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窗酒醒春如夢

徐三娘垂下眼來,抿了抿唇,隨即復又抬起頭來,直視著崔鈿的雙眼,還不待她說完,便直接出聲搶道:「我答應。」

崔鈿怔了一下,隨即含笑道:「我的話,可還沒說完呢。你現下後悔,倒還來得及。」

徐三笑了一下,輕輕搖頭,沉聲道:「無論娘子要說甚麼,我都應下了。」

崔鈿見她如此,笑意不由緩緩褪去。她微微垂眸,移開目光,手上不住把玩著指間的翠玉扳指,摘了又戴,戴了又摘,半晌過後,輕扯了下唇角,口中低低說道:

「早先離京之前,我已和阿母討價還價罷了。我在壽春縣,只會待三年,任期一滿,便會即刻調離。我走上這官途,都是被我那老母親給逼的,這七品縣令,倒還能勉強應付,日後若是官階再高,那麻煩事兒可就多了,甚麼文書奏摺之類的,我一想便覺得頭疼。」

崔鈿抬眼看她,神色間多了幾分認真,眉頭輕蹙,緩聲說道:「我不知你抱定了甚麼主意,但我猜你,多半是有心走那科舉路的。毋需我多言,你也該清楚,這條路,很不好走,你走上幾十年,都未必走得通。你若是留在我身側,給我當個幕僚,平日裡替我寫些文書,出些計策,一來,你能從我這兒得著銀子,二來,你也能跟官場離得近些,三來,科舉你也準備著,若是不成,也算是給你自己找個退路。」

言及此處,她驀地一笑,又拉起徐三的手兒,挑眉高聲道:「不過,你既然已經應下,那我就不必多說了。反正我在壽春,你就也得待在壽春;我離了壽春,你便也得跟著我走。」

世人皆道讀書人分為四等,訟師乃是末流,而入幕之賓,則可以算作是第二等。徐三嘆了口氣,暗想這水往低處流,人往高處走,二者有一個特點,都是擋也擋不住的。時勢所造,命途所趨,大抵如是。

她這裡才一答應下來,那崔鈿便如釋重負,趕緊將方才寫了一半的文書尋摸出來,徑直推給了她,讓她代替自己,將餘下部分一併寫完。徐三無奈提筆,細細一看,卻原來這文書,乃是官家駕臨之時用得上的,所需不過是些吉祥之話、奉承之語,也算是她慣常擅長的,平日裡迎來送往,說得嘴皮子都快爛了。

如此文書,徐三不消片刻,提筆揮就。洋洋灑灑近千字之多,她卻只用了一炷香多一點的時間。崔鈿喚那婢子烹的熱茶還未上桌,徐三就已然寫罷,接著又與崔鈿交代了要她幫忙的事宜,這便出得衙門,拜辭而去。

清風颯然生,雨多苔莓青。細雨之中,她撐著綠油紙傘,負手而立,站在街當口處,默然半晌之後,方才掀擺邁步,於大道之上,踽踽而獨行。

今日里,徐三娘要做的第二件事,便是給晁緗立墓。

晁四因是賤籍,不得下葬,屍身已被焚作灰燼,徐三能給他立的,不過是一方衣冠冢罷了。

昨夜她得知晁四死訊之後,先去找了崔鈿,接著,便去了吳家,即是吳阿翠那一家。吳家娘子原先乃是做樵婦的,自打那官司了結之後,沒過多久,便轉了行當,做了木匠。徐三到她那院子裡去,為的就是挑塊好木材,也好給晁四立碑。

依照這宋朝的律法,平民去世之後,若是要立碑,只得立木碑,其餘喪儀,也有諸多規矩。至於為官做宰之輩,喪儀之制,也各有不同。

昨夜裡頭,那吳樵婦原本都已歇下,忽地聽得有人叩門,連忙披衣起身,掌燈去開。這門栓一拔,門板一推,吳樵婦抬起頭來,定睛一看,便見徐三立在眼跟前,顏色憔悴,形容枯槁,看得這吳樵婦心中一緊,連忙拉她進門,問她是何來意。

徐三雖遭此變故,卻仍是強打精神,將自己這番來意,一五一十,說了個清楚明白。吳樵婦一聽,連忙拍著胸脯答應,說是明日一早,便能將那木料切割妥當,也不需她登門來取,直接運到後山便是。

那婦人說罷之後,見她面色蒼白,浹背汗流,自然是憂心不已,又想拉她留宿。徐三卻是連連推辭,說是還有要事在身,非去不可。

她這所謂的要事,便是去找了那現如今住在後山山腳處的蔡老兒。早先她去後山園子之時,偶爾時間充裕,便會拐到這山腳之下,探望一番這老先生。而這蔡老兒,對後山地形很是熟悉,且粗通風水之道,這擇墓之事,交至他手中,定然不會出錯。

今日里徐三手撐綠油紙傘,一襲青布衫兒,鞋履微溼,踏到後山。她立在那山路之上,眯起眼來,抬頭一望,便見蔡老兒及吳樵婦,皆已在不遠處槐樹下等候。

清和四月,乃是春夏之交,亦是槐花發時。春雨淅瀝之間,徐三撐傘遙望,只見那槐花好似雪絮一般,紫蒂銀芽,描白點翠,雖還隔了段路程,但輕輕一聞,已能嗅得淡淡清香。

徐三輕嘆一聲,忽地想起十餘日之前,她來見晁四最後一面時,走的也是這條路。下山之時,亦是此路。

那時候,這槐樹只發了花苞,卻還未曾開花。晁四送她下山之時,臨別之際,拉著她的手兒,對她說道,小碗蓮,下次你再來時,這花兒約莫就開了。

年年衣袖年年淚,問誰同是憶花人。

徐三低下頭來,踏泥而行,待到走至蔡吳二人身側之後,方才抬起頭來,溫聲笑道:「多謝吳家阿姐,蔡老先生,如此為徐某人操勞。義海恩山,斷不敢忘,只待來日相報。」

那蔡老兒聽得此後,連忙擺手急道:「受不得,受不得。這是小老兒在報你的恩哩。若沒有徐三娘你,只怕兒如今已是孤魂野鬼了!」

吳樵婦則滿目擔憂,凝視著她,抬手拉了她近身,又皺眉說道:「我挑了塊最好的木料,切割得齊齊整整,就擱在那槐花樹底下了。三娘子,你說罷,要把碑立在何處,阿姐都給你扛過去。」

蔡老兒連忙顫顫巍巍地道:「三娘子,你昨夜說了,要尋一塊風水寶地。你說的那幾條,小老兒記得可清楚哩。你說了,那地方,要有日陽高照,卻絕不能終日曝曬;要有雨露和澤,卻絕不可被水淹蓋;四下亦不能是累土聚沙之處,必須要有濃郁蔥蘢,花草相圍。而最要緊的,就是舉頭能望得見北面,低下頭來,則能瞧見單花師的那後山園子。我啊,天還未亮,便來這後山遊轉,耗了一兩個時辰,總算是找見了!」

按理來說,尋常人家擇選墓地,都是要坐北朝南,而徐三偏要這晁四之墓,面朝北邊,則是因為她心意已決,劍指北方,誓要上京為官不可。

她要讓晁四,親眼看著她,一步一步,大道通天,自此以後,救下千千萬萬個如他、如己的可憐人,令如此悲劇,再不會蟬聯往復,生生不斷。

哪怕滄海橫流,玉石同碎,哪怕力窮勢孤,破產蕩業,哪怕赴湯蹈火,萬死一生,哪怕身背惡名,遺臭萬年……她也是無怨無悔,終生不渝!

徐三面色蒼白,緊抿薄唇,先將吳樵婦送去,接著將那木料扛到肩上,由那蔡老兒引著,一步一步,走到了那風水寶地之處。到了地方之後,徐三立於樹下,舉頭四顧,見這地方果然是和她先前所想,一般無二,自然是十分滿意。

她將蔡老兒請離之後,便獨自一人,先是揮汗破土,費了不少工夫,挖了個七八寸深的坑出來,接著又將那晁四舊衣,疊得四四方方,小心擱入土坑之內,而後埋土合上,以手撫平。

忙完這一通後,徐三娘擦了把汗,撐著腿立起身來,又將那無字木碑,深深扎入衣冠冢側。一切妥當之後,她跪坐於衣冠冢前,頭抵著那無字木碑,恍惚之間,竟覺得這木碑不復冰涼潮溼,而雙手所觸,亦從堅硬的木料、沾指的土屑,變作了溫熱柔軟的活人身軀。

徐三心知肚明,這不過是她的幻覺而已,但她仍是緊閉雙眼,近乎貪婪地嗅著那輕淺花香,依偎在那白衣少年的懷抱裡,遲遲不願睜開眼來,面對冰冷殘酷的現實。

淚珠如斷了線似地,不住地墜入塵土裡去。徐三於墓前閉緊雙目,咬牙低聲道:「前世無人救我,今生無人救你,那我也不管不顧了,哪怕拼了這條性命,我也要救另一個我,另一個你!」

言罷之後,她遽然睜開眼來,一把抹掉那不爭氣的淚,隨即雙手扶住無字墓碑,一字一頓,沉聲說道:「四郎,小碗蓮已經死了,我也不知我是誰。但我不管我是誰,我都要你看著我。我不但要為你討回公道,我還要為千千萬萬個你,討回一個,也許沒有人覺得是公道的公道!」

徐三是後悔的。但是事已至此,後悔已然沒有半點用處。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,她必須打起精神,為了她心中所圖,而努力,而奮鬥。

她如果想要顛覆一個公理,那麼她所唯一能做的,就是儘可能地,接近權力中心。而在這個女尊男卑的封建社會里,她唯一可走的路,就是科舉。而若要備考科舉,那麼她首先,就必須要有一個有名望、有身家、有才學的師父。畢竟這官場之中,最是講究師門出身,她乃是寒門書生,已然落了下風,只有拜得名師,才能扳回一城。

下了後山之後,徐三便到了集市裡去,東奔西走,買齊束脩六禮,接著馬不停蹄,朝著杏花巷行了過去。她懷抱六禮,步履如風,走到羅昀門前,幾番叫門,卻是無人應答,約莫是那羅五娘有事出門,並不在家。徐三別無他法,只得在門前苦等。

夜色漸深,大雨如傾。徐三跪在羅氏門前,一手撐傘,紋絲不動。她的身子雖溼了大半,布履更是全然被雨水浸透,而她懷中的束脩六禮,卻是乾乾淨淨,一絲雨珠也未曾沾染。

雖說已是仲春時節,不比臘月寒重,但春寒本就有料峭之名,更何況此時已經入夜,風雨無情,寒意沁骨,而這徐三身上,卻只一件薄布衫兒,且還被春雨澆溼大半。饒是如此,她也不曾動搖,只垂下眸來,緊抿薄唇,不言不語,等著羅氏歸來。

先前她聽韓小犬提起過一句,說是官家最怕姓羅的,但又萬萬動不得姓羅的。後來她又跟崔鈿打聽過,那小娘子便說了,這羅家並非名門望族,但卻是京中赫赫有名的進士世家,開國五十餘年以來,攏共出過百餘名進士。非但如此,這羅氏一族,出的最多的,便是犯言直諫的賢臣……只不過,可能就是因為這個緣故,羅氏女兒,官階再高,也高不到哪兒去。

羅昀這個名頭,崔鈿模模糊糊地,怎麼想也想不起,便只能就此作罷。但徐三心裡已經有了猜測,那婦人乃是開封口音,又與李知縣有些交情,性情更是冷硬,說起話來直截了當,不留分毫情面,十有八九,就是羅氏族人。

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,最好的人選了。為了拜入羅昀名下,淋雨算甚麼?下跪算甚麼?此後不復梳妝,任由妝匣落灰,亦是無妨,全都值得!

徐三跪於雨中,強忍著不打寒顫,只緊緊抱著懷中六禮,苦苦強撐下去。而她這一撐,便直接撐到了半夜三更。

此時雨鳴簷下,勢頭稍減,徐三正兀自思量之時,忽地聽得身後有腳步聲愈行愈近。她精神一振,驚起回首,便見漆黑之中,那沾著假須的婦人緩步而來,手撐紙傘,低頭瞥了她兩眼,卻是一句話兒也未說,徑直繞過了她去。

徐三薄唇緊抿,懷抱六禮,眼看著婦人繞行而過,推開門板,入得院內,對自己卻是不理不睬,置若罔聞。她心中一緊,面上卻是平靜無波,只單手撐傘,挺直脊樑,不變亦不亂,繼續跪於羅五門前,紋絲不動。

約莫過了一炷香後,徐三正兀自思量之時,忽地聽得吱呀一聲,卻是那兩扇緊閉著的門扇,復又由人推了開來。她微微抬眼,便見羅五娘立在簷下,面容冷硬,嘴角下撇,人雖瞧著有些可怕,但她的懷裡頭,卻搭著條茜紅毯子,顯而易見,是給這徐三送過來的。

徐三一眼瞥見她手中之物,知道這婦人已然態度鬆動,當即俯身叩首,額頭死死抵於雨水之中,口中則朗聲說道:「在下徐挽瀾,願奉先生為師,日後必當尊師重道,謹從教諭,事師猶事母也。若為學,則專心一志,思慮熟察;若為官,必以身許國,與民無害!」

羅五娘微微眯眼,俯視著她,沉聲說道:「如有違悖?」

徐三倏地抬起頭來,滿眼堅定,一字一頓地道:「徐某可以立下字據,畫押為證。從今以後,我若是事師不尊、為學不謹、為官不為,有違今日誓言,師父只管殺了我便是!徐三若是喪命於師父之手,必是無怨無悔,不予追究!」

羅五娘默不作聲,又垂下眼來,掃量了她半晌,方才沉沉說道:「起來罷。從今以後,喚我一聲先生便是。」

徐三聞得此言,眼中一亮,知是拜師已成,只覺胸膛內十分熾熱,連忙又伏跪在地,重重地磕了個頭。她立起身來,先雙手捧著六禮奉上,而後又自羅昀手中接過毯子,披蓋於肩,隨著她步入院內。

師徒二人坐於蒲團之上,隔著一方茶案,伴著一盞孤燈,耳聽夜雨,手捧熱茶,長談起來。徐三先前的長衫已然被雨浸透,幸而那羅五娘,倒也是個面冷心熱的,非但拿了自己的舊衣,讓她換上,更還用巾子浸上熱水,讓她擦拭了一番身子。徐三見她如此,自是有了幾分感念。

她伏跪而坐,輕抿了口熱茶,垂眸看著那縷縷白煙,接著便聽得羅五娘沉聲問道:「我雖收了你為徒,但這可不是說,我就會對你傾囊相授。我教你幾分,授你幾成,全都要看你從前的底子、今日的志氣,以及日後的出息。你若是崑山之玉,可造之材,那我必會達人立人,作育人材;但你若是斗筲之器,糞土之牆,那就對不住了,我管都不會管你。」

徐三這人,有一個能耐,便是見人說人話,見鬼說鬼話,遇上不人不鬼的,只管順著它說話。羅五娘乃是不苟言笑之人,徐三自是清楚,該要如何與她相處。眼下聽得羅昀所言,她連忙凝聲應道:「定不辜負先生所望。」

羅昀掃了她兩眼,隨即嘆了口氣,緩聲說道:「李知縣先前跟我說,我的性子太方,你的性子過圓,若能湊到一塊兒,時日久了,或能有所中和,因此才從中搭橋,引薦你做我的徒弟。只是我想問你一句,你只知我姓羅為昀,可曾知曉我的來歷?」

徐三想了想,老實答道:「祥符羅氏,多出諍臣,向來是直言敢諫,風骨峭峻。我觀先生行止,頗有羅氏之風。」

那婦人瞥了她兩眼,隨即扯了下唇,輕聲說道:「你猜的沒錯。我就是羅家人。」她稍稍一頓,又看了徐三一眼,故意嘆氣道:「只可惜先生我,也不過是個無名之輩罷了。」

她言罷之後,這便扶著茶案,立起身來,少頃過後,捧了十數本書冊過來。徐三把著眼兒一看,知是科舉所需書籍,就跟高考教材似的,連忙接了過來。羅昀撐著茶案,坐下身來,隨即沉聲說道:

「今年立秋之日,即是州試之時,滿打滿算,只餘下三個月。而下一次州試,就要等到三年之後。我知道你這丫頭,有些本事,但這本事到底有多大,用到讀書上頭,又能否行得通,我和你都拿不準。因而今年這次考試,你也不必太過上心,試一試身手便是。」

徐三點了點頭,也知羅昀這話,說的確實在理。就把這科舉考試,比成高考來說,要想在州試得中,就相當於現代考生,在一個縣或市裡考到前一百名。徐三隻有三個月的複習時間,且又不能完全脫產,還要打官司、寫狀書,甚至還得為晁四復仇,想要中得舉人,那也絕非易事。

羅昀暗暗觀察著她的神情,將她的種種反應,記於心間,隨即又緩緩說起了科舉之事來。徐三用心聽著,也對本朝的科舉取士制度,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
當年宋十三娘開國之後,並未完全承襲前朝舊制,而是依據女尊男卑的國情,對於科舉制度,也做了種種改革。

一來,先說這錄取比例。由於開國之初,識字的女子實在是少之又少,因而在前十幾年裡頭,但凡識點兒字的女人,基本都做了文臣,而稍微有點兒力氣的小娘子,則都充作了武官。後來之人,回想起來,都扼腕而嘆,直罵自己沒生在好時候,否則現如今該也是官宦人家了,福廕子孫,興旺發達,豈不快哉。

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,一方面,由於缺乏女性人才,在開國之初,朝中仍有許多男子為官,但是這些男人行事之時,往往百般受制,至於擢升提拔,更是全然無望;另一方面,女人們翻身做主之後,表現出了空前的學習熱情,而宋十三娘在改革科舉時,更是大大提升了錄取比例。

由此一來,開國前十年內,女性人才不斷湧現,朝中男兒則被接連替換,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勉強也說得上是「和平更迭」。只是雖有不少男人,願意接受這種所謂的「和平」,但仍有許多朝中男子,卻是滿心不甘,暗中籌謀佈局,及至開國第十五年時,便有了史稱「崇政殿之亂」一案。此番血洗過後,朝中再無一男子為官。

只是現如今,這女尊男卑的大宋國,早就過了最缺人的時候。而國策之中,又有所規定,但凡女子,必須識字。無論是繁華如京都,還是偏遠如壽春,只要哪家生了女兒,便會有差役登上門來,送上《千字文》一冊,並遵囑其母,務必要讓女兒識得這書冊中的每一個字。而到了這女兒十二歲時,則還要參加由地方官府主辦的所謂「會試」,若是這女郎不能將《千字文》默出八成以上,那她所面臨的,就將是重額罰金與連日勞役。

在這樣的制度下,一來,人人皆識字,無論哪個小娘子,都是能寫會讀,每逢州試之時,個個也都想著考上一回,試試運氣;二來,科舉考試的錄取比例,也已經大大縮減。這就是時人為何常常感慨,都說自己晚生了許多年,沒趕上開國之初的好時候。也恰是因此,即便是州試,徐三所面臨的競爭壓力,也是著實不可小覷。

此外,每個州府的錄取人數,也是根據往年考試,以及各州府的人口數量、經濟狀況、歷年繳納稅額多少來決定的。富庶之地,所錄舉人便多,而貧瘠之州,中的舉人就少。

那秦嬌娥不在壽春讀書,轉而跑到了廬州去,也是因為廬州的錄取定額,要比壽春縣所在的壽州多上幾十人。她那大姐秦嬌蕊,已然埋頭苦讀多年,自負才學,無所畏懼,因而打定了主意,就待在這壽春考試,但秦嬌娥的狀況,卻是有些不同,她準備得很是倉促,為了多些勝率,只能轉戰別處。

二來,便說這考試科目,也是宋十三娘改革的一個重點。本朝應試科目,比之現代高考,還要多上幾門。武舉暫且不說,就說這文舉,一要考詩文,二要考算學,三則是律法,其餘還有:史論、策論、兵法、地經、曆法、孝經、常科,總共有十門之多。其中,所謂常科,便是常識知識,考的大多是其餘科目所未曾覆蓋到的領域,而這孝經一科,則是當朝官家登基之後,為了彰顯仁政,額外加上去的一門。

雖說最後的名次排行,是按照綜合科目來比較,但宋十三娘設定如此之多的科目,卻並不是為了選出一個全科通才,而是要最大可能地挖掘人才。譬如說,如果某位女郎很是偏科,舉人都考不上,但曆法一門,卻是十分突出,名列前茅,那麼地方官府便會將她列至「特奏名」的名單內,再由「司天監」另行考核。從某種角度而言,這樣的一種錄取方式,也算是不拘一格,有的放矢。

三來,在這高考教材及參考書目上,宋十三娘也做了不小的改動。從前那些經史子集,諸如《論語》《史記》等等,早都被列做了禁書。現如今這宋朝所用的典籍書目,皆是宋十三娘令翰林院重新編著,其實說到底,大多不過是換湯不換藥,刪改幾句不合時宜的,之後再將作書之人換作女人罷了。

燭花紅,焰火明,徐三坐於蒲團之上,微微蹙眉,一邊低頭翻看著手中典籍,一邊聽得羅昀將這科舉之制詳細道來。

她心裡清楚的很,僅僅三個月,十門科目,數千名競爭者,要想在其中拔得頭籌,這可絕非容易之事。但是,她的時間已然不多了,萬不能再耽擱下去。

立秋州試,她成就是成,不成也得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