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理來說,在這女尊男卑的宋朝,男子便是入宮做內侍,那也毋需閹割,怎麼這周內侍,倒是個真閹人了?
徐挽瀾一邊解了荷囊,掏出銀錢,數了一數,遞與那婦人手中,一面又挑眉問道:「這周內侍,如何會是個真閹人?」
那婦人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小聲道:「這可就是宮闈秘聞了,我聽我那開封府的親戚說,好似是和官家有關。可他說得語焉不詳的,我便也不好胡亂猜度。只知道他是個真閹人,至於這前因後果,卻是不明不白。」
徐挽瀾聽著,倒也不甚在意。這些個流言風語,隨便聽聽,全當做解悶兒便是,反正她這輩子都到不了那開封府,至於這周內侍到底是真閹還是假閹,又是不是與官家有關,這些個事兒,與她並沒有半點兒牽扯。
她只將那三本書冊收入懷中,接著便與婦人辭別,離了書攤而去。可誰知她這才走了十幾步,便聽見有人在後頭連連喚她,那語氣真是好不急切,徐挽瀾微微蹙眉,回身而望,卻見那緊趕慢趕走過來的婦人,不是旁人,正是晁四郎那母親。
徐挽瀾連忙止步,回身上前,一把攙住那婦人的胳膊,又給她遞過帕子,口中甜甜笑道:「晁阿母不必著急,你瞧,一聽著你叫,我立馬就過來了。趕緊拿帕子擦擦汗罷,這大熱天兒的,你也實在辛苦。」
晁阿母捧著那帕子,定定地瞧了兩眼,打量了一番那質地及繡樣,這才緩緩露出笑容來,抬手用那絹兒抹了汗,隨即將徐挽瀾的胳膊挽得緊了些,呵呵笑道:「我遠遠瞧著,便覺得像你,這才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。這走近一瞧,果然沒看錯,正是咱徐三娘——壽春縣的徐巧嘴兒!」
自打上回見了這徐挽瀾一面,晁阿母便起了心思,隔日便尋人打聽了一回。她問的那人,偏巧是讓徐挽瀾打過官司的,提起這徐三娘,自然是讚不絕口,說了她許多好話兒。晁阿母一聽,知道這徐挽瀾雖不是大門大戶,卻也有賺錢的本事,對於她家來說,倒也可以算是能攀的高枝兒了。
晁阿母甚麼都缺,就不缺兒子,生了是五男一女。雖說不管怎麼生,都得算是賤籍,可是若能攀上高枝兒,得了貴人的寵,那便不可同日而語了。更何況她這四兒子,離十八歲也沒幾年了,個子又太高了些,算不得是美人,若能哄得這徐三娘收留,那也算是個不錯的歸宿了。待日後徐三娘賺的銀子多了,保不準還會花錢給他買個平籍呢!
晁阿母這般想著,找了由頭,拉著徐挽瀾在旁邊的攤子坐下,擠眉弄眼地笑著道:「這天兒啊,著實太熱了。咱兩個坐下來,要兩碗雪泡豆兒水,說會子話兒,倒也能消暑解悶兒不是?」
徐挽瀾掏了銀錢,緩緩笑道:「怎麼好讓娘子掏錢?這豆兒水,我便替娘子付了。」
她一邊說著,一邊把著眼兒,打量著那晁阿母,見她指甲留得極長,心裡便有了猜測。按理來說,似這般窮苦人家,往常都是要幹活的,必不會將指甲留得恁長。而唯有做穩婆的娘子,因要給嬰兒「開路」,所以非得留長指甲不可——這其實是一種非常愚昧的行為,對產婦傷害不小,甚至還會令產婦死亡。
而那晁阿母聞言一喜,因佔了便宜,愈發高興起來,呵呵樂道:「咱徐三娘,真是個大方人兒。那我也不能小氣了。」言罷,她自懷中掏了幾個果子出來,擱到那木桌之上,並笑道:「這是姑娘果,方才給人家接生,生了個大胖閨女,那戶人家高興得不行,便塞了我幾個果子吃。咱兩個不若一塊兒吃了得了。」
她果然猜的沒錯,這晁阿母,正是靠給人接生餬口度日。現下晁阿母不過說了兩句話兒,這徐挽瀾心裡,便立時又有了計較。
在這穩婆行當裡,也有高下之分,貴賤之別。晁阿母接生的人家,生了女兒,卻只賞給這晁氏幾個不值錢的姑娘果,可見也不是甚麼富裕人家。由此可見,這晁阿母因是賤籍,旁人多半瞧不起她,也就那同是賤籍出身的人家,才會找她去接生穩產。
思及此處,徐挽瀾心上一嘆,面上卻帶著笑,一把抓了那姑娘果兒在手,剝了皮,放入口中,邊細細嚼著,邊朗聲道:「倒是有段時日,不曾吃過這姑娘果兒了。這果子,真是看著好看,吃著好吃,這一個個的,真跟那小金燈籠似的,難怪有人管它叫做‘錦燈籠’。」
晁阿母呵呵笑道:「這錦燈籠的說法兒,我倒是沒聽說過,我就知道它叫姑娘果。現如今人人都想著生女不生男,無論是娶郎君,還是生孩子,都要在家裡頭擺上幾盆姑娘果,討個吉利。唉,我年輕的時候,若是知道有這般彩頭,說不定生的就是六仙女,而非這五個賠錢貨了。」
徐挽瀾一聽,暗想道:這所謂姑娘果,倒是和自己所處時空中的蓮子一個用處了。蓮子意喻「早生貴子」,而這姑娘果,寓意便是「早生貴女」。
二人正說著話兒,便有小販端了兩碗雪泡豆兒水上桌。徐挽瀾因才飲了一肚子黃湯,便也沒甚麼胃口,只握著小瓷勺,不住地攪來攪去,而那晁阿母,卻是立時急躁躁地捧碗,咕咚咕咚,沒兩下便一飲而盡。
徐挽瀾見狀,連忙將自己那碗豆兒水推了過去,溫聲笑道:「娘子忙了一上午,可見是又熱又累。我這碗還沒動過,你不若也喝了罷。」
晁阿母緊緊盯著那碗豆兒水,眼神寸刻不離,口中卻嘻嘻笑道:「哎呀,這怎麼好意思。三娘子才是大忙人兒,我哪兒比得過你。」
話雖這麼說,可這晁阿母的手,卻還是緩緩伸了出來,一把捧住那碗,這便低頭喝了起來。徐挽瀾看在眼中,不由一笑,接著便見這晁阿母又風捲殘雲,將那豆兒水喝得渣都不剩,隨即擦了擦嘴巴,又眯起眼來,笑嘻嘻地看向了徐挽瀾。
徐挽瀾瞧著她那眼神兒,終是笑了,無奈道:「娘子今日急著喚我,可是有甚麼要緊事兒要說與我聽?」
晁阿母稍稍一頓,絞著手中的帕子,眼睛眯成一條細縫,咧嘴笑道:「娘子莫怪我唐突,我只想打聽打聽。不知娘子可曾訂親?府上又有幾個小侍?我家四郎,就是你那恩人,歲數愈發大了,他又是個不會討小娘子喜歡的,再這樣耗下去,一過十八,哪兒還有人瞧得上他?我也是為他打算,只想替他尋個下家。」
徐挽瀾聞言,緩緩垂眸,把玩著那姑娘果兒,並不直截了當地回答,只笑道:「不知晁四郎如今做的是甚麼營生?」
晁阿母見她不正面回答,有些心焦起來,稍一尋思,蹙眉應道:「三娘子,你是聰明人,那日多半也瞧出來了,這孩子,是個缺心眼兒的,脾氣擰的很,隨了他爹,沒隨我。別的小郎君,都由著父母安排,容色好的,便去伺候貴人,似我家老四這般容色不好的,便老實嫁人,秉行夫道。只他一個,偏要和人家不一樣!真真氣死我也!」
徐挽瀾收斂了笑意,微一挑眉,緩緩說道:「他又是如何不一樣?」
晁阿母急道:「瞧瞧旁人都學的甚麼,學的是畫眉搽粉點胭脂,彈琴下棋作歌舞,哄的那小娘子,無論是上了榻,還是下了炕,都是稱心如意,歡喜得不行。只我家老四,非要去與人學種花兒。種了這麼多年,也沒種出甚麼金子銀子。我叫他去貴人府裡,給人家幹活兒,結果人家嫌他手大腳大,粗蠢不堪,便又將他攆了回來。三娘子,你是明事理的,你說這能怨我發脾氣麼?我也是為了他好!」
她這話說到這裡,卻見徐挽瀾那俏麗的小臉兒上,早就隱去了笑容,只微微垂眸,耷拉著眼兒,薄唇緊抿,手裡頭把玩著金澄澄的姑娘果兒,不知在兀自尋思些甚麼。晁阿母瞧在眼裡,忐忑不定,看不透這小娘子,也不敢胡亂開口,生怕討了她的嫌。
兩人相對而坐,一時無言。偏在此時,外頭乍然響起了雷,轟然一聲,在天地間炸了開來,接著便是黑雲遮掩,驟雨簌簌。晁阿母猝然間嚇了一個哆嗦,回過神後,張了張口,才要說話,卻見大雨中有人撐傘而來,急聲喊道:「晁大娘,我阿姐要生了,請你快快過去!」
晁阿母立時站起身來,提步要走,可卻又心有牽掛,只眉頭緊蹙,定定地看向那徐三娘。徐挽瀾緩緩抬眼,心上一嘆,隨即一笑,道:「晁阿母,你趕緊去罷,穩產要緊。至於晁四郎之事,我定會好生考量。」
稍稍一頓,徐挽瀾又站起身來,將自己那翠綠色的油紙傘遞了過去,含笑輕聲道:「我瞧娘子並未帶傘,不若便將我的拿去罷。我也沒甚麼要緊事兒,待在這裡,等著天晴便是。」
晁阿母聞言,稍稍一思,這便將那傘接了過來,面上露出笑容,快聲道:「三娘子,這傘我便收下了。隔日休沐,我便令老四上你家門,給你送還回去。」
晁阿母只想著能借著還傘一事,讓那晁四郎,能和這徐三娘多有些牽扯,這一來一去,接觸得多了,難保不會生出些情意來。可她卻是有所不知,這徐挽瀾和那晁四郎早有約定,隔日休沐,杏花巷外,便是相會之時。
卻說晁阿母撐著綠油紙傘,著急忙慌地由人拉去,給人家接生穩產,而這徐挽瀾,坐在那賣茶飲的攤子裡,直待雨霽雲收,斷虹垂樹,方才結賬起身,懷揣著那魏大娘所賜之物,往家中尋去。
待這徐三娘回了家後,那徐榮桂也恰從知縣府中歸來。一見著徐挽瀾又帶了不少值錢玩意兒回來,徐榮桂喜不自勝,扒拉著那堆胭脂水粉,珠釵首飾,依次數道:
「魏大娘端的大方。你瞧這畫眉的墨,聞起來似是摻了龍腦及麝香,是正經的香墨,起碼要四五兩銀子。還有這檀色的口脂,這色兒又鮮又亮,就光說拿來盛這唇脂的碧縷牙筒,起碼都要值上六七兩銀子罷?」
徐挽瀾一笑,挑眉道:「魏大娘是大方,可也不是對誰都大方。咱能得著這些好東西,還不是虧得我有這張伶牙利嘴?你只誇魏大娘大方,怎麼不誇我有能耐?」
徐榮桂哼了一聲,瞥了她一眼,又道:「旁人天天捧著你還不夠?倒還來我這兒討好聽話兒了!」稍稍一頓,她猛地想起了甚麼,隨即一拍徐挽瀾的胳膊,急聲道:「瞧我,被這香粉胭脂唬的,差點兒忘了正經事兒!今兒我幹完了活兒,抬眼便見崔知縣立在我前頭。她跟我說,明兒是休沐,要來找你出去說事,讓你哪兒也別去,好生在家裡頭等著她。」
徐挽瀾一怔,微微抿唇,張口欲言,卻是也不好多說甚麼,那清秀的眉頭,也隨之微微蹙起。待打發了那徐阿母之後,她坐於桌後,手捧著那周內侍所寫的《抱甕錄》,心上一嘆,兀自想道:也不知那崔鈿找她,到底是為的甚麼事兒。如此一來,倒也不知還能不能和那晁四郎見上一面了。
徐挽瀾搖了搖頭,無奈地嘆了口氣,這便緩緩開啟了那《抱甕錄》,細細翻閱起來。她原本想著,只看一會兒就作罷,不曾想這書寫得十分引人入勝,她才翻了兩頁,便不自覺地,想要一刻不停地看完全冊。
按理來說,似這等科普讀物,一般都寫得比較枯燥,大抵是說某花某草,幾時開花,幾時結果,如何澆灌,喜陽還是喜陰,兩相比較之下,這周內侍的筆觸卻是生動多了。這本《抱甕錄》裡,完全是在講故事,且講的都是頗為有趣的故事,旁人讀罷之後,自然對每種花草的差異瞭然於心。
等那徐榮桂喊她去吃飯之時,徐挽瀾甚至都有些捨不得擱下這書。她又翻了兩頁,忽見其中一頁,乃是那周內侍親筆所寫的一首詩,名呼《山中吟》。徐挽瀾抬眼細看,卻見那字真可謂是雲鵠遊天,群鴻戲海,豪氣十足,著實看不出這寫字的人,乃是個陰柔乖僻的刑餘之人。
讀罷了這《抱甕錄》之後,徐挽瀾原本除了律法及史書以外,甚麼閒書都不看的,可現如今倒也對這種花植草之道生出了興致來。便連這夜裡頭做夢,徐挽瀾都夢見了不少琪花瑤草,悅目而賞心,隔日醒來之後,一掀被子,還真有幾分心曠神怡,欣然自得。
她在屋裡才一起身,唐玉藻在外頭聽著響動,這便笑眯眯地推開門扇,端著洗漱之物,緩步入內,開始伺候這徐三娘梳妝打扮。待到徐挽瀾坐到鏡前之時,唐玉藻眯著一雙桃花眼兒,靜靜立在她身後,手持篦子,細細梳著她那長髮,隨即巧聲笑道:
「三娘今日既要同那崔知縣出去,可得好生打扮一回。昨日里魏大娘給的那些胭脂水粉,倒是可以派上用場。這好脂粉,配上奴的好手藝,定能令娘子將旁人都比了下去,豔冠群芳,色絕壽春。」
徐挽瀾聽著,不由笑了,朗聲道:「那倒不必了。我若將咱崔知縣都比了下去,我又能得著甚麼好?隨便打扮下便行,用不著那麼上心。」
她雖這麼說,可這唐小郎,卻仍是按著徐阿母的吩咐,用魏大娘給的那胭脂水粉,給這徐挽瀾化了妝面。待到徐挽瀾放下手中書卷,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時,先是一怔,隨即笑出了聲。
她笑著回過頭來,站起了身,拍著那唐小郎的肩膀,朗聲讚賞道:「玉藻你這手藝,可謂是玲瓏透徹,超神入化。管他甚麼東西,到了你這手裡頭,朽木可雕,糞土之牆亦可圬,腐朽復化為神奇!」
唐小郎聞言,心上一喜,微微含笑。他稍稍猶疑一下,隨即眯起眼來,笑容愈深,口中則低聲輕道:「娘子先別動。你這唇脂,奴沒抹勻。」
徐挽瀾連忙微仰下巴,抿住雙唇,眨著一雙清亮的大眼睛,直直地看向唐玉藻。唐玉藻被這眼神盯著,心上愈發悸動。他強定心神,湊得離她近了些,接著緩緩伸手,用自己的拇指指肚,輕輕柔柔地,摩挲著她那淺絳色的櫻珠小口——其實這唇脂塗得極好,絳萼微深,豔粉嬌紅,並沒有哪一處不曾抹勻,他分明撒了謊。
徐挽瀾見他眼神飄忽,手不住地蹭著自己的唇,她不由得一笑,張了下口,假裝要去咬他那手指。見她突然動作,唐玉藻這才回過神來,眯著那狐狸眼笑道:「塗好了。塗得極好。只是等娘子用罷早膳,約莫還要掉幾分顏色,到那時候,奴得再給娘子補上幾分。」
徐挽瀾點了點頭,隨即忽地想起了什麼似的,驀地出手,按住唐玉藻的肩,清聲笑道:「我才發現,咱兩個好似差不多高。來,咱倆比比個頭兒。」
唐玉藻一愣,心上微顫,這便同她湊近了些。徐挽瀾用手一比,愈發高興起來,道:「我倒比你還高上一丟丟呢。」
唐玉藻聞言,眯眼而笑,抿唇道:「娘子合該比奴高的。你又不是不曉得,現如今這小郎君,個頭兒低些,嬌小玲瓏些,方才算得是美人兒。」
徐挽瀾撇了撇嘴,倒是沒出言反駁。唐玉藻見她如此,心上一頓,兀自尋思起來。
待到這徐三娘用罷早膳之後,她又由唐玉藻拉著,補了好一會兒脂粉,接著她便坐到院中石凳之上,百無聊賴地翻起了昨日買來的《百花譜》,只等著那崔鈿尋上門來。可誰知她等了許久,直至日上三竿之時,這門外頭都半點兒響動也無,直教這徐挽瀾微微蹙眉,連連嘆氣,暗中琢磨道:這崔娘子,莫不會還在睡大覺罷?若非要等著她,只怕她都從花市回來了。可若是不等,又唯恐得罪了她,真是兩相為難。
她坐在這兒,又幹等了好一會兒,直至晌午之時,卻是還等不到人來。徐挽瀾左想右想,乾脆站起身來,先將書冊放回原處,隨即便大步走到了院門前頭,抬手就要將門栓拔下,大步出門而去。
然而便是此時,門那邊忽地傳來了響動。她稍稍凝步,提耳細聽,便聽得一小娘子嬌慵無力地喚道:「三娘子,且來開門!是我,崔鈿。」
徐挽瀾無奈地拔了門栓,給她開了門,接著便見一模樣秀氣俏麗的小娘子立在門前,一襲翠色裙衫,小臉兒尖尖的,靈氣十足。一見著徐挽瀾,崔鈿便十分熱絡地拉住她的腕子,笑道:「走走走,這都晌午了,咱兩個正好一塊兒吃頓飯。」
徐挽瀾想了想,便笑道:「崔娘子這話,正合了我的意思。這午漏聲轉,確實也該是吃飯的時候了。今日恰逢休沐,而在那杏花巷外,花市正是熱鬧的時候。這花市不光賣花兒,還有許多攤點,賣的是與花有關的吃食,箇中有許多花樣,都是咱壽春縣的本地小食,別的地兒可買不著。知縣娘子若是願意,到可以去那兒嚐個鮮兒。」
她此言一齣,那崔鈿想了想,點了點頭,笑了一下,清聲道:「倒也可以。往常我在開封府時,也吃過那勞什子百花宴,噱頭不小,可吃進嘴裡頭,也不過那麼回事兒。如此一來,我倒想看看,這壽春縣的吃食,又能做出甚麼新鮮花樣兒,難不成還能把那禁中御廚給比下去?」
眼見得這崔娘子應承下來,願意去那杏花巷,徐挽瀾心裡不由鬆了口氣,這便面上帶笑,跟在崔鈿身邊,稍稍落後她半步,帶著她及兩個婢子往那杏花巷走去。
花市東風捲笑聲,柳溪人影亂於雲。待到這一行四人,來到那杏花巷外之時,已然是午後時分。崔鈿走了約半個時辰,實在疲乏,才到那巷口,她懶懶瞥了兩眼那花市綺樓,春風十里,便拉了一把徐挽瀾,無力道:「你徐老三,莫不是在坑我?我活了十好幾年,還沒自己走過這麼遠的路。早知如此,就該把我那馬牽過來!」
徐挽瀾攙著她胳膊,溫聲笑道:「娘子肯定是餓著了。娘子莫急,我這就帶娘子填飽肚子,吃個痛快。」
一聽有吃的,崔鈿嬌哼一聲,便強自打起精神來。她緊緊挽住徐挽瀾的手兒,又將腦袋倚在她左肩上,眼兒輕輕耷拉著,斜睨著這花市風光,卻只覺得寡淡無趣。
徐挽瀾稍稍側頭,瞥了她兩眼,隨即緩聲道:「不知娘子好的是哪一口兒?」
崔鈿一聽,撲哧笑了,隨即故意捉弄她道:「我喜歡那柔情似水,甜言軟語的解語花。皮膚白嫩,腰身也要軟,聞起來還要香香的,還得會說好聽話兒哄著我。你徐老三恁大能耐,不若就在這賣花市,給我尋朵解語花兒來罷?也好讓小娘子我,填飽肚子,吃個痛快。」
徐挽瀾不由笑了,見她不正經起來,便也想要反作弄她一回。她一把扯著崔鈿的手,將這小娘子拉到了一處攤子上坐下。而那崔鈿猝不及防,反應不及,還來不及回過神兒來,便聞見一股子臭氣撲鼻而來,嗆得她臉色大變,急急掩住口鼻,含混不清地怒道:「徐老三,你怎地又坑我?小心我無中生有,官報私仇!」
旁邊的小販兒見她如此,不由得笑了兩下,高聲道:「娘子怕是外來人,不曉得咱做的是甚麼好東西。這東西聞著臭烘烘的,吃起來卻能香得你砸吧嘴。待娘子你吃慣了,便連這股子味兒,聞著都覺得快活。」
徐挽瀾瞧著崔鈿那副難受樣子,笑意漸深,一把按住崔鈿的細腕,緩聲道:「咱壽春縣有處後山,大名叫做八公山。西漢有位淮南王,門下有八位門客,即是這所謂的‘八公’。後來這淮南王便和這八人一同,行成功滿,駕鶴昇仙,便有了‘一人得道,雞犬升天’的說法。而咱現如今所吃的豆腐,據說也是這淮南王,就在咱壽春,頭一個做出來的。這些舊事,娘子定然早就聽說過了,我也不過是重複一番罷了。」
她稍稍一頓,又挑眉笑道:「方才娘子說,要皮膚白嫩,腰身也要軟和,我立時便想起了‘豆腐’。你又說還要聞起來好聞,那不若就來吃‘臭豆腐’罷。你說我待你好不好,特地為你尋來了解語花,定能教娘子填飽肚子,吃個痛——快。」
眼見被她懟了回來,崔鈿氣極反笑,道:「好你個徐老三,真是叫我痛快極了!既然這豆腐乃是壽春所出,那我便捨命嘗一嘗。只是教我吃,可以,但是這錢,卻得讓你來付了。」
她掩著口鼻,得意起來,故意扮可憐道:「小的我才來壽春,月俸都還沒發呢,又是個兩袖清風的大清官,窮的是身無寸縷,囊空如洗。今日出來,只怕全都要倚仗咱鼎鼎有名的徐巧嘴兒了。」
徐挽瀾微微挑眉,也不囉嗦,但笑著解下荷囊,掏出銀錢,遞與那賣臭豆腐的婦人手中。崔鈿見狀,但以為反將了她一軍,不由得意起來,卻忽地又聽到那徐三娘不疾不徐,緩緩笑道:
「娘子既然自詡清官,想來也不會貪我這點兒便宜。娘子雖無月俸,卻也帶來了不少家當。我不好和娘子算得那般清楚,只想管娘子討一張十色箋。一張箋紙,便可抵得一日的飯錢。這般買賣,可是划算得很,娘子以為如何?」
一聽她要十色箋,崔鈿本想稍稍難為她一回,可轉念一想,又覺得確實划算,便乾脆道:「不過是張紙,給了你便是。外人瞧著那紙稀罕,可等我回了開封府,還不是想要多少,就有多少。」
兩人說了會兒話兒,不多時,那擺攤的婦人便端了盤八公山臭豆腐上來。崔鈿聞著這燻人的臭味,實在不想下筷,可抬頭一看那徐挽瀾的笑臉,崔娘子心上一橫,如英雄自戕,壯士斷腕,皺著眉,苦著臉,夾著那臭豆腐,十分勉強地送入口中。
嚼了兩下之後,這崔娘子的神情漸漸緩和了些,抬眼看向徐挽瀾,彆扭道:「倒還湊合。」又吃了兩塊後,她眼瞧著徐三娘,出言詫異道:「怎麼只有一盤?難道你不吃麼?還是說,你是打算和我分食?」
徐挽瀾微微一笑,說道:「我要的不是‘八公山臭豆腐’,而是‘八公山豆腐’。實不相瞞,我不愛吃臭豆腐。這解語花,乃是特地為娘子備下的。」
她話音剛落,那擺攤的婦人便端了一碟熱騰騰的四季豆腐過來,聞起來鮮香至極,與那臭豆腐全然不是一個路數。崔鈿瞧著那碟豆腐,氣極反笑,邊拿絹兒抹著嘴,邊道:「你坑了我半晌,我非得還回去不可。你不是要包了我今日的吃食麼,那你這一碗,不若也歸了我罷。」
徐挽瀾一笑,才要說話,忽見天色愈發陰沉起來,濃雲潑墨,山木慘慘,耳邊亦隱隱聽得輕雷陣陣,顯然是有急雨將至。徐挽瀾心上一滯,不由得收斂了笑容,抬頭看向崔鈿,不好意思地說道:「出門之前,我答應了我那弟弟,要給他買兩枝荷花回去。這天色慾雨,賣花娘子只怕會急著收攤。這碗豆腐,娘子想吃便吃。我出去買了花兒,馬上便會回來。」
崔鈿也不甚在意,只點頭道:「你倒是疼你弟弟。我可事先跟你說了,你但凡回來得晚一點兒,便連豆腐渣都吃不著了。」
徐挽瀾一笑,邊起身邊逗她道:「咱可說好了,待我回來,若是見著一點兒豆腐渣,那娘子就得再給我一張十色箋了。」
崔鈿急道:「哪個跟你說好了?」她氣得丟了筷子,抬眼看向徐挽瀾,卻見那小娘子行步如風,出門而去,連頭也不回一下,顯然是著急得很。崔鈿瞧在眼裡,但以為她果真是急著給弟弟買花,倒也不曾多想,只又拾起筷子,吃起了豆腐來。
她這筷子,先在那香豆腐上停了兩下,又在這臭豆腐上點了兩下,最終,還是緩緩夾起了臭豆腐來。這東西外陋內秀,便好似這壽春縣城,初來之時,令人覺得與開封府相去甚遠,可謂是雲泥之別,可待得久了,又覺得這壽春縣城,比起那熙熙攘攘的開封府,反倒多了幾分人味兒來。
黯靄陰雲覆,滂沱急雨飛,卻說這徐三娘離了那豆腐攤子之後,急步匆匆,往那花市深處尋去,可才走了沒多久,便有大雨劈里啪啦地澆了下來,打了她個措手不及。徐挽瀾正微微蹙眉,抬手遮雨之時,忽地瞥見幾步之外,芳樹之下,有個白衣郎君正彎腰俯身,手忙腳亂地將枝枝風荷收入竹簍之中。
眼下大雨瓢潑,他只顧著用身子護花,卻都不記得給自己撐傘。徐挽瀾定睛一看,只見自己那把綠油紙傘,也被好生放在竹簍裡頭,而那竹簍上頭,還披蓋著一層薄衫,為竹簍裡的荷花及紙傘免去了風吹雨打。
嘖,哪有人有傘不撐,反倒拿衣裳替傘遮雨的呢?
徐挽瀾心上一嘆,連忙提步上前,輕步走到晁四郎身後,彎下腰來,將那綠油紙傘從竹簍間拿出,撐舉開來。
晁四郎原本正被那雨打得睜不開眼來,全身都已溼透,可誰知忽然之間,卻感覺那雨水戛然而止,驚得這晁四郎微微一怔,回過身來,低頭一看,便見那模樣俏麗的少女立在身前,溼發貼面,胭脂暈染,睜著一雙明亮美眸,手兒高高舉著,那細白如玉藕一般的手臂也自淺絳色的袖子中露了出來。
晁四郎看著被雨淋溼的徐三娘,徐三娘看著被雨淋溼的晁四郎,二人四目相對,竟異口同聲地道:「你怎麼不打傘?」
說罷之後,二人亦是不約而同,微微笑了。徐挽瀾抬眼細看,便見那面上薄紗沾了雨水後,愈發透明,而這晁四郎的下半張臉,幾乎也已完全顯露——倒是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樣,溫潤如玉,清朗如雲。
徐挽瀾一笑,道:「是我先問你的,你怎麼不打傘?」
晁四郎自她手中接過傘來,一面替她撐著,一面將餘下的荷花放入簍中,隨即微微一笑,清聲道:「怪兒糊塗,出門時只想著身上有傘,便忘了給自己帶把傘來。下了雨後,兒才又想起來。這傘是要還給你的,既要物歸原主,怎麼好還一把溼透了的傘給你?」
他稍稍一頓,低頭看著她,聲音好聽到了極點,溫聲問道:「你呢?怎麼不打傘?」
徐挽瀾揚著笑臉,答道:「因為我的傘在你這裡啊。」
晁四郎將傘朝她那邊稍稍偏移了些,自己的身子溼了大半,也無暇多顧,只想著護她周全,口中則低低含笑道:「那日兒被阿母逐出家門,多虧了你不顧麻煩,替兒說話。兒想著要謝你,卻又不知該還你甚麼好。思來想去,又憶起你先前所提,說你也是愛花之人,便想到了送你這個。」
他一邊溫聲說著,一邊解了腰間荷囊,倒了幾個黑黢黢的豆子出來。徐挽瀾一看,心上一喜,暗想昨夜的那本《抱甕錄》當真是沒白看,急來抱佛腳,倒也得了佛祖成全,接著便清聲出言道:「這莫不是碗蓮子?」
晁四郎聞言,眸中微亮,隨即含笑道:「正是碗蓮子。兒聽阿母說,你名為挽瀾。這挽瀾二字,聽起來倒是與碗蓮頗為相類。而這碗蓮,又可以植於盆間,養於院中,算是比較好養。所以兒便想著,不若送你幾顆碗蓮子罷,卻也不知,娘子是否歡喜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