易,幾乎和重新學起無異。
兵法和曆法這兩門,加起來也就看了四五日。而這一本《算經》,她吃了五日都沒吃透。再加上都到了這時候了,那兩株似荷蓮,連花苞都還未結。饒是冷靜如徐三,此時也不由有些擔憂起來。
夜色漸深,徐三擱下書卷,撇開那寫滿演算過程的草紙,隨即深深嘆了口氣。她雙手撐地,身子後仰,抬頭看了會兒明月繁星,接著又緩緩低頭,看向了身邊的那一株似荷蓮。
堅定如她,此時也不由有些懷疑起來——
五月末時,官家臨幸,晁四遺下的這牡丹花,會否如期開花?
它們若是果真開了花,官家又會否喜歡呢?
她的復仇大計,真的會如所想的那般順利嗎?
今年的立秋州試,她能否中得舉人,勝得秦嬌蕊一籌?
就算以後做了官,她又真的能……走進這個封建王朝的權力中心嗎?
未知令人嚮往,也令人惶惑不安。但徐三抬頭望著那株於晚風中輕曳的牡丹花,眼神卻是漸漸堅定了起來。
她不怕。她有一生的時間。
她願做一個殉道之人。為了晁四,也為了她自己。
月明兮星稀,空階兮竹影,徐三娘立於花下,緊抿薄唇,輕撫著那翠綠枝葉,忍不住在心中默唸道:四郎,若是你泉下有知,就讓這似荷蓮,趕緊結出花苞罷。牡丹開花之日,方是你沉冤得雪之時。
四郎……晁緗!
徐三一遍又一遍,默唸著他的名姓,恍惚花影間,彷彿又看見那清俊少年,一襲白衣,眉間點著金粉花鈿,手持纏枝蓮紋的花澆瓷瓶,長身玉立,對著她溫柔一笑,又輕聲喚她近身。
徐三不由出了神,連忙伸手去探,哪知下一刻,眼前人影倏然消散,只餘下唐玉藻眉眼間帶著憂慮之色,對著她蹙眉道:「娘子,夜已深了。外頭冷,咱回屋裡頭讀書罷。」
徐三怔了一下,隨即自嘲似地一笑,這便將地上的書紙拾起,跟在唐小郎身後,沿著花間小徑,走回了茅草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