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 春閨夢裡人

他莫名地有些喜悅,低頭回道:

「娘娘叫我小樓即可。」

「誰給你取的這個名字。」

「回娘娘的話,是入這行當的時候,戲班子的師傅給取的。」

「那你從前叫什麼。」

「叫陳璧。」

「哪個璧玉。」

「璧玉的璧。」

「哈……」

「娘娘,笑什麼……」

皇后沒有解釋。陳小樓卻偷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。她笑的時候,並沒有露出牙齒,但眼角卻露出了淡淡細紋,但這並不損傷她那份孤美,反而讓她顯得更溫雅。像那種老了沉香料,昂貴,俗人不敢問津。

「娘娘以後要聽戲,傳召小樓便是。宮裡的大戲雖然好,卻不如宮外的新戲新鮮。小樓會挑些好的,認認真真伺候您。」

「本宮有奴才伺候。」

「奴才們沒有小樓這張嘴。」

她聞言,頓時臉色赤紅。隔了好久,終於從喉嚨逼出幾個字。

「拖出去打。」

那是陳小樓第一次在宮裡面捱打。

傳的是那種打女人的小杖,也不知道是慎行司故意要羞辱他這樣的伶人,還是那位娘娘施加的恩情,總之看起來被打得皮開肉綻,但卻沒有傷筋動骨。他被人一路抬出宮門,仍在宮門外面。戲班地人把他抬回去,在床上養了四五日,也就能下床了。

同行之中有幾個聽說了他的事,一半虛情一半好奇地來看他。

看著他那狼狽屈辱的模樣,紛紛道,「你究竟說了什麼話,引得宮裡貴人主子賞這一頓。」

陳小樓應付著他們,笑著說道:「還不是吃了這嘴上沒限的虧。」

那些人聽了,道:「你說說,你是跟著張爺混出來的,那位爺啊,雖然去了,但我們現在還記得他那身氣派呢,又是有滋味的,又不失那身風度,真真絕了。你這樣可不行啊……」

陳小樓應道:「我知道我的斤兩,不敢比,不敢比啊。」

一通看似熱絡的太極打完,方說到了針尖上。

「哎,都說你去作了昇平署的外學,從此身價就貴了,如今看來,還是性命要緊,這宮裡的差啊,果然是當不得的,那些女主子們都說打就打的,若是伺候皇上伺候得不好,那豈不是說殺頭就殺頭啊。」

「是啊,所以,陸老闆還是就在八大胡同前面站穩當就好。」

「嘿,陳老闆這是什麼意思。」

「沒什麼意思。想知道這一頓板子是那位女主子賞的嗎?」

「哎喲,是哪位娘娘啊,我聽說皇上的後宮人不多,有一位皇后,還有一位貴主兒……是誰賞的啊。她們……是不是有這癖好啊,她們觀刑嗎?」

陳小樓冷笑了一聲。

「來,你過來,我就告訴你,我是怎麼被打的。」

那人聞言興沖沖地湊上來。

「來來,你說。」

「我說,呸!」

「欸!你這咬人瘋兒狗!」

「滾。」

他一面說一面抹著嘴,聲音陡然提高,自個卻岔了氣兒,撐著身子在榻上喘氣,眼睛通紅。徒弟們進來勸他,他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。

只覺得五臟翻騰。一時之間,竟分不出來,他是氣這些荒唐人侮辱自己取樂,還是恨他們侮辱那位打了自己的娘娘。

「師父啊,您以後不要入宮去唱戲了……這外學,他們陸家班的人想要就給他們拿去好了。」

「他也配!」

說完他自己也愣了。

心裡陡然冒出三個字。

「我也配!」

不配。

所以才會捱打。

他一下子想明白了這頓打的意義。眼淚止不住地流。趴在榻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
卻又在明月清風之下,不斷地想起那個女人。想起她一個人生活在偌大的長春宮裡,皇帝從來不來看她。沒有人陪伴她也沒有人保護她。她的衣袖拂過她的鞋子,都會引起她驚顫。

聽伺候她的宮人說,皇帝只寵愛一個王姓的貴妃,皇后因為與貴妃不睦,失的寵。

好一齣寵妾滅妻的戲碼啊。

好可憐的人啊。

比捱打的自己還要可憐啊。

陳小樓睜開眼睛。想起張爺說:「戲子無情都是假的。但偏易愛錯。要麼愛八旗貴族,作禁(和諧啊和諧)孌,要麼愛貴婦,一道挫骨揚灰。所以啊,戲文越來越有滋味,因為,這唱戲的人啊,都愛拿自己的命來養腔調和韻味。」

好透徹啊。

但那又怎麼樣呢。

於是,後來京師的行圈兒裡流傳著這樣一段話。

陳家班的這位老闆,慕虛名,哪怕挨板子,也要往那宮裡頭擠。為人下作無氣節。

這好像說得也對。

陳小樓後來還捱過很多頓板子,一次比一次重,最後幾乎要把他打死。

有的時候,皇后也會問他。

「陳小樓,你知道本宮為什麼要打你嗎?」

他張口吐出一口血沫子,「陳小樓不配伺候皇后娘娘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還要進宮!」

「因為……我知道,娘娘一個人太孤獨了,娘娘……想要小樓陪著,但娘娘您說不出口……」

「陳小樓!」

「小樓該死!」

「總有一天,本宮會……殺了你!」

陳小樓抬起頭來,誰知還沒看清楚,卻聽見一聲斷喝。

「本宮沒準你抬頭!」

他卻沒有聽從她的話。

眼前的水霧稍微散了一些。皇后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。

滿屋子都是他自己身上的血腥氣,讓他幾欲作嘔。

他咳了好幾聲,眼睛發紅,目光卻很溫柔。

「娘娘,您不要哭。」

「你說什麼……」

「我這個人,不值得您哭。」

皇后身子猛然一顫,慌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,果然有一滴滾燙的眼淚,將落不落地掛在那裡,可怕的是,她自己竟然一點也不知道。

「娘娘啊,能看到您這一滴眼淚,我死亦無憾了。」

「你是個瘋子吧……」

「不是啊。我只是想陪著娘娘而已,哪怕陪您走一段路也好。我知道,您最後是要留名千古的,而我則遺臭萬年,陳小樓這個名字不配放在您的名字旁邊……對,陳小樓不配,那陳壁呢。白璧無瑕的壁,這個名字,配不配啊。」

不配。

就算最後她被收回了皇后的金冊,禁鎖在長春宮中,身邊只留下兩個奴才伺候,徹底淪為紫禁城中囚犯。她還是不准他靠近。

自從長春宮正門掛鎖以後,整個宮苑就只剩下怡情史書後面的一個角門可開閉,留給內務府傳遞東西。起初內務府還肯顧著她的一些體面,但後來見皇帝對皇后是徹底寒了心,也就漸漸不那麼上心了。飯食粗陋,也不再供給她平素慣飲的碧螺春。

但她還是強撐著自己體面。

衣著要得體,妝容也要妥當。有茶便飲茶,沒了茶就用蠲來的水煮滾,再泡開幹曬的梅花和菊花。一面聽陳小樓唱《春閨夢》,一面小飲。聽完就靜靜地望著那道鎖閉的宮門,直到杯中的水徹底涼冷,再也騰不起一絲白煙。

那道門再也沒開啟過。

陳小樓的嗓子唱啞了,皇后也病得再也下不了床。

誰知那個時候太醫院的人卻比什麼時候都要殷勤,一日兩三次的來請脈,孫淼求她躺著就好,她卻不肯,非要一日兩三次地穿衣起來去見太醫。而太醫院進過來的藥,一日比一日濃苦。一日比一日多。

她起初還能喝得下去,後來燒了腸胃,就很難受用了。

太醫院無法,只得派人來伺候。

陳小樓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掐住脖子,被迫仰起頭,痛苦地把那些焦黑如墨汁的湯藥吞嚥下去。然後又忍不住嘔出來,嘔得少便罷,嘔得多了,便還要重遭一次罪。他很想衝上去把那些人都推開,然而每一次都被人連拖帶打得拖出去。直到裡面消停下來,才得以重新撲到她面前。

「他為什麼要這樣對你,你是他的皇后啊……」

皇后直愣愣地躺在榻上,湯藥沾染了榻脖子下面的繡著如意紋的龍華。

「呵……你這個戲子懂得什麼,這是本宮和他的夫妻之恩。你看,我害他愛的人,害他的孩子,他還是不肯廢掉我。」

「這是什麼夫妻之恩!他若對你還有一點情意在,怎麼會讓你受這麼大的苦。」

皇后眼角趟過一行淚,他艱難地搖了搖頭:「快秋天了,皇上要去秋圍,要見我的族人……他不準這麼快死。」

「時清……」

「滾!誰準你叫本宮的名字?」

「他叫過你的名字嗎!」

皇后一愣,眼前陡然暗下來。她叫博爾濟吉特時清,這個名字她自己都快忘了。過去,皇帝一直喚她皇后,哪怕是在行房事之時,他也從來沒有喚過她名字。然而,他卻好像喜歡連名字帶姓地叫王疏月。

照理來說,喚位分比喚名諱更加尊重。

可是「皇后」這兩個字,如今卻像從霜雪地理挖出來的一般,幾乎可以凍傷她的每一寸肌膚。然後即便如此,她還是不肯放手,試圖用最後一點體溫去抱住它。

「你給我住口!我是蒙古的公主,生來就是大清朝的皇后,我的名字只有當今皇帝可以喚,你算什麼東西,你給我……滾出去!」

陳小樓往後退了一步,滿眼地悲哀地望向她。

「你心裡明明明白,他再也不會來見你,再也不會喚你的名字了。」

「不要說了,給本宮滾出去!」

陳小樓沒有在意她那幾乎撕裂聲音的喝斥,仍舊低頭凝著她眼睛。

「張爺說得對,你們這些高貴的人,明明很想有人叫你的名字,無慾無求地抱你們一會,可是,你們偏偏不肯靠近肯陪著你們的人,甚至還想把我們都殺了。殺了我又怎麼樣呢,殺了我,你就不會哭了嗎?」

皇后顫巍巍地抬起手,指向他:「陳小樓,殺了你……我就還是皇后。」

「誰說的。你要明白殺了我,你也不是皇后了。」

說完,他俯下身,一把抱住了她的身子。

那是一副瘦得皮包骨一般的女人身子,四處膈人。他卻沒有在乎這種肌膚之親帶來的疼痛,越抱越緊。

皇后所有的聲音都啞在了喉嚨裡。

腦子裡一道白熱的光陡然閃過。她徹底地怔住了。

陳小樓低下頭,在她耳邊道:「這樣是不是覺得暖和點。」

「……」

她啞然。

濃苦的藥氣還衝在她的鼻腔之中。那人擋住了她的視線,令她除了看見一團凌亂生欲的衣料外,什麼也看不見。只知道那人好像蹬掉了鞋履,膝蓋揉亂了她的被褥和床單。

「陳小樓!本宮不會放過你!」

「沒事,我不怕。」

一場秋雨打亂了屋簷下的秋海棠。

花香入室內,嗆入皇后的鼻中,陳小樓手臂正枕在她的頭下,袖口已經被她的眼淚全部沾溼潤了。

「別哭了。」

他伸了一隻手過來,想要替她擦淚。

那隻手是真的好看,白皙,修長,骨節分明,甚至還帶著一點宮廷老方調變的梅花香氣。

「你覬覦皇后,一定會粉身碎骨,萬劫不復。」

陳小樓小心地替她擦著眼淚,一面溫柔地應道:「好,你想怎麼處置我,就怎麼處置我吧。其實,刑還可以再慘些,畢竟我不是覬覦皇后,我是……」

「住口!」

「好,我不說,你說吧。你想給我什麼下場,我自去領了就是。五馬分屍?還是凌遲……」

「我……」

「我知道你沒有了皇后金冊,但對我而言,沒有關係,你說,我就領,不用那些人押著我去。」

他說著,輕輕抬起她的肩膀,將手從她的背後抽了出去。

又扶著她慢慢躺下,自己從榻上坐起來,彎腰去撿地上的衣衫。

「還有力氣嗎?我幫你穿。」

「你敢……」

陳小樓垂下頭,笑了笑。「那我穿好,去喚孫淼進來伺候你。」

「站住!」

她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子,扯得他一個踉蹌。手中的衣衫應聲落下,白皙地要背也從被褥裡露了出來。與此同時,他感覺到裸露的皮膚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痛。回頭看時,才發現她的的手指狠狠地摳在他的背上。

「不要讓她看見……不準……不準………」

她一面說著,一面掙扎著撐起身子。養了很多年的指甲幾乎的掐入陳小樓的肉裡。

「給我……穿衣服……」

陳小樓望著她。她滿身通紅,鼻子尖凝著汗珠子,那瘦削的肩膀驚恐地聳著,像是在命令他,又像是在求他。

「穿衣服啊!」

「好,你抱你坐起來。」

她終於沒有再反抗,由著他擺弄。

然而,當他舉起她的手臂,套入衣袖,又將兩處衣襟攏向她的胸時,不經意間的一個刮蹭,猛地逼僵了她的脊背,她全身一個寒顫。眼奪眶而出。

陳小樓忙將她擁入懷中。

「我該死,我該死。你不要哭了好嗎?」

「你為什麼要毀了我!為什麼要毀了我!」

陳小樓盤膝坐回榻上,把她的頭扶到肩膀上,伸手隔著單薄的衣料,輕柔地幫她順著氣兒。一時之間,他的眼眶也有些發紅,喉嚨滾燙,一張口就吐出了潮熱的氣兒。

「對不起,對不起娘娘。我一定聽從你的話,我一定會領罪領死,你放心,你不要哭了好嗎?」

那晚,皇后在陳小樓的肩頭,幾乎把一生所有的眼淚都流乾淨了。

一生要驕傲,要尊榮,最後卻委身在一個最低賤的戲子身旁了結殘身。

如果說因果輪迴,報應不爽。那麼神佛一定在輪迴道上給她下了最殘酷的咒,要她走到萬人之巔,然後,跌到泥淖裡。要命的是,她雖覺得泥淖惡臭,卻又貪戀那份潮溼的溫暖。

「陳小樓,不要忘記你答應本宮的話。」

「我一定不會忘記的。」

「但本宮活著的時候,你不準死。」

「為何。你不想看著我死嗎?」

「我不想看,我要皇帝賜死你。」

「為什麼……」

「因為,我是他的妻子,我要他,親手為我報仇……」

「呵,他根本不會在意的。」

「我不管!」

「好好……好……你別難過,讓他賜死,就讓他賜死吧。」

他一面說一面摟緊了她。

「我答應你,陪著你。你安安心心地,我不會逃也不會躲,我啊……最初很心疼你,如今……」

「喜歡你。」

皇后死在那一年的深秋。

她的死訊被遠在木蘭皇帝和十二封鎖了。整個長春宮失去了它的主人,變得越發的寥落。好在,她的棺槨還在宮中,因為喪訊封鎖,一直停放在怡情書史中。

孫淼等人都退了出去。陳小樓卻沒有走。

每一日起來,都去怡情書史內的小戲臺踏一次臺兒板。

內務府的人問他為什麼不出宮。他只回答:「在等木蘭的旨意。」

內務府的人聽後,不免要笑他白日做夢,「哎喲,雖然你伺候了主子娘娘一場,但主子娘娘和萬歲爺之間,已經……哎……不會再有賞賜給你了,你看看,孫姑姑那麼忠心的,都一早出去了,陳老闆,您吶,前途無量的,何必呢……」

陳小樓聽他們這樣說,便不再說話了。只望著那樽金棺出神。

大半個月後。木蘭的旨意真的傳回來了。

陳小樓杖斃。

那一日的行刑的太監都為這位陳老老闆唏噓。

然而,他卻從容地趴在春凳上,咬著自己的手臂,仍憑自己的性命,被那殺人的板子,一下,一下,慢慢地抽走……

血汙被宮人收拾了個乾淨。

抱著汙布出去的小太監搖著頭,向一旁的宮人嘆道:「哎,我勸過他的,他不走啊……你說說,這是不是想賞賜想瘋了啊……」

話音剛落。

怡情書史的戲臺上,寂寥地落下了一抔灰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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