卻說這徐三娘,剛聽得那婦人口呼「晁老四」三字,這便驚坐而起,伏於門後,向外窺探起來。唐小郎瞧在眼中,薄唇緊抿,心裡沒來由地有些瘀滯,暗中鬱悶道:也算與她相處了不少時日了,可這小娘子的一言一語,一行一止,總令他參不破也摸不清,他心裡頭覺得稀奇,卻也不敢開口多問,生怕討了她的嫌。
這徐三娘倚在門板後頭,蹙著眉頭,貼著門縫朝外窺去,便見天色陰晦,月色無光,而那賣花小郎只穿著件千補百衲的薄布衫兒,蹬著雙麻草編就、磨得毛糙的芒鞋,倚坐在那牆邊上,仰頭瞧著這黑沉沉的天,卻也不知在瞧些甚麼。
徐挽瀾此前在那杏花巷外,對這晁四郎驚鴻一瞥,買了他兩支荷花。她雖滿口應承下來,說甚麼此後必會常來賣花,可講老實話,她也不過是隨口一提,並沒有按時按點,每逢休沐,便去應名點卯的打算。
只是此時見他被阿母逐出家門,再看這天色是黑雲遮掩,寒空漠漠,後半夜多半還有急雨迴風,打得荷喧花落,徐三娘自是生出了惻怛之心來,萬不能坐視不管。
她薄唇微抿,回想那婦人之言,知這晁四郎,是因丟了五兩銀子而被趕出家門,若綜合這朝代的物價水平來看,便相當於現代的五百多塊人民幣。而先前她從魏府請辭之時,那魏大娘給了她六個銀稞子,或鑄成梅花海棠,或刻作風荷繡蓮,花樣不一,俱是十分精巧,若是折算銀錢,那一個銀稞子,怎麼著算,至少也能當得五兩。
徐三娘半蹲在門後,解了荷囊,將那餘下的五個銀稞數了數,這便掏了個荷花紋樣的銀稞出來,緊緊攥在手裡頭。她握著那銀稞,又微微蹙眉,暗自道:銀子是有了,只是卻不知要怎麼送到這晁四郎手裡,又要怎麼讓他心甘情願地收入囊中?
她稍稍一想,嘆了口氣,接著對那遠遠瞧著的唐玉藻招招手,換他近身。那唐玉藻一見她叫自己,心上一喜,眉眼一彎,連忙趕上前來,眯著狐狸眼兒,甜絲絲地說道:「娘子喚奴作甚?」
徐三娘卻是不解風情,只兀自盯著牆邊那木梯,壓低聲音,輕聲道:「只我一個,怕是搬不動那梯子,只得勞你出馬,咱兩個一塊兒,將那梯子搬來這邊。待我上了那梯子,還得請你幫我扶著。」
唐玉藻耷拉著眉眼,悶聲唔了一下,這便依言而行,同她一左一右,抬著那梯子,搬到了牆邊,接著還得替她扶著梯子,忙了一通,卻也不知自家這小娘子打得是甚麼算盤。
而那徐三娘登上木梯之後,稍稍低頭,朝底下一望,雖不過才登了一人之高,但也令得她頭暈目眩,兩足發麻,五臟六腑間黃湯翻湧,霎時間泛起了噁心勁兒來。徐三娘強忍不適,伏在牆頭,瞅準方向,這就將那荷花銀稞,朝著晁四郎擲了過去。
徐三娘前世長得一副大高個兒,且擅長各種球類運動,雖說今生由於先天沒打好底子,後天營養還跟不上,沒能長得像前世那麼高,但論起扔東西來,卻是手感猶在。她這銀稞子才出了手,便見銀光一閃,那小銀錠穩穩當當地,滾落到了那賣花郎的芒鞋邊沿,擊在地上是啷噹作響,聽得那晁四郎不由聞聲低首,朝鞋邊看去。
徐三娘身手利落,立時下了梯子,提起裙據,快步走至後門,接著半蹲下來,繼續朝那晁四郎窺去。而一旁的唐玉藻雖不明就裡,但想了一想,也提步跟到徐三娘後頭,眯起狐狸眼,透過那細細一條門縫,一心想看看這徐三娘到底在忙些甚麼事兒。
徐挽瀾蹲在門後,眼瞧著那晁四郎拈起銀錠,不由得心上稍安。可誰知那晁四郎拿著銀錠,細細端詳著那蓮形瓣紋,摩挲兩下之後,便又將那蓮花銀稞擺到了地上。接著,這賣花郎復又倚著磚牆,仰著頭,看起了天來。
夏夜裡蚊子多,他生來細皮白肉,自然招了那蚊子覬覦。這郎君倚坐於地,這才沒一會兒功夫,他這通身上下,但凡赤露在外的地方,無論是胳膊腿兒,還是那眼角眉梢,全都被咬了大大小小的紅包兒,癢得這郎君微微蹙眉,不住抓撓起來。
徐挽瀾見他遲遲不拿那銀錠,心上不由一嘆,暗想這賣花小哥,倒是個含霜履雪的正人君子,也算是不受嗟來之食,不飲盜泉之水。眼下他被蚊子咬成這副模樣,接著約莫還要淋場三更急雨,可他卻還是不肯收下找蓮花銀稞,再去找那阿母求情。
唐玉藻立在後頭,眯眼打量著這賣花郎,接著又見徐挽瀾唉聲嘆氣,真是好一個憐香惜玉的多情種,看得這唐小郎心裡頭又泛起了酸勁兒來。他強自笑著,細聲細氣地道:「三娘,奴都聞著那白粥的香味兒了,那婦人多半是做得差不多了,娘子要不要去那灶上瞧瞧?」
徐挽瀾卻笑了笑,溫聲應道:「玉藻你若是餓了,只管自己舀一碗吃便是,不必等我。在趙阿姐這院子,反正阿母不在,也沒人盯著你守規矩,那便也用不著講規矩了。」
唐小郎絞著帕子,卻是彆扭著不肯去吃,只低低說道:「規矩既然是規矩,那無論何時何地,無論阿母在否,奴都是要好好守著的。」
徐挽瀾笑了一下,便也不再強求。她揉了兩下眼,強定心神,逼著自己驅散醉意,接著立起身來,推開門板,先佯作慌張,四下尋覓,裝作是丟了銀稞,十分惶急,接著抬眼看向那晁四郎,眸中一亮,這就疾步上前,彎下腰來,抓了那銀稞在手,演得像模像樣,口中喜道:
「哎呀,我那奴僕不知事,與我鬧著玩兒,一甩手就將我這寶貝疙瘩,咣啷一下,就扔到了牆外頭,不曾想竟是被你撿著了,我……」
唐玉藻在門後聽著,心裡頭憋著股氣,扶著門板,癟著嘴兒,暗自埋怨道:你這小娘子,費這麼多功夫,在這兒憐香惜玉,疼燕憫鶯,卻也不肯將這憐惜疼憫分奴一成,還教奴去補鍋匠的脊樑,替你背這等黑鍋,也不知該算作多情還是無情,真是教人銜恨生怨。
他歪著身子,努著小嘴兒,沒好氣地斜睨著徐三娘,便見徐挽瀾裝模作樣,假意眯眼細看,扮作是認出了他,接著又是一喜,道:「這倒是巧了,卻原來是你。」
那晁四郎抬眼一看,也認出她來,不由緩緩一笑,站起身來,輕聲道:「這銀稞做得小巧玲瓏,娘子可要小心收好。」他稍稍一頓,聲音清朗而又好聽,緩緩說道:「夜深露重,急雨將至,娘子切莫多待,早早回屋歇憩罷。」
眼見得這賣花郎急著趕自己走,徐三娘自是心知為何,還不是怕那院子裡的人聽了聲響,又起事端,給她惹來麻煩。可他卻是有所不知,這徐挽瀾此時出門,就是為了惹麻煩而來的。
她緩緩一笑,將那蓮花銀稞放於掌心,看了看,復又將那物握緊,隨即抬起頭來,朗聲道:「你說得有理。夜深露重,急雨將至,我不可多待,而你,也不可多待。」言罷之後,她跨步上前,挽起袖子,拍起門來。
晁四郎一怔,墨眉一蹙,連忙去扯她袖子,可惜卻是為時已晚。他抬眼見得阿母開了前門,連忙將手收入袖中,低頭垂眼,側耳細聽起來。而那徐三娘卻是不慌不忙,直視著那滿臉橫肉的晁阿母,朗聲笑道:「娘子莫怪我叨擾。我夜半登門,乃是專程道謝,為的是感恩懷德,銜環以報。」
那晁阿母眼上眼下,打量著她,見她那衣著打扮雖算不得富貴,但瞧這氣度,倒也不是那窮酸餓鬼,便尖著嗓子,挑眉一笑,道:「卻不知你道的是哪回謝,感的是誰人恩?」
徐三娘負手而立,笑了一笑,平聲道:「我那奴僕,性喜胡鬧,將我那貴人賜下的蓮花銀稞,隨手丟至牆外,幸而有晁四郎,拾金不昧,循道不違,芒寒色正,砥節礪行,我特地登門叨擾,為的就是感這晁四郎的恩,道這還銀稞的謝。這銀稞雖小,卻乃貴人恩賞,若它遇著的不是晁四郎,而是別的那無賴小人,我遺金事小,這得罪了貴人,豈不事大?」
稍稍一頓,她又微微含笑,伸手將那婦人的腕子握住,輕輕將她手掌拂開,這便將那蓮花銀稞放入了婦人手中,同時緩緩笑道:「夜深露重,急雨將至,娘子可不能讓我那恩人,有傘不能持,有家不能歸。我知我這恩人,定然是有錯處,只是母子連心,不若就讓他將功抵過罷。丟錢是過,難道拾金就不算功麼?依我之見,娘子還是要賞罰分明的好。」
婦人緊緊握住那銀稞,隨即緩緩笑了,道:「小娘子說的有理,是該賞罰分明。他既是你的恩人,我便讓他好過一回。」言罷,她瞥向那晁四郎,假笑著尖聲道:「老四,娘對不住你,你趕緊進屋來罷。這天說變就要變了,豈能讓你在此多待?」
賣花郎緊抿薄唇,定定地看了徐三娘一眼,這就邁步上前,依言而行。而那晁阿母立在門前,掂了兩下那蓮花銀稞,見那銀稞子果真頗有些分量,不由得眉開眼笑,再開口說話時,態度也熱絡了幾分,諂笑道:「這銀稞子,做的真是精巧,我都不曾見過這般花樣哩。卻不知娘子哪裡人氏,姓甚名誰?我在壽春待了多年,可瞧著你,倒是眼生。」
見她問自己名姓,徐挽瀾稍有遲疑,隨即一笑,道:「娘子喚我徐三便是。」
晁阿母朝她咧嘴一笑,握著那蓮花銀稞,卻是兀自盤算起來,只等著明日上工後,尋人掃聽掃聽,看看這徐三到底是何等人物。她這人貪財慕勢,瞧著有點兒小錢的,便想著能巴結上去,蹭點兒好處,若這徐三果真是個冤大頭,那她便更不能將這小娘子放過,非得找個由頭,靠上她不可!
···
眼見得晁四郎入了院內,徐挽瀾這心,總算是安了下來。別過那晁阿母后,她回了趙屠婦那院子裡,喝了她兩大碗稀米湯,又逼著唐玉藻喝了一碗,這便趁著雨還未至,拉著唐小郎,往自家尋去。
這一主一僕,才回了自家院落,便聽得轟雷乍起,震動九天,接著便是滂沱大雨,如飛鏃箭矢一般,急急墜下,噼啪作響。徐阿母眼見得急雨橫斜,連忙自屋裡快步走出,扯著徐三娘快步走到屋內,隨即拿了巾子,頗為心疼地替她擦拂溼處,同時皺著眉頭,不忘對著那尚還淋著雨的唐小郎喊道:「你這沒眼力見兒的,還不趕緊將衣服收了!」
唐小郎連忙提步,走到那晾衣繩下,手腳麻利地收起了衣裳來。而待他窩著身子,懷抱錫盆,小跑到屋子裡時,徐三娘抬眼一看,卻見這唐玉藻雖已被那雨澆成了落湯雞,可他盆子裡的衣裳,卻是乾乾淨淨,滴雨未沾。
可偏生那徐阿母還是不肯作罷,心裡憋著氣,又眯著眼,打量著那唐玉藻,冷笑道:「今兒個三娘領你上街,我瞧你這蹄子,倒好似是‘得勝的貓兒歡似虎’,只怕連自己姓甚名誰,都忘得一乾二淨了。你這周身上下,滴里搭拉的,全都是水,若是進別的屋也就罷了,非要來三娘子這兒作甚?」
唐玉藻面上不敢顯露一絲委屈,只甜甜笑著,緩聲道:「奴一時心急,只想著趕緊把衣裳送進屋裡去,倒也不曾多想。好阿母,是奴錯了,你就饒奴一回罷。」
眼見得那徐阿母轉了轉眼珠兒,微微張口,好似還要再罵,徐挽瀾心上一嘆,隨即張口說話,無奈笑道:「行了,我累了一整日,聽不得這等鼓譟。阿孃你莫再尋他釁了,我這裡倒有樁喜事說與你聽。今兒我贏了三場官司,那魏大娘高興得很,便又賞了我四塊銀錠,那花樣做的,討喜得很。弟弟日後出嫁,若有這等稀罕物作嫁妝,也能添幾分頭臉。還有這唐小郎的製衣之事,魏家阿姐也給包圓兒了。」
徐三娘自那魏大娘處,攏共得了六枚銀稞子,埋入趙屠婦院中一個,又給了那晁阿母一個,只餘下了四塊銀錠,花形紋樣俱是不一。當著這徐阿母的面,徐挽瀾自是不能將那前緣後果和盤托出,便謊稱自己只得了四塊。
徐阿母一聽,果真被轉移了注意,眼睛一亮,急聲道:「甚麼稀罕物,快給我拿來瞅瞅。」
徐三娘一笑,解下那沉甸甸的荷囊,將那四枚銀稞一一擺到桌上來。徐阿母伸長脖子,湊近跟前,眯眼細看,邊伸著指頭,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那精緻紋樣,邊眉開眼笑,喜道:「果真稀罕,我在知縣府裡當差這麼多年,都不曾見過這等玩意兒。」
徐三娘勾唇笑道:「這當官兒的,和做生意的,那自然是不一樣。若是哪位官老爺,膽敢在這種事兒上頭花心思,那他離拔鍋卷席,捲鋪蓋走人,也差得不遠了。」
稍稍一頓,徐三娘看著徐阿母那歡喜模樣,心上也難得有了幾分柔軟,只朗聲玩笑道:「阿母你放心,以後我給你和貞哥兒賺的銀稞金錠,只會愈來愈多,愈來愈多,積篋盈藏,波委雲集,千百萬的銀稞子金錠子堆積成山,巍然聳立,遮天蔽日,旁邊還有人圍成一圈兒,手持刀槍劍戟,斧鉞鉤叉,就替咱把守著,只咱們徐家人能進得去。到那時候,阿母你站著山腳下仰頭瞧,根本瞧不清咱家這金山銀山,到底有多大多高。抽鼻子一聞,全是銅臭味兒,你說好聞不好聞。」
徐榮桂見她又開始胡扯,啐她一口,罵道:「還不好好將你這銀稞子收起來,淨在那兒說沒邊沒沿的大胡話。還甚麼金山銀山,你趕緊先將你弟弟的嫁妝攢夠罷。你是女子,拖上幾年,倒也算不上甚麼事兒,可你那賠錢貨的弟弟,一滿十八,立刻就掉了價兒,咱就是倒貼個金山銀山,也再不能將他送入好人家。」
徐挽瀾見她又開始說那老生常談,連忙擺了擺手,坐下身來,抿著徐阿母備好的熱茶,無奈笑道:「我與你說不通。這天色不早了,你趕緊撐傘回屋,早早歇下罷。」
徐阿母沒好氣地瞥她一眼,這便撐起那油紙傘來,臨走又尖聲道:「你這三場官司雖是打贏了,可你也得記好了,勝不驕敗不餒,咱這精神頭兒可千萬不能丟。你歇上兩日,歇夠了,就得趕緊去接案子了。」
徐挽瀾連忙稱是,如小雞啄米般,不住地點著頭,總算是將這麻煩阿母給清楚了門。徐榮桂走了之後,唐小郎緩步上前,又要服侍她洗漱。徐三娘打量著他這副可憐模樣,心上一嘆,連忙柔聲笑道:「玉藻,你不必管我了,先把自己拾掇乾淨罷。這人吶,若是淋了雨,可得好好暖暖身子骨兒,不然明日一大早,你便要從落湯雞,變作病雞一隻了。」
唐玉藻心上一暖,眯著桃花眼兒,甜甜笑道:「待娘子睡下了,奴再去拾掇自己。三娘放心,奴生來就是受苦人,別說淋這一小會兒雨了,便是在那冷水裡泡一宿,咱都不帶打一個噴嚏的。」
說罷之後,他挽了挽溼發,又拿眼神瞟向徐三娘,低低說道:「只是這衣裳溼了,緊巴巴地裹在身上,實在不舒坦。娘子若是不嫌礙眼,奴便將上衣解了,赤著膀子,倒也利索。」
他倒是不知,這徐三娘上輩子都不知道看過多少光膀子的爺們兒了——除了親眼所見,還有電視上、雜誌上、網路上,白的黑的,肥的瘦的,早就看得習以為常。因而唐玉藻說了這話,徐三娘也不作多想,只唔了一聲,便準他解了上衫。
唐玉藻緩緩脫袖解衣,露出那散發著少年氣息的上身來,接著又摘了面紗,露出紅暈微染的小臉兒,這乍一瞧過去,更像是一隻含羞帶怯的小狐狸了。他一邊拿了洗漱之物過來,一邊又面上灼熱,輕輕瞥向那徐三娘,可這一看,卻是令他一愣——徐三娘倚著床板,手捧書卷,根本不曾分出一成心思在他身上。這可令這唐小郎頗為不滿,又癟起了小嘴兒來。
唐小郎兀自憋著股氣,端著錫盆荑皂等物,在炕蓆邊半蹲下來,這就開始給她浴足洗腳。他手法得當,輕捏緩揉,自是令徐三娘十分舒適,引的她這三分睏意,和上七成醉意,如潮水般齊齊漫了上來。不消一會兒功夫,這徐挽瀾胳膊肘兒支著瓷枕,書卷已然自手中滑落到了錦被之上,兩眼微閉,半夢半醒起來。
雨打寒窗,燭燼香殘,唐小郎立在床前,把著眼兒,瞥了她兩下,接著便拿巾子裹住她那一雙玉足,先細細揩淨水珠兒,再輕輕將她這腳擱回到錦被之上。他微微彎腰,瞧著那徐三孃的清麗眉眼,兀自尋思道:她睜眼說話時,眉眼鮮活,整個人透著一股銳氣滿滿的機靈勁兒,而當她入睡了,再看這副眉眼,相較之下卻是柔和了許多,讓人恍然間想起,其實她也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而已。
他但以為這徐三娘睡熟了,才要抬手替她蓋上錦被,不曾想那徐三娘半閉著眼兒,又輕聲道:「你別管我了,趕緊去拾掇自己罷。」
唐玉藻聞言,默然半晌,接著又緩緩蹲下身來,伏跪於床側,聲線曖昧,清聲宛轉道:「娘子,奴厲害得很,你當真不打算試試麼?」
徐三娘啞然失笑,又緩緩道:「你哪裡厲害?」
唐玉藻紅了臉,低低道:「娘子真是個壞心眼兒的,這等私事,怎麼好在面兒上直說。你只需知道,奴是手兒厲害,口兒厲害,怎地都厲害,怎般都頂用。」
若是不喜歡她,倒還可以壓下心思,徐徐圖之,可但凡有了一點兒情動,那便甚麼招術都不能如常使出了,只盼著她趕緊明白過來,只盼著她那雙眼兒,趕緊瞧著自己,只盼著她也能生出如自己這般的情思來。
徐三娘笑著逗他道:「你又怎知你厲害?」
唐玉藻聞言,心上一緊,面上立時變色,聲音又帶上了哭腔,委屈道:「娘子果真是嫌奴了?奴生來是個苦命人,自打被賣到那牙婆手裡,便只想著能賣到一戶好人家裡去。為了討好那牙婆,自是甚麼都得做,不厲害也得厲害起來。奴受了這麼多苦處,總算是否極泰來,遇著了娘子這般的妙人兒。」
他心上愈來愈沉,卻又不敢將這情思全然顯露,猶疑著才要開口,卻見徐三娘緩緩伸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頭,笑著道:「我知你是怎麼一番心思。你這般自薦枕蓆,不過是想令我貪上你那一分好處,捨不得再將你轉貨於他人之手。只是這等胡鬧話兒,你以後斷然不可再提。你且記住,只要你不做傷天害理之事,這個徐家,便容得下你,而我,也必不會再賣了你。你可別鬧了,趕緊去睡罷。」
唐玉藻聽入心裡,想要爭辯,又不敢爭辯。這大雨瓢潑,澆得他也有幾分意亂如麻——他原還想著,能用那伶俐本事,及那床笫功夫,將這小小的徐家拿捏在手。可如今看來,這徐三孃的本事,遠在他之上,絕不是他那點兒小心思能降住的。非但降不住,說不定他還要被這小娘子降伏了去呢。
他緩緩起身,閉了閉眼,強自鎮定,又想道:這一動了情,果然便亂了陣腳。白日里看她又和那韓小犬舉杯笑語,又是用蓮花銀稞英雄救美,他受了刺激,難免有些著急起來。他不該急的,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,管他何人,能比他待在徐三娘身邊的日子久麼?
人道是:近水樓臺先得月,向陽花木易逢春。這唐小郎,打的正是這一副算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