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半年之前,觀蓮廟會的最後一日,你帶著貞哥兒,還有那小狐狸精,上街遊轉。咱兩個在橋尾遇著了,你還跟我提起過,說是廟會上有個攤子,你家阿母去賭了錢,說是轉眼之間,銀子翻番。我聽了之後,便覺得不大對勁。」
崔鈿勾起唇角,緩緩說道:「誰人要在廟會擺攤,都得事先到縣衙申報。我把那些個博戲攤子,全都堆到了一塊兒去,把他們趕到了清河邊上,而你家阿母賭的那攤子,卻是在另一條街上。這足以見得,這個賭錢的攤子,乃是有人私設的。我聽了之後,便到了你說的那個地兒,想要抓個人贓並獲,不曾想尋摸了遍,卻是再沒找到。」
崔鈿言盡於此,徐三娘卻是明白了過來。那攤子未經申報,且只擺了短短兩日,而馮牙婆,還死命拉著徐榮桂去賭,甚至不惜自掏腰包,主動借錢。這事兒越是深想,便越讓人覺得可疑,分明是有人故意設局,要讓那徐家阿母賭個血本無歸,債臺高築,塌下窟窿。
還有貞哥兒的親事,來回換了幾個媒婆,說的卻都很是沒譜。怎麼這壽春縣的奸人歹人,全都扮作好模好樣,非要跟她家說親來了?先前徐三隻覺得是倒霉,如今一想,卻是明白過來,這並非是老天爺不開眼,實在是有心人故意為之。
這半年來,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。正所謂是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,她若是不趕緊將那有心人揪出來,只怕終有一日,或是她自己,或是她家裡人,遲早要落入那人的陷阱中去。思及此處,徐挽瀾心上不由一緊,眉頭也霎時間擰到了一塊兒去。
她站起身來,抬袖拱手,這就打算拜辭而去,不曾想那崔鈿見她急著要走,趕緊出聲將她喚住,隨即無奈笑道:「徐老三,你別急著走,我這兒還有話沒交代完呢。你今日有事問我,我呢,恰好也有些事兒,非得你幫忙不可。」
徐三聞言,連忙正色,接著便聽得那崔娘子嘆了口氣,挑眉說道:「我問你,韓元琨這個名字,你可曾聽人提起過?」
這所謂韓元琨,即是那韓小犬的本名,徐三娘聽魏大娘提起過,自然也有些印象。現如今崔鈿忽地問起這韓小犬的事,徐三娘聽在耳中,不由一怔,隨即點了點頭,如實答道:「他在魏大娘身邊伺候,我每次去那魏府,幾乎都能瞧見他的面。雖算不得有多相熟,但總歸是能說上話兒的。」
崔鈿聞言,鳳眼一眯,高聲冷笑道:「我就知道!那姓魏的著實可恨,連我都敢欺瞞。前些日子,我收了山大王送來的信,說是要將那姓韓的買回去。我找來牙婆一問,那牙婆說這韓元琨,現如今就在魏大娘府上。我便遣了差役,讓她們登門去找魏大,哪知這婆娘竟給我裝聾賣傻,咬死不認,非說府裡內外,從沒有過這等人物。我氣不過,乾脆讓差役直接去搜,哪知東翻西倒,鑽頭覓縫,到頭來也沒瞧見那郎君的人影兒。」
徐挽瀾聽得雲裡霧裡的,稍稍蹙眉,又追問道:「這山大王是誰?他又為何,要將那韓郎君買回去?」
崔鈿略感倦怠,伸手揉著眉心,低聲說道:「你該也知道,宮裡頭管皇子不叫皇子,都喊‘大王’。那小子排行第三,人稱‘三大王’,雖才十三四歲,可卻性情乖戾,肆意妄為,誰人都不敢惹,時日久了,這‘三大王’便喊作了‘山大王’。他的生父,便是那已經病逝的韓皇后。聽到這兒,你多半也明白過來了,三大王和那韓郎君,說近了是親戚,說遠了,交情也不淺。現如今韓家這風聲過去了,山大王便起了心思,想要設法救他。」
言及此處,她重重嘆了口氣,無奈道:「從前在京中之時,欠下了那小子的人情。俗話說的好,欠債莫欠人情債,怎麼還,拿甚麼還,都是由債主說了算,我說了並不算數。人家又是正經的天潢貴胄,我一個小小的七品芝麻官,對他自然是招惹不能,也招惹不起。」
崔鈿癟著嘴,苦著臉,又伸出雙手,緊緊包住徐三孃的手兒,晃著她的手,可憐巴巴地哀求她道:「徐老三,你就行行好罷。你時不時就到魏府吃酒,想必和那婦人,也算是交情不錯。我不求你別的,只想請你給我當個說客,幫我把魏大說通,讓那婆娘心甘情願,老老實實地,把韓元琨的身契,交到我手裡頭來。至於錢的事兒,只要她別漫天要價,我都給得起她。」
徐三娘這人,向來是吃軟不吃硬。若是崔鈿以權勢來壓她,她或許就找個由頭,推拒了事,可現如今這小娘子晃著她的手兒,撒嬌賣痴,扮著可憐,說是壽春縣的地方官吧,可瞧著卻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而已,徐挽瀾看在眼中,難免有些心軟。
她稍稍垂眸,轉念一想,又兀自思量道:若是能將那韓小犬,自魏大娘手裡「救」出來,約莫也算得上是功德一件罷。
她先前瞧得分明,這魏大娘所貪愛的,不過是韓郎君的美貌。他之於她而言,僅僅是件漂亮華麗的錦衣繡襖罷了。若是衣裳丟了,那婦人或許會黯然傷心一陣子,又或許短時間內,再找不著替代之人,但衣裳到底是衣裳,常換常新,不足為道。
然而對於韓小犬來說,若是他能離了魏府,重回京都,這便是他人生中一個極為重要的轉折點。他雖仍是賤籍,卻不必再以美色侍人,做那圈牢養物,更不必為奴作婢,淪為俎上之肉。
思及此處,徐三娘稍稍一嘆,到底是應了下來,無奈道:「說老實話,我和魏家阿姐,不過是酒肉朋友,雖有些交情,可這交情,算不得多深。因而我雖有心幫你,且必會盡力而為,但這事到底能不能成,魏大娘又到底會不會老實放人,我拿不準,也不敢打包票,你可千萬莫要對我寄予厚望。」
崔鈿見她鬆口答應,立時轉憂為喜,手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,口中高興道:「好了,那我就放心了。你是誰啊,你可是咱壽春縣的徐巧嘴兒,你既然應承了下來,那這事兒是十拿九穩,保管能成。我呢,就甚麼都不做了,只管計日以期,佇候佳音。」
徐三見她如此,無奈搖頭,接著又細問她了幾句,問她是如何搜的魏府,又派了甚麼人去搜。接連問罷之後,徐三這才起身離去,直接轉到了縣衙後院,叫了徐榮桂出來,並將這賈府的一隻燕子,一隻大雁,以及心中猜度,前因後果,對著她詳細道來。
徐榮桂聽罷之後,立時變了臉色,心急火燎,高聲數落她道:「徐老三啊徐老三,你算哪門子聰明人?人家盯你都盯了半年了,又是要害你老孃,又是要糟蹋你親弟,你卻到了今日,才堪堪反應過來!依我來看,多半是你給人打官司的時候,不知道得罪了哪位貴人。你若是早先聽了我的話,去讀書習字考科舉,哪裡還會沾惹這等麻煩?早就到開封做大官了!」
徐三娘對她這一點最是厭煩,每回家中出了事,她不先想著如何解決,非要爭個是非對錯不可——當然了,只要被這徐阿母一說,徐三便全然沒有對的時候。
眼見得徐榮桂又開始數落教訓,徐三娘也懶得同她爭辯,只皺起眉頭,平聲緩道:「馮牙婆之流,你以後莫要再打交道;葉子戲之類的,甭管沾不沾錢,也絕對不許再碰。但凡有人拉你去賭,你都得給我記好了,這人沒安一分好心,只想看你身敗名裂,家破人亡!」
她的語氣很是平緩,可無形之間,卻是威嚴十足。徐榮桂聽著,心上不由一緊,雖有些不大情願,卻仍是低聲說道:「你說恁多作甚麼,我當然心裡有數了。那姓馮的,我早就不搭理她了。葉子戲甚麼的,我都十來天沒摸過了。」
徐三掃她一眼,又負手而立,緩緩說道:「這半年以來,到底是誰人在背後指使,你不必多想了,我肯定會將她揪出來,狠狠教訓她一回。至於給貞哥兒說親的那媒婆,若是她果真受人所託,故意給咱家下套兒,我必不會饒了她去,定然要讓她吃些苦頭。依我來看,咱們和賈家的這親事,也不必再說下去了。待我處理妥當,再說親也不遲。」
徐阿母雖知此事確實蹊蹺,但這心裡頭,卻還存著一分僥倖。她稍稍一想,又強自笑著,低聲說道:「老三你這話兒,也不能說得太死。或許是你想多了呢?說不定那媒婆就是個老實人,更不曾受人所託,燕子確實是燕子,大雁也確實是大雁,那甚麼掉包計,都不過是你捕風捉影,思慮過甚。若是人家分明沒這歹心,咱卻推了這門親事,平白無故冤枉了人家,豈不是耽擱了貞哥兒的金玉良緣?」
徐三娘勾唇一哂,隨即冷笑道:「先前我便覺得不大對勁。這賈文燕系出名門,祖上還做過大官,到她娘這一輩,方才家業凋零,大不如前。她一心想要光耀門楣,為此不惜奔赴千里,寄人籬下,每日里閉門讀書,力學不倦,只盼著有一日能朱衣點額,黃榜標名,入朝為官。再看看咱們徐家,一沒錢,二沒權,三沒勢,對她沒有半分借力,她如何會瞧得上咱家?」
徐三娘此言一齣,徐阿母發著怔,想要反駁,卻是無言以對。她抿了抿唇,嘆了口氣,這便挽起袖子,轉身回了院子裡做工。徐三娘皺起眉頭,思量半晌,這便出了縣衙後院,朝著魏府門首行了過去。
先前崔鈿派下數名差役,長刀在手,皂靴在底,來勢洶洶地闖入魏府,藉著搜尋飛賊的名義,將這魏府上下翻了個遍,卻還是沒找見韓小犬的影兒。魏大娘一臉無辜,說甚麼這採買僕役之事,都是下人辦的,和她毫無干係。飛賊也好,韓郎也罷,她都死咬牙關,一問三不知。
崔鈿見她如此,自然是被氣得火冒三丈,和她也算是徹底槓上了。這小娘子左思右想,又疑心那婦人將韓元琨關在了別間院落,乾脆每日派人盯梢,只盼著能瞧出一絲端倪,可誰知接連守了幾日,那魏大娘都不曾有過分毫破綻。崔鈿這下沒了法子,只得求了這徐三娘出馬。
徐三娘緩步行來,走到這魏府門前,紅唇緊抿,負手而立,好一會兒後,總算是拿定了主意。她無奈而笑,搖了搖頭,這便掀擺跨步,登上石階,在那硃紅大門前立穩身形,抬袖握住獸面銜環,高聲叫起了門來。
那魏大娘坐於府中,一聽下人來報,說是徐三娘尋上門來,這婦人不由冷冷一笑,立時便知曉了她的來意。
她二人雖說交情尚可,但即如徐三所說,不過是酒肉朋友罷了,只能玩樂,不能交心。因而這魏家阿姐,並不拿那徐三當回事兒,只管遣了下人,去告訴那徐三,說是主母上鋪子裡查賬去了,現下並不在府上,她若是有事在身,那隻能改日再來。
徐三娘一聽這話兒,抿唇一笑,不慌不忙地道:「徐某人今日登門叨擾,找的可不是魏家阿姐,而是咱家小妹魏四娘。四妹妹不必讀書,也不用做生意,往常都在府裡好生待著,想來今日,該也不例外罷?」
那僕婦可是沒想到她會來這麼一齣,聞得此言,張了張口,轉了轉眼珠兒,隨即強笑道:「真是不巧。四娘子去別家府上吃茶去了,現下也不在府中。」
徐三娘點了點頭,含笑道:「阿姐是大忙人兒,指不定甚麼時候回來呢,我便不等她了。但是四妹妹嘛,既是吃茶去了,約莫過不了多久,便會駕車回來了,我等等她便是。」
她笑眼彎彎,盯著那愈發慌張的僕婦,接著說道:「阿姐先前可是說過,她拿我當親姊妹一般,我若是要來府裡,哪一個都不能攔下。如今我不過是想進府裡頭暖和暖和,吃兩盞茶,順便等四妹妹回來,娘子該不會要攔我在外,讓我在寒風裡頭,挨餓受凍罷?」
她這一番快言快語,唬得那婆娘一時之間,竟有些回不過神兒來。這僕婦訥訥地張著嘴巴,心裡頭不住地發著慌,才打算要張口應對,便見那徐三娘又笑了笑,緩聲說道:
「阿姐或許是有甚麼不為人知的難處罷?我呢,自然也不想太難為你,你只要告訴了我,四妹妹去誰人府上吃茶了,我立刻轉身就走,絕不在此生事。這壽春縣城裡的人家,我也算是都有些交情,阿姐不便擔心,只要你說了姓,那我肯定能找著人。」
魏四娘眼下就在府中,這僕婦倒是想胡編亂造,敷衍過去,趕緊送走這利齒伶牙的徐巧嘴兒,可她偏又有些心驚膽怕,惟恐多說多錯,反被她抓了把柄,且又怕這徐三娘,當真找到她說的人家裡去,平白惹了事端出來,
僕婦愈想愈是慌亂,鬢角也被汗水沾溼。她抬袖抹了把汗,心上一橫,才打算隨便說個人家,趕緊將這瘟神打發走,不曾想便在此時,她身後有一女子輕聲說道:「瞧你,倒是糊塗了。我分明吃完茶便回了府,你又要徐三娘子,到何處去尋我呢?」
僕婦聞言,心上一緊,回頭一看,心中暗道不好。眼前這小娘子,一襲素裙,眉眼清秀,不是旁人,正是徐三要找的魏四娘子。
徐三瞧在眼中,卻是輕笑著搖了搖頭。若是那僕婦還打算扯謊,徐三自然有法子,逼得她不得不將自己迎入門內。然而眼下魏四娘出了面,還主動請了徐三進門,這事情可就容易多了。
徐三娘瞥了那僕婦兩眼,但笑不語,這便掀擺抬靴,跨門而入。她知道,自己這一回,卻是又賭對了。
先前她在院子裡撞見過韓小犬一回,只憑那郎君身上沾惹的氣味,便猜到他與魏四娘,多半有些不明不白的牽扯。在叩門之前,徐三便想清楚了——
一來,只要她今日進了這院子,她和魏大娘,以後便連酒肉朋友都做不成了;二來,她來找魏大娘,而魏大娘,定會找個由頭,推說自己不在,對她避而不見;三來,若是魏大娘不肯見她,那她要想和韓小犬說上話兒,便只能靠這暗藏一番心思的魏四娘了。
魏四娘在這邊迎了徐三進府,那邊廂魏大娘得了信兒,怒拍茶案,立時便惱火起來。只是她想了一想,又覺得多半出不了甚麼事兒——只要他們找不著韓小犬在哪兒,那就算不得是人贓並獲。甭管有多少人指認,都不過是空口無憑。至於這魏四娘,雖是不大聽話,可她也不是甚麼要緊人物,待那徐三走了,再教訓她也不遲。
魏大娘思及此處,冷笑一聲,這便召來僕侍,叫他們趕去四娘子的院子裡去,定要聽清楚這二人,到底說了些甚麼話兒。
魏大娘的奴僕得了令,急急忙忙,赴往魏四孃的小院。不曾想這幾人到了院門之前,定睛一看,便見兩扇門板緊緊閉住,抬手去推,也是紋絲不動。幾人犯了急,思來想去,乾脆疊起了羅漢,你踩著我肩膀,我扶著你腳跟,一個摞一個,著實很不容易。
而在這四方小院裡,廂房屏風後,魏四娘已然紅了雙眼,緊緊握住徐三孃的胳膊,將那韓小犬連日來的遭遇,對著她細細講了起來,泣聲說道:
「徐三娘,我求求你,你趕緊救救韓郎君罷!阿姐好狠的心,韓郎君是何等豔色,她倒捨得將他鎖在籠中,甚至還將那籠子,藏到了豬圈雞窩後頭!這還不算,她生怕韓郎君發出聲響,又堵住他的嘴,鎖了他的手腳,再用乾草垛,將四周都圍了起來,這才避過了知縣娘子的搜尋翻找。韓哥哥淪落如此,實在可憐,三娘子,求你救救他罷!」
徐三娘聽得此言,心上不由一震。她低下頭來,凝視著那哭紅了眼的小娘子,沉聲問道:「你又是如何知道的?魏大娘並不信你,必不會將此事說與你聽。」
魏四娘低低泣道:「先前我給韓哥哥送了個香囊,他雖不曾系在身上,卻也一直放在袖中,走到哪兒都要帶著。那日哥哥忽地不見,又有差役來府上搜尋,說甚麼要抓大盜飛賊。府裡頭亂作一團,我乾脆趁此機會,四下尋摸,只盼著能找到哥哥的藏身之處。找著找著,便在豬圈前頭的草垛裡,找見了我親手繡的這香囊。待差役娘子走了之後,夜裡我又偷摸尋到這豬圈,好不容易盼走了看守的僕婦,再繞過來一瞧,果然發現了被困在籠中的韓郎君。」
她稍稍一頓,微微咬唇,隨即又低聲說道:「韓哥哥跟我說了,阿姐費盡心思藏他,多半是京中有人來救他了。他還說,別人都信不過,只徐三娘你,約莫還能幫上點兒忙。」
徐三娘聽得這話,撇了下嘴,嘆了口氣,接著抬起手來,揉著眉心,輕聲說道:「那小子還說甚麼了?」
魏四娘咬著下唇,細一回想,猛地憶了起來,急忙抓著她說道:「怪我糊塗,這麼要緊的話兒,竟然才想起來,差點兒誤了大事。韓哥哥說了,說也不必趕著救他,等到過了臘月,進了正月,再來接應他也不遲。我想不通他這話的意思,而這想不明白的事兒,自然也不大記得牢,故而方才,竟是沒想起來。」
那韓小犬到底甚麼用意?他都這樣慘了,竟還不急著脫身?便是忍辱含垢,也要在魏府待到正月,他這是在暗中謀劃甚麼?
徐三娘這般想著,眉頭不由緊緊蹙起。她眯起眼來,細細打量著那貌不驚人的少女,半晌之後,勾了下唇角,口中則溫聲說道:「四妹妹,咱兩個現如今是一根繩兒上的螞蚱,你有甚麼事兒,也不必瞞了我去。我這人,口風緊,嘴巴嚴,也算是有名的,你只管放心便是。四妹妹,你就老實告訴我罷,你和韓郎君,是不是暗約偷期,私定終身了?」
徐三此言一齣,那魏四娘乍然紅了臉,眼睫毛忽閃忽閃,羞得不成樣子,忸怩半晌,方才低低說道:「我和韓哥哥,還不曾把話說開……只是,倒也不必說開。他願意跟我說話兒,願意對我笑,卻不對阿姐笑,願意收下我的香囊,且每日都帶在身上……箇中情意,不言自明。」
徐三娘聽得此言,心上不由一沉。她靜靜地瞧著魏四娘,眉頭微蹙,兀自思量起來——
這魏四娘十四五歲,正是情竇初開,懵懂無知的時候。那韓小犬若是果真心裡有她,又如何會遲遲不跟她挑明?有言道是困獸猶鬥,這韓郎君虎落平陽,已然是籠中窮鳥,走投無路,而這魏四娘,就是他迫不得已的「困獸之鬥」。
徐三娘思及此處,垂下眸來,默不作聲。可那魏四娘,卻是已經憋了太久,如今好不容易找著了個能放心說話的人,直恨不得將自己與韓小犬的每次相會,每次接近,每次若有若無的曖昧,都跟徐三娘講個一清二楚。徐三皺著眉,便聽得那少女羞澀說道:
「韓哥哥在籠中之時,已然答應了我了。他若是被京中貴人救了,說不定就會重歸貴籍,到那時候,他就能明媒正禮,嫁我為夫了。我娶了他,便也能抬作貴籍,離了壽春,到開封府去。我從阿姐手裡救下了他,他也從阿姐手裡救下了我,如此一來,皆大歡喜,當真是天付良緣!」
徐三娘聽到這裡,卻是重重一嘆。那山大王若是真的本事通天,如何會待到半年多後,才給崔鈿送信,要這韓小犬的身契?那位皇子,才不過十三四歲而已,半點兒實權都沒有,且又是男兒之身。他能救這韓小犬脫離魏府,多半已然是盡力而為了。若說給韓郎君復為貴籍,這又談何容易呢?
韓小犬對魏四的許諾,根本就是空頭支票。前提永遠都不會成真,而緊跟其後的結果,自然也不會成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