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三娘又平聲問道:「那我再問你,你幾時學的讀書寫字?」
蔡老兒答道:「老兒生於書香門戶,祖上都是儒生俗士。兒三歲開蒙,六歲進學,十三四歲,又唸了官學,窺涉百家,力學篤行。」
徐三娘一笑,仰頭看向崔知縣,抱拳道:「我大宋開國距今,有五十三載,而這蔡老兒,則已有七十五歲。國策訂立之前,他便已通涉百家,學有所得,卻不知何罪之有?」
秦嬌娥勾唇一哂,負手而立,高聲駁斥道:「國策有言,若是平籍及賤籍男子,早先已識字習文,那自然不必追究,只是開國之後,這些男子,就再不能多學一個字,必須棄舊從新,奉令承教,謹遵新宋之法。這蔡老兒,明知而故犯,重逆無道,天地不容!」
徐挽瀾笑了笑,又平聲道:「蔡老兒所寫之冊子,共有三萬七千八百二十三個字。這原書麼,算是證物,現如今在咱們崔知縣手裡頭。差役娘子恪盡職守,著人抄了兩冊,送到了我和秦娘子手裡頭,叫我二人詳聞顯據,以核理實。我是好好讀了,卻不知秦娘子,讀了沒有?」
秦嬌娥盯著她,眯眼道:「我自是讀了。這書冊便是如山鐵證,你哪兒來的膽子,竟然敢抱贓叫屈?莫非你也有違逆之心?」
徐挽瀾有條不紊,反駁道:「先前已經說過了,蔡老兒識字,這不是罪。國策裡確實定了規矩,說這男子,若非貴籍,不得讀書,不得習字,可卻沒說不得寫書,對不對?我仔仔細細,上上下下,研讀了這《國策》,它只說這所有話本戲文,必須以女子為主角,可卻沒詳細規定,誰能寫書,誰不能寫書。既然律法並無明文定論,這蔡老兒識字寫書,識的是開國前的字,寫的是誰都能寫的書,又何罪之有?」
秦嬌娥斜睨著她,咬牙道:「你這乃是乘間抵隙,強詞奪理!知縣娘子明察,她這分明是在鑽我大宋國策的空子!」
崔鈿想了想,卻是摸著下巴,看著徐挽瀾,含笑駁問道:「你說的有理,他識字不是罪,著書之舉,也勉強不算是罪。只是你又如何證明,開國之後,這蔡老兒未曾讀書習字呢?還有秦娘子的第二問,他書裡的主角,並非是女子,這可是明明白白,有違國策的大罪。」
徐挽瀾不急不忙,又低頭看向坐直了些的蔡老兒,凝聲問道:「蔡老兒,你且說說,太祖開國濟民那年,你恰逢二十二歲,為了順應時勢,你又做了什麼?」
比起之前,蔡老兒已然鎮定了許多,那股早年間養出來的儒士之風,也隱隱流露而出。他挺直脊樑,聲音平穩,將前塵往事娓娓道來:
「開國前日,兒還在考科舉之試,可誰知坐在考場裡頭,執筆寫到一半,忽聽得窗外鬧鬧鬨鬨,接著便有小娘子闖入考場裡頭,又是踹桌,又是潑墨。兒這才知道,這是改朝換姓,天下易主了。
聽聞新朝行女尊男卑之制後,兒從考場趕回家中,當即遣散兩名妾室,只留娘子一人在側。這件事,街坊鄰居上歲數的,皆可作證,足以見得,兒並無忤逆之心。只可惜開國後不過數年,娘子便早早故去,兒獨自煢煢,淪為單鵠寡鳧,無路謀財,只能困守家中。因無人說話,又對亡妻思念尤甚,這才偷偷寫了這……」
言及此處,蔡老兒涕淚漣漣,再不能語,卻不知是哭的是炊臼喪妻之痛,還是這時易世變之傷。徐挽瀾見狀,連忙搶聲道:
「蔡老兒泣不能言,那我便替他來說上一說。其一,太祖開國之後,為了貫徹女尊之制,特地改了文字形制,由此便有了‘新體字’與‘舊體字’之分,而蔡老兒寫的這書冊,我一字一句的讀罷之後,發現此書所用整整三萬餘字,全部都是舊體字。這足以說明,蔡氏老兒,開國之後,不曾新學過一字。」
誠如徐挽瀾所說,那開國的宋十三娘,真的是把女尊男卑的思想,貫徹到了方方面面,便連文字也不放過。徐挽瀾剛穿越來時,真的是被宋十三孃的喪心病狂所震驚——單單說這所有單人旁的字,宋如意就幾乎把所有單人旁都換成了女子旁,不過倒也有幾個字例外,比如「僕」字,由於男人合該為奴作僕,故而不曾改更。
稍稍一頓,徐三娘見蔡老兒的情緒不復激動,於是凝聲道:「至於這蔡氏老兒,開國之後,有沒有再讀過書,更好證明了。蔡氏老兒,你告訴崔知縣,及秦娘子,天下易主之後,你可還讀過甚麼書?」
蔡老兒連忙應道:「不曾,不曾。從前的書,開國之後,兒一把火全都燒了,差役娘子多半已搜過兒的家,兒斷然不敢打那誑語。方才秦娘子說了,小老兒無路謀財,別無長物,連買米的錢都沒有,也不怎麼出門,那便更不會新買書來讀了。便是兒想買,那賣書的娘子,瞧著兒這副窮酸打扮,必不會賣給咱的。」
徐挽瀾一抱拳,眉眼帶笑,直視著崔知縣,平聲道:「這便回了知縣娘子的頭一問,開國之後,這蔡氏老兒,不曾再新學過一個字,多讀過一本書。秦娘子若覺得我說的不對,也請她舉證反駁。」
崔鈿挑了挑眉,看向秦嬌娥,道:「你可要舉證反駁?」
秦嬌娥冷著臉,高聲道:「這徐老三,從頭到尾,都在避實就虛,顧彼忌此。你說了這麼一大通,卻根本沒提到這蔡老兒最大的罪名。他將男子作為書中主角,到底是何居心?單這一條罪名,就該將這蔡老兒碎屍萬段,嚴懲不貸!」
徐挽瀾一笑,緩緩說道:「我想問問秦娘子,這一本書裡,誰是主角兒,是怎麼個定法兒?」
秦嬌娥抿唇,謹慎思量,隨即冷聲道:「著墨多的,出場多的,言語多的,自是主角兒。蔡老兒這話本兒裡,那做主角的郎君最先出場,接著洋洋灑灑,寫得盡是他,翻了兩三頁,都瞧不見哪怕一個女子的影兒。」
徐挽瀾卻答道:「蔡老兒這話本兒,講的是一對神仙眷侶,遊歷江湖的傳奇之事,這對鴛鴦之中,郎君姓蔡,和蔡老兒一個姓氏,娘子姓金,和蔡老兒的亡妻非但同姓,用的還是他那娘子的閨中小名。我整整數了十遍,又勞煩三位差役娘子各自數了三通,這本三萬七千八百二十三個字的冊子裡,寫蔡郎君的衣著打扮、心聲言語、行止舉措的,共有九千兩百八十八個字,確實很多。」
秦嬌娥默然不語,緊緊抿唇,死死地盯著徐挽瀾,手裡的香羅小帕,亦在削蔥根般的十指間,不住地絞來絞去,可見這秦娘子,已然是強自鎮定,心虛膽怯起來。
徐挽瀾卻並不看她,只仰頭看著崔知縣,口中清聲道:「蔡老兒對這蔡郎君,確實著墨甚多,只是他對這金娘子,則是著墨更多。這金娘子,毫無疑問,便是他那亡婦在書中的投影。蔡老兒寫這金娘子,足足寫了一萬三千七百八十二個字。」
她稍稍一滯,提高聲調道:「這九千兩百八十八,和那一萬三千七百八十二,我和幾位差役娘子,都以之為準。這兩個數,哪個更高,哪個更低;這兩個人,哪個是主角兒,哪個作配,毋需多言,一眼即明。」
崔鈿點了點頭,又看向秦嬌娥,無奈道:「她遞完狀紙,夜裡頭我又和婢子數了一遍,雖稍有出入,但大體上也差不離。總的來說,寫那金娘子的筆墨,比之蔡郎君,確實多出千百個字。秦娘子,你之前既然說了,需得按筆墨多少來定誰是主角,那便如你所說,金娘子才該算做是主角兒。」
秦嬌娥氣道:「蔡老兒那書裡,這蔡郎君是個不善言辭的,而那金娘子,倒是個嘴尖舌頭快的話嘮,因著說的話多,故而佔的字數多。若單以字數為準,只怕不足為憑。」
徐挽瀾輕笑,挑眉道:「這以筆墨為準,按出場、言語等來算的規矩,也是你方才定的,怎麼這一轉眼,又‘不足為憑’了?」
秦嬌娥氣極反笑,恨聲道:「好你個徐老三,分明是見雀張羅,設了圈套,等著我自個兒來投!」
崔鈿見狀,挽袖抬腕,啪地一聲,拍了驚堂木在案。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,道:「秦家娘子,方才所說的兩樁罪過,其一,因國策並無明文定論,便不好羅織罪名。蔡老兒識的是舊體字,不曾看過新朝的書,姑且算是清白。其二,按照著墨多少來看,雖然這蔡郎君先出場,又甚是威風,但寫金娘子的字數,卻分明更多,也算得上是以女子為主角。這案子便結了,蔡老兒,無罪當釋。」
秦嬌娥氣得咬碎銀牙,攘袂扼腕,可因她心氣兒甚高,又不好在輸了之後當堂發作,只好兀自忍耐。可僱她打官司的那蔡氏婦人卻是心有不甘,當即跳腳,怒道:
「你們這一老一少,合起夥兒來,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,竟還得了清白,無罪當釋,這叫甚麼世道?太祖打下來的好天下,全都要毀在似徐老三你這般的奸人手裡頭了!」
徐挽瀾被她這樣叫罵,卻是緩緩笑道:「娘子莫急,這案子還沒了結呢。你既然罵我大逆不道,那我便要好好論一論你的大逆不道了。」
蔡娘子一聽此言,瞪大了眼睛,揚著下巴,怒道:「我向來是個本分人兒,與人為善,廣結良緣。你去後山那尼姑庵問問,就知道我這幾年,給她們捐了多少香火!就連這孤苦伶仃的蔡老頭兒,這麼多年,都靠著我時不時接濟,他寫這破本子用的筆墨紙硯,都是我給他買的!鄰里都稱我一聲‘蔡大善人’,你這殺人不見血的髒玩意兒,竟敢說我‘蔡大善人’大逆不道?」
徐挽瀾便是被罵做「髒玩意兒」,也是不急不惱,只含笑平聲道:「蔡大善人莫急,我呢,還真去後山尼姑庵問了,那尼姑說,你確實是香火錢捐的最多的。只是你每次去捐,也不吃齋菜,也不念佛號,倒跟談買賣似的,把苦處一說,把錢一交,好似交了錢,這事便能成。」
蔡娘子蔑然道:「那又如何?你管我本心如何,我做了善事,交了銀錢,這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兒,全在我那功德薄上記著呢。這便是大逆不道了?」
徐挽瀾緩緩踱步到她身側,道:「這當然不算大逆不道。我只是想說,旁人行善,或許是為了心有所安,或許是動了惻怛之心,又或者,是因為篤信佛老之說。不過你嘛,是強盜掛念珠,想靠著行善積德,來換取功名利祿。至於你接濟這蔡老頭兒,也不過是貪圖他後山那塊地,想將你故去的生母,改葬到蔡老兒那塊風水寶地裡去。」
蔡娘子卻是坦然,負手而立,道:「是。我多年接濟於他,就是盼著他能為我所說動。我和他也算親戚,我也不白拿地,我給他錢,於情於理,他都該痛痛快快,和我成了這交易。可誰知他是個不開竅的,非要鬧上公堂,也不願把這地給我。」
徐挽瀾又假作疑惑,問道:「敢問蔡大善人,你又是為何,非要這塊地不可呢?你腰纏萬貫,應有盡有,你非要和他鬧,不也是不開竅麼?」
蔡娘子稍稍一頓,聲音放低了些,轉了轉眼珠,隨即道:「十七年前,有個道姑途經咱這壽春縣。那道姑雖然窮途落魄,沿門托缽,可她算命當真是準,說過的事兒,一件接著一件,都成真了。咱們壽春人,有點兒歲數的,都知道這麼個事兒。那道姑說過,蔡老兒後山這地,風水極好,我又是信這個的,便有了這番惦記。難道這是大逆不道?」
徐挽瀾心上一頓,忽地想起徐阿母曾跟她說過,當年剛生下她不久,也有個道姑登門乞食,還說了些故弄玄虛的話兒。難道這道姑,就是蔡娘子所說的這人?
她壓下這番心思,只挑眉一笑,朗聲道:「是了,這就是你的大逆不道。」
蔡娘子聞言,臉色一變,秦嬌娥亦是眉頭緊皺,狐疑不定。
崔鈿則饒有興趣,微微歪著腦袋,以手支頤,目不轉睛地盯著徐挽瀾。這徐三娘現如今說的這些,先前不曾在狀紙裡提及,因而崔知縣對於她要如何辯駁,也是一無所知,著實好奇不已。
她只見徐挽瀾一拱拳,高聲道:「崔知縣明察,我今日便要告這蔡大善人。」
崔鈿哦了一聲,佯做疑惑,道:「不知蔡大善人,何罪之有?」
徐挽瀾眉清而目明,朗聲道:「鄰人皆可作證,當年那道姑指點風水之時,對蔡老兒這塊寶地,說了八個字,那八個字是‘龍蟠之穴,萬年吉壤’。何者為龍?何人萬年?我不必多說,諸位也是心知肚明。這塊寶地,分明是帝王之穴。這也是為何蔡娘子軟硬兼施,蔡老兒卻死死不肯拱手相讓的原因。知縣娘子明察,這難道不算是‘大逆不道’嗎?」
徐三娘費這一番苦心,對這號稱善人的蔡娘子倒打一耙,也是為了蔡老兒。若是不逼著蔡娘子死了這心,那蔡老兒以後如何應付得來?
當然,除此之外,徐挽瀾也是為了她自己。這蔡大善人敢罵她,她就敢懟回去,定要讓她知道,她徐三娘可不是個誰都能捏一把的軟柿子。
她這話一齣,滿堂皆靜,諸人面面相看,便連崔鈿,也是睜著眼兒,緩緩轉頭,定定然地看向那蔡大善人。
蔡娘子登時嚇得魂飛魄散,雙膝一軟,直直跪了下來。這八個字,她當然知道,只是她哪裡會想那麼多?她不過是貪個吉利罷了。
秦嬌娥站立在側,強定心神,想著既然收了這蔡娘子的銀子,總該為她說些話兒才好。她清了清嗓子,顫聲道:
「那道姑來這壽春縣,已然是十七年前的舊事。蔡老兒或許能將這八個字記得如此清楚,可是這蔡娘子,多半隻模模糊糊地記得,那道姑曾說這塊地方風水好。你說蔡娘子為了這八個字而爭這地,並無真憑實據。」
徐挽瀾卻是步步緊逼,毫不退讓,又繼續道:「據蔡老兒所說,蔡娘子早年與他甚是疏遠,是到了近幾年,才與他百般親近,時常接濟。可是蔡娘子的母親,二十年前便已西去,怎麼近幾年,才想起來要遷葬呢?怎麼還非要遷到這帝王之穴裡頭呢?這到底是為什麼?小的我便斗膽猜上一猜,莫不是蔡大善人你,眼看著道姑所說之言,全都一一應驗,才惦記起了那塊地?」
眾人聞言,都暗自心驚,然而徐挽瀾卻忽地笑了,煦如春風。她緩緩踱步到蔡娘子身側,身後欲要拉她起來,口中則話鋒一轉,溫聲笑道:「蔡大善人,你莫慌張,快快請起。秦家娘子說的有理,你記不記得那八個字,這沒有呈堂供證,我也不好信口胡說。我不過是好心提醒你一句,以後可千萬要放下這番惦記,那塊‘龍蟠之穴,萬年吉壤’,可不是咱們這小老百姓惦記得起的。」
其實徐三娘,還真是有證據的。先前蔡老兒曾和她提過,他跟蔡娘子說了,這塊地說是風水好,其實卻是個燙手山芋,萬萬不能用作墓葬,不然定會引禍上身。但那蔡娘子卻偏是不依,非要這地不可,一轉眼就藉著由頭,將他告上公堂。
只是若這壽春縣裡,真出了謀逆這樣的大事,那便不能草草收場,非得上報朝廷不可,接著還要將嫌犯押解至京,三堂會審,麻煩得很。一來,依著崔鈿這性子,她肯定不願意沾惹這般麻煩;二來,也是蔡老兒與她沾親帶故,不願鬧到這步田地;這其三麼,也是為了「做人留一線,日後好見面」,蔡娘子心裡清楚這徐挽瀾是放了她一馬的,因而也算是留了情面,沒把人往死路上逼。
這做訟師的,向來是「操兩可之說,設無窮之辭」。徐挽瀾能把她逼得淪為階下之囚,便也能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崔鈿見狀,不由扯唇一笑,出言道:「蔡大善人快快起身罷。以後你願意幹嘛就幹嘛,別再惦記那塊地就行。趁著這個當口兒,我也跟諸位說一聲,明年此時,官家要巡幸淮南,還會駕臨壽春。官家前年便著人擇選陵址,這塊寶地,或能派上用場。」
她又一拍驚堂木,道:「行了。快給蔡老兒去了沉枷鐵索,還他個清白之身。接著咱們開審第二樁案子,快將吳娘子和他郎君等帶上來。」
蔡娘子原本還心有不甘,怏怏不服,可受了徐挽瀾這一番恐嚇之後,時至此刻,她這腦袋裡頭,都還是空空如也,慌作一團,回不過神兒來。蔡府奴僕連忙迎了過來,忙手忙腳,將蔡娘子攙扶出了縣衙。
蔡老兒則是喜極而泣,一邊依著規矩,帶上薄紗遮面,一邊對著徐挽瀾,顫聲哭道:「若不是三娘子在,只怕小老兒已然是死人一個了。」
徐挽瀾一笑,忙道:「這可不能歸功於我。禍福無偏,我也不過是順天而為。這分明是老兒你命好,命裡頭註定了,不必受這番災禍。你且先回家去,好好歇上幾日,趕緊把這精神頭兒緩過來罷。」
蔡娘子與蔡老兒各回家中,緊接著便是第二場官司開審。這一回審的,即是吳阿翠爹孃那樁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