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 謝春池

整一個春季,皇帝的事務都非常繁忙。科爾沁的達爾罕親王親自上書為皇后請罪陳情。

然而這本摺子在南書房的御案上卻整整留中了大半個月未發。皇帝一面壓著這本摺子,一面開始著手對理藩院進行改制。

四月底。十二奉命監理理番院,此即「以王公大學士兼理院事」。

監理的這道旨意是王授文替皇帝擬正的。

那日南書房值所裡的人都下了值,南書房中也通共剩下了王授文和十二兩個人。皇帝在臨摹祝允文的《唐詩將進酒麴》一卷,那是一副草書,筆勢游龍擺尾,筆鋒凌厲。皇帝寫得酣暢淋漓。

至末尾處,皇帝自如地收了最後一筆,方抬腕自賞,隨口喚讓掌燈。

又對十二道:「你過來看。」

十二應聲走到案前,撐案細觀,笑道:「皇上的筆力越發勁了。」

皇帝握著筆,平聲道:「從前雖設理藩院四司,但在蒙古舊藩眼中,仍是當年未入關那個蒙古衙門,如今理藩院官制體統與六部相同,何該有力強治。」

觀字說政。

十二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。

大清入關後,滿蒙雖為君臣,但兩方都在刻意弱化這一層關係。蒙古的先後與三代君王聯姻,中宮之位,以及遵循立嫡傳統而來的大統傳承,無不彰顯著蒙古的尊貴。先帝那一朝倚重蒙古,自己的兒子凡娶蒙古旗女子為福晉者,若有夫妻不敬之事傳之朝內,輕則下旨申斥,重則有降爵之懲。

但這畢竟是一個階段內,短暫的榮辱與共而已。

君臣有天地之大別,為君為主者,類皇帝這這樣的人,早就把眼界四海天下地放了出去,怎肯讓自己後代子嗣的血脈被迫延續自蒙古一脈,怎容忍治國安天下的大事,要受蒙古勢力的掣肘。

十二想完這一通,不由抬頭對皇帝由衷道:「皇上聖明。」

皇帝應道:「木蘭其所乃八旗游牧地方,甚屬緊要。」說著,他就著手中的點向王授文道:「這樣,王授文,你手上擬的旨放一放,今兒晚了,明日你和程英,並豫王都議一議,看在理藩院下,如何設巡按御史的職。議好了擬旨,朕一併用璽。」

王授文忙起身應「是。」

十二道:「皇上,今年八月的秋彌……」

皇帝壓手示意他暫時止聲,自己從案上拿起那本留中半月的摺子,「朕晚上覆達爾罕的這一本,等朕復完,再同你議八月的事,你如今且知道一樣,今年的秋彌,朕是要去的,也要奉皇太后去熱河行宮療養。但今年不同往年,內務府和熱河兩處,著手必要的事,餘下的,讓朕再想想。」

「是,臣明白。」

「嗯。跪安吧。」

十二辭出去,王授文也正準備跟著一道辭出。

誰知還沒開口,卻聽皇帝道:「王授文,朕有話問你。」

王授文只得站住,回身垂首候著皇帝的問。

皇帝擱下手中的筆,靠坐在書案後的禪椅上,平聲道:「朕聽豫王說,你不肯準王定清向內務府遞職名請見皇貴妃。」

皇帝一下子從政事裡抽離出來的,說到了家事上來,王授文竟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。

正思索兇吉,卻見皇帝交手抵下顎,看著他道:「什麼緣故。」

「子……不識體統。」

皇帝白了他一眼,壓聲道:「王授文。」

「欸,臣在。」

皇帝的聲音一重,王授文慌地屈膝跪下。那膝蓋和地面磕碰的聲音,引得皇帝閉眼側面,實是不知道說什麼好。這父女兩個也是有默契,彼此明明牽掛思念,在他面前非得裝得一副恩斷義絕的模樣。

「起來起來。朕提這個事,不是要斥你。朕……」

怎麼說呢,直說自己想讓王疏月見見她父親,和她那個即將遠任的兄長嗎?

皇帝抓了抓頭,實在說不出口。同時也搞不明白,明明是王授文憂懼外戚之嫌不敢過多與王疏月接觸,自己大度給他們父女,兄妹施恩,怎麼到頭來,皇帝還覺得自己反而怯得很,好像話一旦沒說好,就會丟了威嚴,或者,又嚇到這個酸腐老頭,越發要和自己的女兒斷絕關聯。

「何慶。」

「奴才在。」

「傳朕的口諭,命王定清明日向內務府遞職名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何慶被這突如其來的口諭給逼地發懵了。眼見皇帝要發作,趕忙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,「是,奴才明白。」

皇帝點了點王授文的頂戴:「你明日也去!」

王授文聽了這兩句話,不敢抬頭。愣愣地跪在皇帝面前,眼眶慢慢有些發潮。他一直把自己當外臣,奉行的是疏遠女兒,即保護女兒的道理,五六年間,王授文一直把王疏月一個人丟在後宮,之前慎行司的拶刑,還有「月宿衝陽」的天象之說,他不是不知道。但是,無論王疏月受了多麼大的苦痛,他都從來不肯在皇帝面前過問一句。

要說愧疚,他當真是愧疚得心碎。

奈何就算偶爾見得了面,也得守著君臣的規矩,不能親口問她一句冷暖。

但血濃於水啊,怎麼能不想呢。

王授文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皇帝。

皇帝這邊倒是壓根沒有留意到這個老文人裡內的情感翻湧。

只管藉著平時對王授文那慣常的語氣,痛快地說完自己想說的話,頓時覺得神清氣爽。又想著過會兒讓何慶去翊坤宮傳話,王疏月聽後那開懷的樣子,不自覺地跟著揚了嘴角。

「跪安吧。」

他自顧自地樂著。隨口令退了王授文。

低頭又賞了一遍自己的字兒,對何慶道:「裱起來,賞給翊坤宮。」

說完起身,命張得通更衣,大步出了南書房。

月華門上,侍衛和太監們正在換值。皇帝從月華門跨出,卻見門前跪著一個女人。已至星夜,夜色四合,龍紋黃紗宮燈將宮道照得透亮。

皇帝頓了一步掃向那人,識出那是在皇后身邊伺候的孫淼。

何慶忙走到皇帝身旁輕聲道:「孫姑姑來了好長時候,也不敢從月華門進來,一直跪在這裡,奴才們勸過了,但她不肯走……」

皇帝低頭看著孫淼,平聲道:「以後長春宮的事,回內務府,朕沒有廢除博爾濟吉特氏的後位。她要什麼,朕準。」

說完,抬腳就要走。誰知孫淼卻膝行著伏到皇帝面前。

「萬歲爺,求您去看看主子娘娘吧!娘娘已經幾日未進水米了!」

皇帝站住腳步。寒聲道:「水米未進?她要做什麼,自戕?」

「萬歲爺,主子娘娘萬萬不敢啊!娘娘是傷心自罪,萬歲爺,奴才求您去看一眼娘娘吧,您不恕她,娘娘怎麼敢恕自己啊……」

「胡扯!」

皇帝斷然喝了一聲。驚得孫淼肩膀一顫。

然而更為冰冷的話從頭澆下。

「你今日既來,就給她傳話。她若不肯自恕,朕就遷罪她博爾濟吉特氏一族,八月朕要在木蘭與蒙古諸部會盟,若科爾沁部要為他們的皇后掛素,那也就不用覲見!朕言盡於此,讓她自己思量!」

「萬歲爺啊……」

一席話聽得張得通和何慶心驚膽戰。

孫淼的話啞在口中,淚流滿面地跌坐在地上。

她服侍了皇后多年,深知皇帝的這些話,對皇后而言有多麼誅心。帝后這一輩子的,情分散盡,她還能在這個後宮之中抓住的東西,除了嫡子,就只剩下那一片安放她少年時光,令她魂牽夢繞的草原了。

皇帝到底還是抓住了她的痛處,狠力一捏,就讓她想死也不敢死了。

帝后之間走到這一步,只剩下一段血淋淋地,卻看見不見血肉柔情的牽扯。

皇帝不會廢掉她,也不會放過她。

而她想用死,了結這一段緣分,卻又連一把清白的刀都求不到。

天幕厚壓下來。

皇帝的儀仗已經走遠了,孫淼還一個人跪坐在地上。何慶刻意落後了幾步,迴轉過來尋她。

「孫姑姑,您還是回去,好生勸勸主子娘娘。萬歲爺這幾日正在議蒙古的事,您和娘娘都安生些,不要給王爺們添錯處了。」

孫淼怔怔地站起身,拽住何慶的手腕:「我求求你了,你再幫我們娘娘求求情吧。你是知道的,主子娘娘從前多麼端正體面的人,如今,長春宮裡伺候的人全部撤走,內務府也不肯把娘娘當主子待……主子娘娘,怎麼能活得下去啊。」

何慶掰開她的手:「活不下去,不也得活嘛,你讓我們去求情,我們有幾個腦袋,你又不是不知道,之前,太后娘娘求情,都險些遭了咱們萬歲爺的重話。」

孫淼抿唇嘶聲道:「那該如何是好……我……」

孫淼說著,身子有些不穩,何慶忙伸手扶住她。

「安生些吧……等著萬歲爺氣兒消了,主子娘娘的日子也就好過了,到時候,你們再想法子。這幾日,你萬不可再來養心殿滋擾。」

正說著,長春宮的小宮女慧兒慌里慌張地跑來。

「孫姑姑,您怎麼還回去,主子娘娘身上不好,奴才們都沒了主意,您趕緊去看看吧。」

「怎麼了!」

「奴才們也不知道,娘娘不說話,也不要水要茶,問她什麼她也都不說,奴才怕得很……」

何慶道:「你趕緊回去,萬歲爺的話你得仔細說給你們主子娘娘聽。」

「何公公,你知不知道,這些話對主子娘娘來說……是誅心之言啊……」

何慶推了她一把:「是誅心,但也是救主子娘娘的命啊……」

五月初五是端陽。皇帝頭一日遣何慶來傳話,準大阿哥明日不上學。

於是,這日一大早,大阿哥就穿了一身硃紅色的細雲紋袍子,帶著金邊繡祥雲的瓜楞帽,興高采烈地來西暖閣請安。

剛走到到明間的前面,便見尚衣監的人和張得通候在外面。

張得通見了大阿哥,忙過來打了個千道:

「小主子來給貴主兒請安?您略站站。」

大阿哥點了點頭,乖順道:「張公公,皇阿瑪在裡面嗎?」

張得通應道:「是啊,不過看時辰快出來了。」

大阿哥「嗯」了一聲,規規矩矩地站到了他旁邊。

張得通不由笑了,彎腰道:「小主子,難得萬歲爺準了您今日上書房的假,您怎麼不多歇會兒。」

大阿哥仰頭道:「不能晚了,和娘娘說了,今日端陽,皇阿瑪準了小王大人入宮,我有好些書上的疑惑要問他。還有,和娘娘還說了,要給我和四弟弟系彩繩。我昨日看和娘娘和金翹姑姑編的,可好看了。」

張得通樂呵呵地看著這個一臉明快的孩子,想著他和皇帝當年也算是一樣。宮中對皇子的教育向來嚴苛,一年當中除了年節和自己生辰,都不能棄學。在上書房裡被師傅管得七葷八素地不說,各宮望子成龍的娘娘們,也不肯讓他們下學後清閒。

大阿哥跟著王疏月到還好。

這麼多年王疏月看起來一直是一副了無指望的樣子,對自己沒有,對大阿哥和四阿哥,也似乎無甚期望。大阿哥這才好歹沒像皇帝當年那樣,十一二歲的年紀,愣是活得跟個沒鬍子的老頭似的。要當年的皇帝,為根什麼彩繩高興,那是萬萬不可能的。

張得通雖是這樣想的。

此時暖閣裡的人卻是另外一種心思。

皇帝今日不叫大起,於是穿戴上甚是很隨意。

五月一開頭,太也熱了起來,他便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袍子,腰上繫著龍紋佩。看起來到比春時顯得更加爽落。

王疏月墩身在他後面替他系玉帶扣,也不知是不是新制的原因,那玉帶的接扣處有些澀,王疏月扣了好幾次也沒扣上去,皇帝這個人性子急,無趣地站久了就不自在,晃眼看見王疏月放在茶案上的五彩繩,紅黃綠三的搭在一起,倒是很亮眼。

皇帝好奇,伸手正要去拿來細看,卻被背後的人連人帶玉帶地拽了回來。

「別動,好難扣的。」

皇帝覺得自己地胃被人猛地勒了一把,險些岔氣,想發作又不肯吼王疏月,自己跟自己慪了一瞬的氣兒,竟徹底沒了脾氣,悻悻然地把手收了回來。拿帶著煞氣的話來剎性兒道:

「難扣就讓尚衣監的人來弄,弄好了朕再賞他們板子。這點事都伺候備不好。」

王疏月抬頭看了他一眼,笑道:「主子,今兒過節,哪裡又興打人的。您不動,我就順手,這不就扣好了嗎?」

說著,她又彎腰理了理皇帝的袍腳,溫聲道:「好了,您議事去吧。」

梁安端了鏡過來,皇窺鏡自端了一陣,冷不防自語道:「這藏青色看著暗沉得很,不如之前去你們家那日穿得那件墨綠的……」

梁安端著鏡子在後面憋笑。

這麼多年了,皇帝在穿戴上審美,依舊沒有跟自家主兒搭著在一根線上。

王疏月看著梁安憋得肩頭抖動,又見皇帝還沉浸在自端自觀之中。自個也不好說什麼,只能無奈地笑笑,衝梁安搖了搖頭。

皇帝沒有注意到主僕二人在樂什麼,正好衣冠後便大步往明間走,一面走一面道:「今日你這兒朕就不來了,免得王授文看著朕不自在。你們父女兄妹的,好好敘敘。」

王疏月一路跟著他往外走,聽完這一句,含笑應道:「好,謝主子。」

「不必謝朕,朕放王定清去川陝,那個地方的官場,每一個人的骨頭都是硬的,朕讓他去磕,難免要頭破血流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溫順地應了一句,又追道:「不過,那也是兄長的志向。他不會辜負您的。」

說完,她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,伸手拽了一把皇帝的袖子。

「您等等,有一樣東西忘了給您。」

說著轉身往西暖閣裡走去。

皇帝立在地罩前看她。她到還沒有更衣,散著一頭烏瀑般的長髮,青白色的寢衣衫子單薄地罩在身上,那身影和初次見她時一樣,輕軟得像一陣聚散無常的煙。

「王疏月。」

「啊?」

「朕覺得你太瘦了。」

她聽著笑了笑,取了東西含笑走回來,應他道「那也無法了,吃得也不算少。容我再養養,看能不能好些。來,您抬個手。」

皇帝低頭朝她手上看去,見她拿來的正是將才放在小案上那幾根彩繩。

「什麼東西,這麼花裡胡哨的。」

花裡胡哨……

王疏月樂彎了眼,這個評價從皇帝口中說出來還真有些讓她意外。

「這是我們漢人南方端陽的習俗,端陽節,都要戴五彩繩,掛香囊。我前幾日不大好,香囊沒及給您做成,這根五彩繩是昨兒我編給您的,您繫著,辟邪正神的。」

這是王疏月親手編給他的。

皇帝看著那彩繩,心裡暗樂,嘴上卻還是那些大不體貼的話。

「朕不信這怪力亂神的一套,又紅又綠的,難看,不戴。」

王疏月險些脫口而出:「您不就喜歡又紅又綠的嗎……」

「算了。您不肯戴,那就只能給大阿哥了。」

她略暗了暗眼神,又道:「走吧,我送您出去。」

她話還沒說完,卻見皇帝的手已經僵硬地伸在她的眼前了,甚至把袖口都免了半截在起來,露著骨節分明的手腕。

王疏月看了看難半截手腕,又抬頭看向皇帝。

「您不是說花裡胡哨不戴……」

「王疏月!」

「好好。」

她眼見著皇帝又要梗脖子,終沒有再去頂他。

上前細緻地將彩繩繫到了皇帝的手腕上,一面柔聲道:「我知道您是個百無禁忌的人,但我也就這一點子糊塗心。」

她說著,握住皇帝的手腕,續道:「望魑魅魍魎皆不近身,您能一路順遂。」

皇帝望著她那低垂的眼目,和纖白的手指。

「你覺得朕望你如何。」

「如何啊。」

「四個字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長命……百歲」

皇帝說這話的時候,覺得自己有些膩歪,但他還是實實在在地說了出來,畢竟這是他的心裡話。不過,這話背後其實還有更深情的意義。

他好像是想告訴她,只有她活著,他才真正地活著。如果她不在了,他也就成了史冊上一個沒有血肉,沒有恩仇的符號而已……

但這話太複雜,他絞盡腦汁,還是沒有想好,要怎麼把這混沌地深情說清楚。

外面,葉影席地。

送走了皇帝的翊坤宮,人息盡皆鬆快。

大阿哥牽著王疏月的手,歡快地道:「和娘娘,我看到皇阿瑪的五彩繩了,皇阿瑪可喜歡了,兒臣也要。」

王疏月笑道:「你怎麼知道你皇阿瑪喜歡呀,他嫌花裡胡哨的。」

「沒有,皇阿瑪騙您的,我看皇阿瑪走的時候,一直在看手腕上的五彩繩,還差點被門檻絆著呢。」

這也是很有畫面了。

梁安在旁笑笑道:「就是說嘛,主兒昨兒挑的那顏色,慣是萬歲爺愛的,萬歲爺就是口上不承認,心裡哪能不喜歡。」

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頭。

「當著皇阿瑪的面,可不能放肆地說你看著的啊。」

大阿哥促狹一笑:「您放心,皇阿瑪如今啊,不會吼兒臣了。」

正說著,金翹打起竹簾子進來道:「主兒,內務府的人,引兩位王大人過來了。雖萬歲爺留了話,免了好些規矩,但正禮還是要受的,不然就亂了大規矩,主兒,奴才伺候您梳洗穿戴吧。」

王疏月知道父親那個人的性子,雖蒙恩得已相見,即便皇帝不在,他也必要將禮數盡全方肯心安,便順了金翹的話,梳洗後,帶著大阿哥在明間受二人的禮。

這邊,內務府的掌事太監親自引了二人過來。在明間外唱跪,引二人行過叩拜的大禮,方進來對王疏月回話道:「貴主兒,萬歲爺給奴才們留了話,酉時前送兩位大人出宮。萬歲爺有政事要議,不能相陪,讓貴主兒與兩位大人大可隨性些。」

王疏月頷首應道:「好,有勞公公。」

「奴才不敢當,奴才們告退了。」

內務府的人退走,梁安等人才趕忙上去攙扶,王授文有些顫巍巍地站起身。抬頭向王疏月望去,自從當年皇帝帶著她微服至府上,業已過了好幾年。對於他而言,這個女兒就像隨著吳靈去了一般,只活在旁人的口舌之中。

前些日子,吳宣曾來府上找過他。

說及自家的這位娘娘,吳宣沒忍住,終究還是將她生產後,身子受損的事告訴了他,王定清尚未娶妻,不慎明白,但王授文卻知道吳靈在這個症候上受的苦,如今知女兒也是如此,又身在這要命的深宮之中,聯想起皇帝生母當年的秘辛,他心裡又是擔憂,又是心疼,卻又礙於規矩禮數,不能陳情,只得躬身,拿捏著言辭道:「娘娘……玉體可安好。」

王疏月牽著大阿哥的手走到王授文面前,半屈了膝,方得已平視自己這位躬著身的父親。

「父親長了好些白鬍子。」

她的話促狹,引得王授文一怔,抬頭卻見她張明快的臉就在面前。一手牽著大阿哥,一手撐在膝蓋上。那模樣和他當年初見吳靈時一模一樣。

那時,吳靈也是這般將臉懟倒他腦門前,伸手揪著他的鬍子,對他笑道:「你說,你這麼年輕,為什麼要留這麼長的鬍子呀。」

血脈傳承這件事真是神秘得可怕。

「娘娘……臣……」

「父親,女兒一切都好。」

她沒有讓他說下去,反而看著他的眼睛,認真地應了他之前的那一句。

王授文喉嚨一哽,眼眶頓時燙得難受。張口想說些什麼,卻見大阿哥鬆開王疏月的手,向他作揖,口中道:「老王大人。」

「欸欸,好……大阿哥如此老臣受不起。」

說著就要行禮,卻聽王疏月溫聲道:「父親受吧,他也是您的晚輩。」

「娘娘……」

「和娘娘說得對。」

大阿哥接過聲來,續道:「皇阿瑪跟我說過,老王大人和小王大人都是我們大清的股肱之臣,兒臣要以禮待之。」

說完,他又側了側身,朝王定清行了一禮。

王定清回了禮,朗聲道:「一晃大阿哥都長這麼大了。」

「是啊……」

王疏月牽回大阿哥,含笑向他道:「兄長又何時娶親呢。」

王定清笑了笑:「娘娘要臣尋一個知心人,臣何敢辜負娘娘期許。必得知心人,方行嫁娶,至此後,永不相離。」

此話動情,亦令人動容。

王疏月竟覺自己再無話可問,無立場可催。

說來也冤孽,王家這一門,到王授文這一代,算不得人丁興旺,可至父親這位老文人起,到王定清,到她自己,個個都是執念深重的情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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