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聽這話,嶽大娘不由勾起唇來,擱下筷子,放下饃饃,溫聲笑道:「三娘子願意為我排難解紛,這實在是我的福分。你啊,別看我吃得這麼寒酸,這該給你的好處,我絕對一分都不會少。」
她細細撫著徐挽瀾的手兒,又緩聲道:「晚些時候,我便教人抬上五百兩銀子,送到你院門前頭。你且放心,這五百兩銀子,不過只是定金罷了。你若是打贏了,保下了我這不孝女的性命,到時候我給你的,可絕不止是這點兒銀錢了。」
五百兩銀子,若是按斤兩來秤,該也有三十餘斤之重。一見這嶽大娘出手如此大方,徐挽瀾不由緩緩笑了,倒也不曾推辭——她騎虎難下,臨危受命,短短三日內便得扭轉乾坤,她為這岳氏母女做的,絕對當得起這五百兩錠銀,便是更多,那也當得起,受得住。
待到這徐挽瀾拜辭而去,歸於家中,那徐阿母一見這兩小箱錠銀,自是被這白花花的小銀山晃得睜不開眼來。這婦人睜大了眼睛,細細摸了兩回那銀錠,喜得眉開眼笑,滿臉生花,接著急急招手,教唐小郎與貞哥兒一同將這錠銀搬到裡屋去,好生將這寶箱收起。
而這徐阿母,到底是過來人,曉得這天底下,絕沒有白拿的好處,喜過了之後,憂便漫上了心頭——那嶽大娘,乃是壽春縣裡有名的慳吝鬼,向來是錙銖兩較,不肯人與,而現如今卻不惜血本,慷慨解囊,足以說明這官司,斷然不是樁便宜買賣。
她思及此處,不由得蹙起眉來,緊緊跟在徐挽瀾身後,壓低聲音,著急道:「徐老三,你可得掂量清楚了!那嶽大娘是個鐵公雞銅仙鶴,一毛也拔不得。若果真有這般便宜事兒,如何能落到你這丫頭的腦袋頂上?徐老三,你端是個糊塗蛋!」
徐挽瀾不急不惱,但勾起唇角,抿了口清茶,隨即笑道:「往常我接官司,阿母嫌我賺得少,罵我是財神廟裡上佈施,專做那費力不討好的賠錢買賣。現如今我賺了錢,怎麼還要落得一身罵?阿母,你好好歇息去罷,孩兒我呢,是心中有計較,行事有分寸。不說別的,你好好算算,甭管最後是贏是輸,咱都得了五百兩銀子,半點兒虧都沒有吃。」
徐阿母只冷哼一聲,又道:「我看你是‘得勝的貓兒歡似虎’,真還覺得自己有能耐了。早些年趙屠婦那案子,你忘了你是怎麼輸的了?」
眼見得這徐榮桂哪壺不開提哪壺,徐挽瀾無奈而笑,只好轉移話題,道:「前些日子,魏家阿姐跟我說,今夜便能將玉藻的衣裳送來,卻不知可曾有人來過?」
徐阿母一聽這話,暫且息了怒氣,手搭到徐挽瀾肩上,來回撫了兩下,隨即呵呵笑道:「送來了,送來了。那衣裳好看得很,一會兒叫他穿出來,給你瞧瞧。」
徐阿母拿腔作調,說得很是曖昧,直聽得徐三娘眯起眼來,暗自生疑,端著茶碗的手都在空中凝了半晌,感覺格外彆扭,卻又說不出來哪裡彆扭。她蹙著眉頭,飲盡清茶,這便笑著將聒噪不休的徐阿母哄了出去,自己則端坐於案前,挽袖執起毫筆,細細尋思起來。
卻說這徐三娘花了一個時辰的工夫,伏案筆耕,熬更守夜,總算是將整份狀書趕了出來。她但將那狀紙攤於案上,只等著墨跡晾乾,自己則仰面靠於椅上,開始閉目養神。
只是這眼睛才一合上,便是再難睜開,半晌過後,徐挽瀾半夢半醒之間,忽地聽到那唐小郎在耳邊柔聲道:「娘子醒醒。奴來替娘子沁口浴足了。」
徐挽瀾唔了一聲,這便有些疲乏地睜開眼來,微微側頭,朝著唐玉藻看去。哪知她這一轉眼,便被眼前所見,驚得睏意消散,立時清醒過來。
若說這唐小郎身上,有甚麼不尋常之處,那便是此時此刻,他身上穿的這衣裳了。這衣裳薄而輕透,白紗為底,紅梅鋪繡,那少年郎清瘦的身軀,及那陰私之處,也於薄紗之下清晰可見。徐挽瀾匆匆一掃,便知他衣下別無他物,僅披了這薄紗在身,直臊得這小娘子急急轉眼,清了兩下嗓子,哭笑不得道:「這便是那魏大娘給你做的衣裳?」
唐玉藻點了點頭,眯起月牙眼兒,笑吟吟地在她身邊蹲下,先將盛滿溫水的錫盆擺到椅邊,接著又將伸出手來,要去給她褪去羅襪。徐挽瀾卻是坐於椅上,蜷起雙腿,避了開來,只嘆了口氣,無奈笑道:「這等眼福,我可消受不起。你小子,趕緊歇了那等賊心,換件衣裳再來。」
唐玉藻癟著小嘴兒,抬起眼來,委屈道:「阿母說了,得到明日天亮,方才準奴更衣。」他稍稍一頓,又低下頭來,撩了兩下那錫盆裡的清水,試了試水溫,並低低怨聲道:「娘子都將奴看全了,又怎能隨意打發了奴?」
徐挽瀾長嘆一聲,雙手搓了兩下臉,隨即無奈道:「好玉藻,你主子在外奔波數日,見人說人話,見鬼說鬼話,累得睜不開眼來,哪裡還有工夫應付你這小狐狸精?你莫聽阿母作亂攛掇,我跟你說過,你只要不做那傷天害理之事,我便必不會逐你出門,用不著見天兒想著爬我的炕蓆。」
唐玉藻見她如此,委委屈屈地努起了小嘴兒來。可他倒也曉得這徐三孃的苦處,知道她這幾日未曾得歇,著實乏累,便也不好在這當口兒分了她的心神。猶豫半晌後,這唐小郎到底還是立起身來,磨磨蹭蹭地更衣去了。
徐挽瀾見他走了,這才轉回頭來,哭笑不得地尋思道:真不知道該說這魏大娘甚麼好,簡直變著法兒的添亂。她這閨房裡的事兒,哪兒用得著這麼多人操心?
經了這麼件事兒後,這徐三娘便冷了這唐小郎兩日,直教這唐玉藻柔腸百結,怏怏不樂起來。而那徐挽瀾,此時此刻,自是顧不上想這唐小郎是怎樣一般心思,兩日過後,她便帶上那改了兩回的狀紙,去了縣衙後院,依著規矩,在開審之前呈給崔娘子細讀。
這徐三娘才步入院中,便見那崔鈿盤腿坐在那黃檀躺椅之上,穿著不齊不整的綠色官服,眼見得她來,很是高興地朝她招了招手,高聲喊道:「徐老三,你來的可巧。我託那做漕運買賣的魏三娘,給我帶了個稀罕物回來,咱兩個正好一塊兒分食。」
婢子搬來了月牙凳,又抬了黃花梨的茶案過來。徐挽瀾斂起裙據,坐於凳上,接著便見一美貌婢子緩步行來,而那婢子懷中所抱,恰是一個半大不小的翠綠西瓜。她眯眼看著那西瓜,接著便聽得崔鈿歡喜道:
「這東西,你肯定不曾見過。此物名喚西瓜,產於金國漠北,吃起來又脆又甜,我便是在開封府,都不曾見過它幾回。那魏三娘,還真會投我所好,倒是個機靈的。唉,我只盼著有生之年,能去北邊待上幾年,到那時候,甚麼奶冰、西瓜、胡餅、酥油泡螺,我想吃多少,就吃多少,待到吃得膩歪了,再回開封府去。」
徐挽瀾聞言,連忙佯作驚異,口稱稀罕,只是待到她咬了一口這宋朝西瓜之後,這徐三娘面上帶笑,心裡卻是慨嘆起來——這瓜雖是甘甜解渴,可比起現代改良過的西瓜,口感差的還真不是一星半點兒。
而那知縣娘子,卻是沒她這番心思,如今能吃上想了許久的西瓜,已然是喜笑顏開,高興得不行。她邊持著銀匙,急匆匆將那瓜瓤送入口中,邊對著徐三娘含混說道:「我說你今日來的巧,不光是因著魏三娘送了西瓜來,還因著我才領過聖旨——打從開封府,快馬加鞭送過來的聖旨,就在你來縣衙之前。」
徐挽瀾聽罷,抬起頭來,凝聲問道:「卻不知官家有何旨意?」
崔鈿一笑,抹了抹嘴,又微微揚起那小尖下巴,挑眉道:「你先前替吳樵婦打的那官司,不是被我判作‘奏案’,上報到大理寺了麼?說來也巧,大理寺裁決這案子時,本來都定好了,說這吳樵婦雖情理可憫,但卻是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。不成想那日里,官家恰好駕臨大理寺,周內侍也跟著一同去了。他見你字寫得好,便隨手拿了你寫的那狀紙細讀,這一讀,便給吳樵婦翻了案。」
徐挽瀾聽過之後,不由一笑,又追問道:「這倒是巧了。那吳樵婦這案子,到頭來又是怎麼判的?」
崔鈿應道:「周內侍將狀紙呈給了官家,官家讀罷狀紙,又翻閱案宗,說那吳樵婦,是為臣死忠,為子死孝,實乃我朝忠孝節義之典範。如此一來,便赦免了這吳氏二人的罪過。你進門之前,我才令那差役娘子,去放了吳氏二人。」
言及此處,崔鈿忽地又壓低聲音,湊到這徐三娘身邊,撇嘴道:「只是依我來看,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多湊巧?官家分明是想尋大理寺的釁,而那周內侍,不知翻了多久,才找出你這份狀紙來呢。這開封府的水,實在深了去了。」
開封府的水如何深,徐挽瀾卻是渾不在意,只顧著為那吳氏夫婦翻案一事,兀自高興起來。這個女尊男卑的朝代,自有它的金科玉律,而在這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徐三娘心中,卻另有一杆銅皮吊秤。便是在這個時代,被罵做是捏詞辨飾,顛倒黑白,她也是無怨無悔,無愧於心。
便是此時,那知縣娘子風捲殘雲一般,吃罷了那金國傳來的西瓜,接著彷彿想起了甚麼似的,眯眼一笑,拍手道:「倒是忘了正經事兒了。我聽說岳大娘那麻煩官司,壽春縣裡無人敢接,一眾訟師是你推我,我推你,最後倒是你拾去了這燙手山芋。徐老三,你瞧瞧,是不是被我說中了?你是硬著頭皮充好漢,不上也得上了。」
徐挽瀾邊細細思量,邊含笑試探道:「那秦嬌蕊,可曾來找過娘子?」
崔鈿瞥了她兩眼,隨即挑眉笑道:「來是來了,可我也不知,她這是在吊弄甚麼玄虛,竟只帶了半份狀書過來。我便笑問她,是不是趕不完狀紙,隨便寫了半份來糊弄我。她卻是老神在在,說甚麼等這案子審完,我自然便能明白她的用意。」
徐挽瀾一聽那秦嬌蕊只送來了半份狀書,不由得稍稍蹙眉,略略一思,隨即勾起唇來,玩笑道:「她在這兒故弄玄虛,分明是信不過知縣娘子,怕咱兩個過從甚密,暗中通氣。」
崔鈿一笑,啐道:「你少在那兒撥弄是非!那秦嬌蕊,雖和那秦嬌娥是姊妹,但說話辦事兒,可比那小娘子討喜多了,跟你都有的一比。便說這誇起人來,你那嘴未免太油,一聽就知道是玩笑話兒,而這秦嬌蕊,溜鬚拍馬起來,卻是鄭重其事,一本正經的,讓人聽了,很是受用。」
言及此處,她忽地話鋒一轉,又壓低聲音,緩緩笑道:「依我來看,那岳家小娘子,該是真的有磨鏡之癖吧?其實這也不是甚麼稀罕事兒,我在開封府裡,見過不少有錢娘子,身邊都豢養了幾個貌美的小丫頭。只是這嶽小青,一來,是騙了那太常卿家的公子,明媒正娶過來,卻害得人家獨守空閨,二來,她這事兒一捅出來,連累得那婢子也一命歸西,她自個兒倒好好的,還想著法子脫罪,這可說不過去。」
崔鈿稍稍一頓,坐直身子,抿了口茶,又笑看著徐挽瀾,輕聲道:「我知你是騎虎難下,進退兩難,逼不得已才接了這官司。只是徐老三,你這良心,當真過得去麼?」
徐三娘不由笑了,挑眉道:「瞧娘子說的,我又算不得是正人君子,慣常是見風使舵,見錢眼紅,見了貴人就一心巴結。那嶽大娘一抬手就是五百兩,闊氣得很,我一見著那兩小箱銀錠,立時就兩腿發軟,這還沒回過神兒呢,嘴上早就應下來了。咱這幹訟師的,若真講起了天理良心,多半早就做了那西山餓夫,化作白骨一具了,娘子說是不是?」
崔鈿狀似漫不經心,淡淡地笑著,輕抿了口茶,卻是不再多說,只拿起了徐挽瀾的那狀書細看。這徐三娘是甚麼人,她自是心裡有數,和這小娘子打交道,可千萬不能信了她的胡話。
二人一時無言,而那徐三娘,則手捧茶盞,細細尋思起來。
其實崔鈿說的沒錯,這嶽小青騙了夫君,確實是她的錯處。可是徐挽瀾之前也問過了,這岳家與太常卿結親一事,乃是由兩家主母定下來的,絕不是那嶽小青左右得了的。這親事一結,便不能隨意休夫,不然就是壞了兩家的買賣,這嶽小青,不過是枚棋子罷了,能做得了甚麼主?她便是有錯,也不該由著這朝代的律法,被處以極刑。
現如今兩家鬧到這副田地,這親事定然是結不成的了。無論這官司如何收場,這親家都成了仇讎,而這門親事,肯定會就此了斷。而那太常卿家的小公子,既是處子之身,又有豐厚嫁妝,再嫁也是不愁,這壽春縣裡,多的是人想要娶他為夫。這小郎君,只要離了這嶽小青,便算作是得了救了。
因而現如今,她唯一能做的,便是想方設法,救下那嶽小青的性命。而若要救她,那就必須咬緊牙關,死不認賬,除此之外,別無他法。因而方才崔鈿問她,她也只是顧左右而言他,並不直截了當地回答,生怕被她套了話去——她便是和崔鈿走得再近,心裡頭也得認清楚了,一個是官,一個是民,雷池橫亙,不可輕越。
只是這徐挽瀾,也是有些猜不透,那秦嬌蕊的葫蘆裡,到底賣的是什麼藥?這秦家娘子,只送了半份狀書過來,多半是藏有後招,不可輕易走漏,只是她這後招,到底是甚麼呢?
離了縣衙之後,這徐三娘負袖而行,蹙眉低首,仔細思量起來。而待她走了好一會兒後,驀地回過神來,這才發覺自己由於太過專心,竟走岔了路,本想著回自家院落,不曾想卻走到了這帽兒巷來。
徐挽瀾搖了搖頭,笑嘆一聲,乾脆走到了那趙屠婦門前,抬手叩起了門來。半晌過後,便有婦人拔了門栓,推開門板,先定定瞧了她兩眼,隨即皺起眉來,沉聲緩道:「這大白天的,你不好好打官司,又來我這裡作甚?」
徐挽瀾一笑,大步跨入門中,斂起裙據,搬了馬紮,在院中坐了下來,隨即含笑道:「恰好路過,便來討碗茶水,阿姐難道還要攆我不成?」
趙屠婦一聲不吭,只給她倒了茶水,接著掃了她兩眼,又自懷中摸了個銀稞子出來,先在手中掂量了兩下,隨即冷笑道:「你這丫頭,是瞧不起我,還是存心埋汰我?我這院子裡,只你一個來過。再說了,怎麼就那麼巧,隔壁那晁穩婆,也得了個銀稞子在手,見天兒拿給人家顯擺。」言罷之後,這婦人一撒手,便將那銀稞擲了過來。
徐挽瀾利落抬袖,一把抓了那銀稞在手。她眼瞼低垂,細細把玩著那銀錠,口中則笑道:「阿姐倒是冤枉我了。這銀稞子,瞧著像是古董,多半是前朝舊物,雖和那晁阿母的銀稞長得相似,可卻絕不是一樣東西,更不會是出自於我之手了。阿姐你沒有真憑實據,怎麼好胡亂指認,白白冤枉了我這清白好人?」
說罷之後,她微一抬腕,這便將那銀稞子,又直直擲回了趙屠婦的懷中。趙屠婦下意識地張手接住,卻是皺起眉來,想要出言反駁,卻又無話可說,但聽得那徐三娘抿了口茶水,又含笑問道:「這大白天的,我不做活兒,倒也說得過去,怎麼阿姐你個做屠婦的,也不做活?可是遇著了甚麼難處?」
趙屠婦默然半晌,方才坐到她跟前,緩緩說道:「現如今家中只我一個,那殺豬宰羊的行當,勉強撐了些日子,也實在強撐不下去了。因而我又尋了個活計,都是夜裡頭上工,白日便歇在家中,不必出門。」
徐挽瀾蹙眉道:「甚麼行當,偏要夜裡上工?」
趙屠婦緩聲道:「說起來不體面,但賺的倒還過得去。便是給死人抬棺。你也知道,按著咱壽春縣的規矩,都是夜裡頭出殯,棺材絕不可落地,而這抬棺之人,八字也另有講究。我麼,殺了這麼多年的豬,養出了一身力氣,恰好又是八字全陽,不易中邪,幹這行當,也算合適。到底是餓不著了,再也用不著三娘你,煞費心思,變著法子,屢次三番,接濟於我。」
徐挽瀾笑了笑,卻又聽得那趙屠婦沉聲道:「先前聽那晁穩婆提及,說你接了岳家娘子的案子,那嶽夫人出手大方,上來就是五百錠銀。這倒讓我想起來了,我前些日子,遇上一件奇事,倒是和嶽府有些干係。」
徐挽瀾抬起眼來,平聲道:「甚麼奇事,不若說來聽聽。」
趙屠婦緩聲道:「前些日子,我和另幾個婦人,夜間一同抬棺。那棺材裡的小娘子,姓楊,乃是嶽府的家奴,只可惜害了病,沒能捱過去。連帶上我,共有四個娘子抬棺,前頭還有個僕婦領路。行至一半,那僕婦忽地開口,說要歇上半晌。按理來說,這抬棺入土,途中萬萬不可讓棺材落地,更沒有半道停歇的道理。可那婦人卻說了,這小娘子是個賤種,生時是個禍害,死了也成不了氣候,不必按著規矩來。」
徐挽瀾聽著,心上一緊,接著便聽得那屠婦續聲道:「那婦人死活不肯往前走,咱這抬棺材的,收的是人家的銀錢,便只能依言而行。可誰知她又尋了由頭,支開了我們四人。而待我再一回來,抬得那棺材上肩,立時便覺得那棺材輕了不少,很是蹊蹺。只是我又不好開棺察驗,便只得將那棺材葬入土中,不復細究。」
徐挽瀾聽及此處,電光火石間,醍醐灌頂,徹悟過來——這僕婦形跡可疑,幾番支開抬棺人,多半是別有目的。而這棺中的「死人」楊氏婢子,約莫也還存活於世。那秦嬌蕊隱而不發的所謂後招,該就是這死而復活的楊氏婢子了!若是楊氏指認了嶽小青,於公堂之上,自揭姦情,那這樁官司,可就真是辯無可辯,毫無轉圜之機了。
她驀地站起身來,負手而立,垂眸細想,短短數息間,便將這案子的前因後果推出了個大概來——
嶽大娘要殺楊氏滅口,卻沒能殺成。秦嬌蕊使計,令那太常卿買通僕婦,將這楊氏從棺材裡救了出來,接著從中挑撥,多半是告訴這婢子,說她被害之事,與嶽小青也脫不了干係……總而言之,這秦嬌蕊,肯定是想了甚麼法子,說動了這楊姓婢子,讓她到公堂之上,伏首認罪,連帶著把那嶽小青也拉下馬來。那楊氏痼疾纏身,想來也沒幾年活頭兒,若是有心報復,該也是無所顧忌。
她合了閤眼兒,又蹙眉想道:現如今最關鍵的,就是找著楊氏,說的她回心轉意。除此之外,別無他法。至於這楊氏身在何處,她也拿不準,只能賭上一把了。
思及此處,徐挽瀾這便拜辭而去,大步出門,朝著秦府急步行去。太常卿府上人多眼雜,楊氏若是身在太常卿府上,用不了多久,便會被人逮住馬腳。而那秦家,幾代都是做訟師的,雖說小有積蓄,吃穿不愁,但到底是小門小戶,僕人都知根知底,藏個人也算合適。因而徐挽瀾便賭這楊氏,就在這秦家府上。
及至秦府門首,徐挽瀾才一叩門,便有人聞聲而來。待到兩扇門板由人推開,徐三娘定睛一看,卻是秦嬌娥一襲紅羅裙兒,黛眉朱唇,佇立門後。眼見得徐三登門,這秦家娘子不由鳳眸微眯,細細打量著她,挑起柳眉,尖聲笑道:「哎喲,這可真是稀客。卻不知徐巧嘴兒來我這三寶殿,為的又是哪一樁事?」
秦嬌娥這話,卻是將徐挽瀾那日所說,幾乎原封不動,照搬了過來。徐挽瀾聽著,不由勾唇笑了,心中早就想好了說辭,口中緩聲道:「我猜你還沒動身去廬州,便特地前來給你報個喜。」
秦嬌娥聞言,不由嗤笑道:「何喜之有?」
徐挽瀾呵呵笑道:「我要報的,乃是我的喜事。吳樵婦那案子,官家金口玉牙,御筆作裁,判了個無罪當釋。」
一聽這話,秦嬌娥氣得柳眉倒豎,咬碎銀牙,驟一跺腳,高聲道:「徐老三,你欺人太甚!倒還追著我屁股後頭,上門膈應我來了!」言罷之後,這秦嬌娥冷著臉,抬手就要合上門板,不曾想那徐挽瀾的力氣,卻要比她大上幾分。秦娘子這門板才要合上,便被徐三用手肘抵了回去,而這秦嬌娥再一低頭,便見這徐三孃的繡鞋兒,已然跨過門檻,邁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