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晁阿母但想著,若是那「似荷蓮」,果真能令官家龍顏大悅,論功行封,那他家這傻兒郎,便成了有功之人,說不定還會脫離奴籍。俗話說得好,一人得道,九族昇天,若是晁四郎得了賞,那他這一大家子,沒準兒都能沾上光。
這婆娘轉了轉眼珠兒,來了精神,暗中尋思道:如此一來,若是將這晁四郎便宜賣了,這豈不是一千變八百,虧本虧大發了!
再說了,方才聽那徐三所言,好似對她家這老四,也有那麼幾分真心實意。既然這徐三娘,是個不愁錢的冤大頭,上趕著想來湊這樁買賣,那可就怨不得她坐地起價,敲她一筆了。
晁穩婆思及此處,不由眯起眼睛,放低聲音,又呵呵笑道:「三娘子,咱不敢多要,你啊,給咱一百金便是。這錢一到手,我再沒別的話兒,立馬把那身契,齊齊整整,擱到你手裡頭。」
這婦人又睜大了眼兒,挑眉笑道:「你這一百金,買的可不止是這個人兒,連帶上那甚麼似荷蓮,也一併歸了你去。日後老四封了功,如何能少得了你的好處?你方才說的明白,這便是銅毫子買母豬肉,咱兩個都佔了便宜。」
徐挽瀾一聽這話,不由得眉頭蹙起,沉下臉來。這所謂「銅毫子買母豬肉」的說法,實在教她聽不下去,心中不快。
而這晁穩婆,張口就要一百金,幾乎是這徐家的三分之一積蓄。若是她家裡只她自己個兒,這一百金,咬一咬牙,倒也給得出來,只是她這院子裡,平日開銷要錢,養這唐小郎要錢,貞哥兒說親出嫁,若想尋個好人家,還得耗上一大筆銀子,如此一來,這一百金,哪兒是說給就給的出來的?
還不待這徐三娘開口,那唐小郎便已氣急起來,抬手指著那晁穩婆,細聲罵道:「嘖,你這婆娘,還真是吃了豹子膽,獅子大開口!你家這郎君,模樣算不得出挑,也沒那伺候人的本事,那勞什子牡丹花兒,全都靠他一張嘴說,誰也不曾看見個影兒,說到底,那都是八字還沒一撇兒,沒得半點指望!」
唐玉藻眯起那狐狸眼兒,斜瞥著那婆娘,揚著下巴,口中冷聲笑道:「你若想要一百金,只管找別人要去,莫要打咱家娘子的主意!你這婆娘,不是底氣足麼,那你就再拖著,把這郎君拖得年過十八,莫說一百金,一百文都沒人給你,你多半還要倒貼了去!」
他這一番氣話,是連連戳中那晁穩婆的痛處。那婦人火冒三丈,聳眉瞪眼,死死地盯著那唐小狐狸,半張著嘴,絞盡腦汁地尋思著,該要如何反罵回去,只可惜打狗也要看主人,這道理她也明白,因而她支吾了半天,卻是半個字兒都吐不出來。
眼見得那唐小郎急嘴急舌,在旁幫腔,這徐挽瀾卻是不大高興得起來。而那賣花郎,面帶白紗,立於屋內,耳聽得自家阿母出言為難,漫天要價,他這眉頭,也不由得緊緊蹙起,心中亦是十分不快。
這賣花郎嘆了口氣,隨即出聲緩道:「阿母聽兒一言,人心不足蛇吞象,世事到頭螳捕蟬。兒是幾斤幾兩,你心裡頭,是隔河走路,清清楚楚,又何必要漫天要價,為難三娘。」
徐挽瀾聞聲抬首,便見那賣花郎自屋內緩步而出,面貌清朗,丰神俊秀,口中則輕聲說道:「那小郎君說的有理。一來,這所謂‘似荷蓮’,明年春末,未必就能開出花來,確實是八字還沒一撇;二來,兒年歲已長,又生得一副灰容土貌,阿母只想著待價而沽,卻也不想想,如今還能有人問價,待到明年,便是秋後黃花,再也無人問津了。」
晁四郎這一番話,卻聽得這徐三娘更不高興了。她蹙著眉頭,合了閤眼兒,稍一思量,心上不由一嘆,隨即抬頭看向那晁阿母,負手而立,無奈笑道:「明人不說暗話,我也不會拿話兒誆騙了你,只是我這歲數,還未滿十八,賺錢上我雖是大頭兒,可在這管錢上頭,倒還是我娘作主。一百金,我有,但是我掏不出來。這事兒若是教我娘知道了,那我更是一分錢也得不著了。」
晁阿母拿不準她這話兒的意思,正兀自尋思著,卻見那徐三娘笑了笑,又平聲說道:「你先前跟我說了,四郎生於六月,恰是春末夏初之交。而我呢,若想得這身契,非得想法設法,瞞過我家阿母不可,待到最後關頭,先斬而後奏,才能哄得她點頭。如此一來,我倒有了個折中的法子,晁阿母不妨聽上一聽。」
晁四郎微抿薄唇,緩緩抬眼,便聽得那徐三娘含笑說道:「這似荷蓮若是開了花兒,討了官家的歡喜,莫說一百金,便是五百金一千金,我拼死拼活,也要湊得。可若是這似荷蓮,沒能趕上官家的鑾駕,阿母要我一百金,便著實有些說不過去了。
倒不如咱倆立個字據,打從這個月起,我每月給你一金,這一金,我掏得起,補得全,且還能瞞過阿母。接連給上小一年,直待到隔年春末,若是開了花,我便立時將餘下的錢數,一併湊齊,交到你手裡頭,若是沒開花兒,那餘下的錢也不必給了,總共算來,約莫十二金,你得了錢,便得給我身契。阿母你說,我這法子,可還入得你的眼?」
那晁阿母聽了她這一番話兒,細細一想,倒覺得無論怎麼算,自己都是不虧。若是似荷蓮開了花兒,她便能得著一百金,而這晁四郎得了官家的賞,約莫還能再沾得不少光,若是沒開花兒,那便是十二金,即是一百二十兩銀子——要知道那唐小郎,如此品貌,如此手藝,才能賣得五十兩銀子,這一百二十兩,買得一個賤籍郎君,已然是出手十分大方了!
這婆娘不由得喜笑顏開,這便轉身回屋,捧了紙筆出來,當場就要和這徐三娘定下字據。唐小郎心裡頭雖還憋著股氣兒,可卻也無可奈何,只能在旁掌著燈,眼睜睜地看著這徐挽瀾揮毫落紙,一揮而就,不消片刻,便將那契書寫了出來。
如此一來,隔年春末,無論那似荷蓮能不能開成花兒,這晁四郎,都是板上砸釘,理所必然,鐵定要入這徐家的門了。從此以後,這徐家便又多了個僕侍,那人樣樣都比他不如,卻能哄得娘子如此上心,著實叫這唐玉藻又是忌憚,又是嫉妒,心裡頭不由得拈酸潑醋,委屈起來。
而這契書寫罷之後,徐三娘細細看了兩遍,又給那晁阿母,一字一句,唸了一通。只是依照宋朝律法,這民間立契,必須得經由官府印押,不然便是所謂「白契」,沒有半點兒法律效用,因此這徐三娘又將契書收入懷中,並交待了那晁阿母,要將契書拿到官府,印押罷了,再一式兩份,雙方各執一張,好生保管起來。
那晁阿母了卻了一樁愁事,佔了好大一回便宜,自是眉開眼笑,連聲稱好。待到那徐三娘出門之時,她更是立在門口,殷殷目送,那徐三走出老遠之後,再回頭一看,還能看見這晁阿母持著帕子,立在門前,於濛濛夜色之間,諂笑著朝自己招著手兒。
徐三娘見得此景,嗤笑一聲,回過頭來,接著便噤然不語,負手而行,只微微垂眸,也不知在尋思些甚麼。唐小郎在旁看著,心緒難平,憋了半晌,才打算張口起個話頭兒,卻聽得那徐挽瀾皺眉冷聲道:
「方才那婦人在外偷聽,你倒好,非但不攔著,還跟她一塊兒聽起了牆角。我知你不是歹人,雖有些小性子,可也不是那拎不清的。只是你今日所為,實在教我大失所望,再不能放心,還讓我好生琢磨了一會兒,你到底是這晁阿母的僕,還是我徐三孃的僕?」
徐三娘先前和這唐小郎說話之時,多半都是眉眼帶笑,好聲好氣,倒還不曾擺過如此態度。現下聽得這冷言冷語,又見她正顏厲色,凜如冰霜,唐玉藻立時慌了神兒,但睜大了眼兒,兩淚汪汪,似拋珠滾玉,雙膝一軟,撲通一聲跪於地上,雙手死命扯住那徐三孃的袖子,口中泣道:
「娘子饒奴一回,千萬莫要將奴發賣。今夜之事,都怪奴昏頭搭腦,忘了本分,一時糊塗,給娘子惹了麻煩。娘子……娘子,奴唐氏玉藻,對著天地起誓,打從今時今日起,必不會再犯這般差池,再……再不存半點兒私心妄念,事事以娘子為先,娘子叫奴往東,奴便絕不往西!如有違悖,就叫奴七竅流血,不得好死!」
徐挽瀾被他死死扯住袖子,便只得停下步子,負手而立,緩緩垂眸,俯視著跪地起誓的唐小郎。那小郎君抬著臉兒,滿面淚痕,一雙眸子水霧濛濛,眼底盡是乞憐之意,徐三娘看在眼中,不由得心上一嘆,這便手上用力,將他拉拽起來。
這唐小郎,今夜裡頭,因著那一點私心妄念,而不曾攔下那偷聽牆角的晁阿母,這自然是叫花子上鹽場——討了那徐三孃的嫌。這小郎君,忘了為僕的本分,便非得敲打敲打不可,不然日後那徐三娘,如何能放心帶他出來,讓他近身?
只是眼下看著這唐小郎泣涕漣漣,慌作一團,拿性命做賭,對天起誓,這徐挽瀾,到底是動了惻怛之心,伸手還是將他拉拽了起來。
徐三娘稍稍側眸,眼瞧著他那小哭臉兒,不由得嘆口氣,隨即緩緩抬手,遞了絹兒過去。她眉頭微蹙,負手而立,雖心有不忍,卻仍是沉聲說道:
「只此一次,下不為例。一會兒咱兩個串好口風,待到歸家之後,甭管阿母問你甚麼,你只管按我教你的說便是。這晁四郎之事,你決不可走漏風聲,定要似那燕子銜泥,嘴裡頭又牢又穩。」
唐小郎接了帕子,癟著小嘴兒,邊輕輕抹淚,邊點頭細聲道:「娘子放心。娘子說的話兒,奴哪裡敢忘?甭管娘子有甚麼吩咐,是教奴逞兇行惡,抑或是殺人放火,奴豁了性命,也只管照著去做!」
徐挽瀾聞言,不由笑嘆道:「瞧你這話兒說的,分明是又埋汰我呢。我既不是惡棍土豪,亦不是那強梁大盜,你便是有那等殺人放火的真本事,我也是用你不上。」
她眼瞧著唐小郎那副可憐模樣,又嘆了口氣,放輕聲音,溫聲勸道:「你莫要哭了,人道是憂悲傷肺,驚恐傷腎,久哭必會傷身。還有,日後也不必跪我,一來,我這人,長了顆石頭心,若你真的是罪不可恕,那跪也跪不動我,二來,你這撲通一聲,跪倒下來,膝蓋哪裡受得住?跪個三番五次的,便會骨疼內枯,腠理不固,待你老了,可就有罪受了。」
唐小郎見她又好言好語,勸慰自己,心上自然寬慰許多,連忙破涕為笑,細聲道:「都聽娘子的,奴以後不哭了,也不跪了,只盼著再多活個百八十年,也好侍候娘子一輩子。」
眼見得唐小郎認了錯,徐挽瀾笑著搖了搖頭,這便將此事翻了篇兒,轉而交待起這唐小郎,教他歸了家後,該要如何應對那徐家阿母的百般盤問。唐小郎不敢怠慢,提耳細聽,一一記下,待到回了那徐家院落之後,更是有色有聲,活龍活現,將那假話兒敘得跟真的一般,且將那徐榮桂哄騙了過去。
隔日里小雨纖纖,細灑如酥,那徐三娘惦記著這契書之事,一大早便擎傘出門,赴往縣衙後門。她來得倒也巧,今日這知縣娘子,也是起了個大早,見著她來,不由笑道:
「俗話說的好,無利不起早。我這幾日,起早掛晚,東奔西走,為的全是那觀蓮會的事兒。卻不知咱們徐巧嘴兒,今日登門,又是遇著甚麼好事了?難不成又要有兩百金入賬?」
徐挽瀾無奈而笑,緩步上前,先將那契書呈上,又將這事情原委細細道來,只說自己看上了那小郎君,偏又被那婦人要價為難,別無他法,只能想了這折中的主意。那崔鈿聽罷,卻是撫掌大笑,幸災樂禍起來,道:
「這可真是,強中更遇強中手,惡人須服惡人磨。任你徐老三,是翅如鋼劍嘴如刀,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,在這陰溝裡頭翻了船。我倒想看看,那晁家郎君是何等模樣,竟能將你降伏拿住。」
笑罷了之後,她倒也沒難為那徐三,只拿了印章出來,沾上紅泥,挽袖一蓋,這便將契書還了回去。印押罷了,這崔鈿又立起身來,瞥了兩眼那徐三娘,輕聲開口道:「有道是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,你做了出頭椽子,難免要招人忌恨。近些日子,可得小心點兒。我瞧你笑話倒也罷了,若是教那有心人曉得,誰知會不會動起歪心思來,難為了你去。」
徐挽瀾將契書收入袖中,聞得此言,便抬起眼來,嘆了口氣,隨即含笑道:「崔娘子倒是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。這六月底到七月初,我也不接甚麼官司了,就待在家裡頭,白日簷下睡大覺,坐吃山空,立吃地陷。今年打從正月起,便是馬不停蹄,忙上加忙,如今也是時候歇整一番了。」
崔鈿點了點頭,由婢子侍候著穿上官袍,隨即又隨口說道:「那所謂似荷蓮,待我得了空,還要去瞧上幾眼。明年春末,官家駕臨,我也不能空手去迎不是,總得有幾件稀罕物才好。你若有甚麼主意,莫忘了告我一聲。」
徐挽瀾聞言,連忙應了下來,心裡頭亦是細細思量起來。
隔了兩日,便又是休沐之時,亦是觀蓮節的前一日。先前崔鈿遣了差役,於街頭巷尾敲鑼打鼓,說了這觀蓮廟會,連辦三日之事,這壽春縣的百姓得了訊息,自是有了湊熱鬧的心思,而這徐挽瀾,因與那賣花郎有約在先,便特地好生打扮了一番,一大早便出了門去。
這徐三娘步履如風,走得很是著急,行至巷口之時,差點兒迎面撞上車馬,幸而那趕車的婦人眼明手快,立時勒緊韁繩,停車不前,才免了災禍。徐挽瀾回過神來,連連暗罵了自己數聲,才要抬頭道歉,卻見那魏大娘抬手掀了車簾,冒出個頭兒來,口中笑道:
「徐三娘子,你這心不在焉,魂不在身的,這是要上哪兒去?不若上了我這車,讓阿姐我送你一程。」
徐挽瀾轉念一想,這走到杏花巷去,起碼要半個時辰,若是能搭得魏大娘這馬車,不消一炷香的工夫,便能到那杏花巷外。這等便宜好事兒,她自是不會推拒,連忙笑著登上車來。
哪知這徐三娘才一抬手,掀了車簾,定睛一看,便見那車廂裡頭,可不止魏大娘一個,倒還有個韓小犬,踩著一雙柴屐,穿了身雲紋蓮繡的緞袍,那袍子白裡透粉,應時應景,好不嬌豔,再搭上那冷清清的俊美容貌,還真是別有一番情致。
徐三娘見狀,一邊坐下,一邊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,對著那魏大娘笑道:「阿姐真是會享受,這美人美景,配上美酒美食,天底下的美,全都叫阿姐一人兒佔全了去,實在教我等凡夫俗子,歎羨不已。」
魏大娘呵呵一樂,又命那韓小犬給這徐三娘斟了酒,接著笑道:「今兒可是休沐之日,又有觀蓮廟會。我說你這丫頭,不叫上小郎君小姊妹,去賞花逛廟會,獨自一個兒在這兒魂不守舍的,可是心裡頭裝了甚麼事兒?」
徐挽瀾連忙笑著應道:「我就是太高興了,急著要趕到那杏花巷去,所以才沒心沒想,連路都不看。託阿姐的福,我這小日子,過得好的不能再好,哪兒會有甚麼煩心事兒!來來來,好姐姐,徐三我敬你一杯。」
魏大娘見她言笑如常,便也不再擔憂,只命那韓元琨手持玉壺,給自己也斟滿酒盞,接著便挽袖抬手,一飲而盡。而徐三娘這心裡,卻是暗暗叫起了苦來,不為別的,只因這魏大娘乃是貪杯之人,每回對上她,至少也得吃上三五盅酒,才能脫身而去。
果不其然,這魏大娘才飲盡這一小盅,便又讓那韓小犬給二人再度斟滿。徐挽瀾看著那杯中濁物,眨了兩下眼,靈機一動,便哄騙這魏大娘,說要和她比誰喝得快,魏大娘一聽,當即爽快應戰。
徐挽瀾從一數到三,二人當即挽袖抬手,齊齊飲酒。那魏大娘倒是實在,每一小盅,都喝得一滴不剩,而那徐三娘,卻是抬袖掩口,飲上半盞,倒上半盞。那韓小犬在旁冷眼看著,不由得勾唇一哂,自是將這小娘子的滿腹心思,全都看在眼中,瞭然於心。
二人接連比了三盅,徐挽瀾才要端起第四盅,不曾想那魏大娘卻打了個酒嗝,驟然揮手叫停,接著又喚起了那趕車的婦人,叫她勒馬停車。徐挽瀾暗自生疑,連忙抬起眼來,向那魏大娘看了過去,卻見那魏大娘笑道:
「三娘子,你莫急,我下車去那藥局一趟,拿完藥就回來,必不會耽誤了你的正事。我得親眼盯著她們給我抓藥,不然我這心啊,可安不下來。丫頭你在這兒待著,我去去就回。」
言罷之後,那魏大娘起身下車,這車廂之中,一時間只餘下徐韓二人。那魏大娘一走,徐三娘便抬起胳膊,看著自己那被酒沾溼的袖子,又嗅了嗅自己這滿身酒氣,忍不住皺起眉來——今日特地好好拾掇了一番,可誰知又鬧得如此狼狽,若是那晁四郎見得她這副模樣,只道她是一大早起來就無酒不歡,又該要如何想她?
那韓小犬倚著車壁,微微偏著頭,把著眼兒,上下掃量著這徐三娘,不由得勾唇冷笑,沉聲說道:「你今兒個濃妝豔裹,描紅畫綠,扮得跟妖精似的,這是要去赴誰人的約?」
徐三娘眉頭一皺,瞥了他兩眼,卻並不搭理他,只顧著將自己那袖子蹭幹。那韓小犬討了個沒趣兒,便也不再出聲,只冷著臉,移開眼來。只是他雖將視線移了開來,可沒過一會兒,又強忍不住,朝她瞥了幾眼。
這韓小犬把著眼兒,掃量著徐三娘。徐三娘埋頭蹭著袖子,卻是不言不語,眉頭緊蹙。而就在這二人相對無言之時,偏巧外頭有個小童行過,一時興起,學了幾聲虎嘯,那馬兒聽得虎嘯之聲,驟然受驚,好似瘋了一般,拔足狂奔起來。
徐挽瀾正蹭著袖子,忽地感覺車子重重一顛,又聽得外頭那趕車婦人不斷叫喚,而她身前那黑漆嵌螺的厚重茶案,也於頃刻之間,猛地翻覆,朝著她重重砸了過來。
徐三娘抬頭一看,不由得杏眼圓睜,驚撥出聲,連忙閃身欲躲,幸而那韓小犬倒是個眼疾手快的,立時抬起那粗壯結實的手臂,一把便將漆案牢牢抓定,大手一翻,便將那漆案按回原處。
那受驚之馬,聞得虎嘯之聲,足足狂奔了數十米遠,鬧得車裡車外,俱是一片雜沓紛亂,好一會兒後,總算在那車婦的喝斥之下,消停了下來。徐挽瀾那手緊緊撐著車壁,生怕那馬兒又開始發癲,等了少頃之後,這小娘子才鬆了口氣,皺著眉頭,微微喘息,回過神來。
她先低下頭來,看了看自己這石榴紅色的齊胸襦裙,卻見那前襟已然溼了個透——那酒案翻覆之際,玉壺酒盞,皆是乍然傾倒,這羊羔美酒,灑了她整整一身,那所謂的石榴紅色,也被洇成了暗沉深紅。更糟糕的是,這溼了的地方,俱都緊緊貼著身子,瞧起來狼狽,穿起來也不舒服。
徐挽瀾嘆了口氣,又摸了摸自己的髮髻,還有那張特意妝扮過的臉兒。她心懷忐忑,微微蹙眉,抬頭看向那正盯著她看的韓小犬,提聲問道:「你幫我瞧瞧,我這頭髮,沒有亂罷?妝呢?妝也沒花罷?」
韓小犬盯著她看了半晌,隨即勾唇一哂,別開頭來,狀似漫不經心地道:「湊合能看罷。」
徐挽瀾一聽這話,便不由得放下心來,清聲笑道:「那我就放心了。對了,方才之事,還要多謝你,要不是你按住了那漆案,只怕我就被砸個正著。也虧得是你在,力氣大,若是換作旁人,只怕是自顧不暇,更顧不上幫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