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槐葉汁和作涼麵,粟米粒堆作小金山,二人捧碗舉箸,輕言笑語,吃過了這一頓餐飯之後,又一起洗涮了碗筷。那晁四郎原本還攔著徐挽瀾,不讓她去沾那冰涼徹骨的井水,但這徐三娘卻偏要挽起了袖子,和他搶著洗碗,晁緗對她很是無奈,一向拿她沒有辦法,只能分了盤子給她。
洗過了碗筷,徐三娘立起身來,伸出兩隻沾了水的小手,轉了兩下手腕,抿唇抬頭,眼含期待地,看向那晁四郎。晁緗自是會了她的意,知她這是想讓自己給她擦手,不由得微微一笑,這便拿了巾帕過來。
那白衣少年含笑低頭,將她的一雙手兒,捧在左手掌心之中,另一手則持著巾帕,給她輕輕擦拭起來。
徐三娘微微抿唇,仰著頭,近距離地看著他的容貌,只覺得愈看愈是歡喜,愈瞧愈是入迷。待那少年郎給她擦乾了手,正要鬆開之時,這徐三娘卻忽地出手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晁四郎先是一怔,隨即不由笑了,有些疑惑地看向那徐三娘。徐挽瀾清了清嗓子,又頗為認真地高聲說道:「我,我就是想再說一遍。我若是和你好了,必不會再找其他人。只要你還願意跟著我,那我,就絕對只有你一個,斷然不會負了你去。」
言及此處,這徐三娘又微微垂眸,輕聲說道:「若是明年春末,似荷蓮得了聖寵,你得以脫離奴籍,到那時候,你欲去欲留,全都隨了你去。你若是去,我絕不相攔,那餘下的金子,我也定會遵守諾言,一併給了你家阿母。你若是留,那我便打簪環,做鋪蓋,與你成秦晉之好。」
她生怕那晁四郎不知她的真心,復又抬起頭來,緊緊握著他的手腕,殷殷說道:「我這人,沒甚麼能耐,只一個好處,就是說話算話,絕不食言。你可千萬要信我。別人信不信,我都不管,我只在意,你信還是不信。」
晁四郎薄唇緊抿,動容不已,反手將她那才擦乾的小手握住,所說之言,也十分鄭重:「得黃金百兩,不如得三娘一諾。三娘如此真心,那兒也想發個誓,只要三娘不休不棄,兒便絕不會離你而去。若是有違此誓……」
徐三娘不想聽他說那賭咒發狠的話兒,連忙出言打斷,笑著佯嗔道:「停停停,咱兩個都好到一塊兒去了,你可不能再喚我三娘了啊。你得給我想個詞兒,花兒草兒的都行。打從今日起,只你一個,能這麼喚我,也只我一個,才能被你這麼喚。」
晁緗聽著,不由笑了,凝神細想片刻,方才溫聲說道:「便喚你作小碗蓮罷。你喜歡麼?」
這個愛稱,著實有些肉麻兮兮的。徐挽瀾聽著,不由得雙頰紅染,抿唇憋笑,但她臉皮向來極厚,對這麼一個甜膩膩的愛稱,也是來者不拒,只重重點了兩下頭,隨即又笑道:「那你喚我三聲,也好讓我聽聽,到底順不順耳。」
晁緗無奈而笑,便輕聲連喚了三聲小碗蓮。他每喚一聲,那徐三娘便重重嗯上一聲,每叫必應,顯然是對這個名字很是喜歡。晁緗看在眼中,這才安下心來,隨即伸袖抬手,替她攏了攏鬢角碎髮,又有些歉疚地道:
「今日還要去給師父送花,待會兒採完蓮荷,便要送到長塘湖去,只怕不能多陪你了。不過……」
他又勾起唇來,輕聲說道:「說來也巧,明日乃是六月廿四,既是觀荷節,亦是兒的生辰。卻不知,小碗蓮,你是否有空?不會佔你多少工夫,兒晌午之前,也要去給師父師孃幫忙看攤子。兒只想著,明日半下午時,和你一同,去那長塘湖東面,泛舟賞荷……你不必動手,船由兒來撐便是。」
徐挽瀾沒羞沒臊地笑了,晃著他的手,點頭道:「小碗蓮當然有空了。」
晁緗見她應下,不由緩緩笑了。因那晁四郎有事在身,還要採花送去,下午還要去幫著看攤子,徐三娘也不便多待,小情人牽著小手,親親熱熱地又商量了會兒,這便各自散去,只等著隔日相會。
徐挽瀾離了後山,緩步而行,面上笑容不減,口中不自覺地哼著小曲兒,只覺得這邁出去的每一步,都彷彿是踏於彩雲之上,整個人輕飄飄的,不知今夕何夕。
待這徐三娘歸於家中之後,那唐小郎一見她回來,且眼角眉梢,都帶著嬌豔春意,這唐玉藻的心裡,立時有了計較,對於這徐三今日出去做了甚麼事兒,也已然猜得了七八分。
這唐小狐狸癟著小嘴兒,瞥了那徐三兩眼,先緩移嬌步,走到那徐三身邊,給她倒了茶水,隨即又盯著她那臉兒細細看著,蹙眉問道:「娘子早上出門之時,奴給娘子描了眉,畫了眼,搽了粉也抹了口脂,怎麼娘子再一回來,這小臉兒上光光淨淨的,甚麼脂粉也沒了?」
徐三娘笑了一下,隨口搪塞道:「日頭兒曬了一身的汗,臉上黏答答的,全都糊到了一塊兒去。我心裡頭一尋思,這既不舒坦,又不好看,還不若用那巾子,全都抹了去呢。」
唐小郎忙道:「是奴考慮不周。早知今兒個這樣熱,合該用些輕薄脂粉,也省得娘子遭這罪了。」
徐三娘唔了一聲,心思全不在此,而那唐玉藻卻是不一樣了,他這滿心滿意,全都付在了主人娘子的身上,只想著能尋個話頭兒,也好和這徐三娘多說上兩句話兒。
這小郎君稍稍一想,提起砂瓶,給徐三娘滿上茶水,隨即眯著桃花眼兒,又笑道:「今兒個娘子出門之後,咱家阿母便進了擱錢的那屋子裡去。奴這麼一瞥,就瞧見她開了錢箱,拿了金錠,先往懷裡頭揣了一個,接著又將那金子掏出來,再擱回去,再之後,又拿出來,又擱回去。這來來回回,三番五次,耗了不少工夫,也實在教奴,頗有幾分捉摸不透。」
一聽這話兒,那徐挽瀾擱下茶碗,眉頭微蹙,又冷聲問道:「那她最後,是拿了還是沒拿?」
先前這一番話兒,唐小郎乃是當做玩笑說的,哪知說完之後,便見這徐三娘沉下了臉來。這唐玉藻不由得有些慌張起來,連忙應道:「奴瞧準了,阿母最後沒拿。」
徐挽瀾聞得此言,心上稍安,可這眉頭,卻還是緊緊蹙著,只等那徐阿母回來之後,再對她仔細盤問一番。
她這一等,便等到了金烏西墜,黃昏月上之時。那徐三娘正坐於書案之後,捧卷而讀,忽地聽得外間傳來聲響,卻是那徐阿母喜滋滋地回了家來。徐三緩緩抬眼,掃量了那婦人一番,方才擱捲起身,對著那徐阿母問道:「今日乃是休沐,你又不必上工,卻不知這是忙甚麼去了?這麼晚方才歸家。」
徐榮桂一聽女兒盤問,便有些氣急起來,抬槓道:「徐老三,你見天兒一大早就出去,忙活半天,也沒個正事兒,你可曾見我盤問過你?今兒個外頭恁地熱鬧,廟會上甚麼東西都有,怎麼,還不許你娘我出去逛逛了?」
徐挽瀾聞言,皮笑肉不笑,緩步入得院內,眯眼掃量著自家阿母,又譏諷道:「阿母說的沒錯,那廟會上,確實是甚麼東西都有,便連那擺博戲攤子的,都多了不少花樣,我說的對不對?我瞧著阿母這副喜眉笑眼,今兒個至少也是賺回了本兒罷?」
先前那唐小郎提起這徐榮桂拿銀子的事兒,徐三娘一聽,立時便猜中了前因後果。這徐阿母偷拿金錠,且幾番猶疑,為的不是別的,定然是見家裡頭寬裕了,便又生出了賭錢的心思來。
早些年徐挽瀾剛穿越來的時候,這徐家窮得連鍋都揭不開了,偏那徐阿母,還沉迷於賭博之中,見天兒是吆五喝六,鬥雞走馬,欠了一屁股的債。徐三穿越之後,軟硬兼施,威逼利誘,使了三十六計七十二策,總算是令這徐阿母,勉強走到了正道上來。
近些年來,這徐榮桂雖還是會賭上幾個小錢兒,可賭的數額都不大,賭的頻次也不高,徐三娘知她心裡有數,便也睜一隻眼,閉一隻眼,沒將她逼得太緊。哪知現下這徐家的小日子,才有了那麼點兒奔頭,而這徐家阿母,卻立時又犯起了賭癮來了。這可當真是狗改不了吃屎,貓改不了偷腥,實在叫徐三娘很不高興。
徐榮桂聽了自家閨女這番話兒,難免有些心虛起來,只梗著脖子,強自辯駁道:「徐老三,你倒能耐了,還跟你娘我打起官司來了!你說我去廟會賭錢,你可抓著真贓實證了?你這小妮子,少往你娘頭上潑髒水!」
徐挽瀾故意唬她,垂眸冷笑道:「你這是七月半說瞎話,騙鬼呢罷?我都在廟會上瞧見你了,且還喚了你兩聲呢。你賭得兩眼發紅,充耳不聞,只顧著盯著那骰子。我便想著,這到底是在外頭呢,總要給你些面子,待到夜裡頭,再追究也不晚。如今可好,你是仨錢買頭螞蚱驢——本事不高,犟勁兒倒是大,還學會死不認賬了!」
這徐三娘,可算是將徐阿母摸了個透。那婦人一聽她說廟會,又說骰子,已然是心虛得不行,連忙又扮起了委屈,不再似之前那般嘴硬,只哼哼唧唧地說道:
「我本不想去的,偏那馮牙婆,死命拉著我去。她跟我說,廟會上有個攤子,那攤主啊,蠢得不行。人家的攤子,都是十賭九輸,偏她這攤子,是十賭九贏。我便想著,這等便宜,哪有不佔的道理!」
言及此處,這徐阿母自腰間解下那沉甸甸的荷囊,急步湊到那徐三身邊,討好地笑著道:
「徐老三,你瞧瞧,今兒我滿打滿算,就投了一兩銀子,可誰知竟翻了三番,賺了足足三兩!你不知道,那擺攤兒的婆娘,眼都急紅了,我和那馮牙婆才賭完,她便急著要回去。我們幾個,攔著她,不叫她走。她便只好說,家裡頭有事兒,明日再出攤兒。老三你說,這怎麼能叫賭啊,這就是白拿啊!」
徐挽瀾一聽她這話兒,不由得冷笑尤甚。這徐家阿母,到了這個點兒才回來,指不定輪番賭了幾個攤子呢,她這嘴裡頭,當真是吐不出一句老實話來。
徐三也懶得和她多言,只攤開手來,蹙著眉朝她看了過去。那徐阿母一看,自是曉得了她的意思,猶疑半晌,嘴兒一撇,終究還是將那錢箱的鎖匙遞到了她手裡頭。
徐三收了鑰匙,細細收好,隨即抬眼看向那徐榮桂,緩聲說道:「為人子女,有子女的本分。為人父母,有父母的根本。我言盡於此,不再多說。」
那小娘子也沒說甚麼惡言惡語,可卻還是聽得這徐阿母心上一緊,斂容屏氣,緘口結舌,不敢多言。這徐阿母,原本還想著,左右明兒個也不必上工,還不如和這馮氏再去那攤子佔佔便宜,可如今聽了這徐三的話兒,她只覺得面上發臊,心中有愧,徹底將這番心思歇了下來。
···
眼見得那徐家阿母服了軟,且乖乖交了鎖匙,徐三娘便也沒再多言,轉身回了屋內,尋思起那晁四郎的生辰之事來。她坐於案側,以手支頤,眉頭緊蹙,紅唇緊抿,絞盡腦汁地思量起來。
要不然有樣學樣,也送他些花種子?只是她並非箇中行家,不過草草讀了兩三本冊子而已,著實不擅此道,唯恐鬧出了笑話兒來。再說了,她能在街邊隨手買著的花種,他約莫也瞧不過眼罷。
送吃的罷,沒一會兒就嚼巴沒了,倒沒個長久的意思。
送書罷,倒是長久了,只可惜他大字兒不識一個。
送太值錢的,怕惹他多想,送太便宜的,又怕他誤以為自己並不上心。
縱是這徐三聰明絕頂,此時陷入這兒女情事裡來,也是頗有些拿捏不準,持疑不定,左右為難起來。這徐三娘思量半晌過後,總算是做了決定。
她匆匆立起身子來,翻箱倒櫃一番,總算是自妝匣底下尋出了個荷囊出來。她半蹲著身子,將那荷囊捧在手心,皺眉掃量了一會兒,這便站起身來,喚了院子裡的貞哥兒過來。只是她這一喚貞哥兒,那唐小狐狸也聽了動靜,心上一動,這便假裝是端茶送水,緩移嬌步,湊了過來。
唐玉藻微微垂眸,將那滿上茶水的砂瓶置於桌上,隨即提起那小耳朵,細細聽了起來,便聽得那徐三娘對著貞哥兒笑道:
「貞哥兒,你還記得不?幾年以前,阿姐我一時興起,還跟守貞你學過半個月的刺繡。只可惜我這人,口巧手拙,幹起繡活兒來,粗笨得很,你瞧我四年前繡的這荷包,如今看來,真是醜得入不了眼。」
稍稍一頓,這徐三娘又輕聲道:「我……我有個相熟的小娘子,明兒個是她生辰,我也沒甚麼好送她的,便想著將這荷包再縫補縫補,多少也算是份心意。我央你過來,便是盼著貞哥兒你不吝賜教,幫我一回。」
唐玉藻在旁聽著,頗有幾分不信,自是那徐守貞聽了之後,自是深信不疑,連忙將那荷囊擱在手中,細看起來。
他藉著燈燭,定睛一看,便見那荷囊乃是石榴形狀,深藍布子,其上繡了半朵粉白蓮花,雖說針腳著實有些笨拙,但乍一看來,倒也是有模有樣,足以見得這徐三娘,遠不似她說的那樣粗笨。
貞哥兒輕輕抿唇,細聲道:「阿姐可要兒幫你繡完?兒繡得快,約莫不到一個時辰,便能將餘下的補完。」
徐挽瀾連忙笑道:「不不,我不是叫你替我繡。我是說,我若是有甚麼不明白的,便想請守貞小師傅指教於我。」
那徐守貞聞言,微微一笑,這便應了下來。姐弟兩個湊近燈下,一個低著頭,蹙著眉,手上拈著針線,細細繡起蓮花,另一個靜靜陪伴在側,偶爾出言,指教兩句。
唐玉藻瞥了兩眼,曉得沒自己插足的餘地,心上沒來由地有些酸澀,只給二人端了茶水,這便癟著小嘴兒,出了屋去,浣衣掃地去了。
徐三娘這一繡,便足足繡了兩三個時辰。那貞哥兒原還想陪著她,徐三娘卻不忍讓他熬夜,花言巧語,哄了他回屋上炕,剩下自己一個,點著孤盞燭燈,埋頭低首,手拈針線,穿花納錦。
待到丑時之初,夜深人靜,這徐三娘揉了揉眼,總算將那荷囊繡好。她手捧著荷包,瞧了半晌那翠莖風荷,愈想愈是高興,忍不住眼含春意,彎唇而笑。
徐挽瀾擱了荷囊,打了個哈欠,漫不經心一抬眼,便見那唐小郎就在身邊站著,眉眼間晦明不辨,雖瞧起來好似是不大高興,但他今日的這不高興,卻和往日的那撒嬌撒痴,截然不同,全然兩樣。
徐挽瀾止了哈欠,定定地朝他看了過去,而那唐玉藻卻忽地笑了,眉眼間與往日一般無二,只端來錫盆,擺上盥洗之物,細心伺候她洗漱。那徐三娘只當自己是犯了困,瞧花了眼,倒也不曾多想,只一手撐腮,由那唐小郎洗著腳,迷迷糊糊間,便聽得那唐玉藻低頭輕聲道:
「貞哥兒接連幾日,都不曾出過門了。今兒那鄰家郎君來了咱家院子,言談間說起了那觀蓮廟會,不過是三兩集市,倒教他說得比開封府還熱鬧。貞哥兒聽了之後,雖不曾明言,但奴瞧著他那模樣,確實是動了心,想要去那廟會上逛逛。」
徐三娘一聽,以手支腮,睡眼惺忪,含笑說道:「你這小狐狸精,分明是自己思了凡,想要去那廟會逛逛,卻偏還扯來貞哥兒做幌子,當我看不透你那點兒小心思麼?」
她稍稍一頓,又輕聲說道:「最後一日罷。最後一日人少,我便帶上你和貞哥兒,出去玩兒上一整日。」
唐玉藻見她應下,不由得眯眼而笑。徐三娘卻是顧不得領會他的心思,熬了兩三個時辰,已然是十分倦怠,洗漱罷了,便和衣而眠,閉眼睡去。唐小郎看在眼中,心上一黯,兀自有些慨嘆起來。
卻說隔日里晌午過後,那徐三娘先將那繡蓮荷囊繫於腰間,接著又包了幾塊親自做的糖餅,緊緊抱於懷中,這便提步出門,趕著去赴那晁四郎的長塘泛舟之約。整一路上,這徐三娘是春心蕩漾,胡猜亂想,只顧著快步流星,穿街過巷,卻不想行至半道,偏有那枝節蔓草,橫生出來,惹了一起事端,擋了她的去路。
卻說有個偷雞摸狗的小兒郎,正在街上來回晃盪,忽地瞥見這小娘子,腰間竟掛了兩個荷包。這小子一琢磨,只當她是有錢人家的小娘子,這便躡手躡腳地湊上前來,手兒一抽,把那繡著蓮花的荷包,立時給扯了下來。
他只當是得了手,不曾想那徐三娘卻是反應極快。他才一扯下那荷包,還來不及掂量,便見那徐三回過頭來,伸手向他抓去。
這偷兒嚇得一身冷汗,匆忙將那荷囊塞入懷中,這便撒開丫子,拔足狂奔,拿手撇開眾人,急急往那橋上跑去。徐三見狀,火冒三丈,哪裡肯將他放過,這就斂起裙據,勢若脫兔,緊追不捨,猛衝過去。
這徐挽瀾雖說自打穿越以來,疏於鍛鍊,體力也比前世差了不少,但她此時卻是怒火中燒,氣得不行,一心只想將那小子拿下,再將那繡了兩三個時辰的荷囊拿回手中,因而也是跑得極快。那偷兒才跨步上橋,尚還喘著氣,便被這徐三娘給緊緊揪住了後領子,直勒得這小子臉色一白,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那偷兒卻是並不甘心,還想著要掙脫了去,死命往前一撲,卻又被徐三娘狠狠一拽,他這身子一歪,便靠到了那橋邊上去。這小子傾身向前,那懷裡的荷包竟也跟著飛了出去,徐三娘杏眼圓睜,緊抿紅唇,急急伸手欲抓,可仍是撲了個空,只得眼睜睜地瞧著那荷包墜入水中,打了個轉兒,便倏忽不見。
徐挽瀾倚在橋邊,心上一沉,冷冷抬眼,朝著那偷兒逼視過去。那小子被她這眼神一剜,直嚇得打了個激靈,他這張了張口,才打算搖尾乞憐,矇混過去,不曾想卻聽得那小娘子冷笑道:
「人言道是,竊貨曰盜,害身曰賊,你小子竊了我的禍,害了我的身,是死罪不可免,活罪逃不得!依照《宋刑統》所言,若是被捉獲竊盜,那贓物值幾兩銀子,便要被打上幾十板子。若是滿了三十兩,那可就不是打板子的事兒了,非得押至刑場,斬首示眾不可。而若是賤籍郎君犯得此罪,但凡滿了十兩,便要處以極刑。」
那偷兒聽得心裡發涼,口中仍強自狡辯道:「你說奴偷了你的荷囊,你又有何真憑實據?」
徐三娘卻偏要仗勢欺人,哂笑道:「你這小賊,還敢抵賴!你可知我是誰?我本姓為徐,家中行三,不巧不巧,正是訟師一名。那縣府衙門,我出出進進,不知去了幾百十回。我若想說你偷了,那你就一定偷了。我若說那荷囊能值百兩,那它就一定值得起。」
那小兒被她一嚇,哆嗦了半晌,這便開始求饒。徐三娘揉了揉眉心,壓低聲音,又對他沉沉說道:「這池子不深,流得也不快,你趕緊下去給我撈。若是撈上來了,這荷囊便只值幾十文錢,若是撈不上來,那它便當得起百十銀錠。」
這偷兒聞得此言,忙不迭地找河邊人家借了漁網,又跳入那河水之中,急急撈了起來。撈了好一會兒後,見還沒有動靜,徐三娘心裡著急,而那偷兒卻更是著急,這便丟了竿網,縱身一跳,去河底尋摸。
說來也巧,他才一俯身入水,便見一條小舟的底部,正掛著個荷囊,卻原來是那荷包入水之後,陰差陽錯之下,被這船尾給鉤扯了去。偷兒心中大喜,連忙扯下荷囊,出得水中,朝著岸邊的徐三遊了過去。
徐三娘低頭一看,卻見那荷囊非但已經溼透,便連那繡線都已被扯散。她費了好一番工夫,熬更守夜,針針心血,才繡了這並蒂蓮花,現如今卻被勾了個七散八落,好不狼狽。
她嘆了口氣,立起身來,這便將那荷囊擰了水,再用乾淨的絹兒包好,細細一卷,擱入另一個裝錢的荷囊裡頭。這徐三娘再一回身,冷冷瞥了那偷兒兩眼,這便揪著他去找了巡街的差役娘子,並按照先前所言,只道那荷囊並不值錢,也算是未曾過多為難這小郎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