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雪霽,二人又纏綿到半下午時,徐三眼瞧著簾外風雪又起,若是不走,約莫還要在此待上一宿,這才依依不捨,與晁四郎別過。
晁四郎雖是心有不捨,卻也不好直言,亦不願在面上顯露,只穿好衣裳,撐起綠油紙傘,將她送到山腳,又立於風雪之間,望著她漸行漸遠。
徐三娘冒著風雪,行至家門之前,眯著眼兒一望,便見一架馬車停在門前,瞧著很是眼生。她也不曾多想,只當與自己無干,這便收攏繡襖,有些艱難地邁著步子,繞過車馬,朝著門前行去。
誰曾想待她緩步而行,繞到那馬車一側之時,忽見一隻大手掀開車簾,指間帶著翠玉扳指,那玉色清透無暇,襯得那隻手顯得纖長而又光潔。她眉頭輕蹙,不由駐足看去,又見一人自車簾間探出頭來,容貌俊美,眸色陰晦,眉宇之間則帶著幾分不耐之色,恰是那從天墜地、虎落平陽的韓郎君韓元琨。
徐三這才想起來,先前崔鈿說了,魏府之事已了,想來這韓小犬,多半也已然脫身。只是他好不容易才自籠中逃出,不想著趕緊離開壽春,反而來了她家門前,尋她見面,這又是何道理?
那韓小犬很不耐煩,居高臨下地睨了她幾眼,隨即挑眉沉聲道:「上車來。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徐三稍一思忖,依言而行,扶著車架,便要登上車來。韓小犬卻是冷哼一聲,嫌她手腳太慢,索性拉著她的胳膊一扯,將她徑直拽進車廂裡來。
他這狠狠一扯,令徐三娘全無防備,幸而他力道也算得當,倒也不曾傷著徐三。徐三娘心下一嘆,揉了兩下自己的臂膀,接著眯眼而笑,巧聲言曰:
「可喜可賀,可喜可賀。正所謂是‘鳥出樊籠馬脫韁’,打從今日起,阿郎便能重返京都,復享榮華,再不必受制於人,垂頭仰飼。管它甚麼羊羔美酒,還是甚麼流香酒薔薇露,阿郎以後是想喝多少,便能喝多少,實在教我等豔羨不已。」
韓小犬目光沉沉,緩緩抬眼,並不理她這番真真假假的賀辭,只冷笑道:「昨夜裡頭,我上門來尋你,你卻並不在家。今日這太陽都快下山了,你才晃悠著回來。徐老三,你這是上哪兒歇宿去了?」
徐三笑容一滯,只打算隨意找個由頭,敷衍過去,不曾想那韓小犬冷冷掃量著她,又沉聲問道:「你這衣帶上頭,從哪兒沾來的血?徐老三,你該不會趁著夜黑風高,去哪家殺人去了罷?」
徐三娘不能老實回答,也不會老實回答。她笑吟吟地望著這韓小犬,顧左右而言他,輕聲笑道:「你是怎麼逃出來的?又為何非要等到正月不可?我這心裡頭滿是謎團,你可願給我開解開解?」
那韓小犬見她並不應答,心中惱火,稍稍一思,便已猜得幾分。他強壓心火,墨眉緊蹙,稍稍移開目光,不再看這徐三,接著扯起唇角,冷冷說道:「那姓魏的婆娘,已然是死了乾淨。魏府的理事大權,全都落在了魏三孃的手裡頭。她看在崔知縣的面子上,將我的身契,又還歸於我,我這才脫籠而出,重獲自由。」
他此言一齣,徐三娘驟然一驚,連忙出言細問:「死了?魏大娘死了?怎麼死的?」
她稍稍一頓,又絞著帕子,壓低聲音,皺眉問道:「還有魏四娘呢?人言道是‘凡出言,信為先’。你對她,雖多半是虛情假意,不得不逢場作戲,但你既然有言在先,還是不要棄信違義得好。」
她說的這一番話兒,落入那韓小犬耳中,噌地一下,便將他這無名火,點成了燎原大火。那男人向後一靠,懶懶抬眼,勾唇嗤笑道:「反正在你心裡,我也不是甚麼好人。那我便老實告訴你,魏大是我殺的,魏四是我騙的!一個當我是俎上之肉,狗彘不如,另一個色令智昏,愚不可及!我在魏府所受屈辱,管它十倍百倍,我都要奉還回去!」
他言及此處,又傾身向前,一把鉗住徐三的細腕,逼視著她那雙清亮的眸子,咬牙發狠道:「你不是訟師麼?你不是厲害麼?你不是甚麼官司都能打贏麼?我可是個殺人犯,明日天一亮,就要逃到開封去了,你何不趕緊拴住了我,將我移交到縣府衙門去?」
徐三娘皺著眉頭,瞥了他兩眼,隨即一笑,言語間帶著些許無奈,跟哄小孩兒似地輕聲笑道:「你呀,多大的人了,氣性恁大,張口就全是氣話。我清楚得很,魏大之死,雖與你脫不了干係,但絕不是你親自動的手。行了,你也甭衝我發火了,趕緊將那魏府之事,跟我說個明白罷。」
韓小犬見她如此,冷哼一聲,又移開視線,眼望著簾外風雪,薄唇緊抿,一言不發,半晌過後,方才又回過頭來,將那魏府之事,說了個仔細明白。
殺死魏大娘之人,並非韓小犬,而是魏四娘。而這魏府之事的幕後黑手,不是別人,正是那做漕運買賣,不顯山不露水的魏三娘是也。她與魏大娘乃是同胞姊妹,下手卻是如此陰毒狠辣,這可實在讓徐三有些訝異。
那魏三自己也有生財之道,漕運買賣做得風風火火,看起來也是精明人兒,如何會為了那些個生不帶來、死不帶去的阿堵之物,而暗中盤算,引誘姊妹殘殺,害得一個鋃鐺入獄,另一個命喪黃泉?
徐三眉頭緊蹙,也顧不上自己那還被鉗握著的手腕,忙又出言,只想問個究竟。韓小犬見她尋問,緩緩垂眸,扯唇嗤笑,冷冷說道:「魏家的腌臢事兒,足足牽涉了幾代人,我可沒那等閒工夫,前前後後,問個底兒掉,又費這嘴皮子,跟你講個明白。」
他雖話裡滿是嫌棄,可緊接著,卻還是把魏府之事,對著徐三詳細道來。卻原來這魏三娘,和魏大娘並不是同父所生,這個中曲直,倒和那弒母的魏二孃,是個差不多的故事。韓小犬更是認為,魏二孃之所以生出殺母之心,多半與魏三孃的唆使也脫不開干係。
魏三藉著魏二之手,弒殺了親生母親;分家之時,她又推說自己長年在外,行船奔波,無暇他顧,便將魏四娘推到了魏大娘府上,在這魏大府中,安插了一顆棋子;而在其後吃酒之時,這魏三娘細心而探,見那魏四滿面紅暈,神魂顛倒,顯然是對韓小犬動了芳心,便又心上一計,決定將魏四這顆棋子,徹底派上用場。
她買通僕侍,暗中接近韓小犬,讓他勾引魏四,若是得手,便會給他身契,令他脫身。而那韓小犬,是何等心高氣傲之人,便是用斷釵自戕,也不願出賣色相。只是他雖不情不願,嚴辭推拒,可他身邊卻有個僕婦,早就被魏三買通,時不時便讓魏四和他偶遇一回,說些體己話兒,甚至還收下魏四所贈之物,假傳韓氏之言,這才有了先前徐三撞見二人相會之事,及那魏四娘對徐三所說之話。
徐三憶及過往,微微蹙眉,接著便聽得韓小犬緊抿薄唇,垂眸說道:「只是即如你先前所言,魏大之死,雖非我親手所為,卻也與我脫不了干係。我在籠中之際,前前後後,只見著了魏四一個。我若想遞出訊息,只能求諸於她。她因我而生出妄念,又受那魏三唆使,重蹈魏二舊轍,手刃親姊,做出了骨肉相殘之事。如此說來,我亦是有罪之人,誰人都開脫不得。」
徐三娘聽得前因後果,不由愁眉鎖眼,喟然嘆息,只想那魏大娘,雖有百般不好,千般壞處,可到底也是一條人命。那婦人生前享得錦衣玉食,榮華富貴,又有韓小犬這般的美人從旁侍奉,當真是逍遙自在,好不快活,只是又有誰能料到,捻指之間,她便赴了阿母后塵,被小妹親手弒殺,就此一命嗚呼,死不瞑目!
眼瞧著徐三愁眉不展,為那魏大之死而搖頭感慨,韓小犬冷冷一笑,又眯眼說道:「徐老三,我若是你,可絕不會為這婆娘,嘆哪怕一口氣,掉哪怕一滴淚。她先前中酒之時,可是跟我說起過你。她說,徐老三聰明一世,糊塗一時,嘴皮子再利索也是無用,徐家這好日子馬上就要到頭兒了。」
聽得韓小犬之言,徐三驟然抬起頭來,眯眼問道:「你這話甚麼意思?」
韓小犬拉著她的腕子,冷冷扯起唇角,諷笑道:「聰明如你,該不會瞧不出來罷?你先前給一個小老頭兒打過官司,當堂發難,嚇得對家跪倒在地,你總不會忘了個一乾二淨罷?」
徐三娘這才回憶起來,這韓小犬所說的,正是那蔡大善人與蔡老兒一案。她眉頭蹙起,垂眸細思,又聽得韓小犬沉聲說道:「蔡大善人之所以致富發家,全是因為攀上了太常卿袁氏這戶親事。你當時嚇得那蔡氏婦人,魂飛魄散,跪於公堂,淪為一時笑柄,人家好歹是富商大賈,如何能嚥下這一口氣?」
徐三這下明白過來了,眯起眼來,低聲說道:「後頭我接了岳家的案子,又招惹了太常卿袁氏。兩家本就沾親帶故,現如今又同仇敵愾,乾脆結為一夥,潛慮密謀,暗中搗鬼。」
韓小犬冷哼一聲,又挑眉道:「我聽魏大說,你先前反敗為勝,一雪前恥,那秦家大姐兒,自是不甘心得很,便為這兩家藉箸代籌,出謀劃策。觀蓮廟會上的賭局也好,賈府那騙婚圈套也罷,都是這秦嬌蕊的主意。魏大娘長目飛耳,訊息靈通,早知這前因後果,可她倒好,旁觀袖手,坐視不理,任你去吃幾回酒,說多少奉承話兒,她都不跟你透一絲風聲。」
他移開眼來,跟撒氣似的,猛地鬆掉徐三孃的手腕,又抱臂諷笑道:「這腌臢混沌的娘賊畜生,你當她是真朋友,她拿你作馬屁鬼,眼睜睜地瞧著你往火坑裡鑽!可你倒好,她死了也是活該,你卻還替她扼腕嘆息!」
徐三的態度,卻遠不如他所想的那般激憤。她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,隨即無奈道:「人皆有罪,她罪不至死。反倒是魏三娘,弒母、殺姐、囚妹,罔顧人倫,喪天害理,當真是罪大惡極。只是她卻是個聰明人,玩兒的都是陰招,很難抓到甚麼把柄。你方才也說了,魏四娘之所以憤而拔釵,死死插進魏大脖子裡,一方面是為了你,另一方面,也是她久被欺壓,積怨已深。便是你當堂作證,也無法證明魏三所為,與魏四殺姐一案,有甚麼直接關聯。」
徐三娘低下頭來,揉著自己那又被掐紅的腕子,皺眉笑道:「此乃三十六計之三,借刀殺人是也。引風吹火,作壁上觀,惹起血雨腥風,卻又能全身而退,當真高明。這魏三娘,是個厲害人物。依我之見,岳氏喪女之後,已然消沉頹靡,難成氣候,再過些年頭,這壽春首富,便該換作是這魏三娘了。」
韓小犬聞言,又蹙眉問道:「那你以後,又是撥得甚麼算盤?」
徐三聽得此問,只是一笑,並不應答,轉而反問道:「你呢?回了開封之後,你又有何打算?」
二人相對無言,唯有風雪靜寂。徐三是不願與他多說,而韓小犬則是見她不應,心中惱火,故而也憋著股勁兒,強忍著不說。
徐三娘緩緩抬眼,見那韓元琨緊抿薄唇,直直地盯著她,不由失笑,又彎腰起身,輕聲道:「韓郎一去,不知何日再會。咱兩個雖沒甚麼交情,但我總歸是盼著你好的。以後氣性小些,別老跟自己過不去了。魏府舊事,便當作過眼煙雲,一併忘卻了罷。」
聽她說了「沒甚麼交情」這幾個字後,韓元琨只覺得愈發惱火起來。他緩緩抬眼,眸光深晦,死死盯著那小娘子的俏麗臉龐,半晌過後,冷哼一聲,揮了揮手,這便算作就此別過。
韓小犬可算將她看透了。這徐三娘,是個明白人,可謂是世事洞明,人情練達,只是不知為何,每每遇事,她卻總是畏刀避劍,退縮不前。按理來說,她長於貧寒之家,生來聰慧機敏,又是銳意進取之人,該是抱負不凡才對,為何卻只想著安於一隅,消極應付?
不過,恰如魏大所說,徐家的好日子,就快要到頭了。窮則思變,到那時候,這徐三便是想以退為進,也是道盡途殫,再無退路。
徐三下車之後,韓小犬掀開車簾,抿唇而望,眼瞧著風雪之中,那小娘子裹著繡襖,邁入院內,而在門扇縫隙之間,則有一張男子的臉一閃而過。雖不過匆匆一瞥,但韓小犬也瞧得真切,那郎君生得一雙桃花眼兒,水汪汪的,似顰未顰,很是招人。
韓小犬冷哼一聲,驟地放下車簾。他倚靠車壁,抱著雙臂,兀自思量起來。
先前他聽魏大所說,這徐三在後山裡,金屋藏嬌,養了個賤籍郎君。她這些日子,熬油費火,營營逐逐,拼了命似地賺銀子,多半也與那郎君脫不了干係。
只是魏大娘還說了,那蔡袁兩家,早就盯上這賣花郎了——倒也不單單是為了膈應這徐三娘,而是那賣花郎親手所種的似荷蓮,自打被崔鈿看過之後,這名頭便傳入了那有心人耳中。
若是能人花兩得,對於這兩戶宦達人家來說,著實是樁便宜買賣。又能搶了徐三的心上人,致使鴛鴦離散,勞燕分飛,報了先前的官非之仇,又能借著似荷蓮,在官家面前,顯露頭臉,這可真是一箭雙鵰,兩全其美。
魏大娘知道箇中究竟,可卻因為不願沾惹麻煩,而對徐三隱而不述。韓小犬對徐三瞞而不說,卻懷的是另一番心思了……一點說不清,道不明的曖昧心思。
風雪之中,車架轆轆而動,韓元琨輕輕抬手,拂去那睫羽之上,沾著的點點融雪,只覺得指間微溼,心上驀然一動。他不由得緩緩勾唇,生出了一種預感來——他還會再見到徐三的。不在壽春,而在京都。一定會的,一定。
韓小犬脫身之後,重歸京都,而魏府之案,不過數日,便已結清。魏四娘手刃親姊,罪大惡極,被處之以極刑,而魏三娘則得償所願,非但除盡一切仇讎,更還得著了萬貫家財、滿堂金玉,及那裡裡外外的房產商鋪。人生無定,世事如夢,大抵如是,莫能釐清。
卻說暮去朝來,銅壺刻漏,轉眼之間,已至清明時分。而依照這宋朝規矩,寒食節前後,足足要放上七日長假,其間則萬萬不可燒火炊食,只能吃些寒涼冷物。
只是眾人皆放了假,得了閒,而這徐三娘,因乾的是訟師行當,所以衙門不關門,她便也不能歇下。
這日里黃昏月上,她才從那事主的院落走出,因飲了些酒,故而有些微醺,幸而這戶人家也是出手闊綽,她掂了掂手裡頭的荷囊,又藉著月光一看,只見裡頭攏共裝了有五個金錠,不由彎唇而笑,又將荷囊仔細收好。
徐三娘踏月而行,負手於後,仰起頭來,眼望著眾星羅列,月落夜闌,只覺得心間開闊,很是舒坦。
一來,她的銀子,已經攢得差不多了,小一年來,食不暇飽,寢不遑安,總算是有所收穫;二來,前兩日她得了訊息,崔鈿告與她說,官家已經起駕,這一路走來,待到五月中時,約莫就會駕臨壽春;三者,連月以來,她與晁四郎水乳交融,鳳協鸞和,而那晁四郎的似荷蓮,長勢很是不錯,及至暮春,多半也能如願綻放。
這般想著,徐三很是高興。歸於家中之後,她又將事主賜下的吃食,一一拿出,喚了阿母及弟弟前來,且共品嚐。那戶人家給的吃食,都是應時之物,亦是寒食節前做出來的,諸如「寒具」、「子推」、「餳糖韻果」等,倒也十分可口美味。
那所謂餳糖韻果,其實就是麥芽糖人,填不飽肚子,不過是逗趣罷了。徐阿母也好,貞哥兒也罷,都不過是瞧上兩眼,偏那唐玉藻,很愛這等玩物,拿在手中,便喜滋滋地不肯放下。
徐三娘閒坐院中,手持團扇,抵於紅唇之下,笑吟吟地看著那小狐狸。那唐小郎見她看自己,自然是十分高興,忙不迭地賣弄起來。他微啟薄唇,伸出小舌,對著那糖人來回舔舐,徐三瞧著,不由失笑,連聲斥他噁心,催他趕緊吃完,接著好似忽地想起了甚麼,趕緊又道:
「清明到了,院子裡那碗蓮,也該翻盆了。明日晌午,我恰好無事,你便跟我一塊兒,將那種藕取出來,重新栽種一番。」
唐玉藻一聽,舔了兩下唇邊的糖渣,哼唧一聲,只管應下。只是他這心裡頭,卻又是泛起了酸勁兒來。那花是賣花郎的,憑什麼要他來伺候?難不成以後那姓晁的進了門,也要他一同趨奉不成?大家都是賤籍出身,怎麼偏他高出一頭?
他這番心思,徐三自是不曉。她擱下團扇,微微蹙眉,低低嘟噥道:「今兒也不知是怎麼了,人都說左眼跳財,右眼跳禍,我這左眼睛,一直跳個不停,實在教我不能心安。」
唐玉藻眯著桃花眼兒,湊上來道:「娘子,要不讓奴給你揉揉?」
徐三掃他一眼,扯唇一笑,拿起團扇,衝他扇了兩下,才要說話,忽地聽得有人叫門。唐小郎撇了下嘴,連忙提步去開,抬眼一見,卻是趙屠婦尋上門來。
這幾日乃是寒食節,因而那豆腐攤子,暫時便也不用去擺。按理來說,這趙屠婦約莫也不會有甚麼要緊事兒,非要登門叨擾不可。唐小郎見來者是她,也是有些詫異,連忙出聲問道:「趙娘子深夜來訪,卻不知所為何事?」
趙屠婦眉頭緊蹙,重重一嘆,隨即微聲道:「且喚三娘過來,我有話要跟她交代。」
唐玉藻心中生疑,把著眼兒,匆匆一掃,見那婦人手裡頭捧著些衣物、書信,更是想不明白,只得依言轉身,輕言慢語,喚了徐三前來。
趙屠婦將這徐三娘拉至門外,定定然看了她兩眼,隨即又是一嘆,這才開口說道:「我長話短說,你可千萬要挺住了。那晁穩婆毀了和你的約,將兒子送到賈府裡頭了。晁四的身契,已然落入了他家手裡頭。晁穩婆不想見你,便託我過來,把這契書歸還於你,至於要賠付的銀錢,隔日賈家也會送來。四郎揹著他娘,又偷偷塞給我一件衣物,說是要交與你手中。我不解其意,只盼著你能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