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荷葉子畫鴛鴦

這一齣麻煩雖是了了,但這徐三孃的心中,卻是很不高興,只悶聲不吭,斂起裙據,朝著那長塘湖東面趕了過去。待走到了那約定之所,徐三娘抬眼一看,便見荷葉田田,青翠照水,更有芳蓮九蕊,粉融紅膩。而就在那荷陣之間,有孤舟一葉,挽於水間,船頭有個白衣郎君,面帶薄紗,手扶木槳,正微微倚頭,笑看著她。

徐挽瀾一看見這晁四郎,連忙面上帶笑,急急走了過去。那晁緗立起身來,扶著她上了船,待她好生坐下,這郎君也才跟著坐下。

二人也不急著泛舟,只緊緊挨著,說起了話兒來。那徐三娘先摸了摸自己做的那糖餅,面上不由一喜,道:「這糖餅可是我親手做的,還有幾分熱乎勁兒呢,阿郎不能不吃。」

因那崔鈿在地圖上,只將長塘湖西南兩面標作了賞荷之所,因而這一雙小情人所在之處,很是清淨,除了這一葉孤舟,放眼望去,也再瞧不見別人。晁緗抬頭看了看四周,見四下無人,便抬起手來,解了面紗,緩緩拿起糖餅,細細咀嚼起來。

這少年郎一面吃著,一面又微微蹙眉,朝她清聲問道:「你可吃過了?莫要像昨日一樣,明明已經餓得不行,卻還強撐著不說。」

徐挽瀾眯眼笑道:「你不能說‘你’,你得說明白了,這個‘你’,又是誰?」

晁緗不由失笑,連忙道:「你是小碗蓮。小碗蓮可不能餓著肚子。」

徐挽瀾玩笑道:「晉人有詩為證,‘鮮膚一何潤,秀色若可餐’。我光在這兒看著你,便已經飽得不行了。」

晁緗聞言,微微紅臉,笑著搖了搖頭。他將那糖餅吃罷之後,拿絹帕擦了擦手上的餅渣,又溫聲笑道:「小碗蓮的手藝,著實不錯。這糖餅香甜可口,足可見是下了工夫。」

徐三娘把玩著頭髮,又笑道:「那是它甜,還是我甜?」

晁四郎想了一會兒,低笑道:「還是你甜。」

徐三卻是佯嗔道:「你個騙子,你都沒嘗過我,怎麼知道我甜?」

聞得徐三娘這調笑之語,晁四郎不由雙頰微紅,低頭失笑。

徐三娘眼兒彎彎,笑看著他,又掏出絹帕,邊給他擦拭著唇邊沒抹掉的餅渣,邊故意逗弄他道:「你怎麼不說話了?你可得說明白了,你是怎麼知道我甜的?」

晁四郎勾起唇角,目光溫柔,但笑不語,心中卻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夜裡,那晁家阿母交代過他的話兒來。

夜裡頭那晁阿母跟在他身後,對著他反覆叮囑,說是雖和那徐三簽了契書,可他到底還沒進那徐三的院子,算不得是徐三的人。平日裡若是和徐三走得近些,倒也說得過去,只是千萬要留心,莫要讓那小娘子佔了便宜去。

晁阿母可說了,若是她要拉小手兒,那便必須要含羞帶怯,欲拒還迎,絕不能甚麼都由了她去。若是她的手不老實,上下揣摸,甚至還探入衣內,那可千萬不能讓她摸了要緊之處。要是她想親嘴咂舌,一定要推拒開來,只許她親兩下臉兒。

而要是她按捺不住,想要吃幹抹淨,那他晁老四,可千萬得守身如玉,嚴辭推拒!只這一道坎兒,最是要緊,萬萬不能讓那小娘子跨了去!

晁穩婆夜裡頭反覆交代,生怕這買賣做到最後,反倒是自己家裡頭虧了本錢。只是這賣花郎,早就認定了徐三娘,哪裡還會聽她這番教誨?更何況,他相信徐挽瀾,絕不是那等出爾反爾,始亂終棄之人。

對於晁氏之言,晁緗只管敷衍過去,全不放在心上。因而此時那徐三娘悄悄伸手過來,搭到了他手背之上,這晁四郎也不曾惺惺作態,明推暗就,只對她彎唇一笑,這便將她的手兒緊緊握住。

晁四郎的這一番心思,徐挽瀾自是不知不曉。她緊挨著他,逗弄罷了,稍稍一想,又自荷包裡拿出了那繡蓮荷囊,置於掌心之中,奉於晁緗眼前。

晁緗微一挑眉,打量著那荷囊,只見那石榴形狀的小荷包,非但被水浸得溼了個透,便連繡線也被挑散開來。他微微一怔,接過那荷囊,蹙眉問道:「這是何物?」

徐挽瀾依偎在他身邊,嘆了口氣,輕聲道:「我昨夜繡這荷包,足足繡了有兩三個時辰,直到丑時,方才上了炕蓆。本想著要將這繡著蓮花的荷囊,當做是生辰禮,好生交到你手裡頭,可誰知今日出門,半路出了岔子,我這可憐的小荷包,便淪落成了這副模樣。」

她微微偏頭,倚在那少年的肩上,沮喪道:「這線勾成這樣,補也補不得了。你留著這荷包,全當是個念想罷,多少也算是我的心意。」

晁緗聞言,心頭髮熱,不由低下頭來,細細端詳起那沾了水的繡蓮。雖說繡線已被勾散開來,但這並蒂蓮花,倒還剩下一朵,勉強算是完整,由那繡樣來看,這徐三娘,當真是下了工夫,傾注了心血。

少女的那一片真心真意,就在這針線之間,荷囊之上。晁緗用手指摩挲著那蓮花,只覺得感慕纏懷,動容不已,心間一片激盪。

徐挽瀾見他只盯著那荷囊看,不由一笑,伸手罩住那繡蓮,口中巧聲說道:「你怎麼不說話啊?是嫌我繡活太差,還是說,你太感動了,以致於一時忘言,恨不能抱頭痛哭?」

晁四郎笑容輕淺,但將那荷囊細細收好,隨即繫上面紗,兩手擱至槳板之上,顧左右而言他,含笑說道:「馬上要到酉時了,咱們往東邊走走,待劃到那湖心島一側,便可以在蓮荷之間,觀賞日落了。」

徐挽瀾其實有些不大想走,畢竟這裡四下無人,說起話兒來,也算方便,若是走到那人多的地兒去,無論幹些甚麼,都生怕被人瞧了去,著實有些束手束腳。只是眼見得晁四郎這般安排,她也不好掃了他的興致,但想著反正以後的日子長著呢,也不必急於一時不是?

一雙小兒女坐於舟中,那白衣郎君手持槳板,輕移慢轉,泛舟而行。輕舟一葉,自翠莖風荷間,盪出點點漣漪,分開片片浮萍,朝著那湖心島一側,緩緩移蕩過去。

徐三娘以手支頤,默然無言,只微微含笑,看上一會兒荷花,再回頭看一會兒晁四郎,只感覺清風拂面,花香撲鼻,當真是好不快活。

少頃過後,小舟行至湖心島一側,眼前所景,也隨之開闊起來。徐挽瀾環視四周,但覺得晁四郎找的這地方,既有蓮花圍簇,浮香繞岸,亦可以舉目千里,遊目騁懷,確實適合觀賞日落。他這人,果然如她所想,很知情趣,雖說並不識字,卻也有高情遠致,未曾落了俗套。

而這地方最妙之處,卻並不在於景色,而在於舉目四望,竟也沒有旁的船隻。也不知是天公作美,還是這晁四郎,事先早就有了打算。

徐挽瀾左看右顧,心上一喜,很是高興,只殷殷抬眼,看向那白衣少年。少年郎擱了槳板,牽著她的手兒,將她拉近了些,隨即笑著說道:「天色尚早,倒還可以歇上一會兒。約莫再過上一炷香,便可見得落日晚霞了。」

小情人牽著手兒,緊緊挨著,坐於小舟之中,笑著說起了話兒來。那徐三娘出了主意,要這晁四郎,拿那蒔花弄草之道,出題考校於她。少年郎應了下來,稍稍一思,便接連出了題目,而這徐三娘,記性向來不錯,只要他問的題目,曾在那《抱甕錄》中提起過,她便絕對能一字不差,回答出來。

二人閒談之際,便見那麗錦天色,於江面之上,緩緩鋪陳開來。圓月搖金,餘霞散綺,直看得徐三兀自生嘆,暗想道:無論是何夕何年,何方何地,這日落之景,倒都是一般無二。她定定地看著這日落,竟有一瞬,忘了自己已然身處異世,寄作他人。

她抿了抿唇,緩緩收回目光,又向身側看去。那少年郎一襲白衫,面帶薄紗,那壯麗的落日景象,映在他那黑曜石般的瞳仁內,竟給他那一雙眼睛,染上了淡淡的金紅之色。

徐挽瀾瞧在眼中,只覺得怦然心動。她剋制不住,微微傾身,隔著一層薄紗,在那少年的耳鬢處,輕輕落下了一個吻來。這蜻蜓點水一般的吻,分明是由她主動為之,可是吻過之後,饒是這徐三娘臉皮向來夠厚,也不由生出了幾分不好意思來。

她假作無事,移開眼來,不曾想卻聽得那少年郎輕笑一聲,接著便覺得手肘被人一拽,迫得她回過頭來。

徐三娘紅唇緊抿,睫羽微顫,便見晁緗緩緩抬袖,解了面紗。徐三尚還發著怔,便見那張俊秀的面龐愈來愈近,愈來愈近,猛地一下,唇上一熱,卻是落下了一個吻來。

晁緗是頭一次親人,也不知該怎麼做才好,吻過之後,抿了抿唇,也不知是沒吻夠,還是覺得上一回吻得不夠好,緊接著又落下了一個吻來。

少年郎到底是青澀,這說是親吻,倒好似不過是兩唇相接的遊戲而已,雖有繾綣之意,卻並無半分情慾。

徐三娘再世為人,多少還算是有些經驗。她倚著船舷,拉了賣花郎近身,又輕輕貼過唇去,只道是檀口輕開,唾尖絨舌淡紅甜;深啄淺吐,嫩臉含春不勝歡。那少年郎到底是個知情識趣的,習得此道,一點即通,只輕纏淺吮,如柔風甘雨,直哄得那徐三娘骨軟肉酥,少頃之間,便已然敗下陣來。

她從來都不知道,天竟黑得這樣快。方才還是綺霞緋雲,一轉眼便是天昏地暗。放眼望去,湖面之上,只遙遙見得數點舟上燈火,再左看右顧,只草間樹後,有幾點光亮,或許是那流螢夜照,飛舞其間。

蓮花也暗了,荷葉也暗了,天地之間,只那少年的一雙眼眸,溫柔而又清亮,不遜於夜空中那璧月珠星。

徐三娘只恨這天黑得太早,又恨這相會的時間,過分短暫。她微抿著唇,勾了勾那少年的手指,默然不語。晁緗伸出手來,替她理了理鬢角碎髮,隨即輕聲開口,說是天色已晚,不若繫了小舟,上了岸去,到那夜市上轉轉。徐挽瀾聽得此言,不由一笑,高興起來。

兩人上岸之後,又在夜市上逛了許久,再約了下次相會的時間,這才各自散去,歸於家中。徐三娘滿面春風,心中快活,回家之後翻了幾回書卷,又看了會兒那泡在盞中的碗蓮種子,這便早早和衣睡下。一夜無夢,直至天明。

隔日雞鳴天曉,徐三早早起身。因那碗蓮子已然生根,也到了移盆的時候,這徐三娘便為此忙活了一個早上,依照《抱甕錄》所言,又是和泥鏟土,又是混上雞糞,總算是將這生了根的蓮子,自琉璃水盞之中,移到了那陶土盆內。這還不算完,徐三娘又尋來小水缸,將花盆小心擱於其間,總算是安置妥當。

眼看著那青翠小芽兒,煥發著勃勃生機,徐三娘便覺得十分愉悅。而那唐小郎立在院內,默然瞧著她的背影,不由得抿了抿唇,眸光一黯——雖說是近水樓臺先得月,可是這月兒彎彎照四方,又哪裡是他能收於袖中的呢?再回想往昔的壯志雄心,倒全好似是笑話兒一般了。

唐玉藻雖心有憂怨,可卻並不因此而氣餒頹喪。他早就想明白了,這徐三娘為何會對那晁四郎如此著迷,不過是因為她這新鮮勁兒,還沒過去呢。待到那晁四郎進了這徐家院落,時日久了,徐三玩膩了,這賣花郎的處境,說不定還不如他唐玉藻呢。

不然呢?不然這徐三娘,又能喜歡他甚麼?長得好?嘖,實在算不得好看。說得來?他也是個不識字的,那徐三娘說的話兒,他又能明白幾分?說到底,這小郎君不過是佔了憐愛二字,只是這輕憐疼惜,又能維持幾時呢?

思及此處,唐小郎不由勾唇一笑,就此安下心來。他嬌步緩移,擺了菜粥上桌,又輕言慢語,招那徐三娘過來用膳。不多時,徐家阿母也起了身,坐到了小桌邊來。

那徐榮桂瞥了兩眼徐三,見她臉色不錯,這才緩緩開口,討好地笑道:「閨女,你放心。咱家這好日子才開了個頭兒,我雖沒甚麼本事,可也不是那不識數的混蛋。昨兒個馮牙婆,又拉著我上街。她一個勁兒地勸我賭,可我是誰啊,我是徐巧嘴兒的娘。你是明白人兒,那我這做孃的,自然也差不到哪兒去,如何會被她那嘴皮子給說動?」

徐挽瀾睨了她兩眼,這才緩緩笑了,挑眉說道:「你心裡有數就好。」言罷之後,她持起筷子,又給徐阿母夾了些菜。

徐榮桂看著那碗中的菜,不由喜眉笑眼,連忙又補充道:「你可不知道,昨兒那馮牙婆,一到那攤子,立刻押了五十兩銀子!再一轉眼,就翻了整整一番!她拽著我,說要把那五十兩也借給我,讓我也試試手氣。可我啊,記著你的話兒呢,你說得好,這借錢去賭,不就是窟窿套窟窿麼?任那婆娘說出花兒來,我也打定了主意,絕不再犯!」

徐挽瀾一笑,又低聲道:「這馮牙婆,不是個安好心的。你以後,跟她面兒上過得去就成,莫要再過多來往。」

徐榮桂聽了,忙不迭地點頭應下,又罵了那馮氏一番。而唐小郎在旁聽得徐三這幾句話,不由抬起頭來,深深看了那徐三一眼。

這餐飯吃罷,徐榮桂趕著去了知縣府上工,而徐三娘則依照先前所言,帶著貞哥兒及唐小郎,去逛了那觀蓮廟會。紅紛綠鬧,香塵滿路,一行三人,吃喝遊逛,當真是好不快活。良辰美景,只在今宵。

這壽春縣城,水陸交通,原本就十分發達,又有青山秀水為傍,因而來往行人,向來不少。自打崔鈿來了這壽春為官,一心要將這壽春縣,造成另一個小開封,從這觀蓮節開始,這壽春縣城,便愈發熱鬧了起來。

河湖交匯之處,自此有了水市,雖說規模不大,但也令那來往商客及船家,在壽春停留的時間長了不少。每日里黃昏月上之時,在帽兒巷不遠處,還有夜市,徐徐擺起。不少婦人郎君,白日作工,入夜之後,又來此擺攤,多少也能貼補家用。此外每逢休沐,則有大集可趕,及至佳節,還有廟會可轉。

以前這壽春縣的衙門,收的都是農稅為主。不過月餘,這縣府財計,倒換作了以商稅為根本。整個淮南西路,大小郡縣,比較起來,壽春縣收來的稅款,從中等偏下的位置,一下子便躍居前列。其餘縣府,雖有效仿,只可惜卻沒有天時地利,到底是收效甚微。

數月之後,便連那徐阿母,都生出了擺攤生財的心思來。她雖沒甚麼能換錢的技藝,但那唐玉藻,在烹粥做菜上頭,卻頗有幾分能耐。那唐小郎出了個主意,說這壽春縣城,乃是豆腐的起源之處,倒不若就擺攤賣豆腐,將那豆腐,做出幾十種花樣來,多半也能吸引來不少外地食客。

做豆腐嘛,也不需甚麼本錢,如此盤算,很是可行。只是徐阿母在知縣府的那份活計,在她看來,雖賺不得多少銀錢,卻也是個鐵飯碗,著實讓她捨不得撇下不幹。眼見得徐阿母有心擺攤,卻又糾結為難,徐三娘稍稍一想,卻是出了個主意,請了那趙屠婦來,兩邊一起,搭夥兒做買賣。

徐阿母白日要去浣衣,夜裡頭才有空。趙屠婦夜裡頭要抬棺,也不是每夜都去,白日自然是清閒無事。兩邊合起來,正好互補,倒是相得益彰。而那唐小郎,也算是有了一顯身手的機會。這小食攤的買賣,由此便開了張,在集市上擺了起來。

日徵月邁,一轉眼,便已是寒冬臘月。這半年裡,徐三孃的小日子,著實過得不錯。有道是「富在知足,貴在求退」,這等道理,徐挽瀾最是明白不過,她心滿意足,已然是別無他求。

殘臘初雪霽,梅白飄香蕊,這日里風聲嗚鳴,雪覆窗欞,冰花兒片片飄墜,至簷下草間沒於無痕。這地處淮南西路的壽春縣城,迎來了崇寧八年的頭一場雪。

後山園子裡,茅草小屋內,徐三娘坐於椅上,捧著手爐,烤著炭盆,一邊手捧書卷,細細讀之,一邊等著那晁緗做好飯菜,擺上桌來。

其實唐玉藻當時所想,並非沒有道理。這徐三娘和晁四郎,來自於不同朝代,受的是不同教育,更不必提一個是博覽群書,過目不忘,而另一個,卻是目不識書,紇字不認。若說這兩人有甚麼共同語言,還都是徐挽瀾主動找的,下了苦功夫,讀了許多花花草草的書冊,才算是和他,有了不少話兒可說。

好在徐三娘對此,卻是並不介懷。她喜歡接納新的知識,並不覺得這有甚麼苦累。她的內心,也足夠強大,力敵勢均的知己雖好,但是一個知冷知熱的暖心人兒,對她來說,卻是更為重要。而最關鍵的是,她愛這般清淨安穩的小日子,飽食暖衣,安逸自在,這就是她的畢生所望。

這般想著,徐三娘不由微微一笑,擱下書卷,抬起頭來。那晁四郎恰在此時,端著菜餚,緩步行來,將清粥小菜,一一擺於桌上。

菜擺好了之後,徐三娘揚起笑臉,看向晁四郎——這是二人早先定好的規矩,見面之時,得先親一下,分別之時,還要再親再抱,即便是用膳之前,也不能忘了親嘴咂舌。兩人才好了半年,那股子熱乎勁兒,倒還不曾過去,現下正是最黏糊的時候。

晁緗眼含寵溺,微微彎下身來,單手抬起她的下巴,分外溫柔地,含吮了兩下那柔軟唇瓣。兩人親熱過了,這便坐下身來,好似老夫老妻一般,邊說著家常話兒,邊手執竹筷,相對而食。

晁緗給她夾了菜,隨即清聲問道:「貞哥兒的那親事,可曾有了眉目?」

數月以前,徐三娘又贏了幾場官司,賺了不少銀錢。眼見得家中積蓄漸豐,日子也愈過愈是紅火,這徐家阿母,便打算將徐守貞的親事也提上日程。她託了相熟的媒婆,幫她尋摸合適的人家,只是說來也怪,那媒婆接連說了幾家小娘子,乍一看都很是靠譜,可等那徐三娘私底下託人一查,卻都是各有各的麻煩,萬萬不能將弟弟嫁過去。

十月說了個商戶娘子,看起來沉厚寡言,當真是個老實人,可誰知徐三娘找人一問,才知道這娘子日日流連花街柳巷,家底兒敗得都差不多了,之前說得那些個彩禮,不過是在幹吹牛皮罷了。

十一月說了個讀書人,彩禮給的倒是不多,但徐三娘看過那人寫的文章,條理分明,筆酣墨飽,當真是個有出息的。可誰知她找了人一問,才知道這讀書的小娘子,向來是東抄西襲,拾人唾涕,那些個錦繡文章,全都不是她親筆所書。

現如今到了臘月,徐家阿母著急瞪眼,乾脆換了個新的媒婆。這媒婆一收了銀稞子,便跟徐榮桂說了個人家。那人家姓賈,在這壽春縣裡,也算得上大門大戶,論起富貴,倒是和魏府不相上下,比起岳家和太常卿府上,自然還是差了不少。

徐榮桂一聽,雖有心攀龍附鳳,可又不想將貞哥兒嫁得太高,張口卻要推拒,不曾想那媒婆又道:「賈府有個小娘子,乃是這賈家的遠房親戚,是從淮南東路投奔過來的。她雖與賈家沾親帶故,又受著賈家的供養,但若是刨起根兒來,她算不得是姓賈的,就是個破落戶。」

徐阿母雖總罵這貞哥兒是賠錢貨,可真到了說親的時候,她也不敢將兒子隨便出手,千思萬想,還是打算找個愛重貞哥兒,且出息上進的小娘子。到底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,她可捨不得讓別人糟蹋。

她蹙著眉,又對那媒婆追問道:「這小娘子哪年生人,品貌如何?當真能看得起咱這小門小戶的?」

那媒婆笑道:「徐家阿姐,你信不過旁人,也得信我。這孩子有出息,雖說是由賈家養著,但她可知道上進了,我每次去找這女郎,她都在讀書寫字,很是用功。她家裡頭雖是沒落了,但祖上也是出過大官兒的。彩禮雖給不了多少,但你家兒郎嫁了她去,只等著享福便是,你又何需在乎這點兒銀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