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嬌蕊稍稍轉手,負袖而立,高聲道:「楊屏扇,你且詳細道來,你與那嶽小青,到底是甚麼關係?」
那楊氏跪於堂中,附身叩首,隨即仰起秀氣的小臉兒,一字一頓地道:「妾與嶽娘子,既是主僕,亦是姊妹。除此之外,並無私情。」
楊氏此言一齣,那秦嬌蕊不由得乍然變色,杏眼圓睜,紅唇緊抿,直直瞪向那楊氏婢子。而那楊氏卻是看也不看誰,只微微垂眸,緩聲道:
「先前嶽娘子為妾請了郎中,那人說,妾這病,必須得以毒攻毒。如此一來,這便有了主母殺人滅口一說。許是旁人聽了,生出了誤解。
那僕婦換了藥湯,令妾先是假死,繼而復生。妾再一醒來,便發覺自己身處秦家府邸。妾為求活命,只得假意周旋,故而便騙了這秦娘子,說妾與那嶽娘子,確有磨鏡之癖。」
秦嬌蕊苦心備下的這半份狀紙,如今全成了廢紙一張。這秦家大姐兒死死咬牙,先是瞪了那楊氏一眼,接著便抬起眼來,滿眼怨毒地看向那徐三。徐挽瀾卻是微微笑了,邁前一步,仰頭看著崔鈿,拱手言曰:
「知縣娘子明察,這秦家大姐兒,既無人證,亦無物證,所持言說,皆是站不住腳。依我之見,如今已是結案之時。」
她這話,說的卻是巧妙。她只說秦家大姐兒沒有實證,卻一字不提那太常卿。她說這秦家娘子所持言說,站不住腳,至於真相到底如何,卻是絕口不提。
所謂打官司,即是擺出證據,由證據得出結論。這秦嬌蕊並無確鑿鐵證,又恃勇輕敵,那便只能淪為輸家。
崔鈿定定地看了那徐三娘兩眼,半晌過後,卻是驀地笑了。她挽起袖來,才要拍那驚堂木,卻又見那徐三給那嶽大娘使了眼色,而那壽春首富,稍稍猶疑之後,微微蹙眉,到底還是站了出來,緩聲道:
「知縣娘子,我這不孝女嶽小青,與那袁氏兒郎的親事,乃是由我牽媒拉線,成了這樁錯配姻緣。一來,這二人相看兩厭,既無情意,亦無緣分,成親不足一月,便已經鬧得對簿公堂。二來,這兩人成親已來,不曾同房,從未有過夫妻之實。三來,我這不孝女兒,是個不思進取的混賬玩意兒,而那袁小郎,卻是才貌雙全,情性又好,這姻緣若是再續,便是拖累了那袁家兒郎。」
崔鈿哦了一聲,瞥了那徐三娘一眼,隨即勾唇笑道:「嶽大娘的意思是……」
嶽大娘溫聲道:「我的意思便是,事已至此,倒不若干脆和離。這錯配姻緣,乃是我一手促成,如今鬧到這步田地,我對袁姐姐,著實心裡有愧。這一雙小兒女和離之後,我願將袁小郎的嫁妝全數奉還,並再賠付百寶萬貨,子女金帛,只盼著袁家姐姐,莫再對我這糊塗之人,心存芥蒂,怨懟不已。」
崔鈿收了岳家及袁家的好處,早先便想了萬全之策。她但一拍驚堂木,稍稍勾唇,隨即高聲道:「如此姻緣,實在教人啼笑皆非。既然二人相看兩厭,並無情意,又從未有過夫妻之實,那我就將這場親事,判作是黃粱夢一場罷。這親事,便當它不曾有過,這官司,也當它不曾審過。一個宦達門第,一個富貴商賈,都是有頭臉的人,犯不著為了這事兒撕破臉皮。」
她稍稍一頓,又揚聲道:「打此以後,嶽小青,你還是未娶之身,袁小郎,你亦是未嫁之人,誰若是不認這個,只管讓她再來尋我。嶽大娘,你說過要還的,莫要忘了還,說要賠的,也要記著賠,切莫再鬧到我這衙門裡來,人道是和氣生財,這道理你不會不曉得。至於袁家夫人,你只等著收她家賠禮便是。行了,此一案,就此了結!」
言罷之後,崔鈿便又開始攆這幾人出衙門,叫他們騰挪出地方,這就急著開審下一場官司。那太常卿袁氏雖仍是心有不滿,但還算是稍有慰藉,而那秦嬌蕊,原本是勝券在握,自信不疑,不曾想卻被這昔日的手下敗將,連連駁倒,最後更是大敗虧輸,自是對那徐挽瀾怨忿不已。
徐三娘淡淡地瞥了她兩眼,卻是勾唇一笑,這便收回目光,隨著那嶽大娘出了縣衙大門。嶽小青和那楊氏婢子上了一輛車架,而這徐三娘,則跟隨於嶽大娘身後,登上了另一輛馬車。
徐挽瀾倚著車壁,便見那嶽大娘掏出帕子,擦了擦額角的汗,隨即抬起眼來,定定地看著那徐三娘,溫聲笑道:「你教我的那番話兒,確實是想得周全。縱然咱們並不佔理,人家也不好將咱罵個狗血噴頭。只是依著你的主意,我還要拿出大筆銀兩,貼補給那太常卿袁氏。如此一來,那我能給你的銀錢,便也要被佔去了。」
徐三娘一聽,不由一怔,才要張口再辯,卻又見那嶽大娘緩緩一笑,低聲道:「瞧你嚇的,我不過是逗逗你罷了。今日夜裡,我便著人,給你抬二百兩錠金過去。」
按著這個朝代的物價,這二百兩黃金,便是兩千兩白銀,約莫抵得上二十萬人民幣。徐三娘一見這嶽大娘如此闊氣,不由得喜上眉梢,連忙又溜鬚拍馬起來,一個勁兒地給那嶽大娘戴著高帽兒。
這徐三娘贏了官司,得了黃金,正是連戰皆捷,春風得意之時,殊不知草灰蛇線,伏脈千里,這太常卿與岳氏一案,看著好似圓滿收場,最後卻反倒令她,走到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大道上去。
後事如何,這徐三娘自是不會知曉。眼下她只顧著高興,小嘴兒跟抹了蜜似的,一個勁兒地奉承著那嶽大娘,哄得那嶽大娘是千好萬好。
嶽大娘聽著她這滿嘴的花言巧語,見她愈說愈是誇張,不由得緩緩笑了,但拉過那徐三的手兒,輕輕撫著,口中說道:
「小青雖不爭氣,可到底是我唯一的骨肉,是我懷胎十月,拼了性命,生下來的。她就是我的命根子,便是金山銀山,家財萬貫,也抵不過她去。只可惜她是個不爭氣的,我指望不上。若是我能生個像你這般的女兒,那可真是稱心如意了,如何還會鬧出這般亂子?」
徐挽瀾心上一頓,隨即笑了笑,平聲道:「古人有言,千里之路,不可直以繩;萬家之都,不可幹以準。便好似南人駕船,北人騎馬,這世間之人,乃是各有所長,各擅勝場。我呢,確實生了張能說會道的嘴,可是咱小青娘子,五言七言,信手而成,能書擅畫,筆精墨妙,這難道便算不得能耐麼?」
嶽大娘卻是緩緩收回手來,揉了揉眉心,嘆了口氣,又低低說道:「這般能耐,並無半點用處,有還不如沒有。若是她並沒有這般能耐,多半還能聽我這做孃的話兒。偏她偷偷摸摸,讀了恁多矯揉造作的爛書,吟風弄月,傷春悲秋,皆是泥車瓦馬,無所用之!」
在這個女尊男卑的朝代,人們提倡實用、實際,熱衷於功名利祿,富貴利達。即使女子為尊,女子也並不是完全自由的。若是哪個人和賤籍的郎君談情說愛,那便會遭到眾人鄙夷。若是哪個小娘子,成日里只想著桃花流水、兒女情長,也會為人所不齒。便是為文作詩,人們也更推崇那些氣勢宏偉,胸懷天下的文學作品,像嶽小青的這風花雪月之作,縱是寫的再精妙,也不能登大雅之堂。
有道是時勢造英雄,若是生不逢時,那便只能困且多憂,蹉跎歲月,而若是能順時隨俗,多少也能借上時代的東風。只是人若是負心違願,連自己都辜負了,便是春風顯達,又能得幾分快意?
徐挽瀾聽得嶽大娘所說,也不由得一時忘言,默然半晌,方才又緩緩說道:「大娘莫怪我多嘴,只是那楊氏婢子,乃是情深義重之人,今日若是無她從旁作證,我便是說得天花亂墜,也救不得咱家娘子。還請大娘,念得她這份恩情。那楊屏扇,已然是病入膏肓,五癆七傷,毋需再多此一舉。」
嶽大娘垂眸半晌,緩緩抬眼,輕笑道:「你放心罷。我的家事,我自會料理妥當。」
她說了家事二字,卻是在暗暗警告這徐三了。這徐三娘一聽,便無奈而笑,只得岔開了話頭兒,轉而說起了高興事兒來。
待到這徐挽瀾於嶽府上吃罷了酒,歸於家中,那徐榮桂早得了風聲,見她回來,立時眉開眼笑,湊上前來,喜道:
「徐老三,你娘我真是沒白生你!你這丫頭,就是咱徐家的搖錢樹,壽春縣的聚寶盆,日落黃金夜裝銀!我今日在知縣府上做活兒,人人都來我跟前恭喜發財,說你動動嘴皮子,便能賺得盆滿缽滿,我這做孃的,可是財神爺招手——來福氣了!」
徐三娘看著她那高興模樣,不由得勾唇笑了,只又挑眉道:「我啊,不過是瞎子摸魚,肥豬拱門,天時地利人和,全都教我碰了個正著!」
她這話倒也不是謙虛,而是她覺得,自己能贏這官司,確實有湊巧的成分。她誤打誤撞,走到了趙屠婦門前,偏巧趙屠婦,又知道楊氏未死之事。她闖進那秦府宅院,也不過是賭回運氣,哪知道那楊屏扇,還真就在秦家府上。至於那楊屏扇是有心報復,還是無怨無尤,更是她左右不了的事兒了。
這麼一想,她能贏這官司,真好似是命定之事了。
徐挽瀾含笑想著,輕輕搖頭,忽地又聽得門外有人叩門。徐家阿母急急忙忙拔了門栓,果然見是那嶽府僕從,抬了幾小箱黃金,送上門來。徐榮桂喜笑顏開,收了黃金,才要喚那唐小郎,及貞哥兒過來,將這金子抬入屋中,不曾想那徐三卻彎下身來,自箱子中拿了三個金錠,揣入懷中,抬步就要出門。
徐阿母一看,立時皺起眉來,急聲道:「都這時候了,你出門是要去哪兒?還敢帶金子出門,小心被人劫了去!」
徐三故意玩笑道:「夜裡頭帶著金子出門,還能去作甚麼?自然是眠花宿柳,惹草招風,浪蕩去了。」
她此言一齣,那唐玉藻立時抬起眼來,定定地朝她看了過去。這唐小郎的一雙桃花眼兒,眼下是含情如水,似蹙未蹙,似嗔還怨,委屈得不行,徐三娘一見,哭笑不得,連忙移開眼來。而那徐阿母,卻將這玩笑話當了真,只轉了轉眼兒,隨即緩緩笑了,擠眉弄眼,拿腔作調,道:
「阿母我是明白人兒,自不會攔著你快活。你見的花樣兒多了,日後才不會栽了跟頭。只是你若要狎妓,也不能糊里糊塗地去,人家要是瞧出來你並非歡場老手,不宰你又要宰誰?」
言及此處,那徐阿母便又推了一把唐玉藻,嘻嘻笑道:「徐老三,你獨自一個,去那花門柳戶,老孃我如何能放心得下?帶上玉藻,也好有個照應不是?人家一瞧見這小郎君,自然曉得你不是童子雞,便也不好意思坑你太過了!」
徐三娘拿她沒辦法,卻又懶得多費口舌,只得帶上了那唐玉藻,二人一同出了門去。那唐小郎先前被她冷了幾日,此時又見這小娘子,放著正經的窩邊草不吃,非要去外頭買笑追歡,心裡頭更是醋海翻波,怨氣沖天。主僕二人相對無言,緩步而行,這一路上,那唐小郎只顧想著要怎麼起話頭兒,待到再回神時,卻發覺這徐挽瀾又走到了這帽兒巷來。
眼見得那徐三娘又來到趙屠婦門前,唐小郎不由一怔,低低開口,蹙眉問道:「娘子不是……不是要去那花門柳戶,惹草招風麼?怎麼,怎麼又來了這地方?」
他這話兒說完之後,驀地又想起了那被阿母逐出院門的郎君來。唐小郎薄唇微抿,瞪大了眼睛,緊緊攥著手中的巾帕,接著便見那徐三娘勾唇而笑,平聲道:「娘子我這官司,短短三日,就能反敗為勝,還要多虧了趙家阿姐給我送信兒。我這金子,並不是要送給那賣笑郎君,而是要當做謝禮,送與趙家姐姐。只是你可要咬緊牙關,切莫跟阿母透了風聲。」
唐小郎一聽這話,心上驟然一鬆,竟沒來由地有幾分高興。他抿唇而笑,眨巴著一雙狐狸眼兒,甜甜地說道:「娘子放心,奴定會守口如瓶,誰問起來都不說。你送金子的事兒,這天底下,就娘子,就奴,就咱兩個曉得。」
徐挽瀾不由笑了,抬手正要再叫門,卻好似忽地想起了甚麼。她手臂在半空凝住,稍稍一頓,隨即放下手來,回身笑道:「瞧我,今兒光顧著高興了,倒忘了這趙家阿姐,現如今做了抬棺人,夜裡頭多半是做活兒去了,難怪我叫了許久,都無人應門。」
她笑著搖了搖頭,正要起身離去,卻忽地聽得吱呀一聲,卻是街對過一戶人家開了門來。徐挽瀾不經意間,抬眼一看,卻見那晁阿母脅肩諂笑,急步迎了出來,口中親熱道:「我在院子裡聽著這聲響,就覺得像是咱徐三娘子,趕忙起身,出來瞧瞧。不曾想,倒還是真是娘子來了,這可真是八月十五吃月餅——上也有緣,下也有緣。」
她稍稍一頓,又十分熱絡地招了招手,笑著道:「那趙娘子上工去了,家裡頭恰是沒人兒。三娘不若來咱家裡頭,吃兩盞茶,歇上一會兒罷。」
徐三娘替那壽春首富打贏了官司,得了整整二百兩金錠,這晁阿母早就得了訊息,自然也動起了心思來——那日晁四郎帶著綠油紙傘,回了家中,這晁穩婆一看,還當他是忘了還傘,氣得張口就罵,待到氣消了,才知道是那徐三娘叫他把傘帶回來,改日再還。晁穩婆心上一喜,忙不迭地細細追問,那晁四郎卻是不願多談,只閃爍其詞,模糊其事。晁穩婆一見他這模樣,心中自是有了計較。
那日她跟這徐三娘說了,想讓她收了自家這愚鈍兒郎。徐三娘既然沒有開口拒絕,那就說明,這事兒八成是有戲的。再說了,她買了晁四的蓮花,且沒有收回這綠油紙傘,可見她多多少少,對這晁四郎,還是有幾分情意的。
而自家這傻兒子,腦子裡缺根弦兒,生來就不懂如何討好那小娘子,她這做孃親的,必須得幫著牽媒拉線,不然這小子,定然是嫁不出去了,真真愁死人也!
晁穩婆這般想著,急急迎了徐三娘入門。徐挽瀾含笑步入院內,抬眼一掃,便見這院子裡很是窮酸,極為破敗,心下不由一嘆。而那晁穩婆,卻是待她十分殷勤,連忙給她尋了個馬紮過來,先拿帕子擦了兩下,這才諂笑著給她遞了過去。
至於那賣花郎晁四,原本正待在屋內,倚於席上,手持蒲扇,輕言慢語,哄著弟妹入睡,忽地聽得窗外傳來動靜,好似是有客登門。這小郎君心中奇怪,連忙抬起手來,帶上薄紗遮面,接著便推開一條窗縫,朝著院內,望了過去。
清風徐來,蛙鼓蟲吟。四方小院之中,昏昏暗暗,只點了一盞油燈。燈焰微明,無風自搖,而那徐三娘就坐於油燈一側,眉眼帶笑,月貌花龐。晁四一看,心上不由一緊,驀地抬手,合緊窗扇,彷彿生怕對方瞧見自己似的,可少頃過後,他薄唇微抿,墨眉微蹙,又忍不住稍稍向前,傾耳細聽。
晁阿母是怎樣一番打算,他這做兒子的,自然是心知肚明,只是他這心中,也是忐忑不定,猶豫不決。他對她確有幾分好感,因而怕她對自己毫無情意,不要自己。可她若是答應了,他又怕這小娘子,不過是一時興起,當自己是個消遣的玩物,對自己並無真心——畢竟他算甚麼,無才無貌,又無半點兒家底,還是賤籍之身,她果真能看得上他嗎?
若是那徐三娘並無真心,不過是想買朵花兒,擱在家中,賞玩作弄,他還不如單絲不線,孤衾獨枕,醉心於種花之道。晁四郎這般下了決心,眉頭卻是越皺越緊。
晁家阿母心中焦急,才與這徐三說了不過幾句話兒,這便開門見山,瞪大了眼睛,壓低聲音,諂笑道:「三娘子,我上回說的事兒,你又是如何打算的?你現如今,也算是家底兒不薄,以後呢,約莫還要賺得更多,斷然不會缺這點兒小錢。」
徐三娘微微垂眸,隨即含笑道:「我如何打算,那都是我的打算。最要緊的,還是晁四郎如何打算。還請阿母行個方便,教我和那晁四郎,單說兩句話兒。說完了之後,我才好給你答覆。」
那唐玉藻在旁聽得雲裡霧裡,心裡頭更是猜疑不定。他一聽自家這小娘子,想要和那郎君孤男寡女,同處一室,還要說甚麼私己話兒,這唐小郎立時癟了小嘴兒,挑眉斜睨著徐三娘,手裡頭的蘭香小帕,也在削蔥根般的玉指間,來回絞個不停不休。
只是這唐小郎縱是拈酸吃醋,也擋不住那晁阿母開了口,允了這徐三娘,叫這一對小兒女,去那無人的屋子裡,半掩上門,說兩句只你知我知的私己話兒。唐玉藻本想提步跟過去,不曾想那徐三娘稍稍回頭,微微蹙眉,這便給他使了眼色,唐小郎別無它法,只得憋著股悶氣,和那晁阿母同坐院中,偏著腦袋,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屋子。
燭焰成花,窗紙光明,徐三娘坐於桌邊,以手支頤,只等著那晁四郎過來。她撐著下巴,微微抬眼,便見這屋子裡的擺設,也頗為簡陋,放眼望過去,只那小桌上擺著一盆淡紫色的小花兒,算是這屋子唯一的亮眼之物。
徐挽瀾立起身來,緩步走向那小桌一側,微微低首,看向那白紫相間的小花兒來。她稍稍一思,想著這花兒的模樣,彷彿在那周內侍那《抱甕錄》曾經得見,雖一時間記不起這花的名姓,但拜那書所賜,這花的品性,她倒是有幾分印象。她但記得,這白紫色的小花兒,乃是山澗間十分常見的野花,沒有哪個人,會正經擺在家中灌養。
她正兀自出神之際,忽地聽得一個十分清朗好聽的聲音,在耳旁響起,卻是那晁四郎溫聲說道:
「此物名為通泉草,性喜溼潤,常生於低窪之地。若是行人見了它,便該曉得,此地離溪澗山泉,也差不得幾步路了,故名‘通泉’。這花兒瞧著不打眼,也沒甚麼人家會養,但兒想著,眾生世間,任它生來多輕賤,心中多半也盼著,能有個人,赤心相待,披心相付。」
這晁四郎聽得那晁阿母喚他之時,心裡頭難免有幾分忐忑不安。可待他立在門檻之外,眼瞧著那紅裙少女,靜靜立於花邊,一張小臉兒格外清麗靈氣,他也不知為何,不由得心神稍定,不復緊張。
晁四郎這番話兒,說的好似是那通泉草,實則卻是將那野草比於自身,為的便是暗中試探這徐三娘。他但想著,若是那徐三果真是那愛花之客,知心之人,他這話裡的意思,她不會不懂。
而那徐挽瀾見他前來,不由得揚起笑臉,緩聲道:「世間眾生,生來平等,沒有哪個是生來輕賤。你若說這通泉草,是生來輕賤,只怕人家要被氣得,明兒個就謝了花兒,再也不開了。你若是有心輕賤,還不若將這花兒給了我,我必會好生養起來,如你所言,赤心相待,披心相付。」
她稍稍一頓,話頭兒一轉,又清聲笑道:「你給我的碗蓮子,已然發了嫩芽。我拿琉璃盞盛著,清水泡著,日日叫它曬著,連盆子也備好了。再過幾日,待它生根發葉,便可以移到盆子裡去了。我養這碗蓮,若是有不明不白之處,還能不能開口問你?」
古人談情說愛起來,到底是含蓄的,更何況這二人,乃是錦瑟華年,情竇初開。哪怕這一雙小兒女,口中所說,俱是花花草草,也自有風情月思,於曖昧間彌散開來。
聽得徐挽瀾這一番話兒,這晁四郎心頭一熱,眉頭一舒,不由微微笑了,溫聲道:「你若來問,兒自然是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」
徐三娘一笑,想了想,又輕聲道:「四郎多半也知道我的來意,我只想知道,四郎心中,又是如何打算?」
晁四郎聞言,笑意稍斂,默然半晌,又從旁邊搬了個凳子來,先叫徐挽瀾坐下,自己則依舊立著,隨即才含笑緩聲道:「早些時候,兒的年歲還小,個頭也還沒長這麼高,便也有幾戶人家來問,而阿母這人,見錢眼紅,但想著待價而沽,又嫌那幾戶人家算不得富貴,便都一併推卻。她哪裡想得到,後來兒長成了這副模樣,倒真是人算不如天算。」
他又拿起砂瓶,給徐三娘倒了茶水,並緩聲道:「三娘多半也聽阿母說了,兒雖是賤籍,卻並不願意去大戶人家,給那娘子夫人,做那任人戲玩的小奴。娘子若說兒是自視甚高,不識好賴,兒也無可辯駁,只是兒近些年來,跟著那花師單氏及其夫郎,一直在學做花匠。我這人,愛花成痴,而這蒔花弄草之道,更是兒平生之好……」
言及此處,他那眉頭不由稍稍蹙起,又清聲說道:「當今官家,既愛蓮花,又喜牡丹。兒與兩位師傅,近幾年來,已然培植出許多新的牡丹花種,其中栽有兩株牡丹,乃是兒親手所育,心血所成。這花兒,是金蕊粉瓣,雍容華美,既有蓮花之形,又有牡丹之實,兒便起名為‘似荷蓮’。明年春末夏初,即是這‘似荷蓮’盛開之時,到那時候,官家駕臨壽春縣,瞧見此花,必會驚喜交集,龍顏大悅。」
徐挽瀾眼見得他愁眉不展,心中自是瞭然,連忙出聲道:「我明白你。你將年滿十八,阿母定是急於將你送人,可你若是去做了小奴,人家如何會準你做花匠?我……我知你對我,也並無兒女私情,但你儘管放心,我若是得了你的身契,定還會放你出去,讓你蒔花弄草,耕耘樹藝。」
她微微一笑,眯起眼來,又巧聲道:「明年春末,官家看見了那似荷蓮,高興起來,說不定還會論功行賞。我若是有你的身契在手,指不定還能沾上點兒光哩,倒是樁好買賣。」
稍稍一頓,她又低低說道:「三五年內,我無意成親,更不會有甚麼夫君。若是明年春日,皇恩浩蕩,你得以脫了賤籍,我必不會為難你。你若是無法脫身,那我便一直養著你,你也毋需伺候我,只管栽花便是。」
晁四郎聞聽此言,心頭髮熱,薄唇微抿,定定地看著她那笑靨,不由得怦然心動,默然半晌,方又強壓心緒,別過目光,低聲問道:「三娘為何如此待兒?兒生得百拙千醜,手腳粗笨,又是窮家薄業,卑不足道,更還有一個愛勢貪財的娘,一旦沾惹上,便甩脫不掉。娘子這般待兒,分明是自找麻煩。」
徐挽瀾緩緩垂眸,心上卻是一嘆。
這世間,有許多好看的人,亦有許多可憐的人,但只有這晁四郎,令她想到了前世的自己。重男輕女的家庭,拿兒女當貨物、到了年紀便急著出手的父母,還有那份不屈不撓,逆風撐船的心,皆是一般無二。
前生的時候,沒有人來救她,她苦撐了三十多年,終究還是被壓彎了脊樑,在現實面前,低首俯心。那麼今生,若是她能救了這另一個自己,也算是給了前生一個救贖。
這般想著,徐三娘不由得放柔語調,輕聲笑曰:「我若得了身契,便再不准你這樣埋汰自己。到時候你說一句,我便罰一回。在我眼裡,你這樣貌極好,若是許了我,我倒還覺得是自己佔了便宜呢。你窮家薄業,你娘愛勢貪財,那又有何要緊?我自己能養活自己,並不打算沾誰的光,圖誰的錢,你是窮是富,都與我並無干係。」
言及此處,她緩緩站起身來,又含笑道:「剩下的事,你不必操心了,我自會料理妥當。再隔幾日,便又是休沐之時,你早先與我定好,可不能有約不來。」
晁四郎聞言,不由微微笑了,很是溫柔地說道:「杏花巷外,不見不散。誰若來遲了,必得認罰不可。」
徐挽瀾一笑,這便提步出門,哪知她一步入院子裡,卻不由得微微蹙眉,只因那晁阿母和唐小郎雖還是坐在凳子上,可這凳子,不知移了多少步,她與晁四郎這體己話兒,這兩人多半也聽去了幾分。
徐三娘沉下臉來,大步上前,先是一個眼刀,剜了那唐玉藻一眼,接著又立到了晁阿母跟前,目光清冷,掃量著那婦人笑得開花的臉。而那婦人一看她這臉色,反倒笑得更歡,只湊上前來,呵呵樂道:「娘子莫怪,實在是院子裡頭悶熱得很,我和你家這小郎君,說了兩句話兒後,便熱得受不住,搬到了那有風的地兒去。」
徐三娘並不看她,只皮笑肉不笑地道:「阿母不必同我繞彎子了。我已與四郎說好,你只管開口便是。」
那晁阿母轉了轉眼珠兒,卻是兀自思量起來。這晁四郎向來與她並不親近,因而她只知他做花匠,卻並不知他在種甚麼花兒,方才聽那晁四郎說了「似荷蓮」一事,又聽這徐三娘說這是樁「好買賣」,這貪財好利的糊塗婦人,便也由此生出了心思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