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小犬冷哼一聲,這才又轉回頭來,倚著車壁,眯起眼來,道:「知道謝我就好。」
徐挽瀾心中有事,急著要去找那晁四郎,便只對他笑了一下,接著就轉過頭去,伸手掀了車簾,抬頭看了看天色。眼瞧著日上三竿,硃色赤黃,這徐三娘咬了咬唇,這便將車簾放下,收攏裙據,微微起身,匆匆笑道:
「左右這裡離杏花巷也不遠了,我走過去,也用不了多少工夫。待到魏大娘回了車上,還請你幫我告她一聲,我與人有約,急著趕路,便先下車了。來日有空,再去阿姐府上,同她吃酒吃個痛快。」
韓小犬沒搭聲,只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,徐挽瀾見他應下,這便急急下了車去。而那韓小犬見她走了,頓了兩下,便傾身向前,一把掀開車簾,稍稍探頭,朝著她的背影望了過去。眼看著那小娘子行步如風,這韓小犬忍不住嗤笑一聲,勾起唇來——方才他故意騙了她,這小娘子是發也亂了,妝也花了,整個人狼狽不堪,可他偏不想跟她講老實話。管她要去見誰,他才懶得去問,但一想到這小娘子釵橫鬢亂,脂粉也糊作一團,自己卻是不知不曉,反倒被那有約之人瞧了笑話,這韓小犬,便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,唇角微揚,只嘆自己不能親眼得見。
卻說那徐三娘急急趕到杏花巷外,站定身形,抬眼一看,便見遊者如織,比肩接踵,無論是觀花之客,還是賣花之人,都比以往的休沐日多了約莫一倍。放眼望去,馬頭竹籃,紫豔紅香,蜂蝶隨舞,果然是極為熱鬧。
徐挽瀾擠入人潮之間,憑著印象,向著那晁四郎之前擺攤的地方尋了過去。日陽高照,若張火傘,徐三娘擠了半晌,已然是大汗涔涔,方才潑到身上的酒雖已幹了,可是後背卻又被汗水粘溼,著實是焦頭爛額,狼狽萬狀。
待到她好不容易,擠到了那記憶中的擺攤處時,這徐三娘匆匆抬頭,定睛一看,卻發覺那擺攤的地方,賣的不是芙蕖荷蓮,而是泥盆瓦罐,而那攤主,也不是個白衣郎君,而是個四五十歲的婦道人家。
徐挽瀾蹙著眉頭,驚疑不定,連忙又環顧四周。她抬頭一看,便見幾步開外,便是那被雷劈開的矮樹,由此看來,她並沒有找錯地方。
徐三娘微抿紅唇,不由得生出了幾分失落之意來。她掏出帕子,輕輕拭了拭額角的汗水,又不敢用力去擦,生怕將妝面弄花——她卻是不知,這胭脂水粉,眉黛丹朱,早就糊作一團去了。
徐挽瀾微微垂眸,正兀自思慮之時,卻忽地聽得身後有人溫聲道:「三娘莫急,兒在這裡。」
那聲音清朗而又溫柔,徐三娘一聽,這才跌落下去的心,又立時提到了嗓子眼兒去。她眉眼帶笑,急急回頭,便見那白衣郎君面帶輕紗,正笑吟吟地看著她,眉間花鈿,薄粉描金,繪著朵三瓣紅蓮,映得那副如畫眉眼,愈發好看起來。
徐挽瀾定定地看著他,朗聲笑道:「原來你在這裡。」
晁四郎見她回頭,稍稍一怔,隨即不由微微笑了。他掏出巾帕,這便抬起手來,要去給她擦拭小臉兒。徐三娘卻是不明就裡,只後退一步,蹙眉小聲道:「我,我臉上有甚麼嗎?」
她抽動了下小鼻子,愈發忐忑起來,又猶疑著問道:「我身上,是不是,聞起來臭烘烘的?又是酒氣,又是汗味的……肯定難聞死了。」
晁四郎緩聲笑道:「沒甚麼。兒只是想,幫你擦擦。」
他雖不曾直說,可徐挽瀾卻是反應過來了,定然是她那妝面,已然糊作一團,便連這賣花郎,都瞧不過眼了。她思及此處,嘆了口氣,這便揚起小臉兒,由著那晁四郎被她輕輕擦拭。
那賣花郎的動作很是輕柔,徐三娘眨了兩下眼,只覺得那帕子彷彿蜻蜓點水一般,在這兒輕輕地蹭兩下,在那兒悄悄地點兩回,鼻間更有花香縈來,聞起來很是沁人心肺,遠比魏大娘那甚麼香露、薔薇水要好聞多了。
如此一來,她不由得漸漸放鬆了下來,忍不住抿唇而笑。這三娘子抬著頭,定定地看著專心給她擦臉的晁四郎,隨即輕聲問道:「今日你怎麼沒出攤?」
晁四郎含笑應道:「崔知縣在壽春縣城內,共設了三處集市,至於這攤點擺在何處,設在何方,攤主不可隨意而為,皆要聽她安排吩咐。兒的那攤子,被分到了那長塘湖畔,並不在這杏花巷外。」
徐三娘一愣,又問道:「那你,怎麼不守著你那攤子,反而來了這杏花巷的花市上來?」
晁四郎溫聲應道:「攤子自有師父師孃守著,兒一心記掛著你,怕你遍尋不著,心裡著急,便跟師父告了假,來了這杏花巷等你。」
言及此處,他微微一笑,清聲道:「早先和你說好,便不能有約不來。」
徐挽瀾忍不住笑了,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怎的,只覺得雙頰也隱隱有些發燙。她用手背輕輕貼了下臉,接著又匆匆將手放下,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眼來,想了一下,又低聲道:「那個,契書,我已經找過了知縣娘子,請她蓋了章印。」
晁四郎給她擦罷了小臉兒,又將那染了色的帕子疊好,細細收入懷中。聞得徐三之言,這賣花郎緩緩抬眼,笑看著她,溫聲說道:「三娘子,那日夜裡,兒見你來了院中,多少有些忐上忑下,說起話兒來,也未能如實言盡。兒只想跟你說,你那日所言,倒有一個地方,說的並不對。」
他此言一齣,反倒令這徐三娘忐忑起來。她清了兩下嗓子,蹙了蹙眉,才又抬頭問道:「我……哪裡說的不對了?」
晁四郎微微勾唇,笑望著她。日暖花明,薰風送香,那少女褪盡殘妝,鉛華未染,雖說是素面朝天,可卻反而更顯清麗,可謂是裙染石榴紅,人嬌更勝花。
眼瞧著這徐三娘子愈發忐忑不定,晁四郎又如何忍心看她如此,忙又放柔聲調,緩緩說道:「你說兒對你並無情意,這一處,卻是說得不對。兒若是果真對你並無情意,你便是捧來金山銀山,兒也會對阿母以死相逼,絕不讓她寫了那契書去。」
徐挽瀾聽得此言,又驚又喜,張口欲言,可卻又不知該說甚麼才好,只紅著臉兒,咬唇笑著,心中則一個勁兒地暗罵自己——徐三啊徐三,你好歹也是兩世為人了,怎麼跟個長不大的小丫頭似的,這小鹿亂撞,春心蕩漾的,真是說不過去,白活了這麼多年。
晁四郎見她連那小耳朵都已紅透,不由得緩緩笑了,先仰頭看了看天色,隨即又輕聲說道:「今日買花的人多,師父先前交待了兒,讓兒去後山那園子裡,再採些蓮荷送來。不知娘子,可願與兒同去?」
徐三娘自是不會推拒,連忙眯眼而笑,用力點了點頭。晁四郎見她應下,也不由得微微笑了,俯下身來,背起那空竹簍,徐挽瀾見狀,連忙提步上前,抬手輕扶著那竹簍,待他背好,方才放下手來。
暖日晴烘,遊人如織,放眼而望,綺羅巷陌,皆是粉圍紅陣,花光紛豔。這少年少女,一前一後,緩步而行,穿行於人山人海之間。那晁四郎著實是個溫柔體貼的人,生怕她被人擠著撞著,這整整一路,都不厭其煩抬著胳膊,替她隔開洶湧人潮。
徐三娘微微低頭,聽著那歌叫喧鬧之聲,嗅著那撲鼻而來的馥馥花香,只覺得心上暖融融的,再抬頭看看眼前之景,只覺得所見所聞,都比從前可愛了幾分。
只可惜周圍鬧鬨鬨的,說起話兒來,也不甚方便。直待二人走到那後山園子之後,這耳根才算是得了清淨。徐三娘立在小徑之上,以手搭棚,迎著日光,眯眼而望,只見得草樹蔥蘢,蝶亂蜂喧,這悠悠天地之間,除了她與晁四郎外,再也沒了別人。
她深深吸了口氣,只覺得連這空氣,都多了幾分清甜。徐三娘不由得抿唇而笑,這便放下手來,抬起頭,眨巴著一雙清亮美眸,看向身側那白衣少年。
而那晁四郎擱好了竹簍,低頭看向她,含笑溫聲道:「已然是晌午時分,三娘多半也餓了,咱兩個不若去那茅草屋裡頭歇上一會兒,兒正好也給三娘做頓飯吃。飯吃過了,再幹活兒也來得及。」
徐挽瀾連聲說好,這便跟著他一同往那花間茅屋走了過去。進了屋子裡後,這晁四郎給她搬了凳子,又提起砂瓶,給她倒了碗荷葉涼茶。徐挽瀾雙手捧著茶碗,正抿口喝著,便聽得那賣花郎輕聲笑道:
「娘子倒還不曾看過,兒長得到底是何模樣。便連兒的閨名,你也是全然不曉。你就不怕,兒摘了面紗之後,長得尖嘴猴腮,青面獠牙?」
徐三娘捧著茶碗,聞言不由笑了,朗聲道:「我才不怕。我認定你了。」
這晁四郎倒是不曉得,那日風雨大作,他這薄紗沾了雨水,緊緊貼著面部,那下半張臉的輪廓,早就明白顯露,徐三看過之後,便已是心裡有數。
晁四郎聽著那徐三之言,微微低頭,有些不好意思起來。他坐在徐三身側,默然半晌,又緩緩抬起袖來。少年郎一襲白衣,那削蔥根般的手指觸及耳後,輕輕一解,便將那白紗摘了下來,將那一張清明俊秀的面龐,完完全全顯露而出。
那少年郎身長八尺,秀眉明目,溫潤如玉,配上那周身氣質,真好似神仙中人。只是他雖有如此姿貌,可這心裡,卻仍是忐忑難安,唯恐那徐三嫌棄了他去,便也不敢直視著那徐三娘,只低聲問道:「兒這樣貌,可還入得三娘子的眼?」
徐挽瀾聞言,不由一笑,隨即伸出手來,勾起那賣花郎的下巴,半玩笑半認真地道:「美啊,當真是美極了。甚麼潘安宋玉,衛玠蘭陵王,在我心裡,都比不過你去。你是露溼芙蕖花上月,又是蓬萊謫仙夢中人。卻不知,你這美貌郎君,姓甚名誰,哪裡人氏,又願不願意,跟了三娘我去?」
晁四郎不由笑了,只輕輕握住她手腕,直視著少女那明亮的眼眸,緩緩說道:「兒本姓為晁,朝旦之晁,單字為緗,緗苞之緗,家中行四,住在壽春縣裡,帽兒巷中。娘子真心相待,披心相付,兒定不會負了這相思之意。」
徐挽瀾凝視著他,低喃著那兩個字,輕聲道:「晁緗。朝旦之晁,緗苞之緗。是那系在腰間的香包?還是那會開花兒的緗苞?」
晁緗一笑,道:「會開花兒的那一個。緗苞的緗,緗素的緗,緗綺的緗。三娘子可要記好了,萬不能忘。」
所謂緗之一字,乃是淺黃之一。所謂緗苞,即是淺黃色的花苞。朝旦之晁,緗苞之緗,這名字該是極美的——氣清天朗,曉霞微風,花苞初綻,身披金縷淺淺黃,這名字和人,恰好能對的上。
徐挽瀾用力點了點頭,由他握著細腕,朗聲笑道:「不忘不忘,我絕不會忘了。這晁緗二字,我是要記一輩子的。」
話及此處,本該是情意曖昧之時,不曾想偏在此刻,她那腹中,開始咕咕作響,顯然已是餓得不行。而這咕咕咕的聲音一出來,便將那曖昧情氛,立時攪了個煙消雲散。
徐三摸了摸肚子,咬著下唇,眨巴了兩下眼兒,很是有些尷尬。晁緗聽在耳中,不由一笑,連忙起身,挽起袖子,溫聲道:「三娘怕是餓了,兒這就去給你下廚。娘子在這兒歇著罷,出去走走也成。用不了多久,兒便能做好上桌,只是還需問你一句,可有甚麼忌口之物?」
徐挽瀾連忙笑著搖了搖頭,說道:「沒有,沒有。我這人,腹為飯坑,腸為酒囊,甚麼東西都能裝得,甚麼吃食都能填下。甭管你做甚麼,我都歡喜得很,絕對吃個盆光碗淨。」
晁緗笑了笑,這便繫上方巾,即所謂古代版的圍裙,朝著廚房走了過去。徐三娘以手支頤,坐於堂中,歪著腦袋,隔了段距離,遠遠地凝視著他的背影,唇角也無意識地勾了起來。
晁緗。晁緗。四郎。四郎。
徐挽瀾抿唇笑著,一邊在指間把玩著自己的頭髮,一邊默唸著他的名字,只感覺無比心安。所謂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,概莫如是。
一直以來,她都覺得自己是渺小的,無力的,救不了自己,也救不了旁人。但是她救了晁緗,這件事本身就已令她十分高興。從此以後,她要讓他無所顧慮地,投身於蒔花弄草之道。
雖說按著這朝代的律法,他二人,一個是賤籍,一個是平籍,斷然做不了平頭夫妻,只是那又有何要緊的?她是做律師的,再清楚不過了——所謂婚姻,並不是愛情的見證,即如恩格斯所說,一夫一妻制家庭的產生,不過是為了保護私有財產的延續性罷了。若是二人情真意篤,且沒有財產糾葛,那又何需在乎那一紙婚書?
衣食無憂,安安逸逸,更還有個溫柔體貼、知冷知熱的枕邊人,這樣的小日子,已經令這徐三娘十分知足。
少頃過後,那晁四郎端了飯菜上桌,徐三娘持著筷子,定睛一看,卻見碗中細面,其色鮮碧,摸一摸那瓷碗,更是清涼涼的,半點兒熱氣都無。這等花樣,她倒是不曾見過,邊夾了那翠綠色的麵條入口,細細咀嚼,邊好奇問道:「這是何物?我倒是不曾吃過,嚼起來涼絲絲的,透著香氣。」
晁緗一笑,道:「此物名為‘槐葉冷淘’,這碧綠之色,乃是由那槐葉和出來的,煮熟之後,再以冰涼井水濾之。這五炎六熱的,兒生怕你中了暑氣,便想著做些冷物來吃。」
這賣花郎一邊說著,一邊又自盤中拿起苞蘆,即所謂玉米。現如今乃是農曆六月底,這苞蘆,乃是新近摘下來的,粒色金黃,正是最好吃的時候。
徐挽瀾吃著那槐葉面,稍一抬眼,便見這賣花郎掰了半根玉米,又將那玉米粒,細細剝了下來,盛入瓷碟之中。徐挽瀾暗自尋思,只道他吃得如此精細,不曾想那少年卻將這小碟推了過來,徐三娘這才反應過來,他費了這麼大工夫,卻是給自己剝的。
徐挽瀾一怔,連忙接過來那小碟,並衝著晁緗甜甜笑了。可再一低下頭來,這徐三娘盯著那顏色鮮碧的槐葉涼麵,不由得感覺心間有些酸澀起來。
前生的時候,父母當她是個累贅,她姓江,父母便給她起名叫「江娣」。後來她年紀大了,又自己改了名,將那個「娣」字,換作了「笛」。但無論名字是甚麼,在這個家裡,她都是多餘的那一個,唯一作用,就是貼補弟弟。
那時候她但以為,也許努力工作,讓父母看到自己的本事,就可以換來父母的真心疼愛。又或者,等到她結了婚,嫁了人,有了自己的家庭,她可以在自己的小家庭裡,從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那裡,品味到真情與溫暖。
只可惜,所有的假設,無一成真,全部都被證偽。
徐挽瀾這般想著,暗自一嘆,隨即持起瓷勺,舀了一小勺那粟米粒,隨即挽起袖子,喂到了晁緗唇邊。
晁四郎卻搖了搖頭,輕笑道:「特地剝與你的,你可不能,駁了這一番好意。」
徐三娘巧聲笑道:「既是剝與我的,那便任我處置了。我要餵你吃,你也不能駁了我的好意。」
晁緗無奈,拿她沒有辦法,只得啟唇張口,吃了那勺金燦燦的粟粒。他輕輕嚼著,又凝視著徐三娘,卻見她收回手後,又十分自然地,用那他沾過的瓷勺,舀起了旁的小菜。晁緗看在眼中,不由得微微紅了臉,只感覺口齒髮幹,連忙端起茶盞,潤了潤唇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