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段銀荷翠玉鈿

···六月炎天時霎雨,這接連兩日,都是時晴時雨,眼瞧著紅日當頭,轉眼即是大雨瓢潑,澆得人猝不及防。因而今日這徐三娘,臨到出門之時,仰頭瞧了瞧天,雖見火傘高張,赤日當空,可她也不敢掉以輕心,便低下頭來,對著唐玉藻輕聲道:「玉藻,煩你將我那綠油紙傘拿來。」

唐小郎眯眼笑看著她,嘴甜道:「娘子今兒穿得素淨,再配上那青翠翠的綠油紙傘,當真是好看,直教奴移不開眼兒來。」

徐三娘聞言,不由一笑,朗聲道:「往常奉承別人,倒也奉承慣了。自打你來了,我也有人奉承了。被人家拍馬屁,果然比自己動嘴要高興。」

唐玉藻眨著桃花眼兒,朝她抿唇一笑,這便回過身,去屋子裡拿那綠油紙傘去了。徐守貞在旁瞧著,螓首蛾眉,小嘴微啟,壓低聲音,柔聲道:「阿姐,明日便是休沐之時,你可還會去那杏花巷買花?」

徐挽瀾一怔,憶起那一襲白衣的晁四郎來,隨即緩緩笑道:「自然是要去的。阿姐向來寵你,對你當然是有求必應,早先既然答應下來,便沒有食言而肥的道理。」

貞哥兒聞言,心上一喜,自是高興起來,又細聲道:「兒還想要那蓮花。」稍稍一頓,他又輕聲道:「最尋常的蓮花就行。似那並蒂蓮、品字蓮,雖說巧致,但多半要價不菲,倒也不是非要不可。更何況,那尋常蓮花,也有尋常蓮花的妙處。若是僅僅因為沒那等因緣,便遜人一等,著實可憐可惜。」

徐三娘一面接過那油紙傘,握住柄端,一面仰頭看向貞哥兒,含笑道:「你向來是個傷春悲秋的,既然你點了名,不要那並蒂蓮及品字蓮,那阿姐便依了你的意,明日買最尋常的荷花回來。」

貞哥兒遂了意,自是歡喜。徐三娘一笑,這便與二人別過,出了門去。她今日出門,不為別的,便是因著前兩日在魏府,同魏大娘早有約定。雖說當時她已然酒意上頭,但這說過的話兒,辦過的事兒,到底還是記得清清楚楚。今日魏大娘要在府上與眾姊妹分家,為防變故橫生,這才請了她去。

及至魏府門首,徐三娘才一叩門,便有僕婦手腳麻利地開了門,將她迎了進去。徐三娘由僕婦領著,繞過那曲榭迴廊,又行過小園香徑,總算是逕入中堂。而那魏大娘,早已候在堂中,此時見她過來,不由得眉開眼笑,緩緩上前,道:「哎呀,瞧著咱徐巧嘴兒來了,阿姐我這心肝兒,總算是掉進了肚子裡。」

徐挽瀾打量著她那滿頭珠翠,一襲花衫兒,不由笑著道:「我當然會來。別的不說,就光瞧阿姐這打扮,今兒是百花裙搭上金雙鸞,明兒是紅羅裙配著金籠墜兒,一年三百餘日,這花樣兒就沒撞過。我只恨不得每日里都見上阿姐一面兒,把阿姐每一種模樣,都牢牢地刻在心裡頭。」

她這一番話,逗得魏大娘歡喜起來。那魏大娘摸著她的手兒,又笑道:「你這丫頭,說話就是好聽,我也恨不得每日都喊你到府裡,看看這一年三百餘日,你是不是也能誇出三百餘種花樣兒來。」

稍稍一頓,她又笑道:「老三和老四,約莫還要耗上一會兒功夫才來。咱兩個也別乾等著了,不若去院子裡吃會兒茶,我倒還有些體己話兒想和你說哩。」

二人入了院中,在那石凳上收裙而坐,又擺了一碟炒銀杏,幾塊櫻桃煎,沏下兩盅涼茶,這便說起了話兒來。

徐三娘才咬了口櫻桃煎,正細細品著那甜香酥脆的口感,便聽得那魏大娘擠眉弄眼地瞅著她,兩頰紅染,笑嘻嘻地道:「三娘子,虧得有你那副伶牙俐齒,不但教阿姐我分得家產,還哄得那小狗兒意轉心回,心甘情願地上了阿姐我那炕蓆。」

徐三娘聽著,眨了兩下眼兒,又拈了兩顆炒銀杏入口,嚼著那略帶苦味的白果兒,面上笑道:「這可算不得是我的功勞。阿姐能分得家產,那是因著你佔理,老二她非但不佔理,而且還傷天害理。至於這韓郎君,他心裡早就有了計較,只差我說兩句話兒,勸上一勸,若他心裡果真沒這意思,我又如何說得動他?」

雖這般說著,但這徐三娘,也著實有幾分好奇。卻不知那韓小犬,到底是如何應對這如狼似虎的魏大娘的?他又到底,有沒有聽明白她所說的那番話兒?

只是她雖想聽,卻又不想在這兒聽。這櫻桃煎如此可口,炒白果亦是苦中帶甘,再配上涼茶入口,當真是快活逍遙,她可真不想在這時候,聽這魏大娘,講她和那韓小犬,是如何在青紗帳裡大戰三百回合尚還難分難解的。

只是她雖不想聽,卻也攔不住那魏大娘說。徐三娘頭皮發麻,強自帶笑,便聽著那魏大娘嘻嘻笑道:「三娘子,你多半也瞧出來了,阿姐我也是個愛美之人。不但自己個兒好打扮,便連身邊的僕役,我也願意找那皮相好的,就說找訟師,我也是因你比那秦嬌娥瞧得順眼,這才找上了你。那韓小犬被我餓了幾日,雖還是太壯實了些,但也比剛來時瘦上不少了。待一褪掉那累贅衣裳,我瞧著那副身板兒,就跟那用玉雕出來的美人兒似的,膩滑得很,當真教我愛不釋手。」

徐三娘乾笑了兩下,又緩緩抬手,拿起那最後一塊櫻桃煎,岔開了話頭兒,道:「瞧我這人,貪吃貪拿,這最後一塊兒,又落到我手裡頭了,當真對不住阿姐。」

魏大娘渾不在意,擺了擺手,笑道:「這有甚麼對不住的,我見天兒吃,都吃膩歪了。」

徐三娘暗中鬆了口氣,還以為總算是轉移了話題,可誰知那魏大娘頓了兩下,又繼續說了起來:「只是這小子,實在是中看不中用,白長了那六寸驢物。我夜裡頭弄了兩下,見它起來,才要使喚,沒兩下又軟了下去。他這才告訴我,他是個不行的,先前抵死不從,就是怕我為了這事兒,心生不喜,反倒攆他出去。」

徐三娘一聽這話,那櫻桃煎乍然嗆在了嗓子眼兒裡,嗝得她連咳數聲,忙不迭地端起涼茶,將那茶底兒一飲而盡,總算是將那點心碎渣順入腹中。魏大娘眯眼瞧著,見她兩耳通紅,知道這小娘子,多半是聽了這等直白的葷話兒後,覺得不好意思起來。

魏大娘原本還有幾分疑心,懷疑這徐三娘暗中指使,教了韓小犬這般說辭,可眼下見這徐三娘羞得耳朵都紅了,魏大娘這疑慮,便也徹底打消了。她但想道:這小娘子,才嚐了那等滋味,自己都還不明不白呢,哪能想得出這等胡鬧主意來?再者,依照那看守韓小犬的僕婦所說,這倆人說了半天,說的都是酒,和那徐三孃的說辭,也恰好能夠對上。

思及此處,魏大娘不由得緩緩笑了,拈了兩顆白果兒在手,輕輕捏玩兩下,隨即道:「這小狗兒雖不頂用,卻有一副好皮囊,我瞧在眼裡,好不歡喜。只要他這副皮相還在,只要他再不犯那犟脾氣,那我就願意養他個閒人,總歸不會少了他口飯吃。」

徐三娘撫著心口,用絹兒把嘴抹了,隨即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,笑道:「唉,這麼一來,倒輪著我羨慕他了。富貴閒人,衣來伸手,飯來張口,誰不想當?能遇上阿姐這般的妙人兒,實乃這韓小犬三世修來的福分。不然似他這等不中用的繡花枕頭,哪家又能容得下他?也只阿姐寬宏大度,能不咎既往,捨短取長。」

她這話正是投了魏大娘的心思,順了這魏阿姐的脾氣。魏大娘聽罷之後,咧嘴一笑,這便令奴僕再端一盤櫻桃煎過來。二人又絮言一番,接著便有奴僕來報,說是那魏三娘及魏四娘都已經到得府中。徐挽瀾連忙起身,跟在魏大娘身後,逕入正堂。

三姊妹都到了場,這便說起了分家事宜來。那魏老三和魏大娘,乃是同父所出,生得極為肖似,跟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似的。這兩姐妹素來走得近,分起家來,雖有意見相左的時候,但都能好言好語地說和開來,倒也算得上是一團和氣。而那魏四娘怯生生地立在旁邊,也沒她甚麼說話的份兒,只能聽由兩個姐姐安排。

徐三娘在旁聽著,偶爾差上兩句,但也不多說話,只在心中想道:這老大和老三,到底是阜通貨賄的生意人,瞧著好似不吝解囊,慷慨大方,可到了真算起錢的時候,卻都成了一毫不拔的吝嗇鬼,視財如命,死不相讓。這二人嘴上說的好聽,說要給那魏四娘多分些聘禮,可分給這魏四孃的東西,淨都是那不值錢的玩意兒,分明是暗地裡欺她人微言輕,無倚無靠。

徐挽瀾在旁瞧著,雖覺得那魏四娘著實可憐,卻也不好在這當口兒多說些甚麼。人家正主兒都沒開口說話,她便連幫著說話的機會都沒有。便是想為人家鳴不平,也得人家自己先覺得不平不是?

幾人說了約一個多時辰,總算是將這魏阿母遺下的萬貫貲財分了個清楚明白。魏大娘佔得好處,自是滿面春風,喜上眉梢,又招呼兩個姊妹道:「你二人可不能急著走,咱三個好不容易聚上一回,必須得湊一桌兒吃酒。」

稍稍一頓,她又拉了徐三娘近身,親暱地撫著徐挽瀾的後背,笑道:「這徐三娘,算是咱家的大恩人。也得帶上她,咱四個一塊兒吃酒。」

魏大娘既說要吃酒,這徐挽瀾,便萬萬不能推辭。一行四人,入得席間,才說了一會兒話,那魏大娘便按捺不住了,只想著賣弄一番,漲漲頭臉,便嘻嘻笑著,得意道:

「近來我可真是喝酒穿貂襖,跌跟頭撿金條,真是脫禍得財,時來運至。徐三娘是知情的,你二位倒是不知,我昨個兒夜裡,得了個美人兒,若是看臉,那是壽春縣裡一等一的美,便是看別的,那也是人間有一,天上無雙。」

既是翻穿皮襖毛朝外——專門兒給人看,那便要隱去其中的不如意之處了。因而這魏大娘只提這韓小犬是何等豔色,卻不提他底下不行。

徐挽瀾聞言,不由抿唇而笑,接著便見那魏三娘故作驚奇,含笑應道:「如此美人,還不快請出來,教我等凡夫俗子,也開闊一回眼界。」

這話正遂了這魏大娘,她笑著招了招手,這便讓人將那韓小犬喚過來。少頃過後,這徐挽瀾正手持小瓷勺,細細品著那香甜黏稠的杏酪,忽地聽見有那鏗鏘有力的腳步聲,由遠而近,聽起來倒是與時下男兒的走路風格大不相同。

她微微蹙眉,拿起絹兒,抹了兩把嘴,再一抬眼,便見那韓小犬足蹬皂靴,凜凜生風地跨入堂內。這郎君身著一襲黑衣,衣上繡著鶴鳴九皋,穿雲而飛,那紋樣甚是華美,足可看出這魏大娘有多稀罕他這副容色,竟捨得在他身上費這麼多心思。

韓小犬一入堂中,微仰著下巴,那眉眼間的傲氣,比往常還要盛上幾分,再襯上這副容貌,真可謂是鐵骨青枝,孤標傲世。徐挽瀾瞥了他兩眼,接著持著小勺,又舀了杏酪入口,兀自尋思道:這人得了寵,果然精神頭兒都不一樣了,這恃寵而驕的說法,誠不欺人矣。

她一邊想著,一邊不經意地,瞟了那魏三娘和魏四娘兩眼。

魏老三是見過世面的,似乎做的還是跟漕運有關的買賣,走南闖北,意度過人,便是見了韓小犬這般美色,也是面色如常,波瀾不驚。

而那魏四娘,卻是有些遮掩不住了,這小眼神兒,時不時地就飄到那韓小犬身上去了,定定地瞧一會兒,又跟做賊似的,趕緊移開,顯然是心裡頭小鹿亂撞,又怕被人發覺,心虛起來。

徐挽瀾看在眼中,不由勾唇一哂,接著便聽那魏三娘打量著那韓小犬,緩聲笑說道:「阿姐真是豔福不淺,竟得了這般美人在側。只是我瞧著他這身板兒,再看他這氣度,從前莫不是那官籍兒郎,好人家出身?」

魏大娘輕笑一聲,高聲道:「三妹果然好眼力。我這美人兒,本姓為韓,名喚元琨,乃是開封人氏,我管他叫元郎。正所謂覆巢無完卵,他家裡頭遭了難,這才有了我同他的這段姻緣。」

在這個女尊男卑的宋朝裡,男人的所謂閨名,一般是不能為外人所知的。這魏大娘此時說了這韓小犬的本名,便是想故作輕賤,裝著對他毫不在意。若她表現的太過在意,太過歡喜,一來便長了這韓小犬的志氣,二來麼,怕就是要遭到旁人笑話了——在這個朝代裡,時下的風氣是拿賤籍男子當玩物,若說有誰跟賤籍郎君談情說愛,那便會淪為笑柄,被人罵做是沒出息的泥豬癩狗。

魏大娘言罷之後,魏三娘稍稍沉吟,微微蹙眉,又朝著那韓小犬問道:「你是開封人氏,本姓為韓,原是官籍,後頭又遭了難,不會便是相州安陽的那一支韓氏罷?」

韓小犬一聽這話,眸色凜如霜雪,默然半晌,才沉沉說道:「與你何干?」

魏三娘一聽,卻是笑了,而魏大娘聽著,卻是不明就裡,兀自懵怔著。徐挽瀾心中生疑,接著便聽得那魏三娘對著自家大姐笑道:「你得來這美人兒,倒也可以說是撿著寶了。他既是相州安陽的那一支韓氏,便可以說是官家的親眷,正經的皇親國戚。」

魏大娘聽不明白,瞟了兩眼那面色陰沉的韓小犬,驚疑不定,又緩聲道:「怎麼倒成了皇親國戚了?」

奴僕一一端菜上桌,而那魏三娘緩緩抬箸,夾了一筷子叉烤桂魚,邊細細品嚼,邊笑道:「阿姐,待你得了空,也該出去走走了。老在這小小一方壽春縣裡頭待著,實在不是個事兒。你有所不知,先皇后即是姓韓,出自相州安陽。你這位元郎,與他乃是一脈同支。」

徐挽瀾在旁聽著,暗中想道:這韓小犬家裡遭了滅族之災,顯然是牽扯了一樁大案要案,令那天家怒不可遏,非得大義滅親不可。只是在這古代,資訊傳播實在不甚發達,似這般的大案子,別說魏大娘了,便連她徐挽瀾都沒聽過風聲,足可見訊息之閉塞,壽春之遠僻。

她微微蹙眉,又抬眼看向那韓小犬,卻見這郎君低著頭,薄唇緊抿,雙拳緊攢,顯然是有所感觸,悲憤起來。徐挽瀾見狀,不由朗聲笑道:「兩位魏家姐姐,還有這魏家妹妹,咱別光顧著說話兒了,趕緊動筷子吃菜罷,不然再等一會兒,這菜都該涼了。」

她稍稍一頓,又立起身來,雙手捧著那溫碗,朗聲道:「三位娘子是貴人,我是靠嘴吃飯的底下人,合該先敬上一碗。」

言及此處,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,又巧聲道:「我徐某人,當然不是盼著幾位家裡出官司,實在是三位娘子,十親九故,交結甚廣,難保不會有那相熟的,家裡頭碰上了難處,非得去衙門裡說個一二不可。若是三位娘子碰巧聽著了這等事兒,可得跟那人說我兩句好話兒,哄得他來找我,我也好多給我自己個兒攢點兒彩禮。」

徐挽瀾此言一齣,幾人便暫時擱下了那韓氏的話頭兒,齊齊飲酒,對著徐三娘應承下來。這一回吃酒席,徐挽瀾學聰明了,懂了個道理——欲想不被人家灌得爛醉如泥,那就得捉魚攔上游,先下手為強,搶在旁人前頭,先把別人灌得醉不知事。如此一來,待到酒過數巡之後,諸人皆已是酒酣耳熱,飲啖醉飽,只這徐三娘一個,尚還神清氣閒,行動自如。

魏大娘雖已醉得糊塗,卻還沒忘了分徐挽瀾好處。這徐三娘才說要請辭而去,魏大娘便抓了她的手腕子,對著她醉眼朦朧,吃吃笑道:「承了你的恩,便不能忘了你的情。今兒分完了家,咱這場官司,便算作是徹底了結了。我得再賞你一回,再給你幾個銀稞子。」

一邊說著,她一邊又打量著那徐三孃的小臉兒,接著又皺眉道:「你這妝面,未免太素淨了些。這十七八歲的小娘子,還是得打扮得再嬌俏些。我再賞你幾盒香粉胭脂,幾朵簪花,幾支珠釵,你下次若是再來我府上,必須得用上我給你的這些玩意兒。」

徐挽瀾哭笑不得,無奈不已,只得謝過魏大娘,接著便揣著幾塊銀稞子,抱著一堆花裡胡哨的稀奇玩意兒,離了魏府,往家中尋去。及至半道,她驀地憶起明日便是休沐,既是休沐,那便該去給貞哥兒買荷花,既要買荷花,那就必得去那賣花郎晁四哥的攤子。

她站定腳步,微微仰頭,又眯眼想道:上上次在那杏花巷外,她是怎麼跟那晁四郎胡扯的來著?是不是說她是愛花之人?嘖,扯了這等謊,那可得用心思圓了。不然若是明日里,那晁四郎問她甚麼話兒,她答不上來,本相畢露,讓那賣花郎知道她是信口胡說,對這花花草草是無知無識,那可該如何是好?

這般想著,徐挽瀾不由輕笑了一下,再稍一沉吟,便轉了方向,朝著那離帽兒巷不遠的書攤子走了過去。到了那書攤前頭,這徐三娘彎下腰來,先挑了一本唐人所寫的《百花譜》,又揀出一本《全芳備祖》,草草翻了兩頁,正打算找那賣書的婦人結算銀錢,卻聽得那婦人開口而言,笑著問道:

「徐娘子,你也是常客了,平日裡見你買的,要麼說的是那大綱小紀,玉律金科,要麼便是那錦軸青史,講的都是咱大宋的舊事。怎麼今日,倒對這花花草草,起了興致?」

徐挽瀾一怔,往常伶牙俐齒的她,也不知為何,一時竟沒應答上來,失言半晌,才笑著答道:「娘子又不是不曉得,我這平日裡左史右經,為的還不是餬口飯吃。多看些錦花繡草,紛紅駭綠,倒也能怡情養性不是?」

那婦人聞言,忙地轉身,尋出了本冊子,遞到徐挽瀾手中,並笑道:「這是當朝周內侍所寫的《抱甕錄》,講的正是那花花草草的事兒,我早些年賣過這書。可誰知前幾年聽了風聲,說甚麼不可再賣郎君寫的書,我一聽,嚇得慌神,偏又捨不得毀掉這等好書,便乾脆將這些書壓到了床板底下。那日你在縣衙連勝三場,我聽人說了,才知道這男子寫書,並不犯法,那我賣書,自然更算不得是犯法了,這才將這書又擺了出來。方賣了一日有餘,便只餘下這一本,我本想自己留著,可你既然有興致,不若便賣了你去。」

徐挽瀾見她如此熱情,便也不推辭,抿唇一笑,接了過來,隨即將那《抱甕錄》拿在手中,信手翻了兩頁,又向那婦人問道:「這周內侍,可是那製出十色箋的郎君?」

先前崔鈿宴請眾人,寫請帖時,用的便是那分外精巧的十色箋。徐挽瀾見過一次後,頗有些念念不忘,至於先前那張請帖,她也好生留著,捨不得丟棄。

那婦人聽她詢問,笑了一下,答道:「正是那周內侍。這郎君漁經獵史,文武全才,好似甚麼都懂,甚麼都會,也不知那本人,該是何等的驚才絕豔。只是可惜了,卻是個真閹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