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府。晁穩婆。晁緗。
徐三攥緊了拳頭,心緒不穩,胸口不住起伏。
她稍稍一想,便猜得了始末緣由。那賈府的賈雯雁,雖說是個痴兒,但卻生在富貴之家,最不缺的便是銀子,而偏偏那晁穩婆,最缺的就是銀子。
十二金也好,一百金也罷,她徐三能給的,不過只有這麼多。但是賈府卻是不同,他們非但能給晁氏更多的銀錢,甚至能將她要賠付給徐三的銀錢,都能一併墊付。晁穩婆為了錢財,而將兒子送給賈府那傻子,親手將他推入火坑,這確實是她能幹得出來的事兒。
趙屠婦眉頭緊蹙,眼見著徐三額角汗下,臉色發白,不由憂心不已。她正斟酌言語,欲要出言寬慰,便聽得徐三急道:「我要去賈府!」
趙屠婦見她如此,疼憐不已,連忙一把扯住她,蹙眉道:「你去賈府做甚麼?我今兒才知曉,前兩日夜裡頭,晁四便被送過去了,而如今木已成舟,實難挽回了。這衣裳,卻是他五六天前,塞給我的,說是你近日太忙,他見不著你,若是我去你家裡頭,又或是擺攤兒的時候,還請我捎帶給你。那姓晁的婆娘,今兒才託我過來,為的就是要瞞住你,怕你打翻她的算盤。你現在去賈府,還有甚麼用處?」
徐三一聽這已然是前兩夜的事,默然半晌,逼著自己冷靜下來,隨即低低說道:「阿姐說得對,我現在去賈府,確實沒有半點兒用處。只是,就算木已成舟,我也要將舟拿回手裡!晁四是我的人,他們實在欺人太甚!」
趙屠婦沉聲勸道:「三娘,你莫怪我潑你冷水,只是晁四的身契,已然到了賈府手裡頭。他是賤籍出身,從此便任由賈府處置。你若是逼得急了,他們下起手來,定然是毫不憐惜。而賈家是何等勢力,你又如何鬥得過她家?依我來看……三娘,晁四這事,怕是沒有一分翻盤的可能了。我勸你,還是認栽罷。這樣,對你,對晁四,都是好事。」
趙屠婦不知此中始末,自是不曉得晁四這事的背後,可不止賈氏一家,潛謀密算,從中搗鬼。但她說的這番話,卻是不無道理。事已至此,她徐三娘,當真是甚麼都做不得了。
但徐三,之所以是徐三,就在於她,從不肯低頭認輸。哪怕被逼到如此絕境,她也並未灰心喪氣,萎靡不振,仍在想方設法,思索著回寰之機。
此時此刻,她的情緒,已然冷靜了不少。徐三於月下負手而立,垂眸思量,半晌過後,低低說道:「我信得過四郎,我在這裡發著愁,他定然也在想著法子。賈家是商賈出身,絕不會做賠本的買賣,他們一擲千金,買回晁四,多半為的是那一株絕無僅有的似荷蓮。現如今似荷蓮還未開花,如果四郎不去栽種,不付之以心血,那麼它會否如期開花,可就說不定了。四郎若是以此要挾,或許便有了一分翻盤的可能。」
她稍稍一頓,又輕輕嘆了口氣,緩聲道:「就如阿姐所言,若說我能做些甚麼……那確實是少之又少了。明日一大早,我就到衙門去,找知縣娘子說會兒話,看看她有沒有甚麼法子。」
趙屠婦聽得此言,蹙眉一想,又捧起手中的衣衫,疑聲道:「那晁四塞給我的這衣裳,會不會藏了甚麼玄機?」
徐三聞言,連忙捧了那衣衫在手,細細察看。這一件薄衫,乃是晁四郎平日裡,最常穿的衣裳,此時疊得齊齊整整,瞧起來並無異樣。
這一襲白衣,衲了幾個補丁,洗得有幾分發舊,普普通通,尋尋常常,徐三看了半晌,眉頭緊蹙,卻著實看不出有甚麼玄機。她抱著那薄衫,細細思量,猛然之間,憶起一件事來。
十餘日前,恰是初春時節,後山的花兒都開了,柳梢青淺,花萼紅嫣,當真是美不勝收。那日她恰好得閒,便和晁四一起,在園子裡賞花遊逛。晁四還細細教了她,該如何種育澆灌這似荷蓮。
那時候,她還和晁四笑鬧,假作嗔怪,說他對這牡丹花,比對她還要上心,還說他才是「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風流」。晁四卻是蹙起了眉,對她認真說道,就算這滿園子的花草都不要了,也不能捨了她去。
那日半下午時,兩人誤打誤撞,走到了園子裡的一處荒僻角落。四下無花,唯有黃沙白草,及一方無字墓碑。徐三心中生疑,便出言尋問。晁四卻說,因此碑無字,故而也不知墓主何人,只知此墓,乃是一方衣冠冢。
——衣冠冢。
這三個字,猛然撞入徐三心間。
晁四不識字,寫不了字,因而也沒辦法留給她隻言片語。他心中所有的言語,全都寄託在這白色舊衫之上。
這衣裳,是五六日以前,他交到趙氏手上的。由此看來,他約莫是早就知道後事如何。只是,他若是提早知道,又為何不跟她說呢?為何一定要瞞著她呢?
他定然是有甚麼難言之隱,不能說與她聽,又或者,就是說給她聽了,多半也沒甚麼用處。
——衣冠冢。
——「就算不要這滿園子的花草,也不能捨了你去。」
——「生是小碗蓮的人,死是小碗蓮的鬼。」
電光閃石之間,徐三娘醍醐灌頂,明白過來。正月初時,晁四對她主動獻身之際,多半已然打定主意,做出了生死取捨。那一夜巫山雲雨,情意歡喜,原是他去意已決,赴死如歸。
定是那秦嬌蕊,給袁蔡兩家,出了甚麼主意,這主意麵面俱到,比從前計策,都要高明許多。賈府之人,有心向袁家獻殷勤,又想著若是能人花兩得,正可謂兩全其美,因此便主動攬下了這差事,不惜重金,買得晁四。
晁四早知如此,無計可奈,只得主動留她,與她歡好,又遺之以舊日衣衫,想讓她給自己造一方衣冠冢。
徐三思及此處,只覺昏昏沉沉,便連自己張口說了甚麼,都反應不過來,記也記不起。待到那趙屠婦滿面憂色,強拉住她,徐三回過神來,才知自己說的是——
「去賈府。」
她滿腦子裡,只一個念頭。去賈府。去見晁四。去看看他,到底是生是死。
月碎苔陰,驚竹墜花。地黑天昏之中,悽風冷雨之下,徐三娘只覺得自己沉溺於無窮無盡的苦水之中,她欲要掙扎,欲要呼救,可是卻有一隻瞧不見、看不穿的大手,死死地抓著她的腳踝,拉著她不住沉墜……
她快要喘不過氣來了。
徐三娘猛地咳嗽了兩下,自夢魘中驚醒過來。她迷茫間睜開雙眼,望著那菱花窗外,灰汙汙、暗沉沉的天空,又聽得春雨淅瀝,聲聲入耳,半晌過後,方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那唐小郎恰在此時,捧著藥碗,跨入屋內。他低頭吹著那熱氣,抬眼忽見徐三撐床坐起,忙不迭地擱下藥碗,提步走到炕蓆一側,眉頭緊蹙,輕聲說道:「娘子醒了,先別急著起來,且再歇一會兒罷。」
徐三垂下眼來,倚在床榻,而昨夜的記憶,隨著她的清醒,一點一點,又漫上心頭。
昨日夜裡,她猜得始末緣由之後,便直接轉頭,去了賈府。秦嬌蕊和那姓蔡的婦人,恰在府上吃酒,見她過來,又奚落於她。她對此渾不在意,只開門見山,要見晁四一面。
賈府之人,推三阻四,偏不讓她見。而那蔡大善人與秦家大姐兒,將她奚落譏諷罷了,又將她趕出門外。徐三無路可投之際,幸而那趙屠婦,和這賈府的守門婦人,從前也算有些交情,便又向她打聽事情。那守門婦人,見她喪魂失魄,情急如許,嘆了口氣,之後勸她道……
她說了甚麼來著?
是了,她說,今夜有雨,是今春的頭一場雨,徐三娘子,你還是早些回去罷。你要找的人,性子太烈,當夜來時,就一頭撞上柱子,塵歸塵,土歸土,無處可覓了。他是末等賤籍,又是男子之身,依照國策,不能入土立墓,只能引火焚屍,挫骨揚灰。你來晚了,甚麼都找不著了。
徐三憶及此處,合了閤眼。她伸出手來,揉了兩下眉心,接著便掀被起身,走到桌邊,搬了凳子坐下,拾起那熱氣騰騰的藥湯,眉頭輕蹙,喝了起來。
唐玉藻在旁瞧著,見她面色如常,行止無異,反倒更令他驚疑不定,憂心不已。這唐小郎猶疑半晌,幾番欲言,卻又堪堪止住,著實不知該說些甚麼話兒才好。他只見那徐三十分利落,抬手將藥喝罷,接著一言不發,徑直穿起了衣裳來。
唐小郎見狀,連忙上前幫忙。他一邊給徐三繫著衣帶,一邊又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娘子今兒出門,是要忙甚麼去?」
徐三娘笑了一下,並不直接應答,只啞著嗓子說道:「自然是有事要忙,不然何需出門。」
唐玉藻不敢多問,連忙捧過妝匣,要給她收拾打扮,不曾想那徐三掃了兩眼那妝匣,卻是眉頭一蹙,壓低聲音,緩緩說道:「這匣子,以後便收起來罷。」
唐小郎一驚,不解其意,挑眉問道:「娘子這是何意?日後便不再梳妝了麼?」
徐三點了點頭,有些倦怠地笑道:「以後用不著了。收起來罷。」
即如那賈府的守門婦人所說,這場淅淅瀝瀝的小雨,恰是正月以來,壽春城裡的頭一場春雨。雨陽調和,乃是豐年之望,然而對於這徐三來說,這場春雨,實乃一場愁雨,令她一生一世也難以忘懷。
徐三娘坐於菱花窗下,攬鏡自照,只見鏡中之人,未著粉黛,鉛華不染,頂上只簡單挽了個髮髻,既無簪花,亦無珠釵。再看她這一身青布長衫,及那兩隻黑色的布履,當真是從頭到腳,都素淨到了極點。
她作這一副寡淡打扮,倒不是為了晁四,而是另有目的。
徐三梳理妥當之後,這便撐起紙傘,緩步出門。她今日很忙,有許多事情要做,其中既有早先定下的事,諸如尋問官司等,亦有昨夜才定下要做的事,譬如說,這頭一件,便是赴往縣衙後宅,與崔知縣崔鈿,見上一面,細細詳談。
今日細雨潺潺,飛紅落花,崔鈿並未如往常那般,在院子裡盹覺,而是坐於書房之內,愁眉苦臉地咬著筆頭,不知在寫些甚麼東西。眼見得徐三入門,那知縣娘子立時精神起來,急急擱了毫筆,站起身來,打量了徐三一番,隨即一笑,緩聲說道:
「昨兒個夜裡,我才從後院溜了出去,兀自盤算著,欲要到那長塘湖上的花舫裡頭,吃幾杯酒,找些樂子。誰曾想才走了兩步,便見你踉踉蹌蹌地走了過來,跟孤魂野鬼似的,當真是嚇了我一大跳。徐老三,你放心,我認你這個朋友,你有事兒託我,我不幫你還能幫誰。」
徐三與崔鈿,雖說往日里交情不錯,但那交情,著實說不上有多深。若是追根溯源,還要說這兩人,一來,所處階級不同,二來,沒甚麼共同愛好。只是昨日夜裡,徐三遇著了難處,頭一個便來找了她,兩人的關係,倒是因為此事,屬實近了不少。
崔鈿令婢子搬來了個月牙凳,又扯著徐三,叫她和自己一塊兒,並肩坐於書案之前。二人坐定之後,崔鈿扯了張宣紙,鋪於案上,隨即在那白紙上頭,持筆而書,接連寫了幾個字,分別為:袁、賈、蔡、秦、晁、牙婆、二冰人。
寫罷之後,她叼著筆頭,含混說道:「咱們若是把賣花郎之死,假定為一樁命案,那麼前邊這五個,都算得上是此案主謀。至於後頭那一個牙婆,兩個媒婆,都是最底下的狗腿子,么麼小醜而已,雖說也算有難言之隱,但到底是懷了壞心歹念,絕不可輕易繞過。」
她也不過是打個比方而已,這賣花郎乃是賤籍,死生皆由主人作主,晁四之死,自然不能算作命案。
崔鈿言及此處,稍稍一頓,又湊到徐三跟前,眯眼而笑,口中嘚瑟道:「徐老三,我厲不厲害?你昨兒夜裡,才託了我,這才半日的工夫,我就查得差不離了。你的仇人,就是這麼幾個。」
她搖了搖頭,接著又挑眉嘆道:「這幾個人,做得挺絕。正月的時候,賈府其實就已經拿了身契在手。這所謂身契,可不止是晁四一個人的,而是晁家所有人的。到底都是賤籍,除了你那賣花郎外,剩下的人,滿打滿算,也值不了幾個銀錢。若是他們只要晁四一人,那你約莫還能救得,但他們把這一大家子,都把玩於股掌之中就算晁四提早跟你說了,那也是徒亂人意,毫無用處。」
徐三聽得這始末緣由,不由緊緊抿唇,強忍淚水。
晁四明知後事如何,卻不言不語,不與她說。因為他知道,說了也是無用。徐三或許能救他一個,但是隻要她救了他,那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,他的兄弟姐妹,都將受此連累。他的沉默,是為了換得她暫時的心安。
徐三知道,其實,他的選擇有很多,並不只有死路一條。他完全可以忍辱偷生,在那魏府痴兒的身下,堅持著,活下去,活到似荷蓮開花的那一日,活到官家駕臨壽春的那一日,活到一切皆有轉機的那一日。
而秦嬌蕊原本的打算,也絕不會是將晁緗逼到死路,否則昨夜她到賈府之時,他們不會推三阻四,滿口謊言,攔著她不讓她見晁四,而是會直接抬出晁四的屍身,給她一個巨大的刺激。
——「就算不要這滿園子的花草,也不能捨了你去。」
晁四之誓,言猶在耳。
他捨棄了自己的性命,捨棄了他最為鍾愛、傾注了畢生心血的似荷蓮,為的不過是保全這副完璧之身,讓它從過去,到未來,只歸屬於徐挽瀾一個人。
他看似溫柔敦厚,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,可這性子,卻是如此之烈。
晁四。
晁四
徐三娘恨上心頭,薄唇緊抿,垂下眼來,掃了一通那白紙黑字,隨即蹙起眉頭,沉沉說道:「那兩個媒婆,早先和我家中,也沒甚麼往來,不過是收錢辦事罷了,我犯不上為難她二人。至於這馮牙婆,卻是和阿母相熟得很,可謂是背恩忘義之徒,那這個仇,我就不能不報了。思來想去,還是該以彼之道,換諸彼身。」
崔鈿點了點頭,凝視著她,緩聲說道:「你的意思是」
徐三眯起眼來,沉沉說道:「她既然愛賭,那便讓她賭個痛快!」
崔鈿笑了一下,又指了指那宣紙上的前五個字,挑眉問道:「那這幾個呢?袁賈蔡秦晁,你又要如何‘還諸彼身’?」
徐三掃了一眼,低低說道:「晁氏想要錢,那我就讓她竹籃打水一場空,半分銅錢也得不著。秦氏想要壓我一頭,那我就偏要強她一頭。蔡大善人要的是找回面子,那我就讓她顏面掃地,失光落彩。袁賈兩族,皆是宦達之家,心心念唸的,就是那條青雲之路那我,就算拋卻了身家性命,也要將他家這條官道,死死堵住,絕不放鬆!」
崔鈿聞言,睜大了一雙鳳眼,定定然地凝望著她,直至半晌過後,方才回過神來。她驀地勾唇一笑,隨即輕聲問道:「那你這棋局裡頭,可有地方用得著我?」
徐三聞得此言,抬頭看她,急忙說道:「那是自然。若沒有知縣娘子,我再怎麼運計鋪謀,也都是空算計,白琢磨,若欲事成,非得娘子幫我不可。」
崔鈿摸了摸下巴,思慮片刻,隨即笑了一下,挑眉說道:「徐老三,你莫要怪我。我雖不知你是何盤算,但有一件事,我很是清楚——扳倒袁賈兩族,教訓蔡大善人,壓過秦氏一等,倒打晁氏一耙,這些事兒,可不是甚麼輕鬆活計。你想讓我幫你,沒問題,但是,我可不能白幫。有一件事,你若是答應,那就一切好說。你若是覺得不妥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