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起力氣,秦嬌娥比不過她,死命抵了兩回,終究還是鬆了手。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徐三娘大步跨入門內,這心裡面,卻是犯起了急來。
徐挽瀾這一賭,還當真是賭對了。那死而復活的楊氏婢子,此時就在這秦家院內。眼看著再過短短一日,此案便要升堂開審,這秦嬌娥,原本都覺得這徐三是叫花子同龍王比寶——橫豎都是輸定了,不曾想這徐三卻打上門來,實在教她心驚不已,也猜不透這徐三登門,乃是有心,還是無意。
這秦嬌娥暗中慌了神,卻又不敢顯露於面上,唯恐被她瞧出端倪,抓了馬腳,只蹙起眉來,又氣道:「你報完了喜,氣完了人,轉頭回去便是,擠進我家門作甚?」
徐挽瀾緩緩笑道:「方才報喜,不過戲言而已。俗話說的好,冤家宜解不宜結,我今日登門叨擾,便是有心與你,杯酒釋前嫌,一笑泯恩仇。怎麼,你這日後的朝內大官,便沒有這點兒肚量,難道還要將我攆出去不成?」
徐挽瀾這話說到這份兒上,秦嬌娥自是不能再攆她,若是執意轟她出門,難免顯得形跡可疑。秦嬌娥心上一嘆,無可奈何,瞪了這徐三兩眼,卻還是不得不將她迎入院內,又喚了婢子擺酒,並差人知會阿母及姊妹。
秦家婢子給那秦阿母及秦嬌蕊送了信兒,秦阿母是措手不及,驚慌起來,連忙尋問這大女兒的主意。那秦家大姐兒聽得徐挽瀾登門,卻是不慌不忙,只擱了書筆,起身冷笑道:「這徐老三,無事不登門,登門必有事,多半是得了風聲,起了疑心,想來咱家一探究竟。」
那秦阿母眉頭緊皺,急聲道:「她若是想不到這塊兒,咱還能攻其無備,出其不意。現如今她找上門來,心裡頭多半是有了應對之策,咱這殺手鐧,怕是使不出花兒來了!」
秦嬌蕊蹙起眉來,很是嫌棄地瞥了那秦阿母兩眼,隨即厭聲道:「慌甚麼慌?她又沒見過那楊氏是何模樣,那小娘子就算站在她眼前,她都未必認得出來。再說了,任她徐老三再能耐,那也是我的手下敗將,若非我轉了行當,一心求學,哪兒輪得到她來逞威風?我便是久不出山,隨便也壓她一頭!」
秦嬌蕊負手而立,稍稍一想,招了招手,對那秦阿母耳語一番。秦阿母聽著,卻是狐疑不定,皺眉道:「這如何行得通?倒還不若將那丫頭,直接藏個嚴實。」
秦嬌蕊不耐道:「徐老三甚麼路數,我再清楚不過,非得棋行險招,才能將她對付。她來咱家吃酒,肯定沒喝兩盅,就開始裝醉,非要在咱家住上一宿,夜半再偷偷溜出去。咱家不是大門大戶,滿打滿算,就這麼十幾間房,她尋摸個遍,心裡頭自然有數。再說了,那姓楊的丫頭,病秧子一個,每夜都要喝藥,徐老三那狗鼻子一聞,又教她抓了把柄。你就按我說的張羅,必能鋪設個迷魂陣,教訓這歹人一回!」
這秦嬌蕊,也確實將那徐挽瀾的脾性,拿捏得十分清楚。這徐三娘與秦嬌娥吃酒,直吃到黃昏月上,夜色鋪降,這徐挽瀾便推說酒醉,騎馬顛得慌,乘車更會晃得暈吐,走路回去更是不行,非要賴在這秦家過夜。秦阿母聽說之後,心上卻是一喜,暗想自家這大女兒,果真是料事如神,將那徐三完全完全猜中,一步不差。
而那秦嬌娥先差遣婢子,給徐家送了信兒,接著又扶著徐挽瀾,出了廳堂。這秦家娘子行至半道,見身邊只一僕婦在側,便不由得凝住步子,一把掐了下那徐三孃的胳膊,咬牙低聲道:「徐老三,你莫要再裝!」
徐挽瀾卻是眯著眼兒,東倒西歪,秦嬌娥瞧在眼中,心裡來氣,又一把握住她胳膊,壓低聲音,蹙眉道:「那日我去你門前尋你,可不止是為了與你道別。本還想勸你莫要接這案子,可我心一轉念,又想看你跌跟頭吃癟,故而這話兒到了嘴邊,便又咽了下去。」
她稍稍一頓,又嫌惡道:「壽春縣裡,但凡和岳家打過交道的,都知道那嶽小青是個甚麼東西。人道龍生龍,鳳生鳳,可這嶽小青,卻是沒學來嶽大娘的半分能耐!這小娘子懦弱無能,不思進取,成日在家唱曲兒描畫兒,就是個十足的窩囊廢。你先前幫那吳樵婦、蔡老兒說話,倒還說得過去,勉強算是‘情理可憫’罷,可你幫這嶽小青,那不就是為虎作倀?更何況,這案子,你便是卯足了力氣,也沒有分毫勝算!」
任那秦家女連聲苦勸,這徐三娘心裡卻是堅定。
世間有罪,便隨之有罰。一個真正公平的世界,定然是一個罪與罰相稱的世界。法律上的罪,必須有量刑得當的罰。而道德上的罪,誰也斷不清楚,作為旁觀之人,可以指責,可以鄙夷,可以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報復,但無論是誰,都沒有能力,去給出一個真正相稱、完全公正的罰,這便是世事之無奈。
嶽小青懦弱無能,甘願做那嶽大娘的線抽傀儡,既騙了太常卿的小公子,還負了自小一同長成的楊氏。徐三娘認為,這是罪,這該罰。
嶽大娘明知女兒不喜男兒,卻還是為了生意,為了買賣,為了金山銀山,昧地謾天,欺三瞞四,許了這錯配姻緣。徐三娘認為,這也是罪,這也該罰。
只是量刑得當,才是真正的公平。岳家女犯了錯處,行將被處以極刑,旁人可以罵她「該死」,但她實不該死。所謂律師,並不是懲奸除惡、劫富濟貧的大俠,也絕不能一味地顛倒黑白,為利所驅,她所能做的,就是為事主盡力爭取應得的權利——無論事主是男是女,是善是惡,他若應得,那就該爭得。
徐三娘只想著,先將楊氏婢子找出來,然後說服她,暫且將嶽小青這命保下來。給她保了命,之後才是婚姻能否存續,財產如何分割,及那袁小郎應得的權利,又該如何找補。她若能救得嶽小青,自然也有法子,在公堂之上,給袁小郎圓回去。
此時秦家娘子苦聲相勸,也有了幾分真心相待,可那徐挽瀾卻是心上一嘆,只裝醉傻笑。二人立於廊間,恰在此時,忽有一股煎藥的苦味傳了過來,徐挽瀾這一聞,便又扮起了酒醉,呵呵笑道:「好香,好香!我倒要瞧瞧,秦娘子這後廚,做的是甚麼好東西。」
言罷之後,這徐挽瀾搖搖晃晃,便循味而去。秦嬌娥一怔,心上一緊,連忙去強拉她回來,死命地往自己這邊拽。只可惜這小娘子的力氣,著實是比不過這徐三娘,二人拉拉扯扯,這秦娘子再一回神,便已被她拉到了後廚裡去。
徐挽瀾倚在門邊,身顯醉態,可這一雙眼兒,卻是格外清明。她抬眼一掃量,便見灶臺邊上,有兩名女婢,正手持蒲扇,坐於馬紮之上,守著那正冒著煙兒的煎藥瓦罐。或許是被那煙氣嗆著的緣故,其中一個婢子,時不時就掩住口鼻,輕咳兩下。
徐挽瀾細一打量,便見這兩個婢子,乃是一般歲數,俱是柳腰細身,弱不勝衣,面貌秀美,肌膚玉雪,若說有甚麼差別,便是一個額頭光潔,而另一個,額前留了些許碎髮。
秦嬌娥往灶邊一看,便匆匆收回目光,只又拿手扯著徐三的袖子,故作不耐道:「這藥味兒燻人得很,你偏要在這兒待著作甚?我瞧你不是醉糊塗了,分明是醉得痴傻了!走走走,莫再多待。」
徐挽瀾卻是呵呵笑著,靠著門邊,故意道:「我就不走。我就在這兒待著。今兒這一宿,我就睡這兒了。」說著,她還猛地打了個酒嗝,那滿口酒氣,嗆得秦嬌娥連忙掩住口鼻,十分嫌惡。
秦嬌娥翻了個白眼兒,無可奈何,想要提步離去,可偏又放心不下,只得在旁陪著這裝傻充楞的徐老三。二人待了沒一會兒,那藥便已煎好,而這兩名婢子,瞧著彷彿瘦弱無力,可做起活來,卻都十分麻利,不一會兒便將藥湯倒入碗中,又將瓷碗擱於食案,這就要將這藥湯送給那服藥之人。
秦嬌娥提起心神,有些緊張起來,生怕這徐老三又生出么蛾子來。只可惜上天待她太薄,她怕甚麼,偏就來甚麼,秦嬌娥接著便聽到那徐挽瀾道:「這屋子裡太悶,我要出去走走。」
秦嬌娥火冒三丈,心裡暗道:你哪兒是想出去透風,分明是想看看這服藥之人是誰!只是徐挽瀾既要出去,她也不好相攔,只能跟到這裝瘋賣傻的徐三娘屁股後頭,而那徐三娘,則跟在了那送藥婢子的身後。
前後數人,緩步而行,總算是到了服藥之人所住之處。兩名婢子進了門,徐挽瀾也想跟著進去,不曾想那婢子卻翻手掩上了門,將這徐三娘拒之門外。徐三娘立於門前,微微蹙眉,便聽得那秦嬌娥壓低聲音,不耐道:
「徐老三,你倒還瘋個沒完了。這屋子裡頭,乃是我的遠方表妹,途經壽春,來我府上暫住,不曾想卻染了風寒。她這湯燒火熱的,正是難捱的時候,你在我跟前裝瘋就夠了,犯不著去驚擾她。若是你將她嚇出了毛病,我可饒你不過!」
徐挽瀾假作不聞,抬手便去推門。秦嬌娥一看,犯了急,皺起眉來,又伸手拉拽。二人拉扯之時,那房門忽地又被推了開來,裡面的人不察,外頭的人無備,兩邊竟撞作一團,這徐三娘更是被那婢子撲倒在地,摔了個釵橫鬢亂,且還被那瓷碗砸了個正著。
那瓷碗餘溫猶在,尚還有些燙意,這猛地一碰上這徐三娘露出的小臂,便在她那雪白的肌膚上燙出了一片紅痕。徐挽瀾吃痛一聲,燙得不行,連忙將手縮入袖中。饒是如此,她也不忘抬眼,自那門間縫隙,朝著裡屋窺去,濛濛夜色間,只見一人臥於床榻,掩口低咳,至於形貌如何,卻是看不真切。
眼見得徐三娘如此狼狽,秦嬌娥不由笑了,負手而立,居高臨下俯視著她,挑眉尖聲道:「徐老三,我跟你掏心掏肺,你卻與我裝聾賣傻,那我便也懶得跟你耽誤工夫了。一來,我有書要讀,二來,我還要收拾行囊,忙得很。只要你別驚擾了我娘我爹,還有我表妹,別的地兒我都不管了。你便是想去我阿姐那兒找不自在,我也不攔著你,儘管找罵去罷。」
言罷之後,她便離身而去,而那兩名婢子,也回了後廚。徐挽瀾這身邊,只餘下一名僕婦。這徐三娘立起身來,拍了拍裙上塵土,隨即回過頭,對著那僕婦笑道:「我醉得糊塗,走不穩當,還請阿姐扶我一把,給我尋個地方,躺上一會兒。」
那僕婦轉了轉眼珠,連忙應下,這就找了間屋子,讓這徐三娘歇於此處。徐挽瀾上了炕蓆,側身而臥,半眯著眼兒,傾耳細聽著外間動靜,卻是細細思量起來。
方才那額前有碎髮,時不時輕咳的婢子,撲入她懷中之時,將一個耳墜子匆匆塞入了她的手中。而那秦嬌蕊,行事大開大合,偏好棋行險招,劍走偏鋒,斷然想不出這等心思細密的陷阱。當那婢子將這耳墜偷偷塞入她手中時,秦家大姐兒的這迷魂局,自然便破了陣,也恰合了徐挽瀾的猜想。
那婢子的額前碎髮,乃是匆忙之間,一剪子下去,咔嚓一下,剪出來的,因而這劉海很是齊整,瞧起來著實突兀。而這額前碎髮,則是用來遮掩那婢子凹陷發暗的印堂的。
這楊氏所患的疾病,徐挽瀾那日聽嶽小青說了病狀,便知道多半是心臟方面的問題。而人若心力不足,便會反映於眉間印堂。故而這徐三娘第一眼瞧見這婢子,心中便立時有了計較。
這婢子煎藥的時候,時不時便輕咳數下,多半是因身子骨兒太弱,又受了連日折騰,活了死,死了活,這才生出了這咳嗽的毛病。而那秦嬌蕊,連日里聽她咳嗽,只當她是肺氣不足,因而命人假扮楊氏之時,也教那人咳上幾聲,這倒顯出來她並非心細之人了。
只是那楊氏給她的這耳墜子,瞧起來樣式卻是普通,不過是幾朵嫩黃色的小花兒簇成一團,每朵花兒皆有四瓣,交成十字,徐挽瀾窩在被子裡瞧了半晌,卻是看不出有甚麼端倪。
躺了半晌之後,深更半夜之時,這徐三娘但想著,做戲要做全套才好,這便強打精神,披衣起身,趁著夜半無人,往那「表妹」院內行去。她清楚得很,只要她出了門,必會有人暗中窺視,悄然跟隨。
即如她所料,白日那僕婦偷摸跟在她後頭,也隨她去了那「表妹」院內。這僕婦隱於窗後,側耳細聽,便聽得那徐挽瀾與那假楊氏說起了話兒了,心上不由一喜,暗想道:咱家大姐兒真是神了,早先說這徐三娘疑心過重,愈是那破綻百出的,她便愈會信以為真,如今一看,果然如此。
她又於夜間聽了半晌,聽得那假楊氏裝作被徐三說動,哭哭啼啼,說隔日堂上必會翻案,不由得大喜過望,急忙去尋了秦嬌蕊報信兒。那秦家大姐兒得了信兒,但覺得是甕中捉鱉,勝券在握,全不拿這徐三當回事兒,只勾唇一笑,便又捧卷而讀,執筆而書,徹徹底底,安下心來。
隔日里這徐挽瀾早早離了秦府,也顧不上買點兒吃食,填飽肚子,這便急急去尋了那嶽小青。那岳家娘子還未曾起身,只神情怏怏地,臥於床榻之上,眼見得徐三入門,便耷拉著眼兒,有氣無力,閒閒說道:「阿母這五百兩銀子,倒是買了個勤快人兒。你比那公雞起得還早,合該換你來打鳴兒。」
這嶽小青的房中空空如也,便如之前一樣,只兩把月牙凳,搭上一張床炕,外間也沒甚麼臥榻,自然也沒僕人守夜——想來原本也是有的,該是被她轟了出去。
嶽小青陰陽怪氣,徐三娘卻並不計較,只趁著還沒僕婦過來,匆匆將那嫩黃色的耳墜子,塞進了嶽小青的手心裡去。那小娘子懶懶抬眼,定睛一看,卻是頃刻間渾身僵住,眨巴了兩下眼兒,倏然落下淚來。
徐挽瀾眯起眼來,但挽袖抬手,用那帕子,給她拭去淚珠兒。待到這小娘子心緒稍平,她才又出言詢問,接著便聽得這嶽小青帶著哭腔,低低說道:
「我祖上乃是信州上饒縣人,阿母早早來壽春投親,做起了買賣,我卻是到了七八歲,才被人接來了這壽春縣。我來這壽春縣時,途經那徽州婺源縣,陰差陽錯之下,遇著了她,便收了她為僕。這花墜子,便是我二人的信物,乃是我描了花樣,尋來匠人,特意為她製成。」
徐挽瀾一聽,這才明白過來。那所謂徽州婺源縣,即是江西婺源,素以油菜花開得極盛,而有美名在外。這耳墜子上的小花兒,黃萼裳裳,花冠四瓣,交為十字,簇成金燦燦的一團,指的正是那婺源的油菜花兒。
她微微蹙眉,又聽得那嶽小青含淚說道:「我二人這孽緣,起於徽州婺源。婺源又音同‘無怨’,恰合了我二人的宿命。我倆早先曾對著這花墜子起誓,此生成鴛侶,無怨亦無尤。我又與她約好,說是一人持一個墜子,待到其中一個死了,便合作一雙。她下葬之前,我揹著阿母,偷偷將我那墜子也擱入她衣裳裡,合成一雙一對。如今我見著這墜子,自是霎時間明白過來——她定是沒死,她定是無怨!」
嶽小青在這兒哭哭啼啼,悲不自勝,徐挽瀾卻是眉頭微蹙,隻手持帕子,給她拭了淚珠兒,隨即壓低聲音,沉沉說道:「莫再哭了,哭有何用?隔舍須有耳,窗外豈無人。若讓人聽了動靜,約莫還要再惹事端。楊氏未死之事,你務必守口如瓶,莫要說與旁人。」
嶽小青此時對她,已是言聽計從,十分信任。聽得徐三娘之言,這嶽小青連忙點了點頭,緊咬下唇,強自止住哭泣。
徐挽瀾立起身來,緩緩踱步,負手而行,卻是兀自思索起來。
那楊氏死而復活,且對嶽小青情意依舊,對於她這案子來說,自然是一件好事。只是這楊氏的身契,到底還在嶽大娘的手中,她能殺她一次,便也能殺上兩次三次。
她正蹙眉想著,忽地聽得外頭的腳步聲愈行愈近,再一抬頭,卻是嶽大娘緩步而來。那娘子雖是壽春首富,可卻穿著一身粗布衫兒,矮小黑瘦,不著粉黛,只那一雙金剛眼睛,卻是精光外放,目光銳利,令人不敢小覷。
徐挽瀾一見,連忙面上帶笑,迎了過去,先是一拜,接著又寒暄數句,溜鬚拍馬起來。那嶽大娘淡淡聽著,只抬起眼來,又朝那側臥於床榻之上的嶽小青瞥了過去,那嶽小青見她前來,卻是背過身去,悶聲不語。徐挽瀾看在眼中,卻是不由有些慨嘆,但想道:
男女締姻,和合雙全,本是人間樂事,不曾想卻鬧到這番田地。現如今親家成了仇讎,母女相對無言,這嶽大娘縱是有良田千頃,家財萬貫,這日子過得也沒有半分舒心之處,歸根結底,正所謂是「天作孽,猶可違;自作孽,不可逭」。
這嶽小青不想跟阿母說話,而那嶽大娘,卻是早將她看作是個窩囊廢,也懶得跟她多言,只當是白費口舌。她睨了那嶽小青兩眼,便請了徐三娘出去說話,又聽那徐三並未用膳,便又差人去擺些清粥小菜過來。
徐三娘手持瓷勺,緩緩喝著那白粥,便聽得那嶽大娘溫聲道:「昨日你前腳才離了縣衙門,我後腳便去尋了咱知縣娘子。前兩日我聽那魏二孃說,她給知縣娘子遞銀子,娘子卻是推拒不收,她送了些西域來的稀罕物,反倒討了娘子的歡心。我便有樣學樣,又託了人,尋了不少西域物產,親自送了過去。」
徐挽瀾一笑,又提眉問道:「知縣娘子這回可曾收下?」
嶽大娘嘆了口氣,淡淡笑道:「俗話說的好,不是冤家不聚首。我去送的時候,恰好碰著了太常卿袁氏。那知縣娘子,我也琢磨不透,她當著我二人的面兒,將我等送的禮,全都一一收下,也不知是怎麼一番想法兒。是幫我?還是不幫我?也沒個定論。」
徐挽瀾稍稍一想,隨即抹了抹嘴,笑道:「娘子莫怪我多嘴,這官司是何等情狀,咱都是心知肚明。這官司,咱其實不佔理,明日若是得了勝,難免教人心有不平。我想教娘子一番說辭,明日上了堂,當著那太常卿的面兒,好聲好氣,這麼一說,倒也算是見兔顧犬,亡羊補牢了。雖不能讓兩家重修舊好,但多多少少,也能消減幾分怨懟之氣。人道是和氣生財,萬不可逼人太甚,我也是為了娘子著想。」
那嶽大娘乃是個生意人,自是知道這徐三也是一片好心,便也不曾推拒,只湊到這徐三跟前,令她附於耳側,細細道來。聽罷之後,這壽春首富猶疑半晌,終是點了點頭,應承下來。
隔日里赫赫炎官,火傘高張,崔鈿坐於那匾額之下,高堂之上,身著青綠官袍,頭戴犀角簪導的冠帽,抬手一拍驚堂木,這便開始審理這樁牽涉了兩家大戶的訴訟之案。
那秦嬌蕊負手而立,傲然抬首,很是蔑然地睨了兩眼徐三娘,隨即高聲道:「當日夜裡,袁公子入得這嶽小青房中,便聽得嬌吟陣陣,細喘聲聲,又見那紗帳另一頭,兩個人影緊緊貼合,纏綿難分,親密無間。他提步上前,一掀紗帳,便將這一雙淫婦,捉姦在床。人道是:捉賊見贓,捉姦見雙,現如今鐵證如山,你又要如何巧詞強辯,變白以為黑,倒上以為下?」
徐挽瀾微微一笑,朗聲道:「嬌吟細喘是真,親密無間是真,只是這‘捉姦在床’,實乃不虞之隙,一場誤會罷了。這嶽小青,與那楊姓婢子,七八歲既已相識,雖說一個是主,一個是僕,生來即是尊卑有別,但這兩個小娘子,意氣相投,脾性相合,便結成了金蘭之友。袁公子及其僕侍,也在嶽府中住了二三十日,該也知道,這嶽小青,向來是不講規矩。她與那楊氏,雖同處一張炕蓆,且還嬌笑不止,喘吟不休,聽起來尤為曖昧,但這二人,不過是在胡鬧玩笑罷了。」
她抬起頭來,清聲道:「我知我這一番說辭,旁人聽來,自是不信。只是我想問問袁小公子,你掀開紗帳之時,那二人穿沒穿得衣裳?你乃是宦達人家的公子哥兒,想來必不會拿謊話兒誆我。若是果真沒穿,那這官司,我也不打了。若是穿了,那就說明,此事實乃誤會,不過是兩個小姐妹,閒來無事,戲弄著玩兒罷了。」
那袁公子面帶薄紗,聞聽此言,抿了抿唇,卻不得不細聲說道:「衣裳倒是穿了,只是這二人的裙衫,卻是亂皺皺,一看就是在榻上躺臥了許久。」
徐挽瀾緩聲笑道:「是了,這二人,乃是明明白白,穿著衣裳的。如此一來,這袁小公子掀開幔帳之時,那主僕二人,姊妹兩個,不曾交頸相親,亦不曾赤裸相對,又如何稱得上是‘捉姦在床’呢?」
那秦嬌蕊微微蹙眉,隨即冷笑一聲,又道:「這嶽小青,平日裡遊手好閒,不思進取,只知吟風弄月,無病呻吟。我這裡有幾幅書畫,均是那岳家娘子親筆所書。畫中之人,均與那楊氏長得一模一樣,而詩中之語,亦是頗為可疑。」
她言及此處,稍稍挽袖,自那差役娘子手中接過幾張書箋,俱是那嶽小青親筆所寫的詩詞。秦嬌蕊手執詩詞,斜睨了那徐三兩眼,隨即冷笑道:
「我這裡有三首詩詞,皆是出自這岳家娘子之手。
頭一首,有‘翠屏三扇恰相倚,玉鏡一奩誰為磨’一句,那楊氏婢子的大名,即是屏扇二字,而這磨鏡之詞,更是不言自明。
這第二首,又有「青屏照玉鏡」幾個字,所謂青屏,即是那嶽小青的青字,及楊屏扇的屏字,這所謂玉鏡,指代為何,更是毋需多言。
而末一首,則說的是「莫言多病為多情,此身甘向情中老」。據我所知,這嶽小青身邊並無男子為僕,更沒有甚麼相好的郎君。這樣一個小娘子,如何會在詩中,為情所困,愁腸百結?這所謂‘多病’,指的該也是那痼疾纏身的楊氏婢子!」
秦嬌蕊接連發難,徐三娘卻是不慌不忙,先自那秦家大姐兒手中接過詩詞,匆匆一掃,稍稍一思,便張口應對,含笑平聲道:
「一來,我先前聽岳家人所說,袁小公子離府之時,自那嶽小青的書案之上,偷摸盜走數十幅字畫。這證物有數十份之多,怎麼秦家阿姐卻偏挑出這幾份作證?這難道不是雞蛋裡挑骨頭,牽強附會,望文生義,故意找茬挑錯?數十幅字畫裡,只挑出這三幅畫卷,三份詩詞,秦阿姐著實辛苦。
二來,我先說說這畫。畫中之人,確乃楊氏,只是我先前也說了,這二人雖是主僕,卻也是閨中密友。那嶽小青沉迷書畫,閒來無事,拿那楊氏練手,這可說不上是兒女私情罷?
三來,再說說這詩。唐朝有詩豪劉郎,寫過兩首詩,一名《磨鏡篇》,一名《新磨鏡》。按著秦家大姐兒的說法,這劉禹錫,也算得上有罪在身罷?
青屏、翠屏、玉鏡,皆是最尋常不過的意象。秦家大姐兒若是想聽,我現在就給你背上十首八首,保證每一首都帶上這幾個字。
至於這最後一首,更是牽強。魏文帝曾有《燕歌行》一詩,詩中有‘賤妾’之稱,寫的更是秋思閨怨。按著你的說法,這魏文帝是把自己當成賤妾了,還是說,這詩根本不是他親筆所寫?由此來看,嶽小青在詩中為情所困,其人卻是未必。
綜上所言,書畫之事,不足為憑,實乃存心構陷!」
眼見得那徐三見招拆招,秦嬌蕊卻是神態自若,勾唇而笑,轉而向著知縣娘子拱拳說道:「先前我只寫了半份狀書,現如今,我倒可以把這後半份呈出來了。嶽大娘為了殺人滅口,便給那楊氏下毒,幸而那下毒的僕婦,倒還算是有幾分良心,將那毒藥,換作了假死之藥,福建路的茉莉花根。」
茉莉花根含有生物鹼等成分,因而有極強的麻醉之效,在這古代,便被當做了假死之藥。
徐挽瀾微微垂眸,便又聽得那秦家大姐兒道:「楊氏死而復活,我好心將她收留。她早先應承於我,願意上堂作證,還請知縣娘子開恩,準她登上堂來。」
秦嬌蕊此言一齣,嶽大娘薄唇緊抿,面色乍變,嶽小青卻是急急回頭,殷切盼望。門外諸人,亦是一時譁然,瞪眼咋舌。
那太常卿袁氏先前見著秦嬌蕊被連連駁倒,本還有些氣急,可現在看這秦家大姐兒搬出了殺手鐧來,這袁氏婦人,及那袁小公子,也不由得氣息稍平,抿唇而笑,只等著看那楊屏扇如何翻案。
眾目睽睽之下,那柳腰細身,面色蒼白的小娘子,緩步行來,登於堂上。徐挽瀾定睛一看,果然是那額前留有碎髮的婢子,心上不由稍定,可是面上,卻還是裝出了些許驚慌之色,直看得那秦嬌蕊大為快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